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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你会送我情人节礼物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史洛德头都没抬一下,在琴键上敲起悦耳的旋律,无需去看,他也能想象到此刻露西会趴在他的钢琴上,脸上洋溢着陷入幻想中的喜悦,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或者说像每年情人节被问及这个问题一样,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不会。”
随后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情人节那天,露西会等上一天,晚上察觉到他真的不会送礼物后,依然会来找他聊天,靠着他的钢琴最后再不甘地问上一句关于礼物的事情。
但他的答案不会有变化。
之前史洛德就想问露西,明知道他每年情人节什么都不会送给她,为什么还是要每年都充满期待地度过那一天,想着他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才会送的礼物,可话到嘴边,他已经想到了露西的回答。
“总有一年你会送我情人节礼物,我才不要那天看上去灰头土脸。”
毕竟他切实体会过她的坚持。
于是时间来到了情人节当天晚上,一切都按照他料想的方向发展,在听到他一成不变的回答后,露西语气也变成了往日被他拒绝后的郁闷。
这是史洛德熟悉的郁闷——看来至少今天他的钢琴不会被扔进下水道,或是被暴力踩扁,得知这一事实令他安心不少。
“那些是什么?”
他斜过头看了一眼。
“今天情人节别人送我的贺卡和礼物。”
“我能拆开看看吗?”
“可以。”
每年情人节史洛德都会收到不少礼物,显然今年堆积起来的贺卡和礼物实在是太多了,不仅是足以让每年都见过那些东西的露西惊讶地开口询问,就连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家时,心里也不由得抱怨,要是没有这些多余的东西,他就可以走快点,早些回到家练琴了。
“真是张甜蜜的贺卡啊,你想听听里面都写了什么吗?”
“不想。”
除非那张贺卡里提到了贝多芬,但他猜应该没有。
“我真好奇,你每年收到这么多礼物,是怎么处理的?”
“有用的放到合适的位置,无用的扔掉。”
“什么是有用的?”
这可是个广泛的定义,会涵盖很多物品——史洛德为此走神了几秒,去思考那些能发挥自身用途的礼物或是贺卡都去了哪里,但不管怎么回忆,他都不记得那些东西究竟被放到了哪里,现在又在起着怎样的作用。
“我不记得了。”
于是他如实回答。
“我送你的东西也扔掉了吗?”
相较之下,这个问题倒是好回答很多。
“没有。”
“真的?!”
“前年你送我的那条围巾,我今天去上学还围在脖子上,之前送的那个贝多芬存钱罐,就在你进门能看到的那个展柜上,其他的东西你应该都能在这间屋子里找到。”
扑过来的露西撞到了他的头,导致他不得不中断了练习,疑惑地抬起头,等待她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等来的是又一个扬着兴奋尾音的问句。
“那些贺卡也在吗?”
天哪(Good Grief),想起那些肉麻的句子他都觉得要起鸡皮疙瘩了,不管是贺卡的封面,还是里面的内容,看过一遍对他来说已然足够。
“在,但我不想再看第二遍,所以扔进了抽屉里。”
在露西的嘴角即将咧到后脑勺之前,他自觉闭上了想要问清原因的嘴,抬起的手重新放在了琴键上。
2.
明天她就不会再来了,然后他就能一个人沉浸在贝多芬创造的美丽音乐世界了。
起初史洛德经常这么想,直到一次暴雨天气,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几乎是在开门的同时,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露西的脸,而在开门后,他脑海里的脸和门外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看到我来,你怎么没表现出一点惊喜呢?要知道我今天好不容易才能过来见你。”
“我没有让你来。”
他接过还在往地板上滴水的雨伞,没多说话,相信凭着露西来家里的频率,肯定知道他家卫生间的位置,以及那条雨天专用的毛巾,都在什么地方。
但他忽略了这是露西第一次下雨天来他家,因此当她一边抱怨雨水打湿了鞋里的袜子,一边用他平常擦脸的毛巾抹去鞋面溅上的淤泥时,他有那么一刻想要从钢琴前站起身,阻止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算了,只是条毛巾而已,不过得跟她说一声,免得下次——
下次?!
这下史洛德真的停下了,他被脑袋里浮现的念头吓得不轻,露西意识到不对劲,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摇摇头,随口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以后这条毛巾就是你下雨天——大家下雨天来我家的专用了。”
“除了我,一般还会有谁来你家?你整天都在专注地弹钢琴,对别人说话爱答不理,而且我来了的这段时间,基本没有见过其他人。”
史努比会来——不过它确实不能称之为人就是了。
之前有过其他女孩会来靠着钢琴和他聊天,但发觉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更热衷于弹钢琴后,她们很快兴趣消散,去追逐能让人开心的事物了,因此当露西靠着钢琴,说起有多喜欢他时,他第一反应是,又来了。
不过她始终会离开的,只要他忠实地做自己,一如既往地追寻偶像贝多芬的脚步即可。
当史洛德发现露西那不同寻常的耐心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即使他弹琴时间远远多于听露西说话,即使他多次声明不可能喜欢露西,即使他明确说过,因为贝多芬终身未娶,所以他也会一个人过日子,对结婚没有任何兴趣。
可下一次露西还是会出现在他面前。
“之前你还说过不喜欢我经常靠着钢琴呢。”
其实他还是很介意这件事,但和露西的其他行为比起来,靠着钢琴是所有行为里最无害的了,况且每架钢琴在因为被她靠着而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前,大概率早就被露西砸得稀巴烂,等他心疼地收拾完,哭一场后就得去买架新琴了。
在查理布朗等人的眼中,被露西喜欢的他是不幸的,很多时候他也这么认为。
然而同时习惯也在运用神秘的力量施法——他逐渐适应了那个靠在钢琴上的脑袋,习惯了抬起头便是乌黑茂密的头发,因此当今天他看到一头红色的卷发时,心中一愣,竟险些弹错。
“真不敢想象你什么时候才能弹完,这首曲子真够长的。”
整理了一下心爱的卷发,弗里达发出了一声感慨。
“你最好往右边移一下位置。”
“你居然回应我了?为什么要我往右边移动?”
因为露西喜欢靠在左边。
及时反应过来这个答案化为语言有多么不妥后,史洛德不再作声,指尖与琴键共同演绎出了又一段悠扬的曲调。
“嘿,弗里达,如果你想在这里待久一点的话,你就得了解贝多芬。”
看吧,她来了。
当他因为这屋子里竟然有不懂贝多芬是谁的人生气,甩开钢琴使两个女孩一下子摔到了地上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习惯被这样对待的露西先站起身来,伸手拉起还躺着的弗里达,帮她拍了拍头发和身体上的灰尘。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他这么久的。”
第二天一起吃午餐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弗里达摇了摇头,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去了。
“因为他真的太可爱了。”
露西笑眯眯地拿出装有午餐的纸袋,将怀中贝多芬相关的书籍收了起来。
3.
“不是周六进行棒球比赛吗?”
“今天就是周六啊,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面对找上门来的查理布朗,史洛德先是翻了翻日历,经提醒才发现日历有几页没撕。
“你这日子过得太糊涂了,快收拾一下过来打棒球吧。”
撕去那些页数,他将日历放回了桌子上,回想着上次撕日历是在什么时候。
似乎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应该是第一次露西拿着那页撕下的日历在他面前挥舞,告诉他有一页忘记撕了,细心的她注意到,并愿意替“她亲爱的音乐家”完成这一任务,那之后撕日历这件事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露西到来后的必做之一。
说起来是有几天没看见过露西了,既没有人打电话向他描述此时有多么想念他,也没有人靠着钢琴和他进行一场关于爱情的逻辑诡辩,一切就好像回到了遇见露西之前。
可史洛德已经不记得遇见她之前,他是怎样度过每一天的了,那段时光太遥远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他当然能想起来那些每日练琴的部分,但具体是什么感觉,是否会与现在他体会到的怅然若失有几分相同,便不得而知了。
棒球场上他没有看见露西,进一步加重了他心中关于生病的猜测。
如果她真的生病了,那这些天他终于能得到些清净了。
整场球赛他都在心不在焉,反复思索着这一可能,以及露西生病的这一自由阶段该怎样度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正是他那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常练琴。
不过仍然是很难得的时光,毕竟露西病好了后,肯定还要回来继续烦他。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
比赛结束后,走在他身旁的莱纳斯端详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指这场大败而归的球赛吗?”
“不是,我指的是这些天露西没去烦你这件事。”
说到这个,她是生病了吗?今天球场上也没见她来。
“这是她本来就该做的,对我来说只是回归平常了而已。”
大家都对他这种态度见怪不怪,莱纳斯没有继续聊下去,随后被身后的查理布朗叫住,两人就露西的缺席一事讨论了起来。
史洛德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确认事实正是她生病卧床不能外出后,这才加快速度跟上了前面的一群人。
回家的路上,经过露西的家时,他凭借脑子里露西描述过的房子内部结构,瞥了一眼露西房间所在的窗户,然而除了刺眼的灯光外,他什么也没看到。
暴风雨向来是他最爱的钢琴曲之一,但今天他却始终无法进入最佳状态,眼睛不自觉在露西平常靠的地方停留,回想起她上一次在他弹这首曲子时都做了什么。
露西并非是一个好的伪装者,生活中她从来都以真实性情示人,对暴躁倔强的一面从不掩饰,带着强大的心态和聪明的头脑,以伶俐口齿尽情展现出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和认知。
因此当她说起对贝多芬有兴趣时,史洛德第一眼就识破了那副伪装,但现实中没有其他人和他聊过贝多芬,即使是他主动与糊涂塌客和史努比聊起贝多芬,骄傲地宣称“贝多芬创作出来的音乐是全世界最好听的音乐”时,还是会因为这一鸟一狗对贝多芬的全然不知而愤怒发火。
换句话说,他太想和别人谈论贝多芬了,即使这个人是假装喜欢贝多芬也没问题。
即使这个人是露西也没问题。
用言语很难形容,当他们坐大巴前往郊游地点,中途路口红灯处停下,窗外商店里放着贝多芬的曲子,坐在他前排的露西突然站起来,趴在座椅上,看着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那是哪一首曲子时,他的喜出望外。
即使史洛德体验过那屡次碰壁依然不放弃的决心,但每一年看到露西举着小蛋糕,唱起生日歌,邀请他一起庆祝贝多芬诞辰时,他都会眉开眼笑地走过去,接过最喜欢口味的蛋糕,情不自禁想要牵起露西的手共舞一曲。
“这些天没有露西去烦你,你肯定过得很快活吧。”
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周围环境安静得他有点不适应。
“我敢打赌,”查理布朗继续说了下去,“你一定不希望她再去找你了,也许她终于受够了你的冷淡态度,开始在别的事情上找乐子了。”
不,她会回来的。
4.
“刚才哪辆货车是干嘛的?”
“那是辆搬家的车,莱纳斯和露西已经搬走了。”
正处于失去挚友的痛苦中,查理布朗烦躁地回答了他。
“我还以为他们跟我开玩笑呢。”
“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吧,反正你那么讨厌露西,不是吗?”
一时间史洛德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他呆愣在原地,望着那辆货车离开的方向,直到查理布朗离开许久也没能回神。
“可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再见。”
这是半晌过后,仅能从他嘴里蹦出的句子。
如果露西曾经对他说过要离开——这种情况可太多了,先排除他专心练琴时没听到的那些话语,光是他有印象的,就有成百上千个例子,但那些多是各种假设背景的提问,或是提前做好伪装的陷阱。
他从来都没想过现实中真的会发生露西离开这种事情。
不,正如查理布朗所说,这是件好事。
不会有人在他弹琴一半,突然问他会不会弹“Jingle Bell”,并点评他弹奏的每一个版本,直到听到心仪版本,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激动地站起来拍打钢琴。
不会有人送给他一张放进相框里的照片,认为只要将照片放在钢琴上,他就不会忘记她了,在得知他的想法是“如果我想忘记你,我就把图片翻转过来”后,也能从容不迫地手动将照片翻转过来,用另一张照片证明早已猜到他的心思。
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出“你会非常高兴地说,就算输了我也不介意,毕竟我娶了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女孩为妻,她就是我永生的奖杯”类似于这种能让他笑到肚子痛的话了。
想想吧,上次露西趁他弹琴时,把他的脑袋抬起来,亲吻他的鼻尖,他是什么反应来着?
“哎呀,我被姑娘亲了一口,我中毒了,拿热水和碘酒来!”
这是好事,他依然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的钢琴声变得格外沮丧,甚至无法再继续弹奏下去。
露西曾问过他,是否觉得她是一首萦绕不去的旋律,他表示赞同,只不过不是同意旋律那一部分,而是同意萦绕所代表的不肯离开之意。
正如在收费五分钱的精神分析中,她会脱口而出那些富有哲理的精彩语句,同样她也总能从新的视角看待他的回答。
“史洛德,我去年说过,今年你过生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你有在期待吗?”
“没有。”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太好了!”
她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这般出其不意的套路和招数?
为了与她过招,史洛德不得不留意起了生活中许多地方,特别是圣诞节屋中悬挂的榭寄生,提前想到她可能会借“圣诞节站在榭寄生下的人要接吻”为理由,向他索吻,因此当他察觉到露西经常经过的那条小路出现了一抹蓝色时,他及时取下了榭寄生,扔进垃圾燃烧器里烧掉以绝后患。
尽管后续一波三折,好在不必准备热水和碘酒了。
“你为什么要在我练琴时打扰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沉浸在除我以外的任何事物里。”
窗外是微光轻抚起落满星星的夜幕,史洛德清醒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拿过闹钟,下一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合露西赢了。
“我回来了,史洛德,这些天不见我,你是不是很想我——为什么会有热水和碘酒,你哪里受伤了吗?!”
拦下露西想要在他身上寻找伤口的手,他清了清嗓子,想表现得冷静自然,耳根的红却快要烧到了脸颊。
“不,这只是为了预防中毒的提前准备。”
“但上一次见你拿出这么多热水和碘酒还是因为——哦,史洛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