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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杨玏的时候侯雯元几乎以为是陌生人,但终究是几乎,他的大脑已经下意识地立刻把他认出,只不过他的眼睛还没有习惯,或者说没有相信。杨玏的五官依旧是大学时的模样,却好像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一个面目相同但经历过迥异人生的双胞胎——要不是侯雯元听杨玏把父亲挂在嘴边太多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老杨一生根正苗红安分守己坚决响应国家号召,只有杨玏这一个宝贝儿子。那时候的杨玏眉眼弯弯,温柔可亲,和他说话总令侯雯元想起某个夏日的夜里回到宿舍,发现下午那场不到半小时的骤雨吹开了窗户,走过一地狼藉去关窗时听见风经过窗台下面的香樟树。现在他见到的人静如止水,透明而不加任何颜色,即便有微末的涟漪外露,也被那双厚厚的睫毛盖着,以至于带着一种疏离,以至于他不敢认。
侯雯元再次见到杨玏,更准确地说是见到杨玏的照片形式,是在朋友圈。侯雯元是不会屏蔽任何人的类型,既不会对别人的窥探产生被冒犯的不快,也不反感隔空欣赏形形色色或真或假的人生。但他知道有很多人会屏蔽他,原因是他经常在朋友圈卖课,他在一家红酒学院教品酒,相比他上的课太过冷门,他的推销就显得尤为热情,不怪乎有人会生厌。其实也没有非发不可的必要,他不愁生源,在这门课里老师并非重要角色,不过是有钱有闲的诸位学生们社交的一环,侯雯元很清楚,所以上课倒不如卖课的时候有存在感。这样的自知之明让他口碑颇丰,收获很多老客户的推荐,熟人邀请制,这是那个阶层的人更信奉的规则,但他还是热衷于维持曝光度一般地在朋友圈展示自己的课(和自己),图文并茂地。他就是学不会低调那一套。
这天他也正例行公事地浏览朋友圈的花花世界,历来的学生他都不删,累积起来许多精彩要闻,一时看得津津有味,连他班上甚少发言的一位太太也晒了自己的全家福,写儿子在外工作多年终于回国,一家团聚,莫不静好。
“儿子落地的那天北京下了大雪,老杨还是坚持要自己开车去机场,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航班也正好延误两个小时,团圆迟到得恰好,儿子说,回到家即使天寒地冻也安心。”
平淡无奇的文案,配图也相当平淡无奇,一家三口同色不同款的白毛衣,比起各种西装古装礼服造型的影楼照来说略显普通,反而在侯雯元争奇斗艳的朋友圈里脱颖而出。所以他才饶有兴味地点开,猝不及防看到那张他记忆中的脸,一如既往温和的笑,雪绒花一样极易融化的睫毛,腮边的洼陷依然明晃晃地张挂,眼里却有什么褪去了,像傍晚退潮的沙滩,细沙绵软,光滑似丝绸,把贝壳、砂石以及一切硬质核心的东西埋在底下,无法触及。
九张照片里,有人出镜的只有一张,其余全是空荡荡的雪景,侯雯元忍不住伸出指头把那唯一的脸放大再放大,恨不得数清他的睫毛。但杨玏的睫毛太过浓密,在有限的分辨率下变得模糊,像他对他的记忆,根本数不分明。他们也拍过一些照片,但年代久远,画质不高,而且总在赛艇队集体活动的场合,闲杂人等太多,大合照里每人只分到几十个像素,杨玏的脸小小一张,更占不了多少内存(memory)。侯雯元也这么试图说服自己,直到他看到这张被微信压缩过也还是如此清晰的脸,那几百字节的像素解离,拼接,重组,连同从前那些粗糙低劣的图像一起,轻易就让他运行过载,不能再删得掉。
下次上课的时候,侯雯元就处处留心那位太太,留心到记住接送她的车牌。但还没等他进一步打探出驾驶位的身份,就在跟踪的路上中道崩殂,被回头拿东西的阿姨撞个正着,那走廊只通向去停车场的电梯,于是他明明喝了酒,也硬着头皮走进去。里头有不少他的学员,三三两两地聊天,侯雯元眼珠一转,和他们说笑着到了地下等车,又假装微信敲一会儿字,慢一步的阿姨也下楼了,他便适时地开口和周围人抱怨,说本要来接他的朋友来不了了,只能去路面上打车,这样一来进退皆宜,如果她愿意载他一程他就得偿所愿,如果没开口,也有借口自然地离开。结果是她应声了,和众人一起关切地询问他要去哪儿,他记得她档案里的家庭住址,报了一个她必经之路上的饭店名字,这样顺理成章得到搭顺风车的机会。
车一辆一辆开过来,排着队由远及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减少,侯雯元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主动参与进大家等车时的闲聊,以他一贯的本能的健谈。实际上他大半的注意力在等,等他印象中那个车型和车牌停在面前,等待的过程太有秩序,太不紧不慢,让他不自觉想将自己呼吸的频率与其匹配上——不自量力,他现在的呼吸是压抑不住的急促,他不得不拖长了换气的动作,几乎屏息,直到判定为否那一瞬。
再一次深呼吸时,侯雯元听到阿姨让他准备上车的声音,不是那辆车,也不是那个车牌,车灯晃眼他又慌了神,没看清挡风玻璃后的人脸。他先帮阿姨开了车门,再从后方绕到另一边上车,暗自鼓舞自己这次希望落空也没关系,紧接着一拉开车门就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双眼睛。
阿姨在做必要的介绍,开车的是她刚回国的儿子,在一家外企做法务,侯雯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反应的,也许和杨玏握了手,说了你好,也许没有,自己是否过于热情,过于笨拙,能不能用天生的开朗遮掩过去,他一律记不得。千方百计地见到了面,关于见到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则完全没有计划,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继续地和阿姨闲谈,而杨玏一言不发,好似只是维持汽车行驶的沉默的引擎。也许他侧过头往后微微瞥了几眼,也许没有,侯雯元整个视野在摇晃,不确定他看见的动作是杨玏真的在动还是因为他混乱失调的感官系统。
事实上杨玏的视野是顺光,沿着车灯的方向他早早看见了侯雯元站在那里,陪自己的母亲一起等车。他有充足的时间克制自己的心动,像从前一样,早早领悟到这个人于他而言是非常的存在,所以刻意提防,保留分寸。但愿他的注定失败不要像从前一样。
侯雯元却看不出杨玏怎么想,他只是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身边和颜悦色的阿姨和后视镜里目不斜视的司机。他们并不相似,杨玏像他爸多一点儿,他自己说的,告诉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腼腆的孩子气。因为这种孩子气,侯雯元第一眼没觉得杨玏是他的学长,以为他们年纪差不多,直到赛艇队的队长私下找到他帮忙。原来杨玏是社团指导老师亲自领来的,夏令营一过就保了研,是明年优秀毕业生评选的种子选手,但文体活动方面还差点竞争力。因此学院领导把杨玏介绍给了赛艇队,半年后有一场全国性比赛,如果有赛果,刚好能赶上评奖期,而彼时赛艇队缺人也缺钱,正需要一块活招牌来做宣传,两边的老师一拍即合,把杨玏安排进来训练,还特意嘱咐队长对他多多上心,队长忙着备战正式比赛,没时间带新人,又把杨玏甩给了侯雯元。
从前他坐在杨玏后面划船看着他的两条胳膊姿态优美地伸缩,有时会突然产生想咬一口的冲动,好奇那是什么口感,脆的还是韧的,有没有流心,那时的他食欲旺盛,一顿要吃四碗四两的白米饭,自助餐所有朋友都爱带着他因为能吃回本,所以没觉得蹊跷,只归因于自己胃口太好。现在坐在和从前相似的位置上,侯雯元已然明白他是真的想尝,但他们被皮制座椅又高又厚的靠背隔开,像巧克力的礼盒包装,每一颗分装在不同的格子里,彼此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口味。在侯雯元的憧憬里杨玏是一颗硬糖,不好用牙硬碰硬,但可以慢慢含化;至于他自己,一直以来他浪荡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唯有当重新坐在杨玏后座才开始慌张,想把自己与当初不同的成分配料一一列表说明,又生怕宣传过度,弄巧成拙。
侯雯元当然自信现在的他无论哪个方面都是优于当初的进阶版,唯有一点退化,他没有了在杨玏面前那种率性自如。那是杨玏欣赏的一点,是当他们已经交往密切后,某一次赛艇队聚餐时他亲口告诉他的,那时他很郑重地道谢,把侯雯元吓了一跳。
“我只是正常地教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常就够难得了。”
无知才无畏,而今他丢失的平常心让阿姨都察觉到,短暂的车程终了,侯雯元正后悔没有把终点报得再远一点的时候,听见她说Terry老师今天怎么反应慢半拍的样子。他推脱道从早到晚上了四节课,酒喝得杂,有些醉了,仿佛是为了佐证,下车时还特意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阿姨问。
“没事儿!”侯雯元说,“瞧这雪滑得。”
“要不叫你朋友出来接你?”阿姨担忧地提议。
随口编的,哪有什么朋友,侯雯元拿出手机胡乱拨了几个电话,都没接通,回头抱歉一笑,说没多远的路,还是自己走吧,推开车门又是一个趔趄。
“这怎么行?”阿姨眉头紧皱,“不然玏玏送送Terry老师?”
期期艾艾地发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侯雯元搭着车门的把手,感觉自己越发站不起身,潜意识的反应不是装的,但他有心把这种晕乎乎放大了一些,寄希望于这拙劣的招数能够奏效。
幸好,杨玏虽然看起来比从前冷淡许多,但依旧很听长辈的话,没什么异议就停好了车,把侯雯元搀出来。侯雯元感到自己的手肘被他托着,心安理得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偏过去,像一个真正酩酊大醉的丧失行为能力的人,想听到杨玏吃力得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现在健身。”杨玏说,意在让他明白他的诡计不会得逞。
侯雯元丝毫没收敛,更坦荡地挂在他身上,“那是,了不起。”
“还是您了不起,Terry老师。”杨玏加重这几个音节。
侯雯元深以为然,“以前是你的老师,现在——怎么叫的,师爷?”
杨玏不接话了。侯雯元乘胜追击,“别生气啊,玏玏,”他又重复一遍,“谢谢玏玏。”
杨玏没理他,加快步伐,问,“哪个包厢?”
哪个包厢?侯雯元有片刻的恍惚,“龙卷风?”
杨玏才终于肯把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虽然又极快地收回去,侯雯元就知道他也还没有忘。那是赛艇队聚会最常去的一家餐馆,就在大学城边上,那个年代大学生间最火的是周杰伦,为了招徕生意,包厢名全是按他的歌名取的,龙卷风七里香发如雪等等,颇受欢迎。在龙卷风的那次是他们赢下全国比赛后的庆功宴,大家都兴致高涨敞开了喝,醉得东倒西歪。彼时的侯雯元为了训练极少饮酒,酒量不深,没喝几杯就断片了,只知道是杨玏把他送回宿舍的。
“你还记着呢。”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说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杨玏搀着“喝醉”的他,是与当时如出一辙的情形。那些短暂又鲜明的记忆顷刻间复活,像盒子里的蝴蝶标本再度振翅,因为尘封许久早已无人提起,害侯雯元差点以为世界上只他一个还在意。
杨玏回应了,所以侯雯元现在知道,不是他一个。
侯雯元正想感慨,杨玏忽然转过弯来,“你骗我妈的?”
侯雯元哑然,吞吞吐吐道,“哥,我想见你。”
吓得杨玏立刻转身要把他丢下,“我妈还等着呢。”
“你等会儿,等会儿!”犹在装瘫痪的侯雯元没料到他会突然撒手,这下真结结实实滑了一跤,把刚下过细雪的地面砸出一个浅坑,丑态毕现,但是他抬头看到一直僵着脸色的杨玏对他笑了,所以无所谓,拍拍羽绒服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很强硬地说,“加我微信,不然我现在就跟你回车上去。”
杨玏不置可否,踌躇几秒,推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进店里说……别让我妈看见。”
“哥,怎么整得跟偷情似的,”侯雯元想到什么,笑容一滞,“你不会真结婚了吧?”
“没。”
“女朋友呢?”
杨玏的眼皮很轻快地眨一下,“也没有。”
这样就好了,上天总算待他不薄,赐给他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重逢(除了摔跤),侯雯元美滋滋地刷着杨玏的朋友圈,高兴得全然忘了自己竟无端端一个人在那间豪华饭店吃了顿价格不菲的晚餐,根本没顾得上心疼。
不怪他这样忘形:有交集的那半年里,杨玏一直都不是单身。杨玏那时的女朋友是异地恋的高中同学,据说已谈了好几年,却不怎么出现在他们学校,也不怎么发动态。认识杨玏的时候侯雯元刚和上一个女友分手,处在积极找寻下一个对象的空窗期,有时会在训练之余拉着杨玏讨论,某某女生你认识吗,觉得如何,适合处对象吗,杨玏不喜欢品评别人,不愿发表意见,侯雯元曾直接管他要过他女友的照片,杨玏没给,还有点生气。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即使自己不张扬,感情生活也是人尽皆知的八卦,侯雯元自然也听说过她的存在,却未曾一睹真容,他自认为想看照片仅仅出于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好奇心:杨玏这样的天之骄子,又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他的心?
从前他旁敲侧击得不到答案,如今单刀直入,一下就接近谜底,他沾沾自喜;然而第二天起床时,他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
“哥”
侯雯元捧着手机哒哒敲字:
“男朋友呢”
“男朋友有没有”
他盯着对话框,在长久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之后,传来一个字。
“有”
果然,果然,这样才符合他侯雯元的运气,情况很糟也不算太糟,机会不多但至少还有机会。是在国外交往的吗?侯雯元问。杨玏照实说是。年纪、职业、如何结识,侯雯元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像从前那样过分谨慎。他越是坦荡,侯雯元越觉得渺茫,好像隔着院墙看一棵树,窥探到的枝条越多,越让他认清那棵树多么叶茂根深,有多少不再为自己所知的年轮。
所以他故技重施,想求个痛快,“哥,这次有没有照片?”
“别问了。”杨玏说,要终止这个话题,侯雯元不肯,甚至冒冒失失地拨了微信语音过去,接通很快,对面很安静,侯雯元按紧了耳机,竖起耳朵听,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杨玏如此吝啬,不肯泄露一丝心绪给他。
“哥,你不给我看照片,我不死心的。”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侯雯元故意作出吊儿郎当的轻佻语气,想激怒他,“当时好多人说你女朋友是假的,是编造来打发追求者。”
“你也这么想?”
这一句回话终于听出几分波澜,他知道这事不应该提,所以立即辩解,“我当然不,只不过……你告诉我,我就相信。”
“以前有女朋友是真的,现在有男朋友也是真的。”杨玏在另一边叹气,“侯雯元,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也不算不好,哥,”侯雯元说,明明该感到失落的是自己,却反倒宽慰起他来,所以觉得可笑,“我怎么总是晚一步?”
沉默良久,杨玏轻轻提醒他,“别说这种话。”
“他还在国外是吗?”侯雯元破罐破摔,“你们也有阵子没见了吧?会打电话做吗,像现在一样?”
侯雯元没有听到回应。杨玏挂电话挂得几乎落荒而逃,他断没想过侯雯元对他的感情有朝一日会发酵成这样。更何况他认知中的侯雯元从来都喜欢女生,相识的短短半年中就带过不下五个女生来看他们训练、参加聚会,有的他曾提过名字,要他参谋,他拒绝之后,也依然照带不误——虽然每一个都没有谈成。被别人问起,侯雯元的回应总是,就处处,没谈,不合适,按他的话说,这都是交往前必要的相处和约会,找不到感觉就散了。
他爱一个人还在依赖于虚无缥缈的感觉,杨玏想。可是他发现,看到侯雯元无头苍蝇一般搞不清楚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自己居然很高兴。这是不对的,他不该幸灾乐祸,侯雯元还年轻,迟早有天会在一步步试错中理解和确认自身爱的逻辑,但教会他的那个人不会是自己。他曾为此痛苦过,却终究往前看了,因为他觉得侯雯元是会一直往前看的类型。以前他常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对不对呢?”所以杨玏也开始尝试,试了一遍又一遍,以为终于试到了合适的人。
然而侯雯元再一次出现了,甫一出现就试图打破这个他在一遍遍尝试中好不容易才确立的稳定构型(configuration),竟还要对他心生怨怪吗?
侯雯元当然不会怨他,他谁也不怨。琢磨不明白的事情他就不再琢磨了,他天生以维持生活的如常运转为第一要务,至于感性的方面都可以往后排,虽然课上的心不在焉被所有人都看出来。杨玏的母亲也看出来了,下了课,特意来问候他。
“没什么,”侯雯元搪塞过去,“可能又有点喝多了吧——阿姨我能不能再蹭您车回家?”
阿姨答应了,侯雯元满心期待,但这次来的车不是杨玏,而是往常司机接送的那辆。“玏玏工作去了,”阿姨解释道。
“您真厉害,我还没问呢。”侯雯元很生硬地奉承,想也知道自己脸上是一副多么难看的表情,索性实话实说,“好吧,阿姨,上次我说谎了,其实我之前就认识您儿子。”
“是吗,玏玏也说你们不认识,”阿姨仍是不在意地笑,淡淡地强调,“玏玏从不对我们说谎。”
侯雯元反应极快,马上把话圆回来:“这也正常——我记得他,他却不一定记得我,我们是一个大学的,学长很有名,我只是默默无闻。”
侯雯元张口就来,在脑海中搜罗这些年听过的有关杨玏的轶闻,真真假假,林林总总,挑些无关紧要又有趣的说,逗得阿姨一路上笑个不停,然后漫不经心地抛出他最想问的问题:“都说学长已经在国外定居,没想到会再见他回来——听说他在国外结婚了,是真的吗?”
“没到结婚的地步。”
侯雯元的心登时凉透了,虽然他没点破性别,但看阿姨的神情,显然杨玏什么都跟她说过了。同性伴侣不比一般恋爱,能让父母知情的,就算没有结婚,恐怕也只差一步了;何况杨玏这样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愿意向他素来敬爱的父母坦白这件事,想必爱极了那个人。
但她接下去说的话又让他燃起希望:“至于在国外定居——我们年纪大了,玏玏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离我们那么远的。”
侯雯元敏锐地嗅到不对劲,问那他对象什么时候过来?
阿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商量着呢。”行了,这就是他想听到的,有机可乘!侯雯元告诉自己。
更意想不到的收获是下车时阿姨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如果再喝醉,就算不是她的课,也可以打这个电话叫人来接。
侯雯元心领神会,一到家就拨通,“哥!”
“我妈连这个号码都告诉你?”
听见杨玏带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侯雯元心中无比得意,他好整以暇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把前情娓娓到来,并摆出一副行为正当理直气壮的架势。
静静听完侯雯元蹩脚的长篇大论,杨玏才冷冷地戳穿,“我很好奇,你以前是怎么通勤的。”
“以前就可不方便了,自己坐地铁,赶上头晕得厉害连站名都看不清楚,这种时候就得打车了,不过我一般不打车,我赚得没那么多,还要供房贷呢,哥你都不用供房贷,多幸福啊!”
杨玏说不过他,闭上嘴巴。
侯雯元继续说,“不过你男朋友回国以后,你们也得出来住吧,房子看好了吗?”
“快了。”
“那就是还没。”侯雯元总结,得到杨玏的默认。
于是他笑嘻嘻地放轻了声音:“之前问你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呢——你们会打电话做吗。”
听筒里杨玏的呼吸有一瞬间凝滞,侯雯元接着说,手伸到裤子里,“别害羞啊,感觉很不错的……如果紧张,可以先跟我练习练习。”
“胡说八道,”杨玏已经调整过来,“我要挂了。”
“这么抗拒,那就是没做过,”侯雯元恶狠狠地断言,“这么久不做,迟早要分手!”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杨玏驳斥道。
“对我来说这就是吉利的。”侯雯元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杨玏没办法,转移话题,“我妈还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毕业退选评优是因为一个学弟。”
明显的停顿,“侯雯元,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怎么一句话就被诈出来了,”侯雯元故作轻松地笑话他,“你妈没跟我说这个。”
抢在杨玏发作之前,侯雯元辩白,“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我问了很多人,大家都说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什么都没发生的话,怎么会有后来的事?”
“能发生什么,”杨玏轻描淡写道,“总不会比你这几天说的做的更过分。”
“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喝醉以后对你胡来了?”
侯雯元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问题,杨玏竟然笑了,笑得像起风时的蒲公英,那样轻盈,平淡,头也不回,“侯雯元,没想到你是这么多年了还在纠结这些的人,我再说一遍,什么都没发生。”
通话再次被切断。侯雯元怎能不懂得这一点,人活世上并非是场推理游戏,像他杯中的酒,香气,色泽,酸了,苦了,清新醇郁,百般滋味,都能追本溯源到哪里产的葡萄,哪个酒庄酿造,年份几何。万物静默如谜,世事多的是不知所起,无疾而终,落英缤纷时再仰头张望,如何判别得清它曾盛放在哪处枝头呢?
但他无法忘记曾目睹一朵花的坠落。庆功宴不久后,学校bbs上爆出杨玏是同性恋的传闻,有人说他加入赛艇队是别有用心,恐怕为了找同类,又说他的女朋友子虚乌有,是掩饰性向的幌子,一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人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是他已经长得很小心,很小心,从未行差踏错,那时的杨玏纵使尚未参天,他姿态的挺拔已然充分说明,阳光雨露施加于他都卓有成效,不曾挥霍一丝一毫,因此侯雯元忍不住地想,是否自己酒后失态做了什么才连累了他,但那天晚上清醒的人太少,无论他怎么打听,没人察觉到有任何异样。
赛艇队个个义愤填膺,侯雯元犹为如此,然而他隐隐感觉他和别人的打抱不平是不同的,别人气愤于这是一场出于不正当竞争的诬陷,而他气愤的是即便那谣言是真的,也不于他的优秀有损半分,不该成为被攻讦的理由。更何况,在更深的内心,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其实希望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杨玏喜欢男生,这念头带来的震动使他旧造的世界观第一次剥落,如果有这种可能,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可惜他开悟得太晚,直到杨玏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才想通自己的心虚和愧疚是因为什么。从那以后杨玏就不怎么来学校了,侯雯元再没见过他的踪影,唯一获悉的是他没再参与优秀毕业生的评选,甚至放弃了本已板上钉钉的保研,后来出国读书了。退出评选后舆论就自动平息,不了了之,日子一长,再轰轰烈烈的闹剧也被淡忘,一切回归从前,偶尔回头望,瞧见有隐约的线索丢失在岔路口,也只能将错就错,将那些曾经在乎的东西舍弃,像从未拥有过那样。
遗憾是许多个偶然铸就的必然,来时路大雾一片,再去辨认也是枉然,但既然杨玏重新出现了,他就不会无动于衷,任这份心意再浑浑噩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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