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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到达霍格沃茨之前,德拉科就听到了那两个传闻。其一,预言中救世的男孩入学了,他也是这届的新生,这意味着哈利·波特和他在同一辆特快列车上。
其二,德拉科是在潘西柔软的大腿上得知的。他任由她的手指在发丝之间绕行,感受到她手指内侧的羽毛像一把小扇子,轻轻地刮过他耳尖的绒毛。
“布雷斯说,哈利·波特是一只狼。”女孩的发尾顺着地心引力,整齐地垂在脸颊两侧,那张稚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兴奋,可惜收效甚微。
“他还说,他们派了一头粗野的熊去接波特!”
德拉科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潘西继续说下去。他想起了他在摩金夫人的长袍店遇到的那个干巴巴的、长着狼耳的黑发男孩,他像介绍朋友一样向德拉科介绍了一个巨人——叫海格还是什么来着?那个巨人的头上似乎也顶着熊耳朵,他记不太清楚了。哈利·波特会是那样瘦小的男孩吗?
“在那头熊去到波特家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德拉科?”她抑扬顿挫地说,并不在意德拉科是否回答,“他看到波特吃了他的姨夫一家!”
“是的,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熊推开那个肮脏的麻瓜窝的门,只看到一匹幼狼坐在尸山血海上,朝他回头看去——他浑身都是血!十一岁才能控制自己变成动物,第一次变成动物就吃了人。波特吃了他们,他的养父母,还有他的堂哥!”布雷斯从桌板对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他们说。德拉科感觉到潘西把玩自己头发的手指顿住了,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抖了抖。
“粗鄙的食肉类。”德拉科慢吞吞地点评道,“那么,他们会对那位大名鼎鼎的、大难不死的男孩采取什么惩罚措施呢?”
“听说魔法部派人修改了住在那片街区的麻瓜的记忆。所以我认为,它只会被麻瓜界的傲罗简单定性为动物入室伤人案,而波特当然什么罪名也不会有。”布雷斯成熟地说。
德拉科坐起身,把自己的脑袋从潘西的手里解放出来,她则因此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德拉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傲慢地拉长了音调:“我爸爸说,魔法部应该完善一下食肉动物巫师佩戴止咬器法案了,他们最好从出生起就戴上止咬器。”
“噢,是的,你总是对的,我的小羊。”潘西顺从地附和道,靠上他的肩膀,德拉科因此微笑了一下,但还是佯装恼怒地让她不要这样叫自己。潘西调皮地眨了眨眼,伸出五指查看自己手指间,和她的短发一样乌黑的、尚未发育完全的羽毛:“不过说实在的,那些食肉动物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你看了《时尚巫师》的最新一期吗?你肯定没看过,但你应该知道维克多尔·克鲁姆——那头豹子的身材可真不错!”
“闭嘴。”德拉科不能保证自己苍白的尖脸没有泛出不符合贵族礼仪的红色,但他知道自己头顶那对该死的羊耳朵根本不受他控制地——烦躁,或者更像是因为难耐而抖动了一下。
而布雷斯和潘西为此大笑起来。包厢外传来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笑容可掬的女人推开了滑门,把德拉科从窘迫和恼怒中解救出来:“孩子们,想来点什么吗?”
德拉科瞥了一眼推车——有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甘草魔杖、一些坩埚形状的蛋糕,还有很多他从来没在马尔福庄园里见过的零食。他想起父亲说它们都是一些“垃圾食品”。
“每样都来一些,尤其是巧克力蛙。”布雷斯抢在潘西之前说,大方地递给了兔子女人二十个银西可,德拉科瞪了他一眼。那女人从制服前胸处的口袋里拿出她的魔杖,对着推车点了点,那些垃圾食品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粗鲁地窜出来,排成队飞到他们的桌板上。
兔子女人离开了包厢。“来嘛,试试。你会喜欢的。”布雷斯从桌上琳琅满目的食品中拣出比比多味豆和好几袋南瓜馅饼,丢到了坐在他们旁边的文森特和格雷戈里桌上,他们像两头死猪一样呼呼大睡着。
“嘿!不要把所有馅饼都给他们!”潘西抗议道。
“那又不好吃,”布雷斯嘟囔着,半个身子跨过过道,拿回了一包南瓜馅饼递给潘西,“你应该庆幸他们俩睡着了。”
潘西与他的意见完全相背,她优雅地吃起了馅饼,看上去津津有味。她把一块巧克力蛙推到了德拉科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看看你会抽到什么。”
德拉科嫌弃地皱了皱眉:“它会到处乱窜,把整条列车都弄得脏兮兮的。”
“噢,得了,德拉科!那都是老一辈为了让你不蛀牙而骗你的鬼话,我早就发现了。”布雷斯示范性地拆开他面前的巧克力蛙,那只即使被做成了巧克力但看起来仍然恶心的两栖类动物只是抬头四处探了探,就乖顺地趴回到锡纸里。布雷斯显然并不在意它,径直取出了里面的画片。“又是汉吉斯。”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太阳穴处的鳞片肉眼可见地黯然失色起来。
潘西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用手肘推了推德拉科:“快抽。”
德拉科半是不情不愿、半是期待地小心拆开了巧克力蛙——他不会承认这个的。潘西眼疾手快地抢夺走了画片,将它翻转过来,然后发出抽气声:“是阿格丽芭!他可是最稀有的!德拉科,你的运气太好了。”
“马尔福什么都会是最好的,”德拉科抬起下巴,“阿格丽芭?我读过他写的《论神秘哲学》。”他极力显示出高高在上的样子,虽然他的好友们一点也不在意,全然被卡片上那已经消失不见的德国巫师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知道你不会想要的,对吧,德拉科?”布雷斯的脸色黑得像坩埚底,“既然如此就让我帮你把它收起来。”
“我真想不到你会像个疯狂的麻瓜种一样热爱收集零食袋子里的破纸片,”德拉科抱着手臂讥讽道,“我爸爸说,只有韦斯莱家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鼬鼠才会期待用它们去卖钱。”
布雷斯翻了个白眼,生硬地说:“把它给我,德拉科。求你了。”
潘西大笑了起来。她替德拉科做了决定,不假思索地把阿格丽芭的画片扔到对面,像在翻倒巷打赏了一个作魔法把戏的街头艺人:“甜心,你一点也不擅长说‘求’。”
德拉科看着布雷斯给了潘西一个飞吻,他的鳞片重新熠熠生辉起来,看上去洋洋自得。德拉科不满地撇撇嘴,重新躺回潘西的腿上,金色的阳光穿过车窗,慷慨地遍洒他的身体。在这慷慨之中,他渐渐睡去。
德拉科做了一个梦。
一片迷蒙的幻色里,他看到纳西莎柔软的手臂有力地环绕着他。她微凉的皮肤紧贴着他的,如同某种质地上乘的丝绒绸缎,温吞地将他缠绵。
巫师被分为两种,德拉科。她说,但那却不是草食类,和肉食类。
五岁的德拉科自作聪明地抢答:我知道,因为还有杂食动物,比如潘西。
纳西莎对他微笑:噢,当然。但我想,你的小鸟朋友会和你同属于一种。
德拉科没能听清她的下一句话,母亲那美丽的脸忽然变得一座蜡像一般,融化了。母亲变成了父亲,父亲蔚蓝的双眼内敛冷硬,他的手不容拒绝地按在德拉科的肩膀上。
你长大了,德拉科。父亲说,你不应该再恐惧。
那么,德拉科只想做永远不用长大的那种动物。德拉科只想吃穿不愁,躺在美丽的庄园的美丽的卧室里,做着恒久美丽的梦。
右肩上的手剧烈地震颤起来,他回头望去,父亲已经不在原地。德拉科发现自己此刻独自站在陌生的街区里,某个愚蠢麻瓜大开的门前。夏季的夜晚,暴烈的雨在树群间滑动跳跃,将那些长着心形叶片的温带树打得七零八落。他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却丝毫不恐惧。也许事与愿违,他终于长大了。
德拉科转过身。房门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房屋内一片残酷的血色,它也仿佛被开膛破肚。
在流满地的内脏、肉泥、骨渣之间,德拉科看到了那头寂寞的野兽。
他浑身是血,喉头缓慢地滚动,肉块未经咀嚼,就滑过他的食道,掉进温暖的胃袋里。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电闪雷鸣中,却状似惊悸。
美丽如同屋外树群。
狂乱如同屋外树群。
德拉科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他对那个坐在世界中央饮血啖肉的孩子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那梦太长太长,以至于德拉科再醒来时,布雷斯已经不再热衷于收集那些愚蠢的巧克力蛙画片,过道的对面只剩下格雷戈里沉默地嚼着两人份的南瓜馅饼。而潘西指间的羽毛疯长,几乎覆盖了她的整个掌心。
为什么这流质如月光轻盈,喝到嘴里却是苦涩?
只有一小口私藏的火焰威士忌能帮助他将药剂吞进喉咙。那美丽到难以下咽的液体被裹挟着,滑过一刻不停躁动着的食管,在他空虚的胃里融化消解,然后进入他的血管——一道闪电撕开天幕,他的世界静止下来。片刻安宁后,他的心脏搏动不断,拼命把自己鼓胀成一粒粉红的气球,在促狭的躯体里横冲直撞。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他呼吸不畅,五感的无限放大如洋流将他整个冲洗,带来一阵幸福的眩晕。他觉得自己的脑浆肯定也沸腾了起来,肯定也受高温的作用,腾起了月白的蒸汽,而他会因此口干舌燥……那说不定更多是火焰威士忌的功劳。
哈利仰躺在格兰芬多寝室火红的大床上,徒劳地瞪着天花板上那象征着格兰芬多勇气的狮子——肉食动物。手中的空药剂瓶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短暂的幻觉后,他知道他的生死水再一次失败了。他懒得去想这次是搅拌错了方向还是错把粉末放成了薄切片,他实在是对魔药学毫无头绪。
凌晨三点。因失败品的后遗症,罗恩轻微的鼾声在两层帷幔后仍然显得震耳欲聋,哈利简直为此生出嫉妒来。他将手探到枕头底下,熟稔地摸到金属魔法物品不近人情的冰凉温度,他就这那块冰凉拽出了那只在他一年级入学时,邓布利多神情严肃地为他戴上的止咬器,他在黑暗中抚摸过它错综复杂的环形构造,脑海就能无师自通地描画出它的全部轮廓和每一处细节。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东西了,也不会有什么比它更了解他每一次内心的纠结和痛苦。即使是相看两厌,他们也已经被迫捆绑在一起,走过了七年。
他甚至不是狼人。他是彻彻底底的动物,彻彻底底的狼。这意味着狼毒药剂对他不起丝毫作用,他也不会有幸能控制自己只在月圆之夜节律性地失去理智,伤害他人。若非如此,那些亦真亦幻的景象也不会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时刻折磨他紧绷的神经。
战争过后,人们叫他英雄。但,也许只有英雄才知道英雄的副作用,噩梦愈发猖獗地在他身体里盘旋。因为不再有杀身的威胁,哈利得了空闲去思考那些关于他自己的事。自入学以来,他其实一直不太会想起自己的童年,所以当那个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戴一副用胶带勉强维持形状的眼镜的孩子第一次在夜晚出没时,他才惊觉十一岁前的一切即使被刻意回避,也仍然在他脑子里深深镌刻,明晰得不可思议。
那孩子看起来不太好,几乎像个只在黑魔法防御课上被允许见光的博格特。八岁的哈利·波特瘦弱得吓人,常年蜗居在那积满厚厚灰尘的碗柜之中,使他看上去也像极了一块无人问津的灰尘——站在那儿就惹人厌恶,风一吹便消失不见。就算是哈利自己,也很难将现在的他和这个明显受惯了苦难磋磨的孩子联系起来。
可也正是这个孩子,用稚小而布满旧茧和疤痕的手,推开了他人生潮湿的大门。而那扇门内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第一个有蛋糕作庆祝的生日里,他难以控制露出了动物的本性。那对锋利的獠牙首先划破了他自己的口腔,带来浓烈的血腥气的刺激,接着它迫不及待扎进了人类脖颈处脆弱不堪一击的皮肉。那夜暴雨如注,闪电刺破天幕,世界上他仅剩的三个家人的生命也雨滴一般,在他的口腔里悄无声息地融化,淅淅沥沥,打湿了他整张面孔。
哈利想这就是他注定经历的所有危险和杀戮的伊始。
在他第一次见到那条新斯科舍猎鸭巡回犬并与之成为好友时,罗恩就这个问题向他解释了巫师世界——动物世界运转的法则:在这个世界,肉食和草食的矛盾就像麻瓜界的种族矛盾一样根深蒂固,尖锐不可调和。
他在麻瓜学校的生物学课本里匆匆瞟过那些知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用来了解自己。草食动物动作迟缓,生性温顺;肉食动物身强体壮,是自然界绝对的强者。然而罗恩面色古怪地告诉他并不是这样。到了霍格沃茨,在他见到了马尔福——那个金色头发的草食混蛋后,哈利才自行体悟出其中的不同:肉食反而是更温和的那类。草食因为生理上天生的弱势,更加懂得如何笼络人心,在巫师社会上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因那场几百年前爆发并以草食动物的胜利告终的草肉战争,世界变成草食主义至上的世界。肉食动物从不是所谓的霸主,而是被打压和管制的对象,在霍格沃茨他们从三年级开始就会被强制性佩戴止咬器,以免出现伤人事件——或更严重的,就是他在入学前就已经做过的那件事。
考虑到他救世主的声望,加上事发时他的确是个一无所知就发了狂的孩子,哈利并没有因此成为阿兹卡班最年轻的来访者。魔法部把那起案件压了下来,他造成的伤害被全部归因于他压制已久而过于强大的魔力暴动。唯一的惩戒是——一年级,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领先于所有人,哈利就学会了如何佩戴那只繁琐的金属器械。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进食了。尽管因为他的壮举,食肉类的地位在战争之后以滑翔的姿态显著上升,但哈利能在霍格沃茨的橡木长桌上接触到的,最多还是只有一些合成肉。
他想要更鲜活的生命。
哈利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他听到翅膀在拍击间溃碎的声音。哈利垂下头,看着那只在禁林边缘的草地上挣扎的生命,一只飞蛾,它的翅膀是毛茸茸的,上面有两只恐怖的类似于眼睛的图案,木木地和哈利对视。那对翅膀不同于潘西·帕金森靓丽的羽翼,而是呈现出枯叶般的黄色,有一部分已经碎裂成粉末,消失在野草和花丛之中。
在阅读完《对食肉种巫师加以约束法》和《巫师食谱批准令》之后,赫敏告诉过他,法律保护的最终只有人。因为没有巫师作为昆虫存在的先例,所以昆虫——昆虫食不犯法。
应该没有人尝试过这个,哈利在心中默默想。可他实在是太饿了,当他感知到任何有温度的东西,他就只想把他们吞下。哈利蹲下身,轻轻捻起那对脆弱的翅膀,他似乎看到了飞蛾本身的那两只黑色的眼珠,带着一点祈求的神色望着他。这种脆弱不堪、细如草芥的小玩意儿。它……它甚至不一定有一个可供思考的大脑,又怎么会祈求呢?
哈利替飞蛾终结了它的痛苦。他将它撕成了两半,一半吃了下去。它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那对损毁的翅膀上的鳞粉比失败的生死水还要苦,那小小的身体在他口腔里迸出粘稠涩口的汁液,组织液和血浆之类的混合体,毫无肉的口感,像一场小型的核爆,并不令人愉悦。但哈利还是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感受咀嚼肌久违的运作的快感。
“波特?”
马尔福。马尔福几乎不像马尔福,他的声线仍然尖锐高亢,趾高气扬得令人讨厌。但出现在凌晨的禁林,却显得轻而渺远,像是那种只会从卢娜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哈利将飞蛾的一半残体咽了下去,转过身。
尽管马尔福本身就是羊,哈利也毫不怀疑他会是羊群之中那只得了白化病的,最苍白无色的羊。他的脸被在月光下泛出银色的头发遮住了一半,面颊凹陷,纤瘦得令人担忧。马尔福紧紧蹙起那对浅金色的眉毛,高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已经不是斯莱特林的级长了。”哈利下意识地反驳道。他的本意并非如此——马尔福在最后一战中帮了他们一把,这或许会帮助哈利和他彼此放下从前的芥蒂,修复青少年时期那点幼稚的不愉快——哈利太累了,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起矛盾,哪怕那人是马尔福。他发现马尔福重新换上了他的校袍,而他终于因此再一次看到了那只光滑细腻的脖颈,被斯莱特林帽子墨绿色的内衬衬托得几乎惨白。自从六年级起马尔福就一直穿着黑西装,将自己从头到脚地包裹,像个严肃的穆罕默德教徒。哈利觉得自己可以看到马尔福的颈动脉在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充满生机地搏动。
马尔福没有说话,只是向他走来。哈利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那只洁白无瑕的脖子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真的是你吗,波特?”马尔福在他的跟前毫无距离感地站定,那对绵软无害的羊的耳朵贴在了哈利的脸上,在他的颊边柔柔地浮动。马尔福的声音像是被薄纱笼罩,像是一场幻觉。
“呃,是的,我想。”哈利手足无措,马尔福看上去就像个中了夺魂咒的蠢货傀儡,对一个前食死徒来说,这类诅咒在战争之后肯定并不陌生。
“你还好吗,马尔福?”
“我假设你愚蠢的眼睛不是件摆设,”马尔福合上了他的眼皮,刻薄地说,“我很好,我只是……惊讶。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夜游并不是罕事。”哈利生硬地说。
“我不觉得这值得骄傲。”马尔福后退了一步,使他们之间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毛发的柔软触感一并远离了哈利。哈利看着那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觉得自己完全可以透过马尔福薄薄的障碍物,描摹出他形状优美的颅骨。
一阵古怪的沉默过后,马尔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对哈利露出一种似乎很愤怒,但又拿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吧,你——”他抿了抿嘴,“你可以不走,但你不能打扰到我。”他略过了哈利,径直向禁林的深处走去。
哈利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如果马尔福真的中了夺魂咒的话,他一定会帮忙惩治那个施咒者。
“德拉科,你真的棒呆了不是吗。”他听到马尔福以一种自嘲的语气小声嘟囔,“完美的药剂。你一直是完美的……”
“什么药剂?”哈利拽住了他的手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很需要马尔福。
哈利在魔药课上的那些窝火如果说百分之六十是来自斯内普,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绝对是因为马尔福对他一刻不停的嘲讽。他怎么会忘了这恶劣的草食种总是会在魔药课上扬眉吐气,因为他那优异的成绩?哈利不是没想过向别人寻求帮助,年级第一名就是他的女友,但他敢肯定那位智慧而热心的海獭女巫比起为他违规熬制魔药,一定更愿意把他送进圣芒戈的战后精神科,然后让他的名字在一天之内挂在《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头条。
他只是从来没有考虑过马尔福。
马尔福一时间没说话。哈利感到很紧张,然后因紧张更加感到饥饿。他怀疑是那只半截的飞蛾在他的胃里重新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像传播花粉一样传播他的饥饿。
“你会做生死水吗?我总是把第三步搞砸,”哈利说,“或许,呃,你可以教教我?”
马尔福转了过来,抱臂而立,似乎很满意哈利使用“教”这个词。
为了躲避低年级的那些对战争英雄近乎疯狂的爱慕者们,他们几人照常早早来到礼堂用早餐,而哈利照常兴致缺缺。面前的蔬果和糕点摆盘精致,但尝起来味道甚至还不如昨晚的那只飞蛾,至少飞蛾可以在他口中无力地扑腾两下,给他带来一丁点在捕食的错觉。
罗恩在他身边嚼着合成肉,他的话语因此含糊不清:“哈利,你是不是又失眠了?我早上醒的时候都没看到你。”
“我习惯了。”哈利虚弱地笑了一下,他拣起了六年级的坏习惯,不自觉地望向斯莱特林的长桌。战争过后,那个曾经辉煌过的、极度排混血排肉食的学院如今已经称得上门可罗雀了。马尔福不在那里。事实上,自八年级以来,哈利就没有在那张桌子旁边看到过几次那抹流光溢彩的浅金色,但这次他知道这是因为马尔福说自己“需要回去补个觉”。他们前几个小时还混在一起,在曾经的D.A训练室——现在是马尔福的魔药室了。
马尔福以前坐的位置,现在被同样用早起来躲避对斯莱特林八年级的恶意的帕金森一行人填补得没有一丝空白。她、扎比尼和高尔三人一同安静地享用着早饭,颇具贵族风度。
“我觉得你需要去一趟医疗翼,让庞弗雷夫人帮你看看,”赫敏担心的声音插了进来,“你的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哈利。”
其实不只是失眠。哈利腹诽道。
“谢谢你,赫敏。如果我有空的话,我会的。”他郑重其事地向长着蓬松鬃毛的海獭女巫保证道。远远地,他看到那个黑皮肤的斯莱特林蜥蜴站了起来,用他的魔杖敲了敲桌上的空盘,它们于是消失不见。他对另两个好友低声说了些什么,乌鸦女巫点了点头,拿出魔杖,操控着一些食物跳进她随身携带的黑天鹅绒手拿包里。高尔不太情愿地跟着起身,他们离开了礼堂。
哈利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那些人快来了,我先走了!”在罗恩惊恐的怨声载道中,他抄起身边凳子上的隐形衣披在身上,跟着那三个斯莱特林走了出去。
他们走得很快,看上去有些紧张,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坏事似的。扎比尼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帕金森黑羽密布的右手始终没从她昂贵的手握包上离开过,就连高尔也严肃地沉默着,不再像哈利印象里马尔福身边那个满脑子只有一日三餐的饭桶了。看来斯莱特林们都变得很奇怪,不止是马尔福。哈利一路无言地跟着他们在城堡里拐过一个又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弯,随着不断深入地底,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潮湿,像浇筑水泥一样几乎要把他砌进墙里,令他呼吸困难。
不知走了多久,在哈利怀疑自己被施了致聋咒之前,他终于再次听到人声。“婆娑石。”帕金森轻声念出口令,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前蛰伏的巨蛇曲起身体,供他们通行。哈利跟在他们身后,没费什么力气就溜了进去。
待那条湿滑的蛇重新在门口卧下,帕金森才松开了她紧握着包的手,和像是打了结的眉头。她乌黑的眼珠机敏地扫了一圈休息室紧闭的门,才小声对两个男孩说:“他昨晚又做噩梦了吗?”
“应该没有,”扎比尼摇了摇头,“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快把吃的送过去吧。”高尔说。
“他”是谁?是马尔福吗?哈利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马尔福那反常的样子,他快步跟上了三个斯莱特林。
走过昏暗的长廊,他们在一扇墨绿色的门前站定。帕金森抬起手敲了敲门:“德拉科?你醒了吗?”
门内寂静无声。扎比尼叹了一口气,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魔法门悄无声息地为他敞开了一条细缝。哈利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室友。
哈利在他们关门之前闪身进了马尔福的寝室。他闻到淡淡的香薰的味道,像是鬼魂盘踞在空气的上方。斯莱特林寝室的装潢并不如他想象中豪华,除了颜色的改变,和格兰芬多的没什么不同。落地窗上的两扇深绿色窗帘紧闭着,遮住了窗外的景象,使这个房间显得比走廊里更加暗。
哈利跟着他们走近其中一张床。“我们给你带了吃的来,”高尔说,“你不能一直不吃饭。”
他不会回答的。哈利想。马尔福肯定睡得正熟,他刚回来没多久。
帕金森突然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扯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透过黑湖的水体,艰难地射进这个房间,终于使这里亮堂了一些。她又走到马尔福的床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他的床幔:“德拉科!”
出乎哈利的意料——马尔福醒着,他睁着眼睛似乎在发呆,颧骨投下的阴影像黑水仙的影子。在日光下,哈利因为清晰地看到马尔福的模样发出轻轻的吸气声,好在马尔福的三个朋友都围到了他身边,没有人因此注意到他。
马尔福以前就很瘦,哈利一直知道这一点,但那至少是在健康这个范畴间的瘦。他现在——哈利觉得他几乎瘦得像是要被自己的骨头吃掉,他穿着一件短袖的丝绸睡衣,两条细细长长的胳膊因此裸露了出来,哈利看到了那个永久性的纹身,更往上一点的地方覆盖着大块的淤青,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它们在马尔福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帕金森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马尔福的床榻上,从她施了延展咒语的天鹅绒小包里拿出一盘蔬果、一个填满蛋奶沙司和奶酪的夹心吐司,还有一杯用了静止咒的热可可,几片羽毛在她动作间飘落到床上。“吃饭。”她强硬地说,忽略了马尔福怨毒的眼神。
“我一点也不饿。”马尔福恹恹地说。哈利不知道他是真的不饿,还是只是为了逃避好友的关心所撒的谎。不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哈利那空虚的胃似乎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他开始紧张地担心它会因为饥饿发出抗议的声音。
“不饿也必须要吃,除非你想把自己熬死。”帕金森从果盘拿起一只苹果塞到马尔福嘴巴前,哈利再一次发现他的这个金色头发的死对头已经瘦得太夸张了,那张病怏怏的脸看起来甚至比苹果大不了多少。
扎比尼赞同地点头:“一直靠注射营养药水和活力滋补剂维持生命不是个好主意,德拉科。你又不是那些得了绝症卧床不起的麻瓜。”
“也差不多了。”高尔咕哝道。
马尔福在三个人,或许是四个人的监视下不情不愿地咬下一块苹果,吃了起来。他的吃相很好,果肉在洁白整齐的牙齿之间一点点堙没,那些馥郁的汁水一点也没有流出来。浅黄色在马尔福淡粉的唇舌间一点点变得干瘪,隔着脖颈处云母般闪烁不定的皮肤,哈利仿佛看见了那让自己永远感到食之无味的水果,它顺着马尔福细弱的食道,缓慢地,滑落进无上乐园的深处。
他压抑自己的喉管发出吞咽声。胃袋空虚,愈发高声地叫嚣着咀嚼的欲望。他永远饥饿,他永远渴望食物。
帕金森亲昵地抚摸过马尔福因针孔泛出青紫色的手臂,尽情展现她鸟儿的特质,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些埋怨却甜蜜的话。高尔和扎比尼一起收拾起了下午上课所需的课本和材料,哈利对魔法门施了一个无声的阿拉霍洞开,庆幸自己魔力的强大。
他从马尔福的寝室离开,不再窥探他们密友间的谈话。
他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近马尔福的身,由四人组成的斯莱特林八年级小团体始终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规避了一切来自外界潜在的恶咒和攻击。任何人靠近都会收获马尔福的冷哼和帕金森尖利的瞪视,她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完全打开时十分有威慑力。这是哈利这学期第一次注意到这些,他日日被噩梦和饥饿缠身,甚至忘了去关注马尔福,他奇怪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这个金发草食种有多——有多不同往日。他仍然是个不可一世的混蛋,前食死徒的身份看似合理地挫了挫这只小羊过人的傲慢天赋,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哈利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的魔药课。大战过后,斯拉格霍恩教授接替了斯内普的职位,斯莱特林们因此失去了庇护,马尔福也不再在魔药课上备受瞩目。哈利偷偷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四个绿袍子,他们看上去都很认真,哈利知道这是魔法部的判决所致。如今,斯莱特林八年级的大部分都受那些大人物的监视,如果不能在课程上获得半数以上的“O”,他们毕业后就不被允许拥有进入魔法部工作的机会。
但马尔福是个例外。并不是说马尔福不认真,他只是……百无聊赖。
在斯拉格霍恩的要求下,他们开始制作缓和剂。这种药剂的制作方法很复杂,属于高阶课程的内容,而哈利发现自己甚至难以分清月长石和太阳石。赫敏因此长叹了一口气,并耐心地开始讲解两者的区别,哈利高兴地发现罗恩看上去也和他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思绪在女巫中等语速的解说中逐渐飘远,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马尔福——他拿着小刀,正在切割一种短短的、黄绿色的植物。哈利看向课本,认为那可能是嚏根草。
马尔福的侧脸看起来冷漠而坚硬,像是冻原上的一座休眠火山。他可能给他的校袍施了点小咒语,让那些黑色的布料重新密不透风地裹住了他的脖子,显得它更加细长得吓人。他的手从袖子中探出,白如雪花的手背下蛰伏着青蓝色的血管,十指的指甲被修剪得整洁莹润,不起一丝毛边。它们娴熟地在嚏根草上翻飞动作。
马尔福突然撒了手,小刀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发出不大的脆响。嘈杂的教室里没人注意到那点噪音,就连帕金森他们也仍然专注于自己的坩埚。空气中,一股血腥味若有似无地胶住了哈利,促使他微微伸长了脖子:一道伤口出现在马尔福左手的掌心中,宛若一条蜿蜒着趴在那儿的红颜色的蜈蚣,看起来很珍重。不深,但很长,所以显得惊心动魄,血以一串串红宝石项链的形态从伤口里慢慢渗透出来,沾血的刀刃躺在马尔福的手臂旁,倒映出那张变得鲜活的脸——他终于长出了除无聊和讽刺以外的其他一个表情,像是个在沙漠里行走数日,总算发现了点什么新鲜事物的人。
赫敏的讲解已经停了下来,哈利似乎听到了她叹气的声音,他没有去管,只是继续热切地注视马尔福的每一步动作。马尔福盯着那道伤沉思了片刻,就重新拿起了他的小刀,但不再用它去切碎嚏根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哈利觉得自己听到了马尔福皮肉断裂、彼此不舍的哀叫声。他被束缚在那该死的金属套子里的嘴巴开始不安地活动,循着本能分泌唾液。那出于安全的考量被设计得并不锐利的刀锋,沿着伤口的轨迹陷进肉里,马尔福薄薄的手掌因为痛觉的刺激轻微地抽搐起来,但他的表情堪称陶醉,就好像他因此幸福。
麻瓜银质品在柔软的人体组织内发出粘稠滑腻的翻搅声,哈利听到自己那不懂眼色的胃再一次因为马尔福而发出寂寞的异响。血管里的液体奔涌而来,冲刷着他的每条神经,将他定在原位,只能怔怔地看着刀的五分之一没入马尔福,居然畅通无阻。原来马尔福的血和火焰威士忌效果同等。
哈利现在确信世界在他和马尔福之外静止。
下课铃响了起来。马尔福从切割自己的幻梦中陡然苏醒,触电一般,把小刀丢回桌上。哈利辨认着他的口型,他低声念了一句恢复如初,鲜血淋漓的刀口在帕金森回头前消失在掌心,轻描淡写,像是一场幻觉。
只属于两个人的幻觉。
马尔福和他的好友一起站起身,收拾起课本和桌面上凌乱的药理材料,哈利用目光舔舐那双血管突出的手,静脉在如月光银白的皮肉下绵延,像一条条隐秘的青蓝色的河。河那么静美而摇摇欲坠。哈利想起他那倒在血泊中的姨父母诅咒般说“血管突出的人会很容易死”,他小时候也太瘦,太瘦就让血管太突出。他的心燃烧起来。
“哈利,该走了!”罗恩推了他一把,以超出正常分贝的音量喊他的名字,哈利含糊地应声,草草将他乱七八糟的课本拢成一堆抱了起来。赫敏又一次用忧心忡忡的眼神望向他。
他从校袍的兜里掏出自己的魔杖,施了个咒语让桌面重新变得整洁。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发现坐在第一排最外侧的高尔不知是弄丢了什么东西,正焦急地翻箱倒柜,而马尔福不耐烦地翻着白眼,四个斯莱特林因此堵在那儿不进不退。
“累死了!”罗恩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我要赶紧回寝室睡一觉。别磨蹭了兄弟,咱们快走吧。”
赫敏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哈利跟着他们从座位上起身,准备离开。在路过马尔福时,哈利再次闻到了美妙的血腥气味,他回过头,看向马尔福毫无破绽的、捧着厚厚书本的手。
马尔福在这时刻也看向他,哈利没有移开视线,既然世界静止,那他就更认真地瞧着马尔福。马尔福的虹膜像一朵吸了太多水而沉甸甸的乌云,瞳孔是更加纯粹的黑色,缩得很小,宛若一场烧毁万物的大火的中心地带。
高尔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四人的队伍动了起来。马尔福带走了他的那片乌云、那片大火,什么也没有说。哈利走出了教室,城堡内,高高的窗户将天空切分得井井有条,几朵乌云在它们之间静美地移动,像是一条河。
推开有求必应屋的门,陈设和他们来时无异,整洁、不染尘埃,就像个温室,像个生态园,像个无菌箱。哈利抚摸过那属于马尔福心中所想的墙纸,超现实的柔软触感如同子宫的内壁一般,轻轻将他裹住。
昨晚那煮到一半就被凝固的生死水一点声响也不发出,安静地躺在坩埚里,和哈利徒劳瞪着彼此。他不知道马尔福会不会按照他们的约定前来,还是像个混蛋一样,遵循他从前一贯的作风,把哈利当个傻子耍。如果马尔福来,他一定要问清今天魔药课上他伤害自己的那件事。
在有求必应屋的等待中,他这学期头一次奇迹般地感到困倦。在这里没有人打扰他,床幔外没有好友细碎的鼾声,也没有那孩子黑暗中意义不明的啜泣和呓语。他倚靠在温暖而舒适的墙壁上,母亲双手的虚影从墙面中探出,轻柔地环住他的身体。他闻到她的格子连衣裙上,洗衣粉陈旧然而可爱的香气。那个几乎没有在哈利脑中留下什么印象的女人,她橘红色的、卷曲的长发扎在哈利的后颈处,像剔透的枫糖浆,缓缓流淌过他,留下一阵惹人喜欢的瘙痒。
哈利就那样闭上了眼睛,呼吸着百合花的香气睡着了。梦里他坐在一座地板上铺满了百纳被的完全陌生的房子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温暖的炉火前织着毛衣,鹿角顶起一丝橘红的卷发。她蜜色的手捉着毛线球,就像抚摸一只小宠物。哈利安静地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过去,依偎在她的摇椅边。
他睁开眼睛,面前不再是炉火和绵延不断的百纳被,夏季毒辣的日光炙烤着他,他从那座变得血肉模糊的房子中夺门而出,童年时他见过无数次的这条柏油街道变得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比那更长,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永远那么长。
哈利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上不知疲倦地跑着,街道上空无一人,路边长着奇怪的心形叶片的温带树群像是复制粘贴一般,随着道路一直延展到不可知的未来。他没办法回头,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啊走,忽然看到柏油路的中央躺着一只也许是因为车祸而死的动物,他蹲了下来,发现那是一只羊。它雪白的毛发被血凝固成一簇簇红色的曲线,内脏横流一地,几只苍蝇在它上空不远处嗡嗡振动翅膀,粉红的肠子在滚烫的日照下,像是一滩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哈利俯身在它未被血染的颈间,嗅着那静止在夏日的柏油路上的生命。
他闻到腐败和燥热。他用力撕下那块,已经和他脸上的皮肉融成一体的冰凉金属。
他终于不再饥饿。
哈利感到面颊发痒。一种怀旧的欲望从背后拥抱着他,汇成丝丝缕缕的血和肉,像一道暖流,填满了止咬器在他脸上留下的深刻的疤痕。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进食的体验,他不停歇地吃完了羊的整个身体,像是永不满足,最后温存地吻了它的眼皮。羊睁开了眼睛,眼眶里却空空如也。
他看着羊大张着它的洞,一切诡异而错乱,夏日的飓风从中呼啸而过。天旋地转间,那剩下头颅的草食动物空洞的眼眶里,突然长出了两只眼球,虹膜是鬼魂的灰色。
哈利惊醒过来。马尔福已经抱着双臂屈膝蹲在了他面前,他躲避着那支玩味的目光站了起来,摸了摸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水的液体。
“做噩梦了,波特。”马尔福嬉笑着说,走向他的生死水,拿出一根哈利从没见过的魔杖,在空气挥了一挥,那湖蓝色的流质重新活了过来。哈利再次闻到了白天,马尔福寝室里那股幽灵般的异香。
“你新买的魔杖吗?”他避开了话题。
马尔福的脸戏剧化地沉了一沉,他指挥着生死水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搅拌,拔高了一点音量:“噢,如果你还记得像个强盗一样拿走了我的魔杖的人正是你自己的话。”
他看起来又和以前一样了,还是那么的尖酸刻薄。哈利皱了皱眉:“魔杖选择主人,容我提醒你。马尔福,它已经是我的了。”
马尔福被他噎了一下,但只是不可置否地冷哼了一声。有求必应屋里弥漫着药剂半成品类似樟脑丸的味道,哈利凑了上去,他一走近,马尔福像是一下子找出了一个可以反驳他的点,快速说:“别像个野蛮人一样,波特,这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哈利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又表现得像个野蛮人,他古怪地瞥了一眼因自己的成功反击而洋洋得意的马尔福,他看上去和三年级时那头自大愚蠢的犊羊没什么区别,但和那个厌食的、渴痛的、有如一场幻梦的马尔福,完全判若两人。
“魔药课上,我看到了,”哈利心直口快地说,“你有自残倾向吗?”
马尔福察看生死水颜色的手一顿,哈利近乎入迷地近距离看着寄生其中的青色血管随马尔福的动作,在轻轻地蠕动。“你永远不能忍受自己不是个偷窥狂,是吗?”马尔福哼笑一声,“我做那些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并不是只有救世主拥有得战后综合征的特权。”
“不是那个意思。”哈利讷讷地说。
马尔福没来得及搭理他,他专注地将精确称量过的碎缬草、水仙根与苦艾碎倒入坩埚中,液体迅速转变为一种魔幻的紫色。哈利想知道他动作的幅度是否也有考究。
“生死水是个好主意。我试过,但用处不大,”突然,马尔福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使用致幻剂。”
“昨晚我注射了三盎司,可能有些超量了,所以我的行为不受控制。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的幻觉,而且那效果延续了太久,”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哈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这愚蠢的肉食类?我可没有这么好心。”
他们离得很近,哈利听到马尔福均匀的喘气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呃,谢谢。”他说,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开诚布公些什么,用来回报马尔福的坦诚。马尔福把剩余的一点缬草全部倒进了坩埚里,药剂再次变回了湖蓝色,只不过比之前更加粘稠。
“要再等十分钟,坐下来。”他的声音和药剂一样难舍难分。马尔福随意找了一块挨着墙壁的空地坐了下来,哈利跟着他的指示,坐在他旁边。
“作为交换,”马尔福蛮横地说,“说说吧,你梦到了什么?”
“我……我梦到了一只羊。”
哈利看着漂浮在生死水表面的泡沫打着圈儿,然后融进流体消失不见,像一粒雪。
“我能理解为你在暗示我吗?”马尔福挑起眉,他曲起两条腿,将胳膊搭在膝盖上。哈利担心它们会自相残杀,把马尔福的胳膊硌断也说不定。
“不,它躺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公路上,可能是被疾驰而来的某辆麻瓜车撞死的。我很饿,就吃了它。”他诚实地回答。
马尔福笔直纤长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腹相叠,滑进他不再落伤的掌心,吻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掌纹,像是天鹅交颈颉颃,发出细腻的摩擦声,不令人厌烦。他笑了一声:“我希望你不是另有所指。”
哈利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凑近马尔福洁白的颈项。那迷人的薰香变成一张巨网,将他牢牢笼住。他说:“你希望我指什么?”
马尔福用手摆弄校袍的衣摆,俯下身,将脸埋在其中深深地吸气。“你的生死水煮好了。”他说,站起来走向坩埚,哈利坐在原地凝视着马尔福拿出几只玻璃小瓶,晶莹美丽的药水在他手中无比听话,如银河瀑泄进透明的容器之中。他拿着魔药回到那个位置坐下,看起来是那么苗条而轻盈,但每一步走动都仿佛震颤着他们所身处的这个温床。
“你也想要吃掉我吗?”他听到马尔福说,“就像你梦里的羊一样。”
马尔福身上薰香的味道令哈利头昏脑胀,他欺身压在马尔福身上,把额头贴在马尔福那因消瘦而深陷进去的颈窝,食肉动物滚烫的呼吸濡湿了那片凹口之下的皮肤,淤积起一阵微缩的降雨。他将手伸进马尔福的衣袍里,抚摸他冰凉单薄的身体,指尖却因此发着烫,几乎燃烧起来。马尔福在他耳边发出错乱的气音,听起来就快要窒息了:“如果你要接吻的话,就应该先把你那见鬼的嘴套摘下来,蠢货。”哈利听他的话,无声地解除了止咬器上的禁锢咒,马尔福因他的卖弄不满地撇嘴。他从嘴上扯下了它,他的脸颊淌着薄汗,止咬器也并没有在那里留下一道经年的疤。马尔福没骨头似的,沿着墙滑了下来,躺在地上,把自己完全塞进他们之间狭小的缝隙里。
“为什么?”哈利一边问,一边重重压下身体,用两片久久没有发挥它功能的干涩的嘴唇贴上了马尔福的,他们像两堆将熄未灭的柴火终于找到彼此,于是重新迸出温暖的火光。他一路向下,饥渴难耐地激烈吻过马尔福的下巴,沿着那迷乱地发着颤的线条,亲吻他的耳廓、耳根。马尔福像一片被雨水浇透了的树叶蜷曲起来,哈利不管不顾地用唇舌描摹过他的叶脉,在雨的攻势下,他变得越发潮湿、越发不堪一击。
“你饥饿,而我想要疼痛……就这么简单,”他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尽管没有起到半点用处,“你害怕了吗?”
“我一点也不想吃掉你。”哈利剥开了马尔福繁复的衣服,像是剥开了马尔福层层叠叠的壳,他为此感到无比亢奋。他扬起嘴角,以同样不友好的语气回敬道:“你身上没一点肉,肯定很不好吃。”他粗暴地握住马尔福的腰,就着这个姿势直接把他往自己身下拽,后者因此吃痛地小声叫嚷起来。
“别说得好像我很想死在你嘴里似的,”他说,“我只允许你咬一点点。”
“你身上没什么地方可咬的。”哈利埋在他苍白的胸口处含糊地说,神锋无影留下的那些伤疤已经褪色变白,毫无美感地陈列在那儿,当他的嘴唇擦过那些微微的凸起,就激起马尔福一阵难以自抑的颤抖。
“别碰那里,好痒……”他仰起头,灰色的眼睛蒙上水汽。哈利假装自己没听到,更加凶狠地将那块皮肉吸吮出暗红的瘀血,他不耐烦地扯下马尔福严谨地服帖着自己的裤子,带着薄茧的手指顺着马尔福腹部消瘦的线条,摸进他的股间。
马尔福猝然抓住他的胳膊。“等,等等……”他温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哈利身上格兰芬多纯正的大红色,断断续续地说,“凭什么你还什么都没脱?”
哈利恼火地抬起脑袋,把那头狂野的、已经变得汗涔涔的黑发从视野中甩开,他一手按住马尔福的胸口,一手快速解开自己的校服扣子,露出古典雕塑一般丰满的肌肉曲线和分量可观的阴茎。
马尔福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他拽着哈利那条被甩得歪歪斜斜的格兰芬多领带将他拉近,感到他粗粝的吐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那双碧绿的美丽眼睛里只剩下情欲的气息,在熊熊地燃烧。
他感到对方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腰窝处跳跃,一点点没入他股缝间窄小干涩的穴口。他的脑袋像是被放进了高压锅里滚了一遍,眼前只剩下奶白色的蒸汽,他下意识地绞紧了那隐秘的洞口,发出羞耻的呻吟声。他感到——哈利俯下身,那对形状优美的嘴唇,在他虚掩着的眼皮上印下轻轻的一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聚集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一阵冲动的河流从他身体的深处涌了出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如果这一刻可以是永恒?
“不要做润滑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那样你可能会受伤。”虽然他没睁开眼睛,但还是可以想象出那对俊逸的眉毛因他而紧皱起来的样子。他像是故意想激怒对方一样说道:“那就试试看。”
他高估了自己,哈利插进去时,他痛得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火热的肠壁紧紧缠着那根凶器,对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更加用力地扣住他的腰冲撞起来。他双腿不自觉地缠上哈利火热的脊背,在猛烈的交合之中双眸涣散、嘴唇微张。巨大的快感洗刷着他大脑的每一处缝隙,在恍惚间,他似乎与那匹属于森林深处的饿狼的眼睛对视,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妈妈拿着童话书笑着念些吓他的话,她说绿色是魔鬼眼睛的颜色。然而哈利并没有像书里描写的那些失去理智的食肉动物那样,发狂地咬掉他身上的任何一块肉,也并没有亮出那只锋利的、可以轻而易举划断草食动物的脖子的手掌,终结他的生命。
可是,哈利身体的一部分还在他的身体里不知疲倦地进出,像是宏美的大海在涨潮和落潮。在晕眩中,德拉科迎合着对方的动作,直到他初开的甬道完全为哈利融化自己,变得滑腻而湿热。在最后的白浊中,他似乎看到自己梦中泣血枕戈的幼狼在狂奔中长大了,动物因沾血而温暖的皮毛紧紧贴着他的肌肤,而他甚至未经咀嚼,就整个掉进那寂寞的胃里。他没有流血,就完全和哈利融为一体,他的身体在狼的胃酸中一点点融化,但心脏仍然永不停歇地搏动。
“……马尔福。”他听到哈利叫他的名字。他陷在高潮的余韵中,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那头狼趴在了他的胸口。他乱糟糟的黑发重新滑落,搭在前额,轻柔地刮蹭德拉科的下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