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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拿不定主意。莫里斯将笔插回墨水瓶,这时又一次听见了那些时隐时现的声音——就像三年之前在无人的荒原上那样。直到现在,他可能还是没能适应夏尔·瑟雷斯,事到如今莫里斯发现自己在思念他。他记得他们曾谈起过许多事。在冷却的壁炉边上,夏尔出神地盯着两只飞舞的虫子,阳光把它们照得几近透明。他与夏尔谈起那些陈年旧事:古老的符文、他的学生、他以前做过的研究、他任课过的那些课程……莫里斯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聊起他的孩子,那是他的养子——白头发,长得却和自己很像,以至于许多人误以为他们是亲生父子。
他回想起某个稀松平常的秋日——就像今天一样的秋季傍晚,他靠着夏尔坐在沙发上。壁炉里的火焰被烧得噼啪作响,夏尔弯曲起小拇指,让衣服上的一根丝线在指头上缠绕几圈,然后扯断那条线。
莫里斯·迪特里希半睁着疲惫的眼睛,将这一小段记忆从纷乱的脑海中抽离出来。模糊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那时他突然起了点捉弄夏尔的想法,于是便让他把手放在自己脸上——那些细纹从脸部中央扩散开来,无处不在。夏尔的手总是很暖融融的,在那时候也不例外。他指腹柔软地从自己的脸颊轻按至眼角;当他的指甲不经意间摩擦自己的皮肤时,还会带来一点奇特的痒意。
“你也会变成这样的,年轻人,”当夏尔的手在额角停住时,他记得自己对他笑了笑,“我每天都得从镜子里看到这些。人变老了都会这样,令人厌烦。”
“摸起来像片树叶。”
“你说什么?”
壁炉的火光将夏尔的半边脸庞映得微微发亮,他又一次抬起棕色的眼睛——那双琥珀一样诚实而美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垂垂老矣的天才。
“就像是叶子的叶脉……莫里斯,我从来不讨厌它们。”
此时此刻他命若悬丝,却觉得极端平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可一时间居然又出现了幻觉以外的声音:从门口那传来一阵脚步声,锁孔中再一次发出了细微的、钥匙转动的噪音。
莫里斯用尽力气偏过头,屏息凝神地分辨了一阵——直到一声沉闷的钝声响起,一切重新回归寂静。
是夏尔,他回来了。他总要把靴子踢进门口的角落里。
莫里斯·迪特里希迎来了他生命中的第六十七个春天。一年中最好的日子莫过于此:早晚的空气虽然还残余几丝清冷,但晌午过后,木地板上的阳光也会留下一点温暖的慰藉。树叶摩擦作响的声音变得轻快,雨季尚未与关节痛一同到来,对莫里斯而言,这时候即便只是在屋内无所事事地踱步,都会让他好受几分。
尽管很偶尔地,夏尔还是会特意询问他,问他是否还会听到那些声音——那些夹在树叶与风声之中的入侵者。它们会潜伏在某块不受待见的地板下面,藏在衣柜与墙壁的缝隙里,颤动着空气,无处不在。可莫里斯发现自己确实没再听到那些声音了——三年之间一次也没有,仿佛他的陈述与那些声音一样,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些不着边际的幻觉,是一个老人捏造的故事。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夏尔。正是自那时开始,夏尔·瑟雷斯,这位年轻的旅行者,便开始与他共同居住。
在一个人年纪大到不得不结束职业生涯后,突然又开始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同居,这听上去稍显荒诞不经。有时当莫里斯拉开书房门,甚至根本没期待着见到活人的踪迹。然而他看见夏尔,笨拙地在书架之间翻找书籍,空椅子上还搭着自己给他拿来的厚毛毯。夏尔友好的目光穿越书架边缘,询问他是为何而来。
夏尔很喜欢看书——从早到晚,每时每刻。然而他总是看得很慢,很多时候他一连两周摊在书桌上的都是同样的一本书。“多么走运的家伙,”莫里斯在心中暗想,“他不是我曾经的学生!”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夏尔朝他无可奈何地笑笑,抬起手,在泛黄的书页上折下一个小角。
天气晴朗,莫里斯悠闲地瞟了一眼窗外:一片浅蓝色的天空在窗户之外延展,点缀于上的白云自由自在,似乎即将伴着微风游荡至天际之外。花园里一片春色,鸟鸣拉出了几道长长颤音,看来夏尔去年的努力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他也根本不在乎:有些人看到以执拗与坏脾气的老迪特里希出现在公共场所时,身边居然有人陪同,而且还是个与学院无关的人士时,真难以想象他们会作何感想!但夏尔是他的客人,自己当然能带着夏尔去情理之中的任何地方。
学院里是有些不太方便的地点,但他又没有丧失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幸好这个年轻人一直安分守己,没给他添什么麻烦。
夏尔今天没有叫醒他——星期一是归还书本的日子,他很早就出去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当遇上这么个好天气,他总会问自己想不想一起出去走走。但他们俩昨晚都有些太过兴奋了——昨晚他在棋盘上连胜三局,于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夏尔不得不表演了一段滑稽可笑的踢踏舞。这可不是常有的事……筋疲力竭的玩闹之后,他带着愉快的笑容入睡。
在离职以后,他保持着强硬的作风,从不向学院寻求帮助,甚至没有申领他应得的那一份退职补贴。有些老师还听说:离职之后他把学院里的实验室近乎一致地还原在了这间屋子的阁楼,蛰居于此。他保持了研究的习惯——每天至少花去三个小时,那之后才形单影只地爬下长而陡峭的阶梯,穿梭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去书桌前誊写笔记——没有助手,也没有护工。他为自己料理好一切,然后披上悬挂于门口的披风,像以往一样走出门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神经变得极其敏感,总觉得有些不寻常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以至于夜半时分也睡不安稳——那些声音无处不在。有时它们听上去像是象足重重踏过大地,有时像是锋利的兵刃相摩擦,有时又像炸开的气泡——其间夹杂着不明所以的哭喊声……即便入睡后他也总是做梦。
在夏尔进入他的生活之前,这种折磨人的声音日夜追逐着无牵无挂的莫里斯·迪特里希,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似乎也不得不屈服于衰老。
在一个秋季的深夜,他听信了这种时隐时现的颤音,怀揣着一种学者求知的态度,于一片黑暗中穿越啼林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跋涉而去。而还没等他找出那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却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天际线上一层缥缈的淡绿。
他在那里遇见了夏尔。日出之后,他带着这位意料之外的新朋友回到家中,却又感染了一场寻常的风寒。在夏尔的照料下,他虽然顺利痊愈;但自从那个秋天之后,他暗自发誓,再也不受那些声音的蒙蔽,再不跟着它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声音消逝之后,忽然之间,他似乎将那些草原和田野也遗忘了——在他更年轻的时候,就算在篆刻石碑的工作完成之后,他也总会在学院之外逗留一阵。而如今他居然像是对那些黑色渡鸦也丧失了兴趣。
这些日子以来,他甚至很少抱怨离职的事。
他们一起住了有些时日。去年自己生日的时候——其实莫里斯不认为自己曾特意告知过夏尔这个日期,但或许他曾在某次闲谈中无意提到过——毕竟他从不觉得这是件值得劳心费力的事。要么就只是因为凑巧:夏尔从没宣称过那是份生日礼物。
那天稍晚些时候,他收到一个小巧玲珑的织布口袋,里面装着一枚精致的透晶石书签。
夏尔看上去得意洋洋,据他所说,他在彭列瓦的市集上得到了这样小工艺品。十枚金币,价格公道——里面还有符文的痕迹呢。
用于雕刻的透晶石倒是毋庸置疑的上等货——在莫里斯·迪特里希以往的职业生涯中,没少和这类矿石打过交道。即使他只是把这枚书签拿在手中,他也能大概推测出它的价值。十枚金币,夏尔确实小赚了一笔。
不过令他更为吃惊的却是书签内部的符文构造——极为精妙,连他都从未见过。他倒乐意和这枚书签的制造者见上一面,倘若对方还尚在人世的话——这些符文的架构方式很是老派,像是几十年前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你知道我现在不怎么看书了。”
“我身上只带了这个。”
接着是一句意味不明的陈述句。白发的年轻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
“……或许它还是更适合你,莫里斯。”
莫里斯转过头,突然朝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夏尔的名字——依然没有回音。他此时大概还在路上,估计已经踏上归途,只是图书馆距离这间房子还是有段距离。
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莫里斯开启了他珍藏已久的红酒——他本以为自己肯定要把这瓶美酒完完整整地带入坟墓了。他把那枚书签放进一个小匣子里,和其余的所有礼物放进同一个柜子中——那有时是一片树叶,有时是一块用来打水漂的扁平石头;所有的花瓣被收集在一个玻璃瓶里。
两个小杯子,莫里斯不禁有些失笑——大小跟杂货店里的儿童玩具别无二致。
他发现夏尔并不急着回他的卧室——这间屋子的书房。莫里斯曾向他提议过,他可以睡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却遭到了这个年轻人礼貌的拒绝。书房就好,夏尔对他说——虽然那里面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他似乎总是起得很早,休息得却很晚;自他来了之后,书房里的灯似乎就没再熄灭过。
夏尔温顺地俯下身子,盯着壁炉里的火焰思索了一阵——似乎在盘算还需不需要往里面再添些柴火。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拍拍手,站起身子:
“你跳过舞吗?”
年轻的莫里斯·迪特里希跳过。莫里斯无声地朝他张了张嘴——那可不算是段多美好的回忆。那时他大名鼎鼎,皇城邀请他前往做客,看在学院的面子上,他只好与不知从哪来的贵族小姐舞上了一曲,即使那些动作看起来十足无聊。莫里斯知道自己的表现绝不好看:在冷冰冰地行完礼后,他听见那位小姐与自己的闺中好友们窃窃私语,讨论这位学者是多么无礼、多么不解风情。
“——想试试看吗?别紧张,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保证。”
夏尔还站在壁炉边上,右手沉默地悬停在半空中——他似乎十分愉快,看上去容光焕发。
或许值得一试。
“没和男人跳过。”
他朝着夏尔走过去——伸出自己的左手,搭在夏尔的手臂上。于是夏尔将他的另一只手托起来,谨慎地扶过他的背部。没有音乐,炉膛里的火花在悄无声息地跳动。
窗外风声阵阵。和着风声,他听见年轻的客人在他耳边低声数着节拍:一、二、三,一、二、三……在夏尔平稳的协助下,这些步伐比平日里在风中散步还要来得轻松。莫里斯朝夏尔向后挪的位置稍微迈出一步,然后向右,向左。在第一个旋转后,他和夏尔交换了位置,看见自己和他在墙壁上映出的影子——就像是在拥抱彼此一样。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棒的舞伴。
是吗。
在六十七年的生命中,莫里斯·迪特里希的一头黑发早就褪成了一团灰色的雾霭,他的红眼睛——曾经让他那些不成器的学生们又惊又怕,也早已浑浊不堪,以至于他阅读书本时都倍感力不从心。
他触摸到、感受到夏尔的左手——第无数次。夏尔·瑟雷斯是个四海为家的旅行者,双手都生着一层薄薄的茧。可纵使他经常在明亮的阳光下行走,糖浆般的皮肤也依旧平滑柔软,与生俱来的银白色发丝如同永恒的月光,过去没有、未来也毫无衰朽的征兆……他从来没见过夏尔·瑟雷斯这样讨人喜欢的人。
或许舞步和一次又一次的交换令他开始头晕了。
平心而论,夏尔的外貌长得颇为俊俏。莫里斯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天遇到夏尔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就如同此时此刻的窗外。他肯定没能看清夏尔的相貌——离开他最为深爱的符文研究,被放逐至此,多么不得已的选择。他站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老人足足跨过了六十余个秋季。夏尔背后的壁炉终于熄灭,将两人带入宁静的黑暗。
又一阵春风从窗外漫步而过,将莫里斯从秋日的夜晚带回春光明媚的早晨——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知道那是夏尔:现在只有他能进得来这间屋子,也只有他会把靴子踢到角落里去。
莫里斯总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他甩掉手上的几滴水珠,装着满满一脑袋思绪,从厨房里一步一步挪出来:他银发的年轻朋友此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交叉着双腿,将握成拳头的右手神秘兮兮地放在膝盖上。他耐心地等待着——就像这两年多他向来做的那样,等待着莫里斯。而年迈的教师却放轻脚步绕至沙发背后,将两只布满血管与皱褶的手蒙在夏尔·瑟雷斯年轻的眼睛上。
随即他又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小小的恶作剧而已,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夏尔冲着他眨了眨眼:“图书馆外有棵树开花了,白色的花,开了整整一树。”
“是吗?当然。已经是霞月了。”
“我顺路带了点东西回来。”
顺着夏尔的眼光,他看见夏尔的右手缓慢摊开——他的掌心躺着一片湿漉漉的白色花瓣。夏尔把花瓣举起来,端详了一阵,又温和地望向莫里斯,那片白色的花瓣最后还是飘落在老教师的手中。
莫里斯从客厅的柜子中翻出那个玻璃瓶——存放书签的匣子、干燥的树叶与装花瓣的瓶子。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镊子,将这片白色花瓣也夹了进去。
夏尔已经等在了通向实验室的台阶下面,像往常一样,他向自己伸出手。自他们相遇以来,在每一个早晨,莫里斯都要去实验室呆着。他将半只手掌放在夏尔的左手上,夏尔则总比他要落后一个台阶——一级又一级,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莫里斯在楼梯的扶手边停住脚步。
“怎么了?”
他冲夏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今天的天气很好。夏尔——我想出去走走。”
“我那时候就开门走出去。夏尔,我说过的,那些声音。我就没想过我能活着走回来。”
谢天谢地,莫里斯想,谢天谢地——夏尔把他从荒原上带了回来。
夏尔似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许他在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旧事重提。后院里,轻盈的花香在空气中浮浮沉沉。前年夏尔在这里随意撒了些花卉种子,成功印证了这块后院里的土壤是多么适宜植物生长,于是去年便稍微扩大了规模——他默许了夏尔的所作所为。
莫里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许我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别这么说。”
“我当然知道,”他说,“我研究生命这个课题研究了一辈子,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剩下。”
今天真是个适合散步的日子。他现在有那么一点遗憾——要是他和夏尔一起出去还书,夏尔会在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将那棵开花的树指给他看。
“夏尔——或许是我老了。从年轻时开始,我就知道我与他们不一样……所以为什么,夏尔,为什么学院坚持要辞退我,仅仅是因为我的年纪够大?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宁愿去接受那些无可救药的蠢材?但现在我甚至没法干涉他们。我突然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感到格格不入。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这是件疯狂又可怕的事,夏尔。”
“你累了。也许我们应该休息一会儿。”
“这可不对,我觉得我精神好得很——我们就再在这里站一阵子吧。
“我要把这座院子留给你,夏尔,既然你很喜欢它的话……我是说,你得照顾好这里。”
夏尔转过头去看他——老人灰白的头发被阳光照成一缕缕透明的丝线,粘在他的额角上。
莫里斯记得两年前……两年半之前,他在荒原上遇见夏尔时的光景。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他得小心翼翼维持着身体平衡才不至于跌倒在地上。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见到他从学院里溜了出去。于一片遗忘了时间流逝的寂静中,他的视野当中只有远方山丘模糊的轮廓——他又听见那些空乏的声音,就仿佛一声又一声呼唤。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莫里斯仿佛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喊他的名字。快走啊——他像是在奋力驱赶着什么——离开这里,离开我!
然而那是个陌生人——一个留着长发的陌生男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一走一停地接近自己,长发和厚披风在狂风中起舞,显得狼狈至极。这让莫里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把拉扯过那个男人的手臂,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愿不愿意带自己回到学院。“那座学院在啼林谷的深处。”,他这么一字一顿地对夏尔说——他迷路了。
他让夏尔在这里住了下来——他应该这么做。他就是知道。
“——莫里斯?”
“夏尔,或许你愿意亲吻一个像我一样的老人吗?”
莫里斯·迪特里希在一个下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夏尔开门进来时,屋内一片寂静,几乎能听见黄棕色的树叶飘落而下的声音: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他了无知觉的身体深深陷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纸张早已被收进抽屉,羽毛笔插在黑色的墨瓶中,合上的书本被妥当地收拾在桌角——就像他每天结束工作时那样整洁。照着一束窗帘缝隙里透入的白色阳光,夏尔看见桌面中央还剩着一张空白的字条。夏尔小心翼翼地将这副轻盈的身体从椅子里搬出来,把他安置在仅有几步之遥的床上。
一只鸟灰色的影子扑棱着翅膀,从窗帘上轻快地掠过。良久之后,他缓慢地朝莫里斯·迪特里希的遗体俯下身子,在老人那皱缩的嘴唇上留下一个吻。
年轻的旅行者转身离去,消失在荒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