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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深渊

Summary:

智者不入爱河。

Notes:

【符文男人24H】
第八棒14:00-16:00-旖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奥斯塔·克诺维斯深信莫里斯第一次吻他时,用的并非嘴唇,而是眼睛。
他出生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家庭,幼时父亲与母亲和谐美满,对他从不打骂,也没有任何温情流露的时刻。奥斯塔的父亲,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未见过自己眼睛的颜色。他的弟弟——奥斯塔的叔叔告诉老克诺维斯,自己长了一双红色的眼睛,他也是,他的儿子也一样。自此之后他狂热地信奉死去的龙神,深信它的力量能让自己看到那抹“跟伤口一样的鲜红”。
奥斯塔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所废弃的乡间教堂。那时母亲已经离世,葬礼后的第二天,他被双臂颤抖的父亲带来这里,坐在破败的教堂里冻得瑟瑟发抖。在死寂的漫漫长夜里,父亲瘫坐在淡灰的长椅当中,奥斯塔抬头就看见巨龙庞大的身躯,双翼在他的心中投下一片恐惧的阴影。
“神和奇迹都不存在,”后半夜,父亲僵硬地站起身,趔趔趄趄地走向巨龙的塑像。他张开双臂向奥斯塔宣告,“你记着!……”
他失踪了。
年轻教师瞳孔间的那抹鲜艳的亮色就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猛地刺穿他沉寂无趣的灰暗世界。自奥斯塔受到符文学院的救助以来,一晃三年时间已过,而只有在那一刻,那一个精确无比的瞬间,明艳的波浪向他一波又一波袭来,使他目眩神迷又诚惶诚恐——就以那抹瑰丽的颜色为中心,奥斯塔·克诺维斯先是看见他胸口晶莹剔透的浅色宝石,里面荡漾着宁静水纹;他袖口繁复精致的镶边,被窗口流泻而下的阳光染上了一种辉煌又灿烂的颜色,多么妙不可言!那神奇的光线不断变幻着,流动着,一直流到讲台的前面,流淌到那位青年的脚边……
他看得如痴如醉,感觉自己简直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纸片,被色彩的浪涛轻而易举地击穿。莫名的色彩搅得他心烦意乱,而就在他沉溺其中、为之心驰神往之时,“啪”的一声脆响,一阵劲风扫过,纯黑教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那双让他心神荡漾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这间实验室的!每一条学院的道路在这个被色彩重新描绘的世界里,都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年轻的教师把他带到了这里,此刻他正靠在椅子里,翻阅着手上一份厚厚的文件。
“一般而言我们会要求学生写一份检讨书……”男人轻佻地晃荡着双腿。一小绺黑色的头发从他沁着细密汗水的额前垂下。他的年龄对于一名符文学院的教师而言,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年轻,“不过嘛,我觉得这蠢透了。”
学生把一只手滑稽地搭在肩膀上,打量起这间实验室里的装潢来:平凡得令他惊诧不已的书桌,书柜和试验台,一些司空见惯的植物被豢养在靠近窗户的台子上……奥斯塔·克诺维斯望着那些长得过于茂盛的植物——蓬松的顶部,张牙舞爪的藤蔓从桌上一直长长地垂到地上,一种浓郁到透着点苦味的色彩。他在书上学过这个:绿色。生命的颜色。
“哦,那是新药的试验品,”男人顺着他的目光耸耸肩,“目前看来成效不错……好了,看着我。
“克诺维斯先生,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从这儿走出去,以后再也别来上我的课;要么就来当我的助手——选哪一个?”
教师用手套之外裸露的手指轻叩着书桌。克诺维斯知道自己只会滑向唯一的一个选择——他在转瞬之间就给出了答复,小心翼翼地回望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欣喜万分地在其中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亮色。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对奥斯塔·克诺维斯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个初生的婴孩,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尚为未知:无论是这个年轻的讲师,还是这双眼睛中如此浓烈的、灿烂的、精妙绝伦的色彩……他连个名字都说不上。
“好啦,克诺维斯先生,那我们就谈成了!”

奥斯塔·克诺维斯在这场稀里糊涂的谈话结束后的第三天,方才得知这位年轻的代课教师的名字——一个公认的天才,一个不该是教师的教师。在他任职的首月,相关投诉信就塞满了校长办公室,内容一大部分是说这位讲师“在期末评分的方面标准过高”;一部分是谴责他过于“自我主义”;还有一些则是认为他的课程过于艰深难懂……这些信封的数量到今天依然只增不减。总而言之,学生们上不好这门课,全是这位老师的缘故。
“莫里斯·迪特里希”。在一整天的课程之后,奥斯塔回到自己的房间,咀嚼着这几个奇妙的音节:那些有着侵略色彩的吐音,和这个姓氏在自己口腔里微妙反复的震动……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他从未领教过的渴望仿佛一只躁动的蝴蝶,振动着翅膀不断撞击他的胸腔。
每天晚上他都拥着这只殷红的蝴蝶入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奥斯塔·克诺维斯从镜子中窥得自己的面貌——一张总是蜡黄色的脸,他怀疑自从那个遥远的冬夜他被符文学院救助以来,这种苦涩的颜色就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这张脸上。他的同窗们曾经也是这么笑话他的,说他像根“害了病的芦苇”。他和他们一样,每一天都穿着那件学院里统一的黑色制服,像一盒压缩糖果似的挤在学院的教室里。花圃里种着三种颜色的花朵——他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可笑至极。
但还有那双眼睛——他再一次回忆起父亲,于是不出意料地在镜子中找到一双拥有火焰般橘红色的眼睛,可这种色泽却远不如那位代课教师瞳间的来得那般浓郁。即便是美术馆中最昂贵的红色颜料,用来描绘那样的一双眼睛都颇显不足——奥斯塔·克诺维斯在月初去了一趟美术馆,前所未有的举动。
可无论他是在那间实验室的门口徘徊,还是去教师办公室里问询,却难觅代课教师的丝毫踪迹。日子变得很长,似乎太长了些,以至于学生一向整洁的笔迹间都流动着一丝浮躁的气息。而当他在空气中嗅到晴空花那独特的刺激性香味时,才发觉夏日的脚步已经悄然临近。
到了那时,他终于再次见到了一切色彩的源头:在一个紫罗兰色的黄昏,太阳已经沉入了薄雾蔼蔼的山谷,青年教师主动过来找他——一张刻薄的脸,一副有些病态的、惨白的身躯。就像第一次见克诺维斯时的那样,他瘦削精巧的手指露在黑色的手套外面,肩膀上盖着镶宝石的深蓝色披肩。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脚踢着脚边的一颗石子——红色。奥斯塔想,它们多像凝固在他眼眶里的两滴毫无杂质的鲜血!他此时觉得自己浑身汗津津的,可能是因为他忘记把外套换下去的缘故,滚烫的汗顺着他的脸一滴一滴落进领子的缝隙里。
“一切都好。”
“你不打算请我上去坐坐吗,克诺维斯?”男人对他眨眨眼,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父亲为何要那般狂热地去追寻一抹仅存在于他人言语中的色彩。“我需要跟你谈谈。”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男人上楼,只在必要阐明方向的时候出声,仿佛他这几年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似的。到了最上面的一层,向左转,通过最后一段又长又陡的阶梯,终于来到了奥斯塔·克诺维斯的房间。门口放着一小堆杂物,他有些懊恼地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遮掩。莫里斯背身向他,在狭小的三角窗户边推开一个角,晚风轻飘飘地溜了进来,仿佛冲淡了一点阁楼里的霉味——你觉得现在的风会是蓝色的吗?他对奥斯塔笑笑:“有个蠢货信誓旦旦地跟我打赌说,晚上的风一定是蓝色的。因为这件事我还跟他打了一架。”
“风是没有颜色的,和雨水一样。”
“所以是我赢了。”莫里斯一边说着,在书桌前慢悠悠地收拾出来一块空缺。他沿着桌沿坐下,用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视他桌上的书籍,“好啦,克诺维斯,我得跟你说一声有关实验的事——虽然存在一定的挑战性,但总体而言不会很难,做不好就滚蛋。你以前有正式做过独立课题吗?”
“没有。”
“那有其他老师带你做过吗?”
“也没有,老师。”
“那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虽然我觉得你那些论文不像是新手写出来的。说不定我们会很合得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难得地在心中措辞:“主要是试药的工作,还有分析数据,收集素材之类的。我想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很难,除非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书呆子都一个样……之后你还得再去问问傅尼叶,她会告诉你助教具体都要做什么。”
“我们过会儿要去实验室吗?”学生急迫地开口问了一句,又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多嘴,“今晚我们就开始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您需要的话。”
“不,今天我们哪都不去……你没听见吗?”
他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个圈,朝窗户的方向扬扬下巴,硕大的雨点正猛烈地冲撞着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片:“开始下雨了,我被困在你这了。”
奥斯塔沿着他的目光看去:雨水正成片成片地从窗外肆虐而过。他快走两步将那角窗户重新关好,然后他把窗帘拉了过去,甚至于他将布料的尾部也塞在窗户的缝隙里。雨幕被挡在了外面,只能听见浑浊的雷声,像是一头猛兽疲倦的低吼。他回过神来,发现莫里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那堆杂物。
“我记得我当时还没来得及把事情说清楚,所以我这次来,是想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我们正在研究的是关于颜色的问题,克诺维斯,夏天看起来怎么样?”
“夏天?”
“你在我那节课上突然能看到颜色了,是不是?——‘夏天,充满回忆的夏天,草地上遍生橘黄色的花朵,如同点点烈日的碎屑……’虽然没人知道花朵和太阳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书上这么讲的,你觉得呢?”
“是,但是……”
“‘美好的景象——但这没什么值得研究的。所有人在一头撞进那个所谓的、该死的爱情时,都会这样。’你刚刚也想这么说,对吗?我不承认这点。向常识妥协是懦夫才会有的行为,任何东西都应当是能够被研究的,无论是爱情,还是我们的眼睛,什么都该有一套系统的科学理论在里面,生命学派学者的使命就该是钻研这些与我们自身相关的东西。虽然有傅尼叶在,但我的实验还缺乏一个优秀的对照组,这时候恰巧你出现了。”
那张脸上的曲线柔和地扩散,奥斯塔在他脸上收获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一个完美的,刚刚脱离‘症状’的范本。在我这,不能看见颜色的人都是病人。”
“所以治疗这种视觉问题成了您眼下的课题。”
“没错。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但条件是一样的——要么帮我,要么再也别来上我的课。我需要学生的尊重,即便我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我接受。”学生回答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好吧,那明天的这个时候,到我的办公室里来。”
莫里斯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外面的雨正在越下越大——这是今年夏季的第一场阵雨,雨水冲刷着大地,聒噪嘈杂的巨声不绝于耳:“我再等一会吧,雨很快就会过去的,阵雨总是这么一阵一阵的。况且我讨厌淋湿自己。”

奥斯塔·克诺维斯喝下药剂,绿色植物的味道在他的口中弥漫。他又一次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傅尼叶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迅速地写着什么,她每一次做实验报告都要花去很长时间。笔尖与纸摩擦的声音令他感到有些烦躁,奥斯塔将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感觉疼痛正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渗到脑袋里。
“你感觉怎么样?”克丽欧·傅尼叶的声音。她掀过一面纸,继续头也不抬地往下写,“如果觉得难受的话,随时告诉我。”
“我好得很。”
“你看起来不像。”
“只是有点头疼,但我觉得跟药的关系不大。更有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睡得比较晚。”
“噢,那你应该在实验开始以前就告诉我的。”她又把笔记翻回几页之前,用右手托着脸,在结尾处做了几句补充。女性的脸被台子上的灯光照得十分明亮,纯白的长发齐齐整整地披在肩后,看上去犹如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圣徒:“迪特里希老师对你评价很高——我觉得他看中的应该不只是你擅于忍耐,毕竟这种人连我都见过不少,而以前他可不会愿意让低年级的学生进实验室里帮忙。”
“不要这样讨论老师。”他找到一张角落里的椅子,拍拍灰尘在那上面坐下。映入眼帘的是迪特里希实验室里罗列在柜子里的玻璃仪器,和一个篆刻在架子边缘的字母印章。
“嘿,还没轮到你来说教我。我好歹也比你在这多当了一整年助教,只要我们能保证实验如期进行,其他什么事他都不在乎。要我说,无论别人怎么评论,但学院里不可能有比迪特里希老师这让我呆的更舒服的地方了。”
“对迪特里希老师放尊重些,傅尼叶,而且我想老师就快要回来了。”
“不会那么快,他们早上的会至少得开到中午——你忘了他昨天怎么说的?”
“他回来了。”
他朝着门站起身。克丽欧·傅尼叶依旧没有抬头,她好像永远有写不完的报告——奥斯塔十分怀疑那些研究记录究竟需不需要耗费她那么多笔墨。一个过于鲜明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莫里斯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轻巧的嗒嗒声,将外套丢在自己的椅子里。那张浅红色嘴唇里吐出的第一句话照常对着克丽欧:“早上怎么样?”
“克诺维斯觉得头疼。”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她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笔、一张张实验报告……湖水一般的蓝眼睛第一次从桌上挪了起来,先是短暂地跟迪特里希接触了一下——伴随着一句礼貌性的告别。再没有别的了。
然后她望向自己:“下次见,克诺维斯。”一个羽毛般柔和的眼神飘落在自己的身上。奥斯塔蓦然想起自己曾在那间小教堂里的女性浮雕上,找到过这种代表着悲天悯人情怀的眼神。他既感到困惑不解,又恼火。
莫里斯走到他的面前,奥斯塔·克诺维斯觉得他那双眼睛中可能长着某种看不见的尖刺,要么自己怎么会在每一次望向他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逃避?莫里斯用指尖攥住他的下巴,他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只赤裸的手:“张开嘴。”
他温顺地遵从,冰冷的手指毫不留情地侵入他的口腔。莫里斯的拇指在他的后牙上来回碾磨,他将学生的脸往后轻推一下,令他的视线与自己保持在一条水平的直线上,命令他向上看。奥斯塔看到自己的眼前闪过一片亮晃晃的橙黄色光源,“往我的手边看,克诺维斯。”他再一次遵照指示移动视线。直到他觉得自己的眼角酸胀到难以忍受,以至要分泌泪水时,光芒终于消失了,他看到莫里斯·迪特里希的手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晶片。
“……神经反射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好吧,这段时间早点睡觉。”莫里斯耸耸肩,穿过实验室去冲洗自己的双手,“不过下次不用这么一直撑着,想眨眼就眨吧。”
“实验的进程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或许我一开始想错方向了——你觉得我会这么说吗?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克诺维斯,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也许我们应该更激进一点,老师。”他追着那个深色的影子过去,停在莫里斯·迪特里希身后大概一米的地方。教师将手擦干,停顿了一下,将仅剩的一只手套套进左手:“我说了我会负责,克诺维斯,我有自己的安排。现在跟我去吃午饭。”
“老师,您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开会的地方了?”
“你说这个?”莫里斯转过身面对着他,扬了扬自己的右手。学生眨了眨眼,试图注视着那张脸,可或许是由于他的视觉尚未从强光中恢复,视野中的面容极为模糊:他只能注意到那抹红色的涂料,与一只上上下下移动的、白得过分的手掌,像是一副囿在画框里的画,“我觉得它丢了有好几天了,可能是落在了哪堂实验课上。”
他眨了眨眼,扭曲的视野重回正常。莫里斯·迪特里希正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炙热的阳光填满了整个长方形的门,满溢的阳光迫使他不得不眯起那双红眼。他的两只手都优哉游哉地放在口袋里。

在第二年的冬季,迪特里希实验室里又迎来了新成员——一个姓巴尔扎克的女孩,这个姓氏使她拥有一小缕发光的头发。克丽欧·傅尼叶的论断第二次被打破了,因为那同样是个低年级的女孩,既不可靠,甚至不够聪明,简直是实验室里的累赘。
但傅尼叶却很喜欢她。为了帮助芭芭拉·巴尔扎克,她居然愿意从那些无穷无尽的报告工作中腾出手,亲自将实验步骤一步步分解给她看。时间很快来到圣诞节当天,迪特里希难得地给实验室放了一整天的假,这简直让芭芭拉感极涕零——她几乎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做好了收尾工作,此后就欣欣然去准备晚上的圣诞晚会。
但对于奥斯塔·克诺维斯而言,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间实验室更好——那天晚上除了芭芭拉以外,实验室的其他人全都按部就班地留在实验室里,似乎这只不过是诸多平平无奇的夜晚中的其中一个。只有一样东西将那个晚上与其他晚上区别开来:莫里斯·迪特里希带来的葡萄酒。他还带了两个酒杯——一个给克丽欧,另一个给奥斯塔:“我晚些时候还有约。”他替自己解释道,“我可不打算在那之前灌醉自己。”
“克诺维斯,你觉得今天晚上会下雪吗?”克丽欧问他,他没有回答。她又接着说下去,仿佛在说梦话:“芭芭拉·巴尔扎克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以前?”迪特里希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没听你说过这个。”
“对,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优美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酒。深红色的液体堪堪没过杯底,奥斯塔猜测这所学院里的一大半男学生,做了那么多的无用功,都只不过是为了让克丽欧·傅尼叶露出一个这样奇异美妙的笑容,“好像我们几个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悠闲地聊天。”
“看样子这里马上要闹腾起来了。”莫里斯说。奥斯塔注意到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克丽欧,但他什么也没多想——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口中辛辣酸涩的味道迟迟无法化去。眼中的景象仿佛被蒙在了一层浓雾下,克丽欧像雪花一样毫无瑕疵的白发、蓝色的符文生物和毫无破绽的双眼、红色……所有的颜色仿佛在他的眼前旋转,最后胡乱地搅在一处。“我看起来怎么样,克诺维斯?——毕竟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能看得到颜色的人嘛。”他恍惚地眨眨眼,搞不懂是谁在叫他;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柔和平缓的女声传入耳中:“保重,克诺维斯。”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午夜已至。自己刚才居然趴在实验桌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当奥斯塔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禁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自惭。他站起身,缓慢地抖了抖身上的长袍。似乎也要藉此抖落一点方才睡眠时积攒的寒意。月光从自窗前铺到了他的脚边,像一汪明净的泉水。他猛地退后一步——莫里斯·迪特里希居然还站在那里。
他像个鬼魂一样藏身在月光之后黑暗的阴影中,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奥斯塔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钟声——十二点整,一个终结的信号,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人群的欢呼声。
“一个坏消息,克诺维斯。”这句话仿佛宣告了他急转直下的命运,为他的将来判了死刑,“克丽欧背叛了,她把所有的实验记录都带走了。”

克丽欧并没有逃得太远,奥斯塔·克诺维斯轻而易举就在学院外围的树林里追上了她——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只是个圈套。冬季,每一个可恨的冬季,节日的气氛被寒风削尽,他在纠缠的藤蔓之间跌跌撞撞地前行——森林属于人类之外,寒夜里的阵阵狼嗥放大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我很抱歉。”在月亮的照耀下,他能看到女人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银刀,这阻止了他的贸然靠近,“但我必须这么做。”
“老师的报告就是你的目的吗?”
“目的,迪特里希老师也是这样教你的吗,克诺维斯?‘——在做出点什么之前,最开始就得坚定自己的目的。’”冰冷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他与克丽欧·傅尼叶的头上。克诺维斯往前迈了一步,攻击符文在他的手中逐渐成形。他从来没见过那双蓝眼睛里露出那样彷徨的神色,好像他们正在扮演一场悲剧终幕中的人物,“我像你一样,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也做了过很多事,都是为了我那个所谓的目的——只有这一件不是,甚至不是为了我。”
“把它还给我,傅尼叶,之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管不着。”
武器没入肉体的声音。红色、红色、无穷无尽的红色从自己的身上涌出。世界开始疯狂地颤抖,银色的月光如同一株植物一样猛地扎进自己的腹部,疼痛的根部用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奥斯塔·克诺维斯的全身。一片白色的羽毛飘自半空中缓缓落下,他沉重地栽倒在地上,感到自己正从手指开始变得僵硬。
“我欠迪特里希老师一句道歉。但,克诺维斯,我说过的——你差我还差得远呢。”

又是父亲。奥斯塔·克诺维斯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了。他蹲下身子平视着自己,前所未有地、温和地用赤裸的右手抚摸自己的头发。“克诺维斯”“克诺维斯”,父亲用双手捧起自己的脸,深深望进自己的眼睛,好像要从自己的眼睛中找到一点他毕生追寻的答案——他的手指就像死人一样了无温度。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宽阔的手掌从自己的脸上垂落,无力地搭放在奥斯塔·克诺维斯的双肩上。“奥斯塔,”他对自己说。教堂外面大雪纷飞,极致的白色与极致的黑色共同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你记好了,奇迹和神都是不存在的。游走于世间的只有……”
“——醒醒。”
他不喜欢这个声音,从来就不喜欢。他睁开眼,看到巴尔扎克正坐在自己的身边。她正愁苦地翻着一本铺在大腿上的书——这个期末她考得并不算很好,倒退了几名。
“你总算醒了,克诺维斯。”
“迪特里希老师怎么样?”他嗫嚅着嘴唇,忽而又考虑到用‘克丽欧·傅尼叶’来称呼那个离开的女人早已失之狭隘,“还有她——抓住她了吗?”
“你误了最佳时机,克诺维斯。至于老师——他自从把你带回来以后就丢给了我。”巴尔扎克收起书,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感觉就像自己对她一样。自从她第一天来到实验室,她就一句话都没有对自己说过,只围着那个女人转,“或许他对你失望了,你说呢?”
“你没有资格揣测他。”
“哦?可他一次都没来过。”一丝得逞的微笑爬上芭芭拉·巴尔扎克的脸庞,她俯下身,那束闪着光的头发刺目地垂在他的眼睛上,“克诺维斯,这几天我总在想——为什么走的人不能是你呢?”
他觉得自己又昏沉了一段时间。白昼逐渐转向黑夜,有好几拨脚步在他的病床之前驻足又离开——但没有一种声音属于莫里斯·迪特里希。在长久的黑暗中,他听见聒噪的猫头鹰在窗前呼喊,终于忍无可忍。奥斯塔撑着床沿起身,披上外套,踏入漆黑的无垠夜空。
迪特里希实验室里依然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斥着整间屋子,仿佛落在地面上的一颗星子。他推门走进去,莫里斯·迪特里希正坐在他惯常坐着的那把椅子上,在一本书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他的头发似乎变得稍微长了些,一撮碎发几乎要挡住眼睛。除此之外他什么变化也没有。
“不是你的错,”他抬起头,目光迅速地掠过自己,又低下去,“由她去吧。”
奥斯塔在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感觉自己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以至于他竟然萌生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老师坐在这,仅仅是为了等待自己。
“过来看看这个,克诺维斯。”莫里斯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圆形的玻璃片,上面好像能映出种种不同的色彩,“夏尔给我的,说是能对色盲症起到矫正的作用。但因为还在测试,所以只有这么一个单片眼镜——方便对照。”
“夏尔?”
“夏尔·瑟雷斯,一个实用学派的教师。”
他把那个镜片戴在自己的右眼上——拙劣不堪的产物。视野被一种单调的红色覆盖,奥斯塔怀疑这副眼镜只能加强深与浅的区别,对于解决根本问题毫无用处:“浮于表面的作品。”他评价道,“没人会想要这种东西。”
“——所以我打算去帮帮他,克诺维斯。”
在学生惊诧的眼神中,莫里斯·迪特里希合上书,朝着他走过来。他在奥斯塔·克诺维斯身边的实验桌上坐下。他靠得有些太近了,令奥斯塔避无可避——自己几乎能在他的眼中找到小小的人物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记得一部分数据,或许跟他合作会好得多。”
“那之后呢?——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当然,你得一直留在我身边,你得帮我。”他听见迪特里希轻轻的笑声,仿佛是从几个他记不清楚的梦中传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学生,克诺维斯——而且我还得告诉你另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能看见颜色了。”深红色的眼睛融在了一侧的镜片里,却衬托得另一侧的更加鲜明尖锐,像是要把那个畏缩的小人永远地困在这双眼睛里,“在你养伤的时候。克诺维斯,我想那是因为夏尔。”

“原来你就是克诺维斯。”奥斯塔有时候觉得自己身边的生命就是一场不断重播的滑稽剧——一个骗子离开,另一个温暾的骗子就插了进来。他们还长着如出一辙的白色长发,拥有自己一辈子都别想拥有的温和而平静的双眼。那个男人有些局促地朝自己眨眨眼,就像每个骗子在施展骗术之前,都总得做些什么准备,“莫里斯让我替他问候你。”
“我有很长一阵子没见过老师了。”
“我以为他会和你联系呢。他还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他是你最优秀的学生。”
“但你绝对不会是他最好的搭档……瑟雷斯,说真的。”他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边停住脚步,猛地回头正对着夏尔·瑟雷斯。后者停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表情就像个白痴似的宁静平和,“你能不能放过老师,也放过你自己?”
“我需要他——多亏了莫里斯,我现在知道风不是蓝色的了。”
“每个人都需要迪特里希老师,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精力分成无数个小块来满足你们!”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冲他吼,“明明有更需要老师的地方,不是吗?”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克诺维斯?——你觉得他跟你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方案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之后紧接着一声叹息——好像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奥斯塔想,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在学院里又白白消磨了两年时光。什么都回到了他遇见莫里斯·迪特里希之前,要不是他依然能看到自己头顶上挤挤攘攘的粉色花朵,也许他真的会把老师当做一场白日梦中的空想,“你太执着了,这不是好事。”
“迪特里希老师特地指派你来指责我?”
“不,是我自己要来……好吧。”一个谎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戳穿了,“他不知道,克诺维斯,别告诉他。”
“这也是为了我和他?——为什么你们总来教我们要做什么,要怎么做?”
“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天才太容易毁灭自己。”
夏尔看向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是老师不想见我吗?”他又一次问夏尔,后者好像被花粉的气味呛了一下,将自己的脸埋进双手之中摩挲。夏尔·瑟雷斯挤出一声耗尽全力的干笑,这个男人好像忽然丧失了与自己辩论的勇气:“如果是这样倒好办。”
“我会去见他的,瑟雷斯,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依然在日复一日地寻找,好像找寻那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的颜色这件事本身,已经超过了其他所有东西加在一起的意义。可得到答案的方式却简单得出乎他的意料——那天他找到了草原上,就在那片符文学院的师生最常踏足的那片遗迹中,他见到了莫里斯·迪特里希。
晴空花依然鲜艳夺目地绽放,柔绿色的草叶在他的脚边拂动。他像是被芳香的微风推着往前——虽然先前的两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这些景色,甚至他早就完全习惯了在这样一个绮丽的世界中生活……这时却忽然发觉它们跟自己一样死去了两年。莫里斯坐在最外缘的一块大石头上,似乎正在用石锥篆刻着什么:“你来了,”当自己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听见老师动了动嘴唇,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仿佛他们这两年每天都见面似的,“克诺维斯。”
他抬起双眼,深红色的眼睛依然如他记忆中的一般,毫不动摇的瑰丽灿烂:“看来你根本没听我的话好好休息——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瑟雷斯就让您干这些事?”
“不关他的事,是我一时兴起而已。”
“我想我爱上您了。”在莫里斯·迪特里希整理工具的间隙,他对他说。实际上自从两年前,迪特里希老师将自己一把拽出往昔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枯燥世界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想着要怎样说出这句话——他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机会。
“你有好好想过这件事吗,克诺维斯?”
“绝对不可能再有第二种可能性了,老师。”
“噢……”莫里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天空正在一点一点由浅转深,将薄雾弥漫的草原轻柔地裹进一片澄澈的蓝色之中;微风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漫游,在轻纱般的蓝色雾气中勾勒自己捉摸不定的足迹。
头顶的抚摸忽地停住了,他感到有些疑惑,但莫里斯已经将手收了回去。他的两只手又全都牢牢地套在了黑色的手套中,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似的:“不,来不及了。”他闭上眼,将那双红色的眼睛藏在里面,然后从左至右、从右至左缓慢地摇了摇头——心底的最后一点光芒也被熄灭了。
“夏尔来了。”他重复了一遍他几年前曾在那间阁楼里对自己说过的话,“——我们都被困在这儿了。”

克诺维斯回到阁楼的时候,大雨已经下了好一会。他衣服的每一条皱褶似乎都在淌着水,从一楼一直淌到了这里。
他被门口的杂物堆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上。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借着这一瞬间的光线,他忽然在床与地面的夹缝中发现了一样异物。克诺维斯伸手把它勾出来:那是只纯黑色的手套——为了方便行动,五指上开着口。
“我想迪特里希老师是在那时候不小心落在这里了。”他自言自语道,将手套放回桌上。他现在有些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老师早就再也不需要它,现在还回去只不过是徒增他与自己的烦恼而已。但他又不可能把它丢到那些杂物堆里,于是只好让它与那只无用的镜片一起躺在抽屉里。
雨声使他难以入眠,他又像之前那样,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试图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一声响雷在附近的空中炸响,他猝然清醒,发现自己的手中居然还紧紧攥着那只手套!简直不可理喻,他这样想着,再一次把手套放进抽屉,这次他给它上了锁。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抽屉大开着,里面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奥斯塔·克诺维斯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但依然按部就班地收拾自己,将学院的制服妥妥帖帖地套在身上。明天就是暑假了,以往他永远都是在学院里度过,他不觉得今年会有什么不同。
他从门口走出去,不经想有人在楼下等他——迪特里希老师站在那里,看到他之后,冲他挥了挥手:
“你暑假打算怎么办?不会又要呆在学校里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自己跟他一起走,“要跟我一起过吗?”
克诺维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莫里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那里风景很漂亮,你觉得怎么样?我打算明天就走,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到你的楼下接你。”
第二天一早,奥斯塔·克诺维斯几乎是在天际线才刚刚亮起来的时候便动身下楼。然而莫里斯却到的比他更早——他靠在宿舍门口的柱子上,冲着自己笑:“你看起来没带什么东西。”
“我需要带什么吗?”
“什么也不用,我那栋房子里什么都有。”他们在学院的入口处上了马车,这时天才蒙蒙亮,万物尚未苏醒。他们就趁着这时候悄然离开了学院。莫里斯显得精神很好,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他和自己谈论手上的研究、谈他正在做的实验、谈起整个生命学派……“克诺维斯,”他说,“你记得生命学派最开始的教义是什么吗?”
——为了让我们能够面对死亡。
“没错。”莫里斯·迪特里希赞赏地点头。车子已经停了下来,他跨出车门,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天际,犹如一场要燃尽一切的熊熊大火。他们在岸边走着,树枝的缝隙间偶尔会传出几声鸟类婉转的啼鸣,“如今大多数人已经曲解了它的意思。所以我才认为,生命学派现在简直烂透了。”
他已经能看见那栋可爱的小房子,坐落在湖畔,安静又幽美。客厅被布置得十分雅致:纯白色的、光洁的橱柜边铺着浅蓝色的地毯,靠近湖畔的窗户边甚至还有一张别致的木质圆桌——圆桌上摆着一只长颈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玫瑰。
“后面是书房,另一头是实验室……”他将奥斯塔与自己的行李一概安置在主卧中。在那之后,他拉着奥斯塔的手,让他与自己一起躺在床上。在面朝西方的窗户里,巨大的光球正一点一点被山谷吞噬殆尽:“你看看太阳,多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克诺维斯。”迪特里希握住他的手,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划着圈,周而复始。
“我想在这里把最后一点工作做完。”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以后,老师撑起身子,对自己说道,“这里的湖水在冬季会结上厚厚的一层冰,如果我们是冬季来的话,可以从这里一直走到湖的另一边。”
“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过得开心些,克诺维斯,往后都是。”他走下楼,在圆形小桌子前坐下,正对着宁静无波的湖水。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坐在这里写字——好啦,克诺维斯,只剩下它了,我必须得写完它。他每一次都对自己重复这句话。直到七天之后的那个夜晚,他没有再坐在那张圆桌前。奥斯塔·克诺维斯在楼梯后面的书房里找到了他,他正把那本淡绿色的笔记本放进左侧的一个架子里。
“克诺维斯,”就像一张纸上湿了水的笔迹,莫里斯·迪特里希的脸在顷刻之间就模糊掉了。可就是在这样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一个深刻至极的微笑,“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奥斯塔走过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得到了一个亲吻,那个吻于他而言几乎没什么实感。独一无二的蝴蝶从他的身体里飞了出去,跌入色彩的漩涡,手下的柔软在顷刻之间失去了支撑。接踵而来的即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嘈杂又混乱,跟记忆中符文学院搜救队员的声音不清不楚地混合在一起。之后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他站起身,发现自己晕倒在湖岸边。猩红的液体正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接连不断融进靠岸的湖水里——“这就是所有的事。”在那间草绿色的待客室里,无知的骗子对他说,“你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树枝划伤了手臂。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会晕在那——你还有什么记忆吗?”
“或许我在那被冻伤了。没错,在露月,”
右眼红色的镜片中呈现着瑟雷斯的脸。奥斯塔·克诺维斯靠在沙发背上,不以为意地嘲笑着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迪特里希老师呢?”
“克诺维斯,我再重复一遍——莫里斯·迪特里希已经死了。”

Notes:

因为原篇写得实在不太好所以改成了一篇前传,这个女人说着什么每天写五百字写一个月一定能重新写完之类的话就在ddl前两天赶急赶慢写了一万二。差点头一栽去当魔法少女。
后续还没写完,作者精神状况良好,只不过爱写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