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路明非惊醒的时候，贯穿伤的剧烈疼痛还残余在胸腔。他双眼瞪圆了，正想大口喘气，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识，自动地蜷缩起来，耷拉住脑袋。
可惜为时已晚，数学老师的粉笔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桌面上。
“路明非，天天就知道睡觉！不听课就出去罚站吧！”
路明非如梦游般走出教室，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窃笑，毕竟上一秒他还在跟尼德霍格拼刺刀。他只记得握着屠龙宝刀七进七出，黑龙被牢牢钉死在石柱的同时，利爪也穿透了他的心脏。再睁眼却穿着校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打盹。
他迟疑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挺痛。
什么鬼，黑王临死之际还放个尼伯龙根？
路明非开始在心里大喊路鸣泽、小魔鬼……他把能喊的都喊了个遍，又等了好半晌，才听见慢悠悠的一声应答。
“怎么啦，想我了？”路鸣泽没有出现，同样在心中调侃。
他的声音带着笑，路明非立刻能想到魔鬼勾着唇的懒散模样，却没有听出其中的微妙的怀念。他只顾着要把满腹的疑惑倒出来，而小魔鬼料事如神，抢先答道：
“啊，忘记提前说了，这里不是尼伯龙根。恭喜你，哥哥，你重生了，重生回初二那年。上一世，你惨死在诸神的黄昏，这一世，你要夺回——”
他被路明非下意识地吐槽打断了。
“夺回什么啊，这回怎么不要把世界点燃了。”
“玩个梗罢了。”路鸣泽撇了撇嘴，声音有点闷闷的，“说正事，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清了。”
路明非一愣，什么意思，他们不本来就只是主副人格吗？
“意思是我们已经融合了一部分，你感受不到权与力吗？好了，没事别打扰我，我要休眠了。”小魔鬼恹恹地放话，然后再也没理他。
无人应答，恰逢广播响起，路明非混在去做早操的人潮里，万分惆怅。面对重生，小说主角们要么欣喜若狂，要么野心勃勃……而他只觉得累得慌。
过去一年，各地龙类活动异常活跃，执行部直接007全年无休，他不是在追杀死侍就是在去尼伯龙根的路上，最后跟黑王决一死战的时候甚至觉得解脱。
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还要学九门课。
还不如尼伯龙根呢，哎，这倒霉人生太折腾了……他生无可恋地抬头，视线在飘荡间被一个白色的身影吸引。他低着头，认真地登记各个班的分数，远远看去清俊修长，可谓仙气飘飘。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忽然听见了周围爱慕的窃窃私语，如溪流潺潺般萦绕在耳畔。奇异的，在这满是青春情愫的喧闹中，他反而宁静了下来。
像是无头苍蝇突然找到了出路，又像庸人豁然明白了珍贵之处。
他收回视线，开始老老实实地做操。
他不知道那人放下笔后，遥遥注视了他许久才离开。
02
先是湿热，然后沉闷，接着轰轰烈烈的暴雨，循环往复，这是南方小城的夏天。
台风要来了。
楚子航站在窗边，看天色逐渐漆黑，雨幕连成一片。他例行公事地给苏小妍播完电话，又一字不差地给楚天骄发送短信，然后默默等待。
柳淼淼如他预想般很快到来，他礼貌婉拒后，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雨伞。
他在等记忆里蹲在屋檐下发愁的背影。无论今日结局如何，把伞递出去再走，最起码还能改变一只小狗落水的命运。
可直到迈巴赫轻盈地驶入，楚天骄乐呵呵地打着黑伞迎上来，他也没有等到。
也许先走了吧。他垂眸，手不自觉地摩挲伞柄。
楚天骄习惯把难言的关心都藏在俏皮话里，楚子航以前怨他自轻自贱，现在却能按耐住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冲动，从容地接住话茬。
大概是哏捧多了。他想。
他态度缓和得太明显，楚天骄反而被这温情打得手足无措。所幸，死侍没让他尴尬的结巴持续太久。
楚子航安静到大脑深处的剧痛结束。男人抽刀屠戮出一道长长的血色飘带的时候，剧烈的高温在车身后方迅速扩散，烈火似长龙，把穷追不舍的黑影全部吞噬殆尽。
“儿子，你……”楚天骄忍不住扭过头。
楚子航很浅地笑了一下。
“爸爸，'真实的世界'里，离奇的事总是很多的。”
降档、踩油门，迈巴赫在二人的动作下全速冲向矗立在白光中的庞然大物，挡风玻璃映出两双若出一辙的黄金瞳，光芒如焰，锐意直指神的御座——
谁也没想到的是，随着轰然一声巨响，白光包裹的一切都如同镜面映出的幻象般，骤然破碎了。
玻璃状的碎片融入雨水中，一时间，光线纷乱而斑斓，交织出扭曲的图景，又哗啦哗啦地砸下来。
待到雨水重归纯净，白光才缓缓散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浮出水面。
楚天骄一愣，提刀的手松了，就这一刻，楚子航已经夺门而出。
反应过来的男人赶忙跟上，在奔跑中看清了坐在地上的男孩。他傻愣愣地看向远处，浑身被暴雨打得湿漉漉，往常翘得四处飞扬的发丝粘在脸侧，像蔫了的茄子蒂。仕兰的校服衬衫破了几个难以遮掩的大洞，露出的皮肉看起来倒是完好，只是淋得泛红。
跑动的声响令他下意识地回头，接着，他成为了今夜表情最尴尬的人。
三对灯泡在雨水里大眼瞪小眼。
“呃……”最终还是路明非打破了寂静。他用手撑在地上爬起来，挤出个窘迫的笑容，“两位好心人，俗话说相逢即是缘，不知你们方不方便捎我一程……”
楚子航直接扯过他的手臂，上了车的后座。
03
诚实地说，路明非也不确定那晚他糊弄了什么。九百万的豪车十分舒适，暖风驱散了全身寒意，楚天骄说话也好听，听得他表面连连喝彩，实际昏昏欲睡，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还在陪着抖包袱。他俩一唱一和，白烂话不要钱似的飙，给楚子航演了一路相声，名为《打太极的艺术》。
楚子航全程没插话，专注于用毛巾擦他不断滴水的头，力道很舒适，擦得路明非更困了，用所剩无几的脑细胞踌躇师兄是不是介意他弄脏了车。
最后下车时楚子航不由分说地将撑开的雨伞塞进他手里，天色已晚，他急匆匆地道谢挥手，忘记把披在身上的罩衫还回去。
所以这什么情况啊……路明非偷偷瞥了眼身侧人的俊脸，还是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周一放学后，他特意等到校园外的豪车走了大半，才拿着洗干净的伞和衣服，狗狗祟祟溜进楚子航的教室。
袋子里还装着他憋了许久的道谢小纸条，以及在网咖打了半天指导赛赢来的柳橙汁。路明非觉得这简直像因好心男主的帮助而春心荡漾的偶像剧女主准备的谢礼，往往预示着接下来的纠缠不清。他突然很难为情，最后决定放下东西拔腿就走。
不料，转身时直接被楚子航逮了个正着。
卧槽！师兄从哪冒出来的！路明非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起回家吗？”楚子航自然地接过袋子，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惊慌般，一本正经地问。
心虚的路明非一时被黑色美瞳晃了神，下意识点头说好。
他当时在不着调地想：师兄的美瞳原来是这么老的牌子……
于是往常孤身走的回家路多了一个人。当时路明非还不知道这回家搭子是终身的，他只顾着找话题了。
他问师兄今天不坐车回家吗，楚子航摇摇头说他平时都走路。路明非震惊，心说不愧是师兄，在豪门大少中清新脱俗接地气。
楚子航问那天回去之后还好吗，路明非呃了一声顿住，片刻后才坦言发了两天烧，但现在已经好了。
幼年版校园男神听完眉头紧锁，路明非隐约从中看出几分杀胚的气势，背都绷直了。
气氛有些僵硬，路明非抬头看见孔雀邸的院墙，偷偷松了口气。他正要道别，手腕上传来很轻的力道。
“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楚子航语气郑重，神色诚恳，路明非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楚子航家的饭很好吃，路明非给予了肯定，要是苏小妍没有突然回来就更好了。
年轻貌美的女人高呼“你是子航主动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又夸他“嘴真甜”、“长得真可爱”、“头发真软”等等，把老脸羞红的他按在那里放肆揉捏了半小时。
等他生无可恋地从香气馥郁的怀抱中挣脱，楚子航便递给他蘸了润肤霜的面巾纸，帮他一起擦掉脸上飞扬的口红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楚子航留下一起做作业的邀请路明非也没能拒绝。还好初中的课业不难，毕竟大四的路主席真是自己努力飘过所有文化课的，加上旁边坐着个学神，他很快写完了。
喝着热过的盒装牛奶，包里装着两板“苏小妍买多的”巧克力，路明非走在回家路上沉思：……师兄是不是有点熟练了，莫非天生带着老妈子属性？
他思忖一圈，最后把这热络归结为见到同类的亲近和喜悦。
呵。因为找奥丁玩命，已经气得四天没理他的小魔鬼冷笑了一声。
04
路明非最近有点不一样了。这个观点起初只在班上的兄弟们间流传。具体哪变了，他们也说不明白。
路明非上课照样打瞌睡发呆，说话还是很白烂——初中时流行“幽默是男人最好的医美”，成绩也不太重要，所以他没高中那么不受待见——但他最近放学都不和大家一起走，很喜欢的考古书不读了。仪态似乎好了点，最近很少见他耷拉脑袋，走路时背还挺直了。成绩似乎也好了点，尤其是体育。
“你小子每天溜那么快，不会是背着兄弟们锻炼去吧。”张同学指指点点。
“哪能啊！”路明非大拍桌子，又故作从容地摆摆手，“天天帮家里跑腿而已。”
其实张同学猜的挺准，路明非是在偷偷训练，但不是为了惊艳他们。
某次和楚子航结伴回家时，遇见一只趴在树上不敢下来的小猫，叫得凄惨。树不太高，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说我爬上去吧。
楚子航点头接过他的书包，又摇头。没等路明非看懂，他就被双手环住腰向上拖。
十五岁的楚子航居然轻轻松松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十五岁！
从小练剑道就这么了不起吗？
后来楚子航解释说是他比较轻，对路明非造成了二次伤害。
路明非痛定思痛，自我安慰反正都要去执行部当牛马，不如未雨绸缪吧！实际他只是被楚子航刺激到，产生了奇怪的攀比心……
呵呵，男人。小魔鬼又冷笑。
说回正题，自某天下午后，人人都说路明非变了。那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楚子航突然敲响了路明非教室的窗户。彼时他虽尚未成为仕兰的全民偶像，却也因为那张清风明月的脸积攒了不少人气。
他的举动惊起一片私语，即使少男少女们压低了声音，也难掩其中的雀跃。
柳淼淼抚了下长发， 小步快走上去推开窗，柔声细语问：“楚师兄，来我们班有什么事呀？”
“劳烦了，我找路明非。”楚子航礼貌道。
柳淼淼茫然转身，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桌面——这尊大神竟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呼呼大睡。
“嗯？怎么了……”路明非惊醒了，但磨蹭了一会儿才抬头，装作迷糊的样子。
“楚子航师兄找你。”钢琴小美女说。
“啊？！”路明非立刻不装了，他跳出座位，急匆匆跑到门外，差点撞进楚子航怀里。楚子航不仅没冷脸，还揉了下他的脑袋，动作比早恋的小情侣还自然。他俩小声说了几句，路明非就像乖巧的小狗一样被楚子航牵走了。
围观的人都露出了魔幻的表情。
开始大家都很好奇楚子航和路明非说了什么、他们去干嘛了、路明非为什么好像和楚子航挺熟。后来这些就无人在意了，因为楚子航频繁出现在他们教室外。
路明非的桌子也成为了班上的热门景点。有时是进口热牛奶，有时是牛肉干、鸡胸肉等肉类零嘴，更多时候是精心包装的贺卡情书礼物，附赠零食贿赂路明非转交。
对于大众印象变成爱吃零食这一点，路明非也很无语。他只好把东西一股脑地送过去。楚子航会抽走那些属于他的，叠整齐，再一起扔掉。
现在路明非的怀里只剩零食了。
“拿回去吃吧。”他说。
路明非一边喝果粒爽一边吐槽这是中央制冷空调行为，楚子航觉得很冤。
其实路明非也尝试过让楚子航不要给他送东西，但楚子航微微垂眸，露出一点失落，他就受不了了。
死小孩。他腹诽，身体诚实地把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全花在楚子航身上，买柳橙汁、煮鸡蛋、小熊维尼周边……
——路明非倒是真变了，因为天天分零食而变得炙手可热，毕竟这是青少年群体的硬通货。
05
路明非一直没发现他不是真的十五岁这件事，楚子航也很意外。他没有刻意隐瞒，但也不提及未来——残酷的真实世界还是留给成年后吧。
他还是鹿芒的时候，路明非拼了命想证明他是楚子航。等他是楚子航了，路明非叫着这个名字，却把他当鹿芒对待。
这样不好。楚子航想。
不过没等他斟酌怎么挑明，路明非就自己开窍了。
“蒲公英”过境后，楚天骄消失了快一年。自从楚子航和他交了底，骚包老爸彻底放飞，全球到处奔波。
当然，百忙之中没敢忘回楚子航的邮件报平安。
楚天骄下机时两个小朋友已经在到达层等了十几分钟。出关时男人扇着风感慨海滨城市的湿热，手上献宝似的把小心掂了一路的纪念品递出去。
楚子航看了眼袋子，所有东西都是一式两份。他没怎么提及，远在万里之外的男人也知道他俩出双入对，还特意让路明非一起来。
路明非本来有点紧张——他以为又要打机锋三十个来回。结果饭桌上谁都没提，其乐融融聊日常。
“这小子在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啊？”楚天骄给路明非倒了杯可乐。
“哎，别提了！”说这个路明非就来劲，他激动地在空气中比划，“让我转交的情书每天都叠了这么——高！”
“不愧是我儿子！”楚天骄乐呵道，又趁路明非不注意朝楚子航挤眉弄眼。
楚子航睨了他一眼，默默往路明非盘子里夹菜，致力于堵住这一大一小揶揄他的嘴。
楚天骄细细一品，发现他儿子还没开窍，乐地喝了口威士忌。他俩那事迹当时听得他胆战心惊，什么你消失我跨越千山找你，你死后我天天回英灵殿看你，就算楚子航用平静得堪比机器人的语调叙述，楚天骄都差点以为他要出柜了，吓得消化了好几天。
现在一看，还在这哥俩好呢。
嗨，顺其自然吧。男人给自己续杯。都高危混血种了，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
轻松的氛围延续到了饭后，路明非打了个饱嗝，以饭后消食为由拒绝了楚天骄送他们回家的好意。他挥挥手，拽起楚子航的手臂往前。
走进四下无人的小巷，路明非突然开口：
“师兄，其实你也是……呃，回来的，对吧。”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表情罕见的严肃。
楚子航一愣，然后笑了，眉眼弯出新月的弧度。灯光朦胧，映得他的目光像被温水浸润般，把路明非肚子里的火气浇灭了大半。
路明非暗诽美色误人，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啊……看我笑话呢……”
楚子航摇摇头，“不，我知道你会发现的。”
其实也想看看你的反应。楚子航默默想。小路同学的眉毛微微垂下，嘴角却轻轻翘起，有点委屈又有点欣喜。圆圆的小狗眼盈了一点水光，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安心和信赖的情绪。
很可爱。
——很多年后楚子航才坦白，他回来的时候，路明非已经殒命于黄昏战七年了。
楚子航一直很后悔没早点找回自己。路明非奔赴战场时，当时还是鹿芒的他正与耶梦加得周旋。
后来每次他走进英灵殿，抬头凝视已经被写在史书上的末日英雄，都仿佛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