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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仍然记得她。
他仍然记得她穿过塔里木盆地时的模样。
当他闭上眼睛,就能再次看到她,披挂着战士的铠甲,两腿健壮、手臂有力,打扮得和她的士兵们一样,谈话声也一样响亮。就能再次看到她,如同女神君临,摘下头盔,亮出碧玉般的眼睛。他们凝视对方,如同所有彼此听闻却从未相逢的人。隔着千万里的土地。隔着语言。隔着身与心。
第一面,她没有笑。很久以后中国才明白,这些居无定所的野蛮人——“流浪者*1”——瞧不上与他们言行相异的外族。barbarian——蛮族,便是从她身上学到的第一个词。可她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尽管在她眼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想的”男人。
对于两人而言都很不幸的是,一旦见过她迷人的目光与温暖的笑容,他就不能,至少是几乎不再能将她视作敌人。
中国收到了她的礼物。她总喜欢送点什么:许多小小的雕像;一只金盘,描绘十二神灵共乘一匹黑豹,以葡萄装点。金盘已佚失了,他将这失落归咎于时间。
当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她的双手、她把小雕像捧到他面前的样子。其中一尊将永远藏身在他的书柜里,依靠几个世纪的灰尘躲过所有好奇的眼光。
他仍然记得她。他仍然记得第二次见到她,彼时罗马只余一个正在消逝的梦,她则还在那里,统治着她那份海洋。
是波斯让他们重逢。
她没有变,眼中仍有玩味的光芒。高傲、美丽、仿佛神女。裙装照旧秉持着希腊的古典根源。她似乎根本不想在成长中改变,好让她的青春比她本人拥有更长久的生命。
她喜欢丝绸。素绸落在她身上,轻软如同微风,华美的织锦披在她肩头,繁复的纹样弯垂出尖锐的曲线。卷发挽着复杂的发髻,面上闪过一丝认可的神色,红唇绽放出笑容。
华夏点头致意。她也是。君王会见帝后。
她喜欢丝绸,但也喜欢毛皮、黑铁、肉桂和大黄*2。多奇怪,她竟喜欢大黄。华夏曾看到她用肉桂和丁香给鱼调味。她让他试试,而他并没有立即认同。
“你很像我,”她笑着说,“你不相信新事物。”
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他答应改天为她下厨。(他从未兑现诺言。)
中国仍然记得她。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披散长发,在一个夏夜,太过久远而像是脑海中虚构的景象。他记得海的气息从远方飘入她的宫殿。他记得她脚背上的晒痕,记得她的手臂攀上他双肩的方式,记得她乳白皮肤上阳光留下的雀斑。她喜欢作比较,比较他们的文化、语言和历史。他深棕色的眼睛倒映在她绿色的眼睛里。
他向她讲述王子比干。
她向他讲述化为双子座的卡斯特和波鲁克斯。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海滩。他没敢脱下那双昂贵的鞋;而她在深及脚踝的海水中行走,沙子从她的脚趾间流过。
他向她讲述阴阳二元。
她向他讲述混沌和原始无序*3。
王耀记得她。他记得她带儿子来见他的那天,孩子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同样的碧玉眼睛,同样的怀疑的目光。那天他也带着弟弟。他们的未来各自藏在他们背后。她笑了,那笑声诉尽千言,又缄默不语。仿佛有着无穷智慧,但她自己却不能解读。华夏一生中只听到过一次这样的笑声,是在罗马永远离开之前。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在命运来临之际,就会笑得好像什么都已经明白。
中国从未那样笑过,是她留下串串笑语。中国确信她并不知道它的含义。
他还记得她,在查士丁尼瘟疫*4期间。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见到他时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王耀!”她对他喊,向他伸出手来,而他——尽管很生气,因为她的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偷蚕茧——也来到了她身边。她坐在她黄金的王座上,手拿一面镜子,笑着,只是笑。
“我这样不适合见你,是吗?”
“不是的。您很美。”他俯下身来,平视她的双眼,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总而言之,爱上她是个坏主意)
他讲述名叫鼎、尊、簋的礼器和玉器。
她讲述基克拉迪人的神像*5。装饰的繁复遇见形式的简明。
他讲述周王朝推翻商王朝,控诉商王因其恶行而失去了天命。她疑心上天是否有权主宰人类的任何命理。
她曾经信仰过许多神。现在她正信仰着一个即将抛弃她的神。
有时候,当中国闭上眼睛,想象她就在屋里,在身边。几个世纪以来,想象中的她穿着不同的衣服、总是光着脚、如瀑的长发落在肩上。做饭时她就坐在一旁,有时边切胡萝卜边抽烟,有时唱歌,有时什么也不做。她的一生中没有见过香烟,更没见过亮橙色的胡萝卜。但既然王耀早就答应过要一起做饭,他总得遵守诺言,即使这不过一个梦。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为了保护君士坦丁堡免受攻击与围剿,布雷契耐的玛丽亚像曾经多次显圣。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众神之间的战争摧毁了天空的支柱,造成巨大的破坏。洪水来袭,天空塌陷。女娲用五彩的石头修补了空洞,用巨龟的四足修补了天柱。
她喜欢这个故事,中国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意识到她也需要有人用彩色石头来填补她自己天空中的空洞。
她喜欢丝绸。许多次她脱下自己的衣服,穿上华夏的衣服,他就在一旁看着。丝织品在昏暗的灯光下沙沙作响。蝉在窗外长鸣。她仍然有战士的手臂、强壮的双腿,走起路来步伐坚定,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喜欢他的头发。她总是自上而下地让发丝从指间滑过。她说摸起来像丝绸,他答应改天带她去看看丝绸是怎样纺织的。(他从未兑现诺言。)
有时候,当中国闭上眼睛,想象她就在屋里,站在他身边。他可能在读书,或是在看电视,而她就同他一起看,尽管她一生中从未见过电视。有时候电视上会播放谈论丝绸的纪录片,他看着,却没有真的看进去什么。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间掠过。这是他没留短发的一个原因。
他说:“你看,丝绸就是这样织就的。”
屋里没有听众。
中国仍然记得她。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尽管当时的他不知道这就是最后。在船上,远远地,她向他招手。隔着几英里的海水。隔着死与生。
“王耀!”她喊他。他向码头走去,她却越来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也许这只是他的想象编造的记忆。
其实王耀真想忘了她才好。
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