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莲住院时有几样东西改变：
一：碧岛重新开放了部分航线，办理通行证就能购买机票出入碧岛。
二：胡萝卜涨价。
三：住民票上多了莲的名字。
濑良垣莲。濑良垣，莲。名字前面加姓氏，熟悉、新鲜。在苍叶办理出院手续的半个小时里，莲捧着通行证，用眼神给上面的字描红。等他回到他们的家，苍叶教他握笔，莲就学着写自己的名字。好多笔画，他一笔一望，像小孩子对着图册画画。有什么从胸口流出来，再被稳稳地接住。这是什么感情？无法连接网络的莲得不出答案。
成为人类的第一年，他先学了如何猜测，再学如何根据现有的事实判断其真伪优劣。胸腔生出炎热的温度，他按着胸口。扩散的、缓和的，只要不是冰冷的，他都自检为正常。
纸面的墨水踏实地形成他的名字，小指蹭脏了笔划，但拖出去的油墨也很可爱。他拿给苍叶看，苍叶不分昼夜地夸他“进步很大！”“不愧是我家的莲！”，然后把他的头发揉乱。这个时候，莲还睡在苍叶的房间，有些小狗的习惯没改过来，或许苍叶也一样，拿他当小狗的习惯也没改过来。
当莲不再下意识用嘴接东西的时候……或当他不再两手并用扑击苍叶引起注意的时候？两种行为消失的时间节点差不多，总之在那之后，多惠说“不能老让莲睡在地上！”，说苍叶“你的房间这么挤，再多一个男人还能呼吸吗？！”，不由分说给莲准备了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多惠自己用的书房腾出一个空，放了床垫和被褥，床垫松软低矮，四舍五入还是睡地上。莲很中意那个床垫，有和以前中意的坐垫一样的触感，让他十分安心，入睡过程也相当顺利。多惠的书房四分之三被书架占领，印刷油墨的味道代表安全，同时也代表狭小。作为书房，这里采光不错，并不压抑。书架上的书，摆在地上的书，都随意莲使用。确实，想要了解世界，读书从古至今一直是最优解。莲便经常读到后半夜，一不小心睡去，额头撞在桌上，再迷迷糊糊地滑入被子里。
虽然多惠没有要求，莲也主动学习从直呼“多惠”到和苍叶一样的“婆婆”，多惠嘴上说肉麻，实则挺高兴。敬语的学习虽然磕磕绊绊，好歹颇有成效。莲虽然认真过头，但就算脱离了网络脑子也还算好使。
这之后，坚持复健让莲彻底适应了人类的身体，不再下意识回避视线，吐舌头的小动作也改过来了（生的舌头比较短，要伸出来反而麻烦）。虽然突然叹气和嗅探的习惯仍没能彻底纠正，但莲有意识的克制将它们缩减到不那么怪的程度。
这样的莲找到了一份工作，为日后的充实人生忙碌了起来。
某日，苍叶下班，莲还未回家，多惠让苍叶把莲洗过的衣服收进房间。苍叶一件件取下晾衣绳的物件：这件是自己买大了给莲穿的，这件是带莲去自己常逛的店让他选的，这件是婆婆准备的，这件是莲经常穿的……诶？今天没穿这件吗？
剩下的净是些没见过的衣服，比苍叶的大一码，只有莲穿着才正好——这个家以前可没有比苍叶还大件的东西，苍叶咬紧后牙，这家伙为什么比我高？真不爽……可是，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苍叶想象着一本正经回答“因为苍叶很抗拒牛奶”的莲，抱着衣服步入莲的房间。虽然经常进出这里，这么仔细的观察却没几次。相较莲最初入住那日，这里多了不少小东西：零碎的扭蛋，吃剩的点心，自学的笔记——莲在某个晚饭时间说过，想考一个证书，所以要开始学义务教育的课程……这么快就开始了吗？苍叶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字体有点像小孩子，最后几页就成熟多了，真努力。笔记下面压着字帖，这家伙还练这个呢？桌下摞起好多旧零件，是为了帮小狗狗的莲做备用吗？角落的购物袋是最近开的那家本岛的品牌店吧，我都还没去过啊！
什么啊，这种“我家孩子初长成”的感觉……看着莲自我意识进步的生活缩影，苍叶觉得自己像个偷偷跟踪初次跑腿的小孩的过保护家长一样。
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过着自己的人生了，真好。苍叶想。不过，这种异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想听你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买了什么，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支持什么，反对什么，觉得什么不错，认为什么可爱，什么多此一举，什么一举两得，因什么感动，为什么难过，工作的事情，闲逛的事情……想听你亲口说……对我……亲口对我说出来啊！
苍叶倒在莲的床铺，衣物摊在身上，莲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轻柔地将他活埋。苍叶呈大字型，像做雪天使一样将莲的衣服扫开，扭动几下，重重枕上莲的枕头。等等，枕套好像也是没见过的！可恶……仔细想想，我这不是对莲一无所知嘛……我们明明是，是……
不仅是恋人，是另一个自己来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身心都是，羁绊千丝万缕，也不存在比海更深的河川……海甚至要自动从中间分开！！要露出大陆架，让我们自己走过去的！！
苍叶的不甘更上一层。说起来，莲的工作具体是做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苍叶之前去看过莲几次，但都是在午休，仅限于找他吃饭或给他送饭。由于相对距离较远，午饭活动几天后就腰斩了，苍叶也要工作来着。
不甘，不快，不爽。明明一直在一起的，明明曾经没有能瞒得过莲的事情，可成为人类的莲的秘密却变多了。莲明明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下班后还会带自己提过的店的甜点，把套餐的牛奶换成苹果汁……莲一直看着自己，一直注视着这里，可当自己注视回去，莲就像所有小狗狗一样，别开脑袋了。这可不行！！
第二天苍叶提早下班，莲还没有回来，于是一个微小的愿望在苍叶心中萌芽，他决定小小地去一趟莲工作的地方，只是探望而已，绝不是想见莲，更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
从濑良垣家走到青柳街，再步行两个站点，拐角处就是莲工作的智能伴侣专卖店，一整面墙被改成全息玻璃，展示最新型号的智能伴侣树懒：超长待机时间，平时可以当肘部挂件，以不怕走丢为卖点。莲在这个岗位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为客人形容配件的效果和使用感受时，一定会被客人的智能伴侣评价“这家伙非常专业”，简直“就像亲身体验过一样”，毕竟“明明是人类来着”，所以“刮目相看了啊”。
苍叶抵达时，莲正和其他店员一起在侧门休息，苍叶没有告诉莲自己要来，偷偷从后面接近时还在心里偷笑。此时莲侧过脸，臂下夹着头盔，嘴里伸出一支……那是烟吗？！莲在我不在的时候学会抽烟了吗？？
下一秒，莲咳嗽着把烟摘了下来。
抱歉，前辈……莲说，语言在咳嗽里见缝插针。我果然、吸不了这个……
我猜也是，很难受吧？前辈接过那支烟，道。大口呼吸会好很多哦。
抱歉，明明是我提出的。莲说。浪费了……
小事小事。前辈安慰道。我抽掉就好了，你别太在意。
前辈把烟拿远一点，拍拍莲的背，莲俯身撑膝，头沉沉低下去，咳嗽缓和了，就这样在臂膀下方看到目瞪口呆的苍叶。莲意外又惊喜地喊他，直起身子时微微咳着朝他招手。
苍叶想吓莲一跳的心情登时烟消云散，有点顺拐地走过去。旁边的前辈看到他，道：哦哦，这位就是你经常说起的苍叶吧。
是的。莲说。
诶——苍叶终于笑出来。你还经~~常提起我啊？
面对苍叶调笑的语气，莲依然坦荡：是的，因为我和苍叶一直在一起。
苍叶的笑瘪了一秒，变成苦笑：你这种说法……
一直在一起？前辈接过话题。仔细一看，你们长得还挺像啊，是双胞胎吗？
苍叶绞尽脑汁：双胞胎什么的……
我们姑且不是双胞胎。莲说。
苍叶望着莲，这句话特别耳熟。
姑且？前辈道。不是的话，那就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莲紧紧地闭着嘴巴，像在组织语言。见他这样，苍叶边接过问题：算是吧，从小就在一起了。
青梅竹马那种的？真好啊——
青梅且不论，竹马倒是另有其人……但没必要解释太详细。嗯，差不多就是那样。苍叶答应着，悄悄拉住莲的手腕，以免他认真过头。
虽然很想坦白，但之前就和莲讨论过这个问题。莲既是苍叶自身，使用的又是苍叶哥哥的身体，曾经的身份还是智能伴侣，并且是狗……让人抓狂的伦理问题太多了。虽然大家对莲的认知基本就是小狗狗变成大帅哥，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快就宣布恋爱关系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不是吗？显得莲成为人类就是以这个为目的似的，苍叶希望能让大家循序渐进地、心安理得地接受。
即使人脑没有网线接口，莲也对这些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于是二人决定，对外互称为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好朋友，这样未来向大家出柜了也不奇怪，甚至顺理成章。至于小狗变人这种稍显奇幻的真相……莲是莲这件事，至亲和挚友明白就好。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莲得去给另一个分店送货，他和前辈将货物搬上电动车后座和踏脚，用塑料扎带固定，再戴上头盔，朝苍叶郑重地摆了摆手，扭动油门走了。
我是配送员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是配送员啊？苍叶站在原地，看莲和车车逐渐坍缩成一个小黑点。是说，什么时候学会骑车的？虽然骑车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好……
前辈夹着烟，向苍叶递上烟盒。
苍叶调皮捣蛋的时候抽过，现在已经不碰了。他摆摆手：不用给我了，谢谢。
是吗。前辈收起烟盒，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烟，忽然道：我说，你还是放弃吧。
……诶？不太吉利的预感壁虎一样从苍叶后背爬至肩头。放弃……是指什么呢？
你的眼神把一切都出卖了哦？你喜欢他吧？前辈抖抖烟灰。莲确实是个很好的小孩，老实说，他也确实很珍重你，你本来是有胜算的吧，但是。
……但是？
没否定啊……但是，他有恋人了啊。前辈把还剩三分之一的烟头收进便携烟灰缸，啪地一声扣上。嗯，可真是喜欢的不得了呢，谈到恋人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啊，不过不肯告诉我们更多的事了，说是秘密呢。
秘、秘密……
这是什么来着，秘密恋爱？
……？
前辈轻笑一声：看你那副表情，你果然被蒙在鼓里呢。
恋人什么的……莲是怎么说的？
苍叶并不抱希望，但前辈还是好好地回忆了：说是，和恋人碰额头的时候，他觉得最最最高兴了，尾巴都要摇起来一样——原话哦。
诶……
苍叶低下头去。
…………………………那不就是我吗！！苍叶心中的小狗狗莲汪汪大叫起来。是、是我啊！！糟了，耳朵好热……他搓搓耳朵，揉揉脸。诶……诶？莲，原来这么喜欢碰额头啊……是说，“苍叶”和“恋人”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吗？其实小小的透露一下也没问题的……莲，你是有多认真啊！
有、有这么喜欢啊……苍叶强行不去理会耳尖的热痛。真是……幸福啊……
对啊，不过太喜欢对方也挺要命的。前辈敲出一支新烟，火机甩了几下才出火。这家伙最近还烦恼呢，果然秘密恋爱就是会这样的吧？所以……别难过了。
烦恼？苍叶猛得仰起头。莲有什么烦恼？
好像是因为……等下，我不能告诉你啊。前辈狠狠吸了一口，用烟雾缭绕的手指指向苍叶。你可不要乘人之危啊！
我看起来像那样的人吗？？苍叶在自我怀疑和窃喜中踏上归家路。彼时远方冲来一辆黄色电动车，圆滚滚的车型，像一只收起大刀的兰花螳螂。莲戴着粉色头盔，防风镜掀了起来，远远地叫他。
苍叶小跑几步，莲在他面前停下，单腿撑地。
苍叶，一起回去吧？
苍叶没来由地一阵害羞，眼睛朝街上乱瞟，再顺服地落回莲身上，避开眼睛。我当然想和你一起回去……他说。但你还要还车吧？
嗯，还回去就可以走了，而且……莲牵起苍叶的手。我想和你一起走着回家。
直球是直击苍叶眉心的魔弹。那……我在这等着你还车？
苍叶是这样说，手却没打算放开。
莲摇摇头，拍拍后座，示意苍叶上来。我们先骑到店门口，然后再一起走回去吧。莲摘下头盔。这样，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笨蛋！苍叶笑道。我们本来就随时都腻在一起啊！
莲露出苍叶最喜欢的犬齿，也笑了起来。头盔被他转了个方向，递到苍叶面前。
诶？我不用了吧。苍叶道。开车的是你诶。
莲十分坚定：我对苍叶的安全做出了高优先级的判断。
高优先级……骑个电动车而已啊！苍叶道。就算摔了也只是痛而已！
但是……
莲耷拉下眉毛，像垂下的空气狗耳，苍叶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满不在乎地接过头盔。
我戴就是了！——还要假装满不在乎地说——那，护目镜你戴吧。
莲考虑了一下，做出了这样也可以的判断。
苍叶欣赏了一会儿莲只戴护目镜的样子，慢腾腾跨上后座，黄色小车朝起始地出发。
苍叶搂着莲的腰，衣物的触感棉柔，发出和苍叶一样的柔顺剂的味道。他很想紧紧地贴在那脊背上，但看到街边小孩指着他们对家长说“我也要骑那个”的时候，他完整地忍住了一切念头。
像掩盖莫须有的尴尬一样，苍叶努力伸颈向莲的肩膀，道：你不会骑自行车，却能骑电动车啊？
莲诚实地回答：电动车更简单。
真的吗？苍叶想，并问：真的吗？
嗯。莲说。只要把脚放在踏板上就行了。
…………才不简单吧。
小车到家了，在店外打扫的前辈神色复杂地看着分享头盔的下车的两人。莲将车推到侧门，再从前门走出来，朝苍叶跑来，手里多了包和外套。
路上，莲忍不住似的问：苍叶，你和前辈说什么了吗？
嗯？嗯。苍叶道。聊了一下你的事。
我的事？
嗯，怎么了吗？
前辈让我小心你一点……前辈明明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为什么这么说呢？莲认真地疑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让我直接问你。
苍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苍叶？
你的前辈他好像，以为我要把你从恋人身边抢走哦？
莲轻轻捂住耳朵——他感到脸热时，就会下意识挡住耳朵，声音微微抖动：那个也……提到了吗？
莲短暂地惊慌着，比苍叶还白一点的身体染上粉红色，又赶紧道：不过在我的设定里，苍叶和恋人是两个人，应该不会露馅才对……
设定……喂，你是有多认真啊！苍叶抬手揉莲的头发，莲微微躬身随意他揉，发丝剧透红熟的耳尖。苍叶再次低下头去。
是说，你小小的提示一下也可以啦……
提示？
提示一下……苍叶和恋人是同一个人哦！什么的……不是不可以啊……
苍叶……
当、当然还不能说的太明显啦！
苍叶别过脸去，刚刚的对话让他不可知地感到急躁。都二十四岁了，还在纠结这种事情，还在为这种话脸热，好丢人……苍叶再一次悲凉地察觉到自己的拧巴。莲看着苍叶后脑翘起的马尾，本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一小缕发丝睡得特别歪。莲忍住想捋顺它的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想起这个角度苍叶看不到，才一边想着苍叶有点出汗的后颈，一边慢半拍似的道：嗯，我了解了。
苍叶的手指悄悄缠上莲的，其人还欲盖弥彰地道：话说，你为什么要抽烟呢？也是一种“试试新玩意”吗？
这是因为……莲斟酌着措辞。因为苍叶以前会抽烟。
黑历史又被挖出来了，苍叶瘪嘴道：……听谁说的啊。
以前，苍叶在水纪的店里喝酒时，我从你们的聊天内容里得知的。
嗯……哦……
并且，我还存有一些智能伴侣时期看到你抽烟的视觉残像。
那个啊，叫“记忆”就可以了……我现在不是没在抽了吗？苍叶越说越嘟囔。那只是那个啦，不良青少年的耍帅而已……
但是。莲说。苍叶体验过的事情，我也想体验。
你啊……
苍叶第一次抽烟也咳嗽了吗？
诶？啊、嗯……苍叶点点头，越说头越低。咳的可厉害了，但还要装帅忍住，结果一回家就吐了。
莲感受了一下自己，凝重地：我暂时还没有想吐的感觉。
那当然是最好啦！苍叶高高甩起二人的手臂，刚刚的坦白让他脸更热。你还打算继续吗？
抽烟吗？莲思索了一秒。不……我决定不要继续学了。
——因为不想搞坏这具身体。没有说出，二人却心知肚明。
你还真是……狡猾啊。苍叶叹道。
嗯？
声音浸入城市的背景音：你说想体验我体验过的事情，我这边可是……
怎么了吗，苍叶？现在的我无法唤起人声识别程序，声音太小的话，我想我听不清楚。
没事啦！所以说就是……苍叶提高分贝，又突然下降，好在维持着能让人耳听清的音量。你最近散步去了很多地方吧？我就是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想多听你说一些自己的事。
莲眨眨眼睛：我的事？
不过你不想说或者懒得说的话就算了。苍叶揪起衣服挡着嘴巴。没关系的，你并不是附属于我的物件，而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类。
手上的力道收紧了。
我不属于苍叶吗？
苍叶拍拍莲的肩膀，然后就那样挂在那里：怎么说呢……当然不属于啦！你不属于我，我也并不属于你，我们之间并不是从属关系，我们相互独立，相互平行……或者说，相交？嗯……我更喜欢平行线呢，那样就一直在对方身边，距离不会忽大忽小……
是……吗？莲还在消化这些东西，好像有些低落，透明狗耳朵再次于虚空幻境中耷下。
当然这都只是我个人的价值观，不是能强加给你的东西，你慢慢想想就好。苍叶道。莲就按照莲的步调来嘛！不过……
苍叶仍然牵着莲的手，朝前跑了两步，再翻过身来面对他。
不过啊！你的那个……爱，是属于我的。食指向莲的胸口射击。这我可不会让步啊！
是……这样吗？莲说。那相对的，苍叶的爱也是我的东西……我可以这样判断吗？
又是像智能伴侣时期一样的措辞，可有些地方超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不能再想了，苍叶想，我会先短路的……
……你非要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嗯……苍叶故意望着天空，偷偷瞥因等待答复而稍稍歪脑袋的莲。在这个地方害羞可不行，苍叶！他下定决心一般，明明是自己先说的，这种……笨拙的情话……
对啊！苍叶装出一副大前辈的样子，脱口道。就是那么回事！我的也一样属于你！
夕阳给苍叶鞣上一层纯金色的、漆瓷似的护壳，苍叶的话语像蚌肉里的珍珠，笑着的眼睛像玻璃透过太阳。莲豁然开朗一般，面朝光耀的地平线露出犬齿笑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苍叶。
到家，吃饭，洗澡。一如既往地，苍叶来到莲的房间，莲正摆弄一些智能伴侣的零碎，见到苍叶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计。
在忙吗？
不，不忙。
苍叶再次环视莲的房间，发现几本没看到过的杂志，倒扣着放在床沿。苍叶坐在床垫一侧，抓紧床单。
那个啊……他说。其实，回家路上跟你说的事……
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什么的，你的喜好，你做过的事……我什么都想知道的这件事……
苍叶？
虽然我说了什么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这种话，没错啦确实是这样，但……我果然还是好想知道啊！苍叶慢慢地蹭到莲的床垫中间，后脑慢慢撞击墙壁，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只为让自己清醒。莲离开桌面，坐在苍叶身边，无言制止了他的行动。苍叶便玩起莲的手，每个指节都摸过去，又道：刚刚洗澡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的事，我以为对你相当知根知底了，其实不是的！你的很多事情，尤其是出院之后的事情……我都一无所知。你找了合适的工作，那之后的事你就一语不发了，搞得我很……有点寂寞啊！
好恨这个在没必要的地方逞强的自己。什么有点，就是很寂寞啊！苍叶抓过莲的枕头，自顾自说下去。
所以，果然还是想听你说……并且，那个前辈说你在恋爱上有烦恼的事，你的恋人是我啊，那就是我的事吧？我希望你……能说出来，说给我听……
莲攥紧苍叶的手指。
不是那样的！他急道。不是苍叶让我烦恼，而是……是我自己不好。
苍叶甩开莲的枕头：你哪里不好了？
我也想让苍叶多和我说说，我想知道苍叶的全部！智能伴侣的时候还能监测苍叶的心率和体征，成为人类之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莲看上去很难过，也很认真，在苍叶的注视下继续坦言。苍叶一旦离开这个房间，就是物理意义的不在我身边了，所以，我一个人的时候，总会着急、紧张……离开了那种舒适的心跳，让我很烦恼。
苍叶苦笑道：那不还是我的事嘛！
抱歉……
干嘛道歉？其实我很高兴……莲，我喜欢你，也喜欢你喜欢我的样子，该怎么形容呢？很生动，或者……会让我在寂寞的时候好受很多。苍叶小声道。想着“不止我一个人因太喜欢你而幸福地难受”这种事而高兴的我，还挺糟糕的吧……？
苍叶……或许是的。
……、你倒是否定一下啊。
或许糟糕，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莲说。苍叶正因为复杂才能做到许多我无法做到的事，并且，我不认为我没有和苍叶相似的想法。
这、这样喔……
苍叶抵着莲的额头，在两人的嘴唇还有一指节的距离坏心眼地停下，等莲的气息迎上来。无法压抑冷静的莲非常可爱，这种小小的恶意让苍叶很享受。莲的舌头直直滑入口中，再用舌尖勾住，轻巧地抵抗，苍叶的双臂搭在莲的肩头，他偷偷睁开眼睛，看莲投入的表情和变红的眼眶。
吻毕，苍叶滑入卫衣领口，连帽处遮挡着汗湿的脖颈。
你又缩进去了，苍叶。莲说。你好像前些天看的纪录片里的蜗牛。
蜗牛……苍叶紧攥莲的衣角，赌气道：对啊，我就像蜗牛一样，容易紧张又胆小。
蜗牛很胆小吗？
对啊，不然为什么缩起来……是说，你烦恼的事，就只是我不在身边吗？
其实，还有第二个烦恼……莲说。苍叶说想听关于我的事情，之前，我是想过汇报的，但是。
但是？
苍叶说没有必要报告。
诶？我说的？
嗯，之前苍叶说“出去丢垃圾什么的，买菜什么的，就不用跟我报告了”，所以，之后的一些事情，也被我误判为不用汇报的事项了，抱歉。
诶……
回旋镖扎自己。我说了那种话吗？苍叶拼命搜刮大脑的沟和回。哦、想起来了……那天因为有点烦躁，好像迁怒给莲了……这么一想我真是好过分啊！莲，好可怜……是我的错啊……但是……这该怎么说……
我才该道歉呢，莲，我当时并不是真的不想听了的意思……抱歉。
那苍叶为什么会那样说，有什么原因吗？
啊，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苍叶，你要我告诉你我的全部，却不告诉我你的事吗？我认为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啊啊我说！我没有不打算说！
莲点点头：我听着。
就是……那是那个啦，那段时间，库利亚不是经常来找婆婆玩吗……
嗯，确实库利亚有段时间经常来家里找婆婆学习甜点。
那个时候，不是每天都有试做的甜甜圈可以吃嘛……
嗯，确实非常好吃。
对吧？那个时候，盘子里还剩最后一个甜甜圈，不管怎样我都想吃到那个，但是……被那家伙抢先了。风卷残云耶，到底用哪里吃东西的啊？总之我刚伸手就不见了，我就……心情变差了。
确实，那个时候，库利亚也问了苍叶“心情是不是不好”。
是啊，我说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其实就是因为甜甜圈……我在心里责怪库利亚擅自吃了那个，可是明明谁都没有预约啊！我知道很无理，所以我又责怪甜甜圈没有乖乖待在原地让我吃。
因为甜甜圈，苍叶就不高兴了啊。
别那样重复啊……总之甜甜圈被吃光了，库利亚也回去了，恰好你来报告说今天买了菜、丢了垃圾，我就很糟糕地迁怒给你了，抱歉，莲。
啊啊，不要紧，没关系的。不过，原来是这样……莲若有所思。原来那是迁怒吗？我没能分辨出来。
现在看来确实是没分辨出来啦……
并且，我认为当时好好说出来比较好。
莲又是一副认真的架势，苍叶用手指卷着莲耳后的头发，也道：我现在想来也是说出来比较好，但是很丢脸啊！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为了一个甜点发火什么的，超丢脸的。
但这是很好吃的甜甜圈，也是苍叶最喜欢的甜点，为了喜欢的东西生气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这似乎是莲的“人理论”的构成基础，苍叶解释道：不至于生气，就是烦躁而已，而且，觉得丢脸的话就会拼命忍住，人类就是这么复杂的。
是吗……
除了前面说的第一个烦恼以外，莲有没有其他感到烦躁的时候？
话音未落，苍叶就反应过来，即使有，莲也发现不了。不理解烦躁的冲动的人无法察觉到烦躁，就像没见过色彩的人无法理解色彩。苍叶正欲更正措辞，却见莲仔细地回想着：应该是，有的。
有吗？什么时候？
……现在。
现、现在？！你……你和我说话会感到烦躁吗……
如果这是烦躁的话，大概……莲一本正经地。我有想做的事，我可以做吗？
啊啊，是之前你手里在忙的事吧？真抱歉啊，莲，缠着你说了这么久……那，我就先——
话语还未脱出，温温热热的莲就将它们堵回苍叶的唇角。
莲撤开一点距离，气声道：不是那个……抱歉。
……那你在行动前就该说明啊……
抱歉，一旦有过一次我就……还想再做。
不用道歉啦……苍叶轻轻触摸下唇，手指点在刚刚被亲吻的地方，也用气声道：我是觉得这个不能算烦躁啊。
是、吗……莲愣愣道。那这个也不能算烦躁了。
什么啊……
莲靠近苍叶，双臂揽着他，埋在苍叶颈窝处，呼吸安稳。
莲耳后的头发让苍叶鼻子痒痒，苍叶将它们梳理整齐，回抱着他。
喜欢这样吗？
嗯。莲说。尾巴要摇起来了。
苍叶笑起来：你已经没有尾巴了呀！
那就让有尾巴的小狗狗莲替我摇吧。
那个时候迁怒到你了，真的很抱歉，莲。
苍叶不需要道歉，我并没有感受到被迁怒，也并没有对苍叶的失言感到不快。
果然很狡猾。莲并没有狡猾的计划，可正是这种无目的、无计划的狡猾让苍叶团团转。
而且。莲说。我才是……现在正擅自对苍叶做喜欢的事。
笨蛋，我同意了，这不叫擅自。
苍叶想，你这样，让我忍不住得寸进尺啊……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吗？苍叶也埋在莲身上，声音闷闷的。你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在意的东西……什么的，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喜欢的东西？嗯……苍叶，还有，多惠做的没有洞的甜甜圈，还有……
还有。苍叶说。还有什么？
读过的绘本里，最喜欢《美女与野兽》。
诶？为什么？
那里面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不知道哪来的王子，从最初到最后，两个人都一起努力了。
那，《小美人鱼》呢？那是你读的第一个绘本吧？
那个我也很喜欢，只是，我总是不敢读到结局。莲搂紧了苍叶。有时候我会想象，如果中间发生的事不一样，结局会不会不同……我这样说，会不会像一只蜗牛那样，很胆小？
不。苍叶说。像一个人类那样，会害怕。
莲喜欢的东西，苍叶，多惠做的甜甜圈，《美女与野兽》的绘本，结局不一样的《小美人鱼》，小狗狗莲抖动的耳朵，水纪店门口的涂鸦，坐电车时看到的世界，露天电影，青柳街边的即兴爵士乐队，烤焦了的面包边，偶尔会被挡住路的小巷，渐渐熟悉起来的、生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身体……
然后，莲讨厌的东西。
我讨厌独自一人。莲说。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很紧张，其实现在也没能锻炼好，苍叶不在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不，苍叶在的时候，我也偶尔觉得无助，这是我的第三个烦恼。
苍叶，其实我想说出来的。莲声音抖动。我和苍叶的关系，苍叶和我互相喜欢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说出来。
苍叶想，一直以来，莲都很为难……莲完全无法说谎，突然要他为这段关系进行隐瞒什么的——苍叶曾经觉得隐瞒不算说谎，现在他动摇了，突然让一直打直球的莲打起变化球，也太强人所难了……
苍叶想起莲刚恢复体力，能下病床走动的时候，也就是不再需要输尿管的时候。莲不知道下腹部这种冲动是什么，只觉得很奇怪，判断为没休息好。苍叶发现这一点时，莲已经有点急了，于是苍叶带他到厕所，教他怎么瞄准和冲水……一段时间后，苍叶私下用这个开莲的玩笑，莲却十分认真诚恳地说“教会我上厕所，真的非常感谢”……
这是莲第一次把苍叶搞蒙圈，没有羞耻心等复杂感情的智能伴侣的莲，成为人类后依然没有——或暂时没发现——一味地输出纯粹的，单纯的，简约的，直白的情绪。更深层次的思考和理论或许很难懂，不过一旦懂了，莲能飞快地将那些思考和理论简化成更好懂的东西，这是直白的莲的纯粹之力。
勿需多言，这种地方让苍叶非常中意。
之后，为了不让莲在别的场合提起上厕所的事，苍叶拼命解释了一大堆人类的复杂情感。后来的莲逐渐感知到了苍叶解释过的那些，有点负面却是必要的情感：羞耻，不甘，嫉妒，愧疚……像他遮羞的藤叶。虽然还不太擅长如何运用，也不理解成因，但当莲感受到这些时，他也会直白地抒发。藤叶只为遮羞，不是为了逃避。
努力理解着人类弯弯绕绕的莲，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渴望告白。
那就……说出来吧？苍叶喃喃道。
说出来……？莲说。我喜欢苍……
我是说，对大家坦白。苍叶说，手指在莲的发间穿行。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是恋人、在交往、已经一年了、之后还会继续交往下去，把这些告诉大家。告诉婆婆和朋友们……先从他们开始吧。
莲抬起脸，浅色眼珠在离苍叶很近的地方莹润地闪烁。
苍叶……这样真的可以吗？莲的疑虑难掩兴奋。会不会让苍叶……
不会。苍叶笃定。我们虽然是会害怕的人类，但不再是胆小的蜗牛了。
苍叶，谢谢你……莲忍不住上扬的唇角让苍叶心里痒痒地想笑。我好高兴……不，这是什么呢……比高兴还要高兴很多很多，和幸福很像，但好像不太一样，苍叶知道这是什么感情吗？
这下，我也分不清了。苍叶道。
语毕，苍叶啄上莲的嘴唇。一个比新叶轻盈又比地球厚重的吻，作为礼物送给莲的新情感体验。
莲摩挲着苍叶的腰侧，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想跟前辈说，是他误会了，以及抱歉让他误会了。
嗯？也要跟前辈说吗？
要，前辈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如果就这样下去，前辈可能会讨厌你。
啊啊……遇到很强的人了啊。苍叶懒懒道。可以哦，就这样告诉他吧。
我想告诉他……我要告诉他，我的恋人就是苍叶，是同一个人。
我也一起去吧。
一起？
去找前辈的时候，我要跟着你去。苍叶五指穿插莲的五指，他将它们举起。我要让他看这个。
本以为莲会郑重地点头，没想到莲笑了：苍叶，你好像一个小孩子。
什？！你、你才是最像小孩的吧？！
苍叶最像，不过这样的地方，我认为很好，我非常喜欢。莲笑道。嗯，一起牵着手去吧。
魔弹击穿了苍叶的身心，苍叶再次缩进卫衣领口，缓缓道：………………我也喜欢你那样，而且，你把我见不到你的时候的事情告诉我……我很喜欢那样。
我会多说一些的。莲郑重地点头，语言结成同心结般的契约。
是说，你好像很喜欢碰额头嘛？苍叶忽然又想使坏。听说你高兴到尾巴都要摇起来了是吧~~？
莲轻轻抵在苍叶额前，道：是苍叶喜欢才这样的。
苍叶双手捧着莲的脸，超近距离观察莲的浅色眼仁，直到他们的鼻尖也碰在一起。
这个嘛，彼此彼此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