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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倒霉啊。
神代类望着眼前的男人,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脖子爬满黑色花纹,瞳孔放大,痛苦地哀嚎着,似乎要把房顶吼出个窟窿。其他人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不敢靠近男人一步,只有一名年幼的女孩试图飞扑上前,却被死死拦住。
类看看四周,认命一般上前,沉稳冷静地开口:“请去通知当地的教会,以及泡一杯安神草调制的药茶,旅馆一楼应该就有,若还有湿毛巾的话也请拿来。”他顿了顿,接着道:“其他人请远离这个房间,患者需要静养。”随后他低头观察花纹的蔓延程度,身后的吵闹声逐渐远去,男人挣扎看向类,干裂的嘴唇颤动着想说些什么,类只是点点头,轻声道现在还请好好休息。
药茶和毛巾很快送了上来,男人喝过茶后沉沉睡去,类帮男人擦干汗,正打算清洗时,背后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朝比奈真冬,教会的修女,神父因故外出时由我代行其职责。”来人是一名深紫长发的修女,身上淡雅的香气让人联想到百合花香,类短暂愣住后开口,声音中含着几分内敛的悲哀:“确实是黑百合。”
名为黑百合的瘟疫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已久。教会一直竭力遏制瘟疫的蔓延,尽管那副模样说成是落水狗垂死挣扎都像褒奖,但大部分民众依旧只能依赖教会,在对天堂的幻想中走向死亡。朝比奈真冬垂下视线,神代类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男人,低声道:“这只是个开始。”
“我会通知教会其他人,让他们做好准备。”真冬沉默一阵后道:“旅店的老板告诉我,您是从王都来的药剂师,抱歉让您刚到这里就遭遇这种事。作为外来者,现在离开这里或许还来得及……”
“谢谢您的建议,但没关系。”类疲惫地笑了笑:“来到此处或许也是神的指引,让我得以赎清自己的罪孽,附近没什么像样的诊所吧。”
真冬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但并未追问,只是走到患者的身边,为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后,轻声道:“我也只能做些祈祷,教会大部分人和我一样,您的帮助让我不胜感激。”
“道谢还请在一切结束后。”类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合作愉快,朝比奈修女。”
正如神代类预言的那样,这个地处偏僻的村庄很快就出现了大量病例,黑色的花纹蔓延着,给原本碧蓝的天空蒙上一层阴霾。神父在得到瘟疫爆发的消息后就再没回来过,朝比奈真冬全权接手其义务后开放了教会作为临时病房,神代类则承担起了诊断患者,开具药方的任务。
“这是二号床的份,尽管患者目前尚未出现躁狂症状,但还需小心。”类停笔把写好的药方递过去,朝比奈真冬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神代先生,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药很快就会不够。”类挠挠头,本就乱糟糟的紫色头发现在更是像鸡窝一样:“村外采购……不行,现在根本出不去,教会有储备基本的药材吗?”
当真冬按照类的要求,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她分配给药剂师的房间时,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堆造型各异的玻璃器具。“我来教您如何调配一些简单的药物。”类正在调试着加热用的炉子:“虽然撑不了太久。”
似乎是注意到了朝比奈真冬的惊讶,类笑道:“我一直在观察朝比奈修女,您的医学素养十分优秀,只是调配药剂的话已经足够了。”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知识罢了。”朝比奈真冬的表情有些僵硬,随后便把话题转移到了药剂师身上:“相比我,神代先生更适合这件事吧。”
类调试设备的手停下了:“算是一些特殊原因吧,我没办法拿起试管。”还没来得及追问,真冬便被类拉到仪器前。自称药剂师的男人开始自顾自地讲解调制药物的方法,真冬只能茫然地听从着他的指令,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根部泡进沸水,将提取液与有着奇妙颜色的花瓣混合。神代类不断夸奖她很有天赋,但这声音在真冬耳中却格外刺耳,她就这样调配出了一瓶药水,深紫色的液体被装在玻璃瓶中,像是流动的宝石一样闪烁着。
“这个,是治疗什么的药?”真冬问,类轻笑着,说朝比奈修女可以自己尝尝,抿一口就足够了,真冬稍作犹豫后依言照做。药水没有味道,但在液体滑入喉咙后,真冬发觉脑子清醒了许多,连夜照看病患的疲劳被一扫而空。她抬眼望向类,那人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这种药很特别,根据用量不同会有不同的效果,低剂量的时候就像朝比奈修女刚刚体验的那样,有着提神醒脑的效果,再多一点的话可以治疗发炎。”类解释道:“我之后会去更改药方,剂量也会写在纸上。”朝比奈真冬点点头,问这药叫什么名字。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已经写好的便签纸贴在瓶子上面:“heart”。
距离第一起病例的出现已有一个月。因为处理得当,尚未有人死于这种奇异的瘟疫,甚至还有一两个症状较轻的幸运儿得以痊愈。
神代类把原本闲置的书房改成了实验室,但他从不亲手调配药品,所有具体的调制工作都由朝比奈真冬代劳。“神代先生似乎很擅长处理黑百合。”朝比奈真冬给新配好的药物贴上标签,类摇摇头,脸上挂着稍显苦涩的笑:“只是稍微延长结局到来的时间罢了。”
午后的阳光穿透桌上的瓶瓶罐罐,在地面映射出彩色的光斑,让人想起教堂的彩窗玻璃。“我在王城时听过神代先生的名字。”真冬忽然打破了平衡:“他们称呼你为稀世的天才药剂师。”但类只是把视线投向窗外,平静开口:“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字,朝比奈家的圣女。”
房间陷入沉默之中,只有屋外几声稀疏的鸟鸣证明空气尚未凝固。突然,巨大的嘈杂声传来,伴随着令人心惊的哭喊与吵闹,类和真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视线,一起奔赴那声音的源头。
最初染上黑百合的男人躺在床上,浑身冒汗,满脸通红,像是在锅里煮过一遍,黑色的花纹已经蔓延至脸上。负责看护的修女见到他们,像是看到救世主一般,激动得口齿不清,真冬费好大劲才听清她说的什么: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冬温言安慰几句后便上前查看。男人双目紧闭,双手握拳,整个人已经陷入僵直,她转头想听听类的判断,却没注意到男人忽然睁开的双眼。
下一秒,窒息感剥夺了朝比奈真冬的感官。她在痛苦中看到男人抓紧了她的脖子,五官捏成一团,百合纹样的花纹在他脸上张牙舞爪,真冬想挣脱,四肢却宛如深陷泥沼,只能无力地搭在男人的胳膊上。缺氧的大脑发出死亡将至的信号,但在这生死关头,真冬却感觉到某种奇妙的释然:名为生的痛苦很快就会与她无关了。
意识的彼岸响起模糊的“咣当”声,随后窒息感消失了。朝比奈真冬挣扎着望向前方,模糊的视野里一片鲜红,她大口喘着气,随后便被扶到了一旁的床上。
“抱歉,朝比奈修女,我应当发觉这是躁狂的前兆。”熟悉的声音响起,倒下的男人,地上的玻璃碎片,以及满手鲜血的神代类映入真冬眼帘。男人头上鲜血直冒,类探了探他的鼻息,脸上表情极为难看,却又迅速收敛。深呼吸后,他转身面对惊恐的人群,看似淡定地宣布了男人的死讯。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真冬以“黑百合感染者的尸体应当焚烧处理”为由,没让吊唁者们见到逝者最后一面。祷告结束后,天空飘起小雨,参与者们陆续散去,只留下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双眼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正呆呆地凝视前方。
真冬蹲下与女孩平视,拿出手帕擦干她脸上的泪痕,女孩似乎还有些恍惚,像是已经哭光了自己所有情绪,声音嘶哑地问:“爸爸……是去天堂了吗?”真冬看着她的眼睛,笑着回答:“是的,他是个好人,现在一定在神的身边温柔地守护着你。”
女孩又哭了,真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住了她,视线望向远处一棵杉树。神代类就站在树荫下,沉默地与真冬远远对视着。
送走逝者的女儿后,真冬走到药剂师身边,类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但依旧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相较之下,教会那边更需要朝比奈修女。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真冬沉默半晌,指了指远处的平原:“药材不够了,还请神代先生帮忙收集一些。”
两人并肩走在田野边的小路上,偶有零星几滴雨飘下,乌云笼罩在头顶,天边传来厚重的雷声,要下暴雨了。“昨天多谢了,我相信神也会谅解您的行为。”真冬低声安慰:“您没有自责的必要。”
“我已经不是药剂师了。”类答非所问:“我从我的职责中逃跑了,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没等真冬回应,类便自顾自地讲起他的经历,他的孤独,以及他的同伴们,正如那天下午把她拉到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前。
“我一直被称作天才,但他们被黑百合吞噬时,我什么都做不到,正如昨天那样。我甚至无法确定我调配的药物有没有作用,说不定反而加速了他们的死亡……”雷声轰轰作响,雨水啪嗒啪嗒地从类脸上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在雨中艰难地扬起嘴角,为这个故事做了结尾:“最后一场葬礼后,我发现我再也无法拿起试管。”
朝比奈真冬沉默地听着,脑中却浮现出某个少女的面孔,那个说着要拯救他人的少女,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
“朝比奈修女。”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真冬的意识被拉回了现实。类继续道:“您一直在很努力地拯救他人。若只是想做被人敬仰的圣女,您本没必要学习那么多医学知识,也没必要亲自去和患者接触的。”
“……这只是我应该做的。”朝比奈真冬不知所措地笑着。类直直地看向她。
一声惊雷响起,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打湿了朝比奈真冬的脸颊:“我只是,曾经有个朋友。”雨声下,修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一直说……要用自己的曲子拯救别人……或许是……被影响了而已。”
类道了声抱歉,把斗篷盖在朝比奈真冬身上,神色十分尴尬:“是我失言了。”真冬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在意,类看了看真冬有些痛苦的表情,把未说出的后半句压在了心底:若只是这样,您为何还会留在这里?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万幸的是两人都没有感冒。然而那天之后,村中的瘟疫迎来了新一轮的爆发。新增感染者与死于黑百合的人数都在节节攀升,教会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感染者的呻吟,哪怕有药物帮助,神代类和朝比奈真冬依旧感到精疲力竭,提神药已经成为日常必需品。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哪怕在这样的地狱中,仍然有很少的人得以逃过死神的魔爪,从黑百合的威胁下捡回一条命。“神代先生说我可以回去了!”个子矮小的年轻农妇开心地向朝比奈真冬报告,真冬笑着恭喜她,手里却突然被塞了一束百合。
朝气蓬勃的年轻女人爽朗咧嘴:“这是拜托其他人帮我采的,这些天谢谢朝比奈修女的照顾了!”真冬抱着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起类之前说的话,胸口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触。就在她想去触摸这份奇异感时,一名修女喘着粗气闯了进来,叫她去门外看看。
教会门口,衣着华丽的男人正皱眉等待着,看到朝比奈真冬,不耐烦地扔给她一封信,说是夫人亲笔所写:“你自己看着办,晚上我来接你,啊,该死,我怎么会分到这么个倒霉任务……”男人抱怨着离开了,只留下满街的围观者窃窃私语。真冬接过信封,火漆印上是无比熟悉的图案。她忽然有些头晕,似乎心脏被谁紧紧揪住。深吸气后,她打开信封,无比熟悉的优雅字迹映入眼帘。
神代类正在收拾临时实验室,朝比奈真冬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出现,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向真冬。
“是您家里的信吗?”
真冬点点头,脸色苍白,那双能够平静注视一切的蓝紫色双瞳也失了澄澈,蒙上一层名为迷茫的灰雾。
“这样啊......只有您一人能离开。”类的眼神暗淡下去,嘴角却依旧含着几分笑意:“王都离这里确实有些距离,这个速度已经值得表扬了。”
长久的沉默再度降临,真冬依旧抱着那束百合,她低头凝视洁白的花朵,问道:“神代先生希望我怎么做呢?我被您救过一命,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类一愣,神情严肃起来:“首先,如果朝比奈修女留下来,您很有可能会感染黑百合。”
“嗯。”
“就医疗条件和存活率而言,离开这里,回到王都是最好的选择。”
类的声音十分遥远,真冬只好笑着继续点头。母亲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用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轻描淡写地把一切痛苦一笔带过:“那个街角的女孩子死掉了,真是可惜……真冬?真冬?你有在听吗?是不是最近学习太辛苦了?对不起呀,妈妈没注意到。今天早点休息吧?妈妈永远会陪着你的。”
“但是,我没办法为您提意见。”
真冬恍然惊醒。类悲哀地笑着,他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可以为您分析世俗意义上的利弊,但您若对此毫无兴趣,我的分析同样也毫无意义。”
“无论是否是被人影响,你的欲望,你想要做的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东西。”类的声音在朝比奈真冬耳边回响,怀中百合花盛放,散发出令人怀念的清香。奇怪的是,这让她的胸口有些刺痛。
入夜,类提着油灯走过教会长长的走廊,影子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门前。他抬手想要敲门,某种不明来由的恐惧却阻止了他,就在类犹豫之时,咔哒一声响起,朝比奈真冬就站在门后。
“马车已经走了。”类只好平静地告知这一事实,真冬点点头,接上后半句:“不会再来了。”随后她又道:“神代先生不进来坐坐吗?”
神代类本想推脱,却对上了堇青石般闪烁的双瞳,以及温柔但不容拒绝的话语:“没关系的……已经,无所谓了。”
她果然知道她选择了地狱。类苦涩地想着:这是她的愿望,我能做的只有陪她走到最后。
教会给来自王都的圣女准备了足够宽敞的房间。两人相对而坐,烛光把真冬的面孔映成金黄色。她望着烛火,慢慢开口:“我曾有个朋友。”
“那天是个雨天,母亲不在,仆人告诉我有个女乞丐晕倒在门口,可能是……被称作恻隐之心的东西,我给她安排了床,嘱咐仆人照顾她。”
“她说她叫奏,必须要写出可以拯救世上所有人的曲子,很荒谬的理想吧。”真冬轻轻笑了几声。类没有评价,只是沉默地聆听真冬讲述一切。
“她说她也要连我一起拯救,所以给我也写了曲子,调子……是什么来着?”真冬回想着,哼起了记忆中的旋律。那是一首温暖的曲子,宛若和煦的冬日暖阳,抚摸着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真冬眼中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陌生却又熟悉的液体从她脸上滑落,她任由这迟来的泪水流淌着,曾被压抑,被视而不见的悲伤与感动在胸中缓缓复苏。
许久后,类递过手帕,朝比奈真冬摇头拒绝了,她红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您也需要这东西。”类只好苦笑着收回手帕,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抱歉失态了。”
“没关系,不差这一次。”真冬看向被噎得哑口无言的类,继续道:“虽然……很对不起母亲,但相比王都,和这里的人们在一起,让我更轻松一点。”
类的表情放松下来,轻声应和。朝比奈真冬观察着男人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问:“神代先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乐意效劳。”
“这是我非常任性的请求。”
“我很好奇您能任性到什么程度。”
“研究出黑百合的解药吧。”
哪怕已经入冬,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真冬喝干了瓶中最后的药水,下意识皱起眉头:“有点苦。”类挂着黑眼圈,正在记录仓库中药材的数量,听到抱怨后反而笑了:“heart一直都这么苦。”
自瘟疫爆发已经过去四个月,黑百合依旧从容地在这巴掌大的村落中扩张她的领土。无力感萦绕在人们心头。但朝比奈真冬不一样。神代类悄悄打量着修女的侧脸,那晚之后,真冬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抗瘟疫中,她日夜守在患者床头,写了一封又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求援信,像是要把自己燃尽那般奔走着。类能做的,只有为小憩的真冬披上毛毯。他曾数次想劝说真冬休息,但又自觉没这个资格:因为将她留在地狱中的正是自己。
“等到下雪之后,供暖也是一个问题。”真冬的话语打断了类的沉思:“今年的雪……下的有些晚了。”
“去年大概是什么时候下的?”
真冬沉默数秒,似乎是在回忆,随后开口回答:“去年的这个时候。”
类思考着哪里能搞到足够过冬的木柴。如果他负责相关事宜,或许能为真冬减轻些许负担。但是,会下雪啊……类笑道:“如果神能保佑我们,在这个冬天让黑百合销声匿迹的话……”他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发出邀请:“朝比奈修女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看雪呢?”
朝比奈真冬再次沉默了,这次比之前还要久些,就在类反思自己是否再次失言时,真冬嘴角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小到甚至无法被称作微笑,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真实的笑容。
“我很期待。”
第二天清晨,神代类和平日一样给患者做例行检查,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没有出现。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迟来的修女神情凝重,走到他身边悄声道:“您去看看朝比奈修女吧。”
打开门时真冬坐在床上,看上去十分平静,就像她脸上那些黑色的花纹根本不存在那样。类的双腿无比沉重,但他撑着移动到床边,确认那些花纹确实是黑百合独有的死亡纹章。
“请不要对患者声张这件事。”真冬嘱咐着,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类点点头,嘶哑地开口:“我会告知他们你外出求援了。”
真冬点点头:“另外,我不需要特别照顾。让其他人把重心放在除我以外的患者身上。”
“但是……”
“类。”神代类瞳孔放大,这个音节在朝比奈真冬口中显得无比陌生:“在我身上试验之前的成果吧。”
两个月前,他们开始研究黑百合的解药。虽然时间如同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但研究进度在瘟疫猛攻下依旧进展缓慢。神代类拥有充足的知识储备,却无法拿起试管,朝比奈真冬熟悉药物调配的所有流程,但在药剂学上也只是门外汉。外加匮乏的物质条件,两个月就进行人体实验无疑是在赌博。
“朝比奈修女应该清楚,在人体实验之前首先是动物实验。”类的理性已经拉响警报,他迫切地搬出理论与规则,尝试说服朝比奈真冬回心转意,但这些全被一句话轻易击碎:“我们还有那个时间吗?”
真冬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再这样下去只是拖延失败的时间罢了。还是说你比起你自己的双手,更相信神明大人?”
类无法反驳,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终于被放到了台前,天平一方被加上了死亡的砝码,类所坚守的平衡开始崩塌,毁灭。但这是他亲手塑造出的地狱单行道,如今除了和真冬一同走到尽头以外别无他法。真是奇怪啊,类心想,明明这是让她愿望实现的唯一道路,我的心为什么还会这样痛苦呢?
神代类终于再次拿起了试管,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根本没办法进行精确调配。他努力放松思维,嘴上重复着“你可以做到”之类的苍白话语,但仍无法抑制地想起同伴挨个死去的场景。最先是勇敢的骑士,然后是一直笑着的大小姐,最后,是从小到大一直陪在他身边,明明很快就要成为明星,实现理想的青梅。
哗啦,是试管碎掉的声音,类呼吸急促,汗珠从脸上滴落,那些记忆如同梦魇般在脑中挥之不去。恍惚间他又想起了朝比奈真冬,想起她“任性”的请求。类闭上眼睛,把那些沾染了死亡的痛苦记忆从脑海中驱赶出去。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类想,我必须要实现她的愿望。
神代类在实验室挣扎了三天,终于把那些纸上的理论浓缩在一个玻璃瓶中。但是朝比奈真冬的病情恶化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长时间高强度工作,不规则的作息,如此种种早就拖垮了真冬的身体,黑百合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其彻底击垮。
当类再见到真冬时,床上的修女已经因为高热陷入了半昏厥状态。神代类不得不强行把药喂到她嘴里,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真冬缓缓睁开眼睛,快要失去生命气息的双瞳凝视着虚空。
类还想继续观察,手却被抓住了。真冬手心冰凉,抓得却很紧;她歪头望着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类似乎知道她在说什么,回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真冬似乎终于安下心来,闭上眼沉沉睡去。药剂师的表情也得以缓和,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于是他也一同闭上双眼,悄悄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朝比奈真冬服药后确实有所好转,但这仅是暂时的胜利。一周后,神代类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事实:朝比奈真冬无力回天了。黑色的花纹蔓延至全身,如同死神的吻痕,宣告死亡对这条生命的所有权。
奇怪的是,伴随着病情加重,真冬的意识反而越来越清醒,尽管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连水都喝不下了。
神代类坐在真冬床边。他不清楚真冬的生命何时结束,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不管怎样,这都已是不久之后的既定事实。真冬却显得格外平静,她看向窗外,说今年的雪下得太晚了。
类勾起嘴角:“确实......太晚了。”
已经是十二月底了,窗外依旧是一片光秃秃,掉光所有树叶的树干孤零零矗立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整个世界看不到一点白色。
“类。”真冬难得喊药剂师的名字,只见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正如之前答应一起去看雪时的那样:“你曾说过,想做的事和感情,都是自己的东西。”没等类开口,她便说了下去:“但这两种东西,都不是只有快乐的。它们会让人痛苦,让人觉得要是没有感情的话就好了。”
神代类惊讶地抬起头,真冬冰凉的手正触碰着他的脸颊。濒死之际,少女轻声道:“但是,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都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谢谢你,是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得以活着。”
“作为报答,有句话我要告诉你。”堇青石般的双瞳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但依旧澄澈而透亮:“类,一味逃避是无法前进的。”
类还想开口说什么,但真冬的手已经垂了下去,没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类能做的只有温柔地为真冬合上双眼,随后又像逃避什么一样望向窗外,阴沉而孤寂的天地之间,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正缓缓飘落。
朝比奈真冬的葬礼相当简朴。她早在病逝前就交代好一切,大部分村民都没有获准参加。然而,村民依旧自发性地站在教会门前,为这名纯洁的圣女诚恳地祈祷着。神代类是少数几个得以出席的人,但他只是空虚地注视着棺木,悼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葬礼结束后不久,神代类病倒了。依旧是黑百合;修女们同情他的命运,不顾类自己的反对,固执地照看他,甚至拿来真冬曾经服下的新药,类不忍拂了这些善良之人的好意,接过药瓶一饮而尽。
病程前几天类意识尚且清醒,但在发烧后便陷入了无边梦境之中。他看见灯火通明的繁华街道,各类装置和药水挤作一堆的实验室,巨大的沙漏,以及富有异国风情、战争与魑魅魍魉横行的都市。五彩斑斓的幻梦中,类察觉到他的灵魂逐渐失去重量,意图脱离身体,前往更高的地方。这就是死亡吗,类思考着。他突然理解了真冬死前的淡然:当死神真的来到眼前时,比起难看地挣扎,不如体面地迎接命运。
耳畔响起令人怀念的欢笑声。类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窗外一片白茫茫,无法确认是白天还是黑夜。朝比奈真冬就坐在他床头,身上不是圣女或修女的制服,而是一套印有百合花纹的漆黑礼服。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手帕,帮神代类擦干了眼泪:“他们对你来讲很重要。”
类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想是的。”他望向真冬,声音沙哑:“那天晚上你出现在门后时,我很痛苦。”
四个多月的记忆在眼前闪过。百合花的香气,色彩斑澜的瓶瓶罐罐,如泪水般倾泻的暴雨,不知何时飘落的雪花。每段记忆里都有朝比奈真冬的影子。他记得真冬为男人祈祷时认真而悲伤的侧脸;记得真冬被他拉到实验室时的茫然;记得真冬危在旦夕时自己心中的恐惧;记得那张沾满雨水却无法哭泣的脸庞。以及在邀请她去看雪时,那个无比真实的微笑。
“我比我想象中的……更希望你能活下去。”
真冬笑了,但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悲哀:“我知道。”她看着神代类那双浸润在雾气中的金眸,说:“是你让我知道的,感情就是这样痛苦的东西。”
类垂下视线,自嘲地笑道:“每当拿起试管,我都会想起他们,现在,应该还会有你。无法面对痛苦的我只能继续逃避下去,放弃我的理想,放弃……想起你们。”
“若只有你逃避下去,未免也太不公平。”真冬捧起类的头,悄声道:“你会活下去,还会活很长一段时间。就把这当作诅咒吧,正如你当初让我想起奏的事一样,请你,也不要忘记我。”
嘴唇上传来冰冷而柔软的触感。类恍然间意识到真冬亦是喜欢自己的,但他已经失去了回应这番告白的机会,只能任由意识下沉直至梦境的尽头。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负责照看他的修女正在房间角落熟睡着,屋外传来几声令人怀念的鸟鸣,床头柜上,一朵黑色百合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多年后,有好事之人记载,为结束黑百合做出重大贡献的药剂师神代类,拒绝了一切荣誉与任职,却提出了一个他自称“十分任性”的条件。
“我希望可以享有药品的命名权。”神代类道:“并非是以我的名字命名,而是其他人的名字。”
对面的学者皱起眉头:“当然没问题,这是您应当享有的权利,只是,这个名字对您来讲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这样比较好说明。”
“这是某个修女的名字。”类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声音中带着释然与怀念:“我的成果离不开她的帮助。”
不管说法如何,名为“真冬”的药物确实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生命,而其主要发明者神代类则作为药剂师,一直从事药物研究直到死亡。在他无疾而终后,人们遵从其遗嘱,将他葬在他生前买下的花园当中,那里一年四季都有百合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