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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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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03
Words:
9,3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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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82

他和世界将铭记我于你

Summary:

既然红玫瑰即她,那么当整个世界都改造成了改瑰园,她就是再记恨他也要回来。那时,他便会披星戴月独穿花海,当一根温暖的花藤穿透胸膛,纤手似地环绕他的脖颈,顶生花朵爬上他双唇来寻觅一个拖欠了太久的吻,他就知道这是独属于他的那一枝…

Notes:

warning:天雷滚滚!!!!!
致敏原信息:真父女骨科、未成年、紫砂、无脑梦女、迷惑逻辑、小学生文笔
本文作者为避免无辜群众被雷已尽最大努力,恕不负担任何被雷读者心理治疗费用。

Work Text:

「 Liam:倒数五日。我最终决定自己绝不能苟延残喘了:我的躯体最初在你触抚下完成其使命时,是十六岁——“未成年“;你最后一次在我脸上抬起爱怜的眼光时,我依旧”未成年“。我是孩子,这惊世骇俗么?可将我抬举于众生之上的理由那么多,你却独独选中这一个。总之,我要在你心魂里永存,便要每分每秒活成与你回忆里重叠的剪影,因而,我不能活过十八岁了…汝爱。」

「Liam:倒数四日。任何人至此时辰大抵皆要平静了,我却未能——二十一次朔望轮回以前,一季随你双足带来的青绿的盛夏,昏黄的后台,两个相融的金灿的灵魂。我却就那样在谵妄中被你推上归来,不,离去的航班!你丢弃了我,只消是一捧清泉丢进了汪洋,甩手拂袖而去;我却须偿以独孤漂泊,只影破碎。汝爱(若我尚可算作)。 」

「Liam:倒数三日。我想我不会消逝。你曾慷慨地将种子植进了我,而以肉身作圣杯自伤口中逐滴沥下的无比甘美的清酒佳酿已发酵成了——代价是,原容器却给腐蚀成了这么沼泽般朽烂不堪入目的东西。但总之,我为己雕刻好了墓碑,为你预备好了祭品——至于那祭品如何生出双翅来自发呈上给你,便不是我需负责或须挂心的了。汝爱。 」

「Liam:倒数二日。我已注视所有“身份证件“燃作灰烬,跃动的橘红火苗很美,令我想起那个梨花大雪夜你曾在侧拥我入怀的壁炉。我颤抖手中迟疑一生的利刃终于落下。因着我终要灰飞烟灭,亦要亲手使世上(除你)其余记得我之人湮灭;唯有在你恒星的心魂里——若不能是在你身体里——我永存,我心安理得地永存。吾主,此时我之中所剩已唯你,清纯洁白的欢欣在行将覆灭的心底涌起!…汝爱。」

「 Liam:我连一封遗书也懒得抒写,连一句“farewell“也不屑留下。我这一生,除完成一封无可挑剔的遗书,究竟还做了什么?我确信你爱抚我时未曾浪费一分一寸,那么你不是将这封遗书品读得相当细彻了么?再者,我又何尝胆敢与你挥别?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本文如上。此生如上。汝爱。」

「他和世界将铭记我于你」

最后一张的字迹粗粝,潦草,泼泼洒洒,尽失先前那般娴雅娟秀的棱角分明,一阵激动抽泣无始无末,被时间侵蚀的热烈终成静默。已然氧化成三价铁离子样的赤褐色令人联想到心脏腐烂,不过倒还好辨认。

 

她蜷缩在落地窗前,叠好信件,纸张上就多出一道崭新折痕,毛细血管样的。楼下那间隔半晌才姗姗驶来一辆的行车扬起滔天灰黄沙尘,大有扑面而来、击碎玻璃、淹没这座位于四线城市的老式公寓楼之势——

她不大关心。事实上,她对自己的存在都漠不关心。年仅二八的她已为时过早地饱受心死的莫大之哀。倒是那赤褐色的幽灵依旧纠缠着她的视网膜——且不论三个人称的指代明晰与否,她好奇可堪这样形容的,究竟要是怎样一个“他“:闲适地、心安理得地通过一个介词与”世界“并列,甚至排列在”世界“的前边,恍若一片轻盈梦之羽漂浮于斑斓河流之上,一处纯白的境界倨傲地不甘下沉地悬浮于整个世界之上…

天地相接之处,一个剥皮桃子状的落日向周身喷射着粘稠汁液,云层自甘引火烧身,给浸染成了凄怆的嫣红色;赤褐在当初一定是嫣红色,如腐烂曾鲜活落寞曾狂热。

谈及过去,她又有什么资格擅闯他人过去呢?连她自己的航船都未曾驶出创世纪之初的朦胧迷雾:生是那么神秘,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如何生。时针再往后拨,或许有孤儿院的小窗框定的一方外面的花花世界;或许有无尽的周折,档案,她母亲的遗产;或许还有他们教授的一种语言,她对那语言生就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每个音节都恍若自她前世的旷野上一唱三叹地飘荡而来的一串音符。但总之,神秘的生如一条灵河,庄严地分割着一个人所拥有的与不可擅闯的过去。

极目,行车已消隐在天地之交,仿佛是被嫣红的影炙烤而蒸腾了。她又注目许久,只觉那影刺眼如芒,便终于移步了,去把方才翻阅过的信件交还给那间屋。

屋门常紧闭着,无灯,日光叫嚣最盛时亦难得眷顾。黑暗,常是缠绕着性命攸关的机密的枝蔓;敬畏黑暗是人的本能。

信件落进漆黑箱底;她急于抽身,这房间四壁上张贴着鳞片般密的贴画,尽管胶水已部分脱落,露出米白漆墙。大部分贴画中闪烁着一双幽幽的蓝眸;或许曾有人蜗居在这小盒里心醉于这铺天盖地的注视,但她只觉得恐惧,仿佛那些蓝眸要在她头顶降下审判,牵系一生的审判。她摔门而逃,门框已裂,如一张女子的脸生起绝望皱纹。她害怕,她不认得这房子:这里尚没有她的痕迹,她的气味,而且房子有自己的生命,有人或无人寄寓它照常离合悲欢,不堪那些蓝眸的凝视而倾圮塌散。

 

月高;霜白;入夜沉。窗帘叫她遮上了,她叫梦之轻舟给载着溯回生之初,灵河彼岸,创世一样的迷雾里;窗帘遮得紧闭如帷幕,皎白银练确是泼不入屋中,屋内漆黑迷蒙如创世;可是多少命运的戏剧,又确曾在帷幕之下、创世之蒙中上演过。她依稀瞥见距她卧榻不远处,少女倒在血泊中,警车叫嚣,邻居呼救,婴儿哭喊——她责备着自己的冥顽眼见或心见如此景象为何毫不颤栗,却只顾注目着少女左胸前,窗外血月穿透帷幕彩云似的飘荡在那里落下一个嫣红的影,如一次致命的吻;她感到平静,美的平静:人死后化作容器一片稀松的温床,在体内盘踞一生的百转千回的花茎自她左胸前刺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幻化作一朵盛放的玫瑰花,她的血液在摇曳的瓣蕊中贯通,她生命的精华娇艳欲滴,可惜他不会摘来放在唇间闻香或嚼咬了——

 

「 在你生命诗意的延展之外,你是由表及里始终如一的,似一颗恒星,从大气至内核,炽烈、明黄,亘古聚变,寰宇的宏大礼赞滑过你耳畔。然我不是。我是叫一张凝脂嫩白的皮囊给裹起,你自外部看来好端端一个女子,内里却是溃烂血肉,勾结刺生着千回百转的温柔。因而我喜爱听你对我那个轻佻的称呼,我爱的是它那音译:活生生的一个人,被你轻轻一呼唤便分崩离析,从皮到肉再深入骨,好似你剥吃一枚朝鲜蓟,可爱的十指剥开层层叠叠钝硬挫伤的叶,最终小心万分地捻起那颗水嫩的青绿的无比诱人的核心…」

 

她渐渐与这种生活相处得熟稔了:赋闲时读读这些艰涩的信件聊作消遣,日升竿头时则从容不迫从卧榻上爬起去工作。孤儿院很照顾这个乌眸黑发、凝脂嫩白的女娃子,帮她安排了办公室里的文书工作,好护佑她得以终年不见日光,永远在温室里那么嫩白着。渐生熟稔不代表心满意足,她奇怪每个人踏出自己的帷幕便只是一张凝脂嫩白的皮囊,没谁去照顾其中包裹的什么千回百转的温柔;那温柔宛如她的每件脏器,鲜美的心脏,藻类似的肺叶,她体内翻涌的物质的幻灭消长——你的内部与你吐息行止之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连咫尺之隔都没有,可你就是拿它没办法;左胸前那片嫣红的影再度隐隐作痛,你除过一味忍受却毫无办法。

 

Liam Gallagher. 这是从未寄情书上花押字洇入她生命的名字;她再三确认锁紧办公室门,在键盘上郑重其事敲下这个名字。

他的声:她好像叫一颗光速飞行的子弹给洞穿了心脏,甘美的轻盈比疼痛率先排山倒海向她噬来;其次是他的形。声在一维,形在二维,魂却在三维。声波可以跌跌撞撞飘荡过千生万世,形与魂不行。图像视频之类技术的发明,给予灵河下游之迷魂,以精确认知其生之迷雾所分割出禁地的唯一途径,即“一个人所未拥有的过去“;它惟一的致命弱点是削薄了时空。例如在她正专心致志凝视并试图予以丰满的某”过去“时刻中,在他那长裾飘飘的外衣之下包裹的躯体,他的血他的肉,及他激荡搏动的心脏,连同他弥漫馨香的吐息,本应是一同离她那么近的;如今真正仍能供她享用的,只是自慕斯蛋糕上削下的薄如蝉翼的一片,可是她已如痴如醉了;她已知道他脚下大地似琴的颤动,他涌动鲜血的重量和温度。摄影师——时空切割者——多喜拍摄他侧颜,愈显得面似青山眸如海。众生皆草木,唯君似青山。念你眉眼,眸海温涟,风月无边;你与世界…她抬眸,窗外沉沉落日似一颗正被剥皮的桃子,似她那颗渐被蚕食的十六岁的心;她无力地趴伏在案头,胸腔剧烈起伏,口中谵妄地呼唤着;灵河的上游与下游霎时贯通,迷雾转瞬散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洞悉了自己的生。

 

她躺卧在用他的贴画包装了的小盒中,恍若失足跌入云端,她妄想用无数他的蓝眸,无数过去的切片标本里他的脉脉凝视,来黏合缝补成一个完整的他。福音般的眩晕之中命运戏剧上演:窗帘紧闭的房间,一线昏黄灯光,他压迫在少女身上似笼罩她的一片阴影,以及她亚麻质的肌肤。明暗渐变只灰黄相间,似一幅沙画,一幅正在倾覆的沙画;在这生之天机偶然泄露的时刻,观者惟有全神贯注去汲取——少女急剧模糊的肌肤不是凝脂而是风沙;在爱抚中迷失不因愉悦而因剧痛;至少这图景中再不见嫣红的幽灵了,是么,不是!他抚上她左胸前的手揉捏的不是她的左乳而是——沙黄皮肤之下那片嫣红的影再度疾速跃动亟欲爆裂——下腹中恒星相撞骤然散射出无际的乳白的生之迷雾…

 

「 如今之我已好似一颗出膛子弹、一支离弦箭羽,除过对命中目标那一刻的渴望,什么也没有。正因为我活一种“浓缩式“的生命,我注定寻求毁灭;而神谕的宣判之中我呼吸急促地疾奔之际抬眸依稀瞥见你伫立在所有隧道微光的尽头,故而我寻求你,你即毁灭。我不敢想象我在你身下停止呼吸会有多美;超新星爆发会有多美;沙画倾倒会有多美;我亲手打磨一生的青瓷温润如玉,被你一把摔碎在地碎片飞溅时会有多美——我感激得双手颤抖,涕泪俱下。生命和沙画一样,是天文数量极其渺茫的微粒以特定方式排列的产物;你没见过沙画给倒掉那一刻的样子,沙粒会幻化成梦神之笔掠过的线条,似琉璃彩云。所以,告诉我,在你看来,是任何苹果都可比作心脏,抑或这颗心脏甘美如同伊甸园中你曾偷尝的苹果?…」

 

沙画那样排列出的、曾诞下这些思绪的心脏,从他摇曳的果树上訇然坠地,只是无从知晓那些沙砾如今在随哪一阵微风旋舞了;或许,爱是除声以外另一种得以飘荡过千生万世的东西,强大到可使沙砾都掷地留痕。

她折起这一封,望向舷窗外,飞机在引擎轰鸣中遁入云层:她要赴死,奔生,向死而生。

 

或许是出于冥冥之中幻觉的驱使,她挑选了一件鲜红的连衣裙裹身。如果她像跳芭蕾那样疾速旋转起来,她便成了一朵巨大的飘动的玫瑰花,溺亡之际的奥菲莉娅,不过是嫣红的。

小心翼翼地,她轻推积灰的铁门;生锈的轮轴凄厉哀鸣。门竟未锁,蜿蜒花径向她敞开。数声稀疏鸟鸣聊作对她的应答。左望,优雅的双层别墅楼,只是门窗已浑浊;右望,一人多高棕红的砖墙,一双脚背上隐现的灰蓝血管,像迷雾笼罩的泰晤士河。抬眸,随砖墙上半枯花藤一起垂下的一双纤腿;翘首,一件粗拙的红布裙,裹着一具稻草般的躯体,风拂过时红裙飞舞如红旗。少女静坐在危墙顶端,脸颊正对着二楼叫她给从清澈盯到浑浊的窗玻璃。那肌肤好像在黄河里浸洗过,或用风沙埋葬过,要么就是随身携带一场落日,永远处于莫奈笔下大教堂的金调时间;整个人给拥在一团稀薄但固执的迷雾里,她在墙下看不真切。

「女娃子,你来做什么? 」她浑身一颤,倒并不恐惧,只是好奇,少女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最多也不过十八岁,却神气活现地叫着她「女娃子」。「 我是他花园里一丛玫瑰,你又来做什么?」

少女开口了,但依然奇似稻草人。

「我来找…我找Liam Gallagher先生。 」

一丛玫瑰听罢倒抽着凉气冷笑起来,咝咝的声音令她觉得满地落英枯枝之中就要蹿出蝮蛇来咬住她颈项。「他啊,琴瑟果腹,不知疾苦哇。我呢?——我满身尘灰白衣入世之时便对他说过,我死后做痴鬼怨魂也不放过你,就做你花园里一棵树,苹果树或梨树,岁岁年年望你从我荫蔽里走过,我的落英一瓣一瓣落在你深色派克大衣上何尝不是共你白雪满头啊。待结了实,看它们一颗一颗在你口中汁水迸溅,一如往生。谁设想,他只回一句若我搬家了呢?…我霎时豁然开朗,什么叫不可逾越之海哇,这世界于他是一座一击即碎的水晶宫,于我呢?…如今我不必汲汲营营箪食瓢饮了,却深知我再偏执三生三世也追不上他的,便只在他花园里做一丛玫瑰,安生啊… 」玫瑰丛抬起一只纤手迷惘地抚过面前的空气,似乎要证实这世间的一切元素——水汽,迷雾——密谋陷害般对自己施加的过大的阻力。「女娃子,我说了这么些你还不可怜我么?还要闯进我吞入腹中誓死固守的那点他和我的过去么? 」

……

「对不起,我绝没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Liam Gallagher先生今如何联系。」

忽然玫瑰丛凑近了,尽管那上半身依旧正襟危坐在砖墙顶端,然她确乎感到有人凑近了,一双手几乎就要搭在她肩头。「打给他!我说打给他!女娃子你做梦都不要想闯进他和我的过往里来——但更别想活成除我这样之外的什么人。你只是一块墓碑!我为自己立好的墓碑!听听你血管里流的是什么啊,年轻真好,血管那么柔嫩真该叫他尝尝,一般属于他,另一半呢,生来爱他!哇哈哈哈!…」

她感到那条冰凉的蝮蛇沿着脊背攀上了她的脖颈,一圈一圈温柔地绞紧。 数秒之后,近乎神经质的笑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爱怜的和声细语:「就知道,这女娃子不叫我担心…」

 

她发狂地奔向那条贯穿城市的河流的入海口,她初次发觉这座城市是如何到处珍重地镌刻下他的足迹、意象般忠实地衬托着他的诗意并最终与他那股甜润的生命气息水乳交融为一。猛然止步时,她已焦渴地大口摄取着自他双唇间呼出的海盐味道的风,凝望着直接自他体内流入她血管又奔涌而出的河水滚滚东流。铺天盖地的是他笔下她梦里调过色般浓稠的金粉薄暮,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绘出的竟也是一个桃子般的落日。倚着河畔的栏杆,她郑重地按下他的号码;她想到十七年前,此地曾有刀杀玫瑰烈焰焚城,曾有女子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赔上一生的情动;她瞥见一双颤抖的手将自己托着高高举过头顶,而自己的足下是殷红的血。

电话接通了。

「喂,无论你是谁,又是怎么得到这个号码的,我劝你赶紧…」

子弹在心脏里洞穿的伤痕再度被撕开,鲜血淋漓。 她深呼吸。

「十七年五个月零三天前,中国,A市,X体育馆后台。八个月的华彩。一程伦敦飞往A市的航班,」她稍作停顿,「乌发黑眸。」

最后四个字掷地作声,她长舒一口气,电话那端长久沉默。一个人透过她的皮囊在那张桃面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她从无限寥落的地平线那边走过来,望见他环抱双手在自己门阶前作圆周踱步,夕阳撕扯独影。这又是陌生的:他落在风中亦不留影,更不留独影;她初次见到独影的他。

待到她顿步含胸静伫在他院门前,他蓦地回眸。蓝调时间里她好似一位身披雾蓝霞帔而来的仙子,呵,回忆里郁结的云翳被晚风温柔一触,刹那间,豆大雨点在他心原上,漫山遍野。他将双手背后,如歌唱时那样;只是此时它们在非自愿地颤抖,胡乱揉搓着衣袖。

「进、请进。」她在他真皮沙发的边缘双膝并拢坐下,他先为她后为自己斟满一杯茉莉花茶,微热的攥在手心里千回百转。

她与他分坐在沙发的两端,可她感到一根未剪脐带似的花藤自腹中生长出来牵系在他手上,且愈发拉紧。

「父亲。」

二字掷地,作金石声,清脆地在他的四壁间回弹。他丰润的双唇难以察觉地翕动。

花藤忽生出棘刺来了;飞掠而过嫣红的影、飘舞的裙。「凶手!」她不自禁地举起手来,纤指如箭矢般直指着他,双眸对焦在震颤的指尖,正中他的眉心。

呵,如此一来,她直面着他了,我何尝不愿一刀两断奈何爱如潮水命如藤蔓你眉间丘壑山川…童话境与摇篮曲中缺席的你暗中应许上九天下五洋揽一怀星河裁一缎深海予我作花嫁…为君著花嫁。那花藤的另一端原就握在他手心里,他暗中用着力呢,直至他呼出的气息已直扑在她鼻翼,她微散的鬓发也要拂过他脸颊。「爱人…」她细絮般耳语。可是缠绕着她心脏的那些可怜的血管早已命若琴弦,被演出情绪高涨的吉他手拨弹直至爆裂边缘。

不可避免地行将融化殆尽的落日跃动着挣扎着在河流接天的入海口。 整座城市屏息着静谧得像一幅雾蓝的印象画。

忽然,没有防备,谁都没有防备,一双宽厚的手按在她肩头,随即便将推倒在地;她秀颀的身躯像一张素宣般谦卑地对他展开,被他剥开,果然,从皮到肉,再深入骨。他指尖的灼热游走到哪里,嫣红的粉彩便洇染到哪里。五脏六腑骤然紧缩又舒张开来,她知道皮囊之中「勾结刺生的温柔」已经舒展了柔化了熔化了;于是她只是一片润泽的凝脂盛装着沸腾的溶液,表面翻涌着绚烂的红晕。

几近谵妄之中她已成溶液的头脑已无法阻止她被引诱向他的那根东西;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它,它是她的生——她幻想着它的尖端散射出乳白的生之迷雾,又想不通这根此时在她口腔中如一条完整的活鱼般挣扎着的东西如何左右了她的生:她倒是可以颇为安闲地接受诗化的生命总是以戏剧性的方式被极微妙的因素所左右,如风起于青萍之末,如混沌始于蝴蝶之翼;她只是难以与眼前事实共处,这根滑稽地痉挛着的东西积聚着惊人的能量,拖曳的因果链从那顶端喷迸而出,简直仿佛矗立在全宇宙中央的一根避雷针——它竟使广袤时空荒漠上不胜计数的女子在深冬静夜面壁落泪,竟使一颗灰飞烟灭的心脏亲手为自己雕刻墓碑,竟予她以生以死以不可知的过去,又邈远地绵绵地牵系她在她与它之间生长出那种叫血脉之桥的东西并在此刻赐与她疼痛——绞进她尚无法承接种子的层层叠叠的瓣蕊深处,伴随着钻心剜骨的阵痛,她知道那块墓碑最终完成了。她知觉中闪过的最后一幕,是他交缠在她颈项上蝮蛇般的手臂,那指尖按压在她浑身上下最柔嫩的环节,激荡搏动的是薄脆的血管,那血管中奔涌的鲜美血液, 一半属于他,另一半生来爱他,此刻亦属于他……

 

他低头望向他怀中,他的小阿芙洛狄忒,此刻正漂浮于曾诞生其中的欢欣浮沫,他尾椎骨中闪烁烈焰的毒汁。

「跟我说说我母亲?她以前,是怎样的女子?」她晶亮的黑曜石的双眸抬起。他心一沉。

「她、她如何?」她翻身下床,找来最末写成的数封「未寄情书」,一字一句指译给他了。再回眸时,他那一双温涟海早已演堤了。他想,怎么会,自己打小不流泪,天旋地转兵荒马乱也不流泪,怎么一念及她,哭…

 

他摩娑着渐渐平静的小阿芙洛狄忒的脊背,自己则猛地阖上双眼,赫然拔地而起的dark paradise: 猩红的天空,摇曳欲滴的触目惊心的彼岸花,可依然是一座天堂。他阔步走进他富丽堂皇的圣殿,经过“恋慕”的厅堂、“情欲”的砥柱;在他身边,一群浓妆艳抹、晚礼服裹身的女子立刻摇晃着金灿的鬈发蜂拥而至,一股脂粉的甜味浮游上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她们,才在他不屑一顾的“怜悯”的角落中发现她。

她全身蜷缩着,双手抱膝,头颅深埋在手臂间,静坐在墙角的黯影里宛如页眉中的一个逗号。他心下不详,张口欲唤她,却发觉自己不知她的名——她寄寓在他的圣殿中竟一生无名。他倒是向她问起过芳名,她娇嗔,「你难道不像其他摇滚明星那样,给她们编排座次的么?就拿你给我的序号来叫我好啦,这样显得我在你心底,是颇珍贵的收藏呢。我在你生命里,该是第几页,就安生地住在第几页呀。」她与他平常的对话素来如此,若不是具有浪漫的涵义,便隐喻着深邃的禅机。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恨不得自剖心扉袒露给他的样子,可他望别的女子了然明镜,望她却依然深不见底。然而,他又千真万确地不具有那种“典型的”摇滚明星的习惯。「那,就唤我『骨肉皮』好啦,对,是那个词在我语言中的音译,我乐得听。」他最初几次唤她莫名觉得别扭、不忍,后来熟稔了、心安理得了,两个明快的音节自他胸腔中似夜莺飞出。她一听见,巧笑倩兮;青山隐于江上,疼痛埋于江底。倨傲冠绝寰宇如他哪里会知道她作为小行星面向着他沐浴他光泽的这一面,她生命里唯一的明亮面,蓬蓬青绿的欢喜,她尽数呈现给他进献与他了,所以她的笑,才总如风拂银铃,叮叮当当;伴着她歌声的是他手中的铃鼓,他一颗心也给摇晃得叮叮当当。

他俯下身去,左手环抱她的一双纤腿,右手抚过她黑绸缎般倾泻而下的乌发随即托起她僵硬的腰肢,滚烫的泪滴落在她冰冷的指关节上:他幻想颀长如拨弄圣火灰烬的圣女之手的它们依然会攀上他的肩膀,一如在愉悦中迷失之际那样…终于,他再也无法自持,怀抱她冲出“回忆”的圣殿,踽踽独行过半生时光的荒野,最终伫足在“铭记”的花园。 他要将她葬在未有女子涉足过的玫瑰园。

头顶着厚重如素描的铅灰云层,他小心万分地开着路,生怕荆棘绕肩,刺伤她那不会再愈合的肌肤,留下永恒痛楚的伤口。最终,他放下她,望着她蜷身安睡在一朵盛大的旋转的玫瑰的瓣蕊之间;满目衰败枯黄之中,激荡着触目惊心的嫣红,摇曳于空无一物的背景之中…

 

他睁开眼,黑暗天堂里“铭记”的花园烟消云散。他一手拿起电话:「喂,是飞行员么?给我的私人飞机加满油,我们明天大清早起飞去中国。对,你没听错,亚洲东部八千千米远的中国。什么?我的提议什么时候轮到你推托了?」

台灯的微光里她沉默许久,才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开口:「我的继母呢?」

「她,她回乡探望她的胞妹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踏着清泠的未消夜露,她走进废弃花园;大抵是错觉,她恍觉一草一木皆比前一日蓊郁葱茏了不少。

墙顶传来声音:「发生了?」

她郑重地颔首,随后抬眸。她惊奇地发现拥裹的那团迷雾弥散了,墙上之人爱怜地对她笑着,似一位母亲。

「他和我今天启程回家乡,那个,需不需要我帮您,把他叫过来…」 墙上之人豁达地一挥手,「不必了,他想起我来了,我知道。你我这一生至此,无甚遗憾了。谢谢你啊,女娃子,我告诉过你,用整个生命换取的爱是任何人无力拒绝的,所以这个故事会无比圆满呀…」 风拂檐角,同时鼓起她们的裙摆;朝涂曦霞,同时为她们镀上金辉。她颊侧的泪滴未来得及滚落,便被晨风温柔拭去。

「女娃子,对不起,这十六年我不在没少叫你吃苦头,你知道当初我是不得不…」

「没事,我懂得您。」

 

机组人员紧锣密鼓地为心血来潮的旅途做着最后的调试,驾驶室门紧闭,客舱惟余她和他二人。她趴伏在他肩头,玲珑的微涨的乳紧贴着她父亲的胸膛。

「最近,有什么打算么?」

没有什么,既然她说故事已经圆满谢幕了。至于在骑士公主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结局里,她正计划着将遗留下来的所有「未寄情书」逐篇英译。一来是为给他读,以反反复复击溃那两汪温涟海;二来是否有出版商赏识一部绝世巨著与一场旷世奇恋也未可知。

「你,想不想公开?」

她蓦地抬眸。波光万顷的亚得里亚海倒映上黑丝绒般的夜幕。

「你知道,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然后,你就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永远做我的奈坡宝贝(奈坡婴儿,奈坡爱人)。当然,永远只能是我的——」

他戏谑地轻掐她会心一笑时鼓动的脸颊,她当然清楚在她父亲兼爱人看来,火星飞到利物浦可远不及曼城飞到利物浦那么不可理喻。

飞机启动了。引擎轰鸣摇天撼地的巨响中,她畏缩地环绕在他的脖颈;他唇间气息拂动她耳畔散落的碎发,他的声音向她的耳廓咬来,心海一阵难抑的翻波起澜:「我要给你买来无数姑娘艳羡的世界上最华丽的舞裙,就像你身上这件一样,只是要更漂亮;我要陪你游遍地图上所有风景如画的夏日海岛,只挑最奢华的那些;呵,你是这么美,我要一手将你培养成镜头里最靓丽的名流,你会是继我之后,这个时代里第二个世界级现象…」

骤然失重腾空的甘美轻盈之中,她忘了自己,好像一枝玫瑰被连根拔起,她漂浮在他呼出的金碧辉煌的泡沫里:第一幕,舞会上她身着艳红礼服疾速旋舞;第二幕,激浪轻怡的泳池,她共他在躺椅上品鉴一杯葡萄酒;第三幕,镁光灯,明晃晃的摄像头,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凝滞在她身上移不开;她满身名牌,浓妆艳抹,一笑倾城…

飞机遁入云端。飞行平稳了。舞会厅堂猛地坍缩成四线城市里素面朝天的老式公寓楼,泳池变幻成血泊,赫然漂浮着倒地的少女;她从T台上一路给拉回到一座只存在于回忆中的花园,依旧有人静坐危墙顶端一件早已沾遍污泥的红布裙裹身。她说她是一块墓碑。她要做好祭品该做的事。

她轻柔但坚决地推开了他,微涨双乳的温度离开了他的胸膛,在他心海翻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涟漪。她翻身坐回他身边的座位,惘然凝望舷窗外像一套塑料玩具般疾速缩小的伦敦城。她并不是从不推开他;她只是绝不推开自己的命。

 

他与她肩扛着千斤重的铅灰云翳,怀抱着新近自他花苑中剪折的玫瑰,在其他扫墓人与安睡魂灵的侧目中开道。

「世上本无红玫瑰 红玫瑰即我」

雨水浸透的理石方砖上字迹分外清晰。

她知道这是他初见她母亲的墓碑,立即知趣地退避一侧。

出乎意料,他并似乎无什么太剧烈的波澜,只是将丝带精心包装的花束无声斜倚在石碑上,生前他从不赠她花束,蜗居在怜悯角落的她哪里配享呢?

他摇头,又从中取出一枝,扦插于墓前泥土中。曾经,有这样一枝红玫瑰自甘做他的绕肩繁花,日日攀上他双唇寻觅一次焦渴的吻。她发誓与他枝枝蔓蔓生生世世相连,他却回绝说我们蹉蹉跎跎花花叶叶不复相见,终于在一个阳春三月将盛放的她自胸前衣袋中撕扯下来随手抛入一处泥浊的深潭,转身走远;他甚至未目睹过她如何溺亡堕落腐烂于潭底,她最后的完整的存在。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双唇紧抿从衣袋中翻找出整整一包裹种子,红玫瑰的种子。种子是他最慷慨地赐予,不,赠予过她的了,亲手杀死的玫瑰,如今他要亲手来还。一旁他的女儿、她的遗存惊愕地望着他永远高昂的头颅竟然低垂了,他永远挺立的腰肢竟然摧折了,他纤尘不染弹琴鼓瑟的双手竟然直插进板结泥土中,深埋入手心的种子。在目所及处的每个角落,他要用红玫瑰写下「痛悔」二字;他不在乎浩渺花海间其余的性灵,他要拿它们换再听一次她风拂银铃的巧笑倩兮。既然红玫瑰即她,那么当整个世界都改造成了改瑰园,她就是再记恨他也要回来。那时,他便会披星戴月独穿花海,当一根温暖的花藤穿透胸膛,纤手似地环绕他的脖颈,顶生花朵爬上他双唇来寻觅一个拖欠了太久的吻,他就知道这是独属于他的那一枝…

直到他终于气喘吁吁蹲伏下来,呵,浇透了的深色派克大衣紧紧贴在他身上,像一片消瘦的永夜。

直到这时,她才知趣地来到父亲身边,后者朝她回望,她小小的身影折射在雨帘里,倒映在他眼底的粼粼波光里——双眸是两颗黑曜石,鬓发是黑天鹅的绒羽,这一点不错,可是他凝脂雪白,她却在金调时间。他朝着心海投掷一颗石子,幻像霎时支离破碎——她清清楚楚是和他一样的嫩白——要么就是他看到「她」了,看到他的爱人,自「铭记花园」中凌波微步地翩然降临了,自那朵盛大的旋舞的玫瑰花中站起来了。

呵,这一次,又是她毫无防备,被他一手揽进怀里,双唇相撞,她的呼吸顿时乱了阵脚。从前,那个人受得了他的反复无常吗?她想问。哪怕是雨水渗入齿缝之间,她近乎窒息,他也不撒手,越发绞紧好像要她骨骼迸裂。雨水出奇地咸涩,夹带数缕温热,她不晓得为什么。

数千千米外,一座荒芜的花园中,一位少女端坐在砖墙顶端,视线离开了窗玻璃,回眸引颈凝望邈远的东方。地平线上,晨雾四散奔逃,昨夜分明死去的日光如今又在天地之交奇迹般地跃动,好似一朵披着金曦的玫瑰正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