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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沉默又湿润的天气,东京刚下过大雨,空气中充满着泥土潮湿又温润的气体,收音机里没多少人听的旧电台滋啦滋啦地放90年代金曲,目黑莲坐在家中的樱树下,泡一壶漂洋过海的龙井,头跟着音乐的旋律一摇一摇。
女儿目黑纯子背着书包路过天井,见到父亲这样便笑,爸爸,你真像个老头子。
目黑莲也笑,女儿,爸爸真的老了。
纯子瘪嘴,爸爸才不老!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目黑莲只是笑,这样英俊又带一点暮气的脸庞,眉目极俊朗鲜明,笑起来却春水化开一样的澄澈,眼角眉梢带点岁月的痕迹,却全被他脸孔的煊赫俊美掩盖了。
这样的一张脸孔,从年轻看到年老,却依旧风采照人,蓝颜依旧。
纯子有点呆住,过了半晌才说,爸爸,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和同学做小组作业。
目黑莲点头,和谁?爸爸能问问吗?
纯子有点微微地脸红,爸!你别想太多!
目黑莲见状抚掌大笑,好好好,我不问,女儿长大了,倒是有小秘密了。
我不和你说了!别忘了排出你的档期!过两天给我开家长会!
她这样风风火火地跑走了,乌黑辫子上的蝴蝶结发圈一抖一抖,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样窸窣的雾气上涌,空气中充满透明又鲜甜的水因子,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目黑莲靠在椅子靠背上,微微地闭上眼睛。
下午没什么事,目黑莲去公司晃了一圈,在市中心,不过开车十来分钟就到,许久都不去了,前台见老总来了都殷殷地笑,讲总裁好,我们都想您呢。
目黑莲微微点头,那麼我要常来了。
请常来!看到总裁就是我们进入公司的福祉!
会说话,目黑莲修长手指隔空点一点,下班后聚餐,随便哪里都可以,餐费我报销。
员工都笑,讲谢谢目黑总,旁边新入职的员工有点怯怯地问,这位是……
目黑莲你都不知道?我们公司的总裁,超级单身钻石王老五,有两个孩子,不清楚母亲是谁,但都上了高中了。
那么年纪大概很大,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喂!旁边的同事怒气冲冲地推她,别讲总裁的坏话!这样帅还不够么,讲着讲着看着目黑莲的背影又开始感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啊。
另一个同事笑,就算你赶在总裁年轻的时候,人家也看不上你。
你!!!!!
在公司坐到傍晚目黑莲就往出走,天色有点黑甜的沉,几颗星子闪烁地挂在天边,明亮的细密的皎洁的闪烁,湿热的春夜,目黑莲嘴里含了一颗柠檬糖,有点冰,是助理给的,有点酸涩的后调,把舌尖塞到舔到凹下去的小槽里,有吱吱的轻微的响声。
没有用司机,他自己这样的亲自开车,方向盘一打就汇入车流里,座下的捷豹发出轻微的发动机呜咽的声音。
路上情人打电话,说许久不约,什么时候来我这里坐坐?
目黑莲英俊面孔不为所动,声音却温柔得很捲捲。
过两天吧,我现在忙。
你哪里忙了,年轻情人嗓音有点鲜甜的抱怨,我知道你现在都是半退休状态呢……
小辉,目黑声线一下子冰下来,别过界。
那头赶紧说,我知道啦先生,我不烦你了,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嗯,再联络。
目黑莲一下子把电话挂了。
已经很晚了,人几乎要走光,高中校门口人空荡荡,只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穿校服,背书包,两个人都抽条鲜嫩柳树似的,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两个人对着说话,那大概是个男孩子,背对着他所以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他脖子的那一节窄长的皮肤白得惊人,头发乌黑柔软地搭在颈子上,很青涩的肩宽腿长,有点紧绷的校服裤子勾勒出浑圆柔美的曲线,他那样微微地拍一下纯子的肩膀,纯子的脸就红了。
嘟嘟——
目黑莲按喇叭,纯子透过那男孩子的肩膀看到熟悉的车,有点依依不舍地冲那男孩子挥手,我爸来接我了,明天见。
说完就背着书包猛猛冲上车,坐在副驾驶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喝水,漂亮脸颊变成湿润雾桃色。
目黑莲安静地看了女儿一会儿,突然问她,你喜欢那个男孩子?
咳咳咳咳咳!
纯子大声地咳嗽,水呛进喉管,脸孔却变得更加欲盖弥彰的红,她一边咳嗽一边指挥——
爸……开车……
目黑莲只是笑,又促狭又温柔,哎呦,我还记得你幼儿园交男朋友的事呢,我在家哭了一下午,因为女儿有男友了……
爸!纯子恼羞成怒地截住话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要说几遍!
我不说了,目黑莲一边低笑一边开车,回家,我让阿姨给你做草莓三文治。
今日是家校日,目黑莲这样的早早起床,佣人服侍他穿好西服三件套,小儿子英士叼着热牛奶路过,羡慕地笑——
老爸,你穿这个可真帅。
在儿子的夸奖下目黑莲微微有些得意的,他偏过头一边系袖扣一边和儿子讲话,总有一天你也会和爸爸一样的,你还年轻,我已经老喽。
爸!!!!纯子叼着面包恼怒地凑过来,我不许你总说自己老!再说就扣两万日元!
英士在旁边怪叫说这个好,姐弟俩古灵精怪地一拍即合,目黑莲只是笑,这样年轻的孩子,鲜嫩得水牛奶一样的孩子,只觉得两万日元就是现生的头等大奖,等到了他这个岁数,才知道青春无价。
纯子又讲,爸,上次你去接我,我同学还问你是不是我的某个年长的哥哥呢。
目黑莲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突然浮现出那个背影,在宽肩的衬托下显得更细而窄的腰,臀部有漂亮青涩的曲线,颈长,黑发,微微偏过头能看到闪耀着乳白色光泽的柔软的皮肤,美丽又清透,像是秋天吹落在池塘的树叶。
他想了又想,状似无意地开口,怎么,你那个小男友?
纯子跺脚说,爸!!!我们不是那个关系!算了不和你说了!说不明白!
怎么就说不明白了,英士在一旁凑趣,说给弟弟我听听呗。
怎么,你有经验啊。纯子做鬼脸。
姐!英士这下急了,来回看眼色,爸还在这儿呢!
目黑莲被逗的前仰后合的,他穿戴好,又英俊又煊赫的一个高大男人,却眉目温柔地弯腰逗逗自家一对儿女的下颌。
我去学校了,你们好好呆在家,别打架。
女儿在七班,走廊尽头,目黑莲走了好久才走到,很简洁地装饰了彩带,所以门框像是琉璃制成的一样,间断性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目黑莲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遇到的那个男孩。
那样水灵灵的一个男孩,瘦长的一条,穿雪白的校服,手腕却白生生的比校服料子还皎洁,黑发红唇,高鼻深目,像是久远记忆里的故人。
目黑莲陷入了长久的怔忪。
叔叔……叔叔?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那如诗如画的男孩子开口,嗓音清泉一样的,我是七班的班长,我带您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那漂亮男孩愣了愣,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铭牌,微微地说,我叫道枝骏佑。
道枝……这样陌生的姓氏,也许是自己想多,他这样叹了一口气,然后很镇定地重新整理好衣襟,笑着说,我家孩子座位在哪?我是目黑纯子的爸爸。
那名叫道枝的年轻学生眯起眼睛很柔软地笑了笑,说,原来您就是纯子的爸爸。
怎么?你以前听过我的名字?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凑趣似的,道枝骏佑笑着说,我在学校和纯子的关系很要好,她实在是个性格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听到这些话心里涩涩的很不舒服,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本来应该开心的,女儿小霸王一样的性格,在学校里有这样温柔妥帖的朋友……
朋友,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吗?
目黑莲情不自禁地有些恼火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说不清为谁恼火,因为什么恼火,很多年都没有过的非常新奇的体验,自己的铁石心肠仿佛在这漂亮到令人不安的男孩子面前微微破功,所以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谢谢你,能和纯子做朋友。
家长会这样的按部就班地开,老师在上面讲话,目黑莲却总是忍不住地看那个男孩,他的家长似乎没来,那男孩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镇定自若地听老师讲话,领奖状,讲学习感言,可只有目黑莲注意到,他在桌子底下抠手指。
这孩子有点可怜呢,他莫名地觉得怜悯,疼痛丝丝缕缕蔓延上来,许久体会不到的一种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社会锻炼的铁石心肠,在这漂亮又莫名熟悉的男孩子面前微微化作绕指柔。
于是他想了又想,顿了又顿,等到那个男孩子逆着人流往出走,他拍他的肩膀——
我看你有缘,有没有兴趣和叔叔吃个便饭?
道枝骏佑局促地坐在这富丽堂皇的餐厅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地跟着来了,面前这男人年长又英俊,一种超乎寻常的温柔又明亮的气质,却像是被幽幽雾气包裹住的古老东方的檀,短短的乌黑的头发,妥帖地用发胶梳好,发根微微一点点白色,笑起来春水化开一样的,眼角眉梢有点岁月的痕迹,可是俊朗极了,所以无伤大雅,一切事物和景色在他面前都被他超脱的气质压了下来。
是很迷人的一个男人,道枝骏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吃点什么?目黑莲问,一边把点菜本递过去。
是家意大利餐厅,连点菜本上都很骄傲地标注了,「我们是米其林三星餐厅」,道枝从头捋到脚,然后抖着手点了份看起来最便宜的意大利面。
目黑莲接过去,没说话,只是笑笑,又点了几道菜。
服务员下去,两个人对着,一瞬间有点静默的无言,空气却流动得很脉脉,有种超乎寻常的宁静和谐。
目黑莲先笑着开口,我看你成绩很好,想去那个大学?
道枝挠挠头,左不过是东京。
目黑点头,东京很好,若是我家孩子也能考上东京的学校,我巴不得他们一辈子留在这儿。
真好,道枝情不自禁地感叹,有您这样的父亲真好。
也没做很多,目黑一摆手,单亲父亲,做什么不过都是新手上路罢了。
您教的很好呢……纯子在我们班又活泼又聪明,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么你呢?你喜欢她吗?目黑莲突然脱口而出想要问这个问题,却硬生生地用热红酒噎了回去,很危险很糟糕的想法,但自己却并不准备让它停止。
那么你的父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自己一个人在开家长会。
漂亮男孩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下去,我没爸没妈,是福利院长大的。
哦……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男孩子反过头来安慰目黑莲,我习惯了。
那你上大学的费用怎么办?
道枝这下子有点愁眉苦脸,却强装镇定,大概是去半工半读,或者……先攒一攒学费再上学。
包房里很静,只有刀叉交错的声音,道枝低着头吃意面,却听到对面男人温言软语,讲话雾里看花似的——
这样吧,我家小孩子功课不好,能不能拜托你帮他辅导功课。
漂亮男孩子怔住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在桌子上摆名片,证件,最后摆了部手机,上面是班主任的电话号码,他优雅地一摆手——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查一下,我的身份真实有效。
我不是这个意思……道枝说,您家住在哪儿?福利院在郊区,我怕交通不方便。
我可以派司机每周末去接你。
那么……男孩子一咬嘴唇,我答应了。
目黑莲愣了一下,然后止不住地笑,真是个孩子呢,什么都不问也不谈价格,就答应了,不怕我把你卖了?
穿着雪白校服的漂亮男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认真,我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
目黑莲收起笑容,伸出手和道枝握,温热宽大的手掌一触即分,却像是有电流闪过似的,手指直又润,玉石一样的骨节,对面男人穿黑色衬衫,干干净净的一朵高岭之花,手腕戴了只积家的腕表,近处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佛手柑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的,道枝偷偷脸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