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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医科大学「精神医学教室」,1983年11月,灰原耀的笔记
现代精神医学史论提及,精神疾病最初被认为是神灵的惩罚或鬼魂的诅咒与附身,由宗教组织举行仪式治疗,或用放血、催吐、灌肠、拘束等物理手段使肉体与精神虚弱。近代科学技术经历了漫长的发展,以道德诊疗代替了宗教疗法,其主要构成为精神药物、心理治疗和脑科手术,瑜伽、音乐、绘画均被视作补充手段。现代医学日益注重从生理和心理的整体视角来应对病患,而精神治疗在结构上与萨满巫医的相似性,衍生出系列医疗人类学对其治疗模式的研究。
在萨满教的信仰体系中,世界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充满了必须被安抚的灵魂,如果它们躁动不安,便会使你染病、抑郁、乃至精神崩解,巫医通过舞蹈、歌唱、吟诵辅以致幻药物来疗愈灵魂。这与胧月岛古老的仪式无疑有许多类似之处,月守巫女演奏月之音净化灵魂,器与奏通过归来迎成为容纳并归还灵魂的媒介,舞蹈与奏乐狂热的氛围引发观众群体迷狂的精神体验,调谐死者的魂魄,使生者免于受其折磨。父亲是优秀的脑外科专家,而月幽病是本土信仰带来的精神病理现象,我想结合萨满教有借鉴价值的临床治疗经验与外科手术,或许能根治困扰历代岛民的风土病,姐姐也能因此得救。
灰原病院2楼「第一病室」,1984年2月,灰原重人的笔记
上周,管理室人员在监视器中未看到朔夜的身影,赶来时发现浴室反锁,空气中充斥浓重的腥味,剪开门扣时她正用花瓶碎片把手腕上的豁口撕扯地更大,神情狰狞地对着血泊窃窃私语,紧接着不受控制倒地抽搐。值班护士当场昏厥,初步检查无器质性损伤,脑部核磁及波形也无异常,但她神经衰弱,频繁出现幻觉,甚至出现芽吹迹象,几天内便发展至中度月幽病症状。
我问朔夜是否还有对发狂的印象,她说,那时并没有发病,而是在镜子前确认自己,只要看着镜子中映照的赤裸的全身,就觉得这具身体的每个细节仍然属于自我,脸、肩膀、腹部,都有确实的私人的特点。但和以往不同,她看到的身体似乎和本人完全剥离,就像在妇科诊疗台被冰冷的器械打开,独处时还能勉强让自己不被完全物化,他人的闯入又把她变砧板上新鲜的肉块,目光如撒下的粗盐。 时间缓慢得几近静止,这使我从疯狂的执念中脱离,和我丑陋的灵魂站在法官面前等待裁决,她凄惨地笑着:“我不再是我了,而你还要我活着,像个傻瓜一样。”尽管朔夜的声音非常温柔,她脸上浮现出痛苦、困惑、愤怒的表情,然后这一切像烟雾消失了。
胧月馆4楼「412 冰室」,1984年4月,灰原朔夜的日记
至今忘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在父亲眼里我已经变成那样的怪物了,但耀记忆中的我没有改变。人们总是把欲望极致的瞬间比作灵魂离开肉体,耀温柔地喊我名字、颤抖地触碰我的时候,我剥离肉身的冰冷的灵魂,就毁灭般燃烧着倒流注入容器,像一种逆向的高潮。
耀听了我的描述,在黑暗里流下滚烫的泪水,他说,附属医院档案中记录了许多关于濒死体验的人的叙述,其中有一个细节保持一致,他们的灵魂升至虚空,冰冷地漠视着自己,仿佛在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忍不住去舔他被泪膜覆盖的眼睑,那充满情欲和悲戚的液体炽烈地烧穿了我的舌尖……是啊,月幽病发作的感觉,就和濒死体验差不多,但每当你抚摸我的时候,精神被思念寂静地填满了,眷恋地回到陌生的身体里,把我作为整体召唤回此刻。因为耀我才能想起自己是怎样的存在,所以请继续爱我吧,不要停止,直到连你也忘记我的那天。
灰原病院1楼「院长室」, 1987年3月,灰原重人的笔记
看到亚夜子如今的模样很容易明白,那也是她用来维持自我的人偶之一,甚至通过血缘渊源,更容易寄托她不在场的灵魂。耀却不懂得这浅显的道理!只把她当作记忆集合的一部分,好像只要记忆新生的速度比崩坏更快,就能够将此刻的样貌凝固,但这样做只是用笼子代替漏底的木桶盛水,使灵魂暴露在真正的危险之中。
朔夜崩坏的速度加快,我在她脸上看到过很多人,部分是远古的岛民,那时她用古老到连岛内高龄者也难以辨析的方言呓语,有时是死于治疗研究的患者,那时她操使粗俗的语言咒骂,要用枯瘦的手来扯开我的脸,最好能挖出眼球……仍在岛上徘徊的,都能随意进出这具不属于她的肉体,因此我也有隐秘的期待,被附体后,言行记忆以及一切都像是其他人,那自杀的妻子什么时候来见我、再次对我温柔地说话呢?
灰原病院2楼「第二病室」,1991年5月,灰原耀的笔记
环钻手术失败,绯月浅葱的病情迅速恶化,看护人员瞳孔中映射的倒影,也会使她陷入癫狂的歇斯底里,今日凌晨已多器官衰竭,经家属授意,为免去无意义的折磨,心脏再次停跳即放弃救治。依据胧月岛古训,芽吹的死者应于忌之宫进行刮面防止开花,并戴上与生时相似的面具,以保持肉体的完整。靠仪器维持的体征与即将且必然到来的死,她也可称为活着的死者,因此我用标尺量取五官的数据与分布,为后续处理预备。
在父亲的治疗理论中,脸是整个人中肉体感最薄弱的部分,撑起一张脸的不只是骨骼、肌肉和皮肤,因为灵魂正是通过面部来展现自己。我触碰弥留之际患者的脸,绵软,面皮底部有流体的触感,应是被月幽病剥离的灵魂,使其活着却呈现近似死亡瞬间的表情。
中国古代有种灌顶的刑罚:将人咽喉以下埋入土坑,在头顶划开十字倒入水银,液态金属借助张力剥离皮肉,人因痛苦不停地挣扎,最终从割口爬出,只留下一张完整的皮,人皮的表情不似肉身扭曲,反而带着淡淡的微笑。这其中或有虚拟的成分,但肉体脱离灵魂后从来都是如此虚无的样貌。
胧月馆2楼「207 兰月」,1992年6月,亚夜子的日记
我无法忍受那种恐惧!你设想一下,每当耀抚摸我,无论我如何沉迷如何快乐,都感觉不到即时回应的激情,他的目光总是投向黑暗中的下一秒,恐惧、出神、着迷,好像床上蛰伏着闻着腥味而来的野兽,我们放松警惕,就会立刻被利齿撕咬成肉块。我总想开灯确认,但快感的余韵又让我轻易地放任情绪膨胀,浸淫在忧虑的思绪中,脑袋里嘈杂的声音就会停止,那快要覆盖我自己的轰鸣……
胧月馆4楼「412 冰室」,1992年6月,灰原朔夜的日记
海咲又跑来找我了,她说喜欢和我一起慢慢融化、消失的感觉,和独自崩坏的舒适不同,我们好像在舞池中央,在灯光下无尽地旋转,周围是看不清面孔的宾客,擦肩而过时有些人会偷偷咬掉她身上的肉,伤口没有流血,舞蹈更轻盈了,裙摆张开,要把她带到空中。我忍不住握紧她的手,以防那孩子的灵魂迷失得太远。
身体内部有独特的地貌,通常山峦起伏或路口的分岔取材自记忆深处,不会轻易改变也无法复刻,但这仅限人对自己灵魂的态度。每个人都掌握着自己顽固的真理,为了防止窥视,会用约定俗成的谎言模拟近似的道路,将闯入者引至想让它看到的真相。没有肉体依附的灵魂是失神的,虚空中充斥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间隙迫使我只能暂住于他人的肉身。
通常,我会走过一条空旷的公路,终点是没有门窗的房间,或路本身没有尽头,警示我不该继续深入,就连耀和亚夜子也是,我们肉体的距离很近,精神上的疏远使得这图景愈加冰冷……但海咲的身体摆放了数不清的漂浮在海面的透明房间,住着许多面孔模糊的人,有些已经腐烂,在那里,我陷入更沉更深的梦,这或许是潜意识对灵魂脱胶的美化,因为目睹自我化为一种无名的凝固态,又成为他者的载体,对人类来说过于残忍了。
胧月馆2楼「隐藏的房间」,1992年6月,黑色的笔记
我越来越害怕见到她,不论清醒还是昏迷,脸总是*****。四方月来测量面具尺寸时说,眼眶与鼻骨的角度和两年前不同,下颌的弧度也有差异,陌生不仅来自肉质的扭曲,也因为骨骼开始变形。
萨满教认为人的灵魂分为命魂、梦魂和真魂,命魂与生命的起止关联,梦魂可以暂时游离于主体之外,真魂藏于骨骼与头发之中,能够永世长存或再入轮回。月幽病某种程度上是使梦魂变质,无法返还肉体。我恐惧的部分在于,四方月家秘录中提及月蚀面具会瞬间抹消记忆,将灵魂带往起源之地净化后回归,剥离躯体的是游离的梦魂,那连代表不朽的骨骼都开始崩坏,仪式还能恢复她原本的灵魂吗?
胧月馆2楼「207 兰月」,1995年4月,亚夜子的日记
我向助手索要了能暂时切断左右脑共联的药物,即便他说那是已经失败的项目,但我无法……夜晚,右脑承担了感官刺激沉睡,我的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眼睛看向床帏顶部,此时正悬吊着一块水银的镜子,因此能映照包括我在内的全部:
藏匿黑暗的怪物不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而是从我的毛孔里渗出,像被剪开蝉蛹里的流质,堆积成人形的**,之所以说是人形,是因为无法把它与真正的人产生任何联系!耀吻我那样吻它,抚摸我那样爱抚它,紧接着在它身上抽搐,仿佛仪式录像带里整夜狂热的舞蹈,要把什么从虚空中召唤出来!我却因麻痹无法挪动半根手指,怪物嗅到我身体里沸腾的惊恐与仇恨,伸出细长的舌头舔我的耳孔,钻入大脑吮吸气味最浓烈的腺体,又像壁虎断尾把肉块留在那里……
一个梦醒了才能被叙述,为什么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它正舔开沟回的恶心的触感?难道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灰原病院3楼屋顶平台,1995年无苦之日,黑色的笔记
亚夜子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用树枝般快要折断的手臂环住我,姐姐就在她的身体里醒来,她明明没有虎牙,在我肩膀上留下的齿印却有相应的痕迹。虽然这么想着,但我已经快记不清姐姐原本是怎样的。不忘记死者,死者就会活在记忆中,超越死亡,而被遗忘就等于是失去了生存的印记。
为了保留彼此灵魂仅存的证明,我会带着仅剩的记忆死去。你知道为什么胧月岛的信仰能麻醉那么多人的大脑?因为它不像大部分宗教宣扬死后依据善罪的多少获得奖赏或惩罚,而是承诺死后一切归于虚无,生前的过失、软弱、谋杀都不会被审判,毫无疑问,这是无视个人命运最公正的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