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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恩希欧迪斯思忖着。几千年来，他无数次向人间散布荣光与奇迹、无数次讲述造物主的故事。但这次，在恩雅的目光下，毫无疑问，异常艰难。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为耶拉的高阶天使。他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楚，祂有着五对眼睛和深蓝色的翅膀……我们称祂为高阶天使，必然意味着祂拥有比普通天使更强大的能力——比如创造一片土地，或是几个新的天使。
耶拉将祂的一串眼泪落在大地上，溅起的涟漪变化出连绵的山脉，谢拉格就此有了名字。耶拉做完这件事情，打算休息一会儿，于是祂从最高的那座山峰顶部取下一块六角形的冰晶，向其中三个角中填入能领导他人的魅力、一颗尖牙、一缕被冰雪反射成银色的阳光，菲林天使恩希欧迪斯便诞生了；另外三个角中，耶拉填入对知识的渴求、一朵毛茸茸的小花和祂自己的一次呼吸，黎博利天使诺希斯也睁开了眼睛。耶拉让这两位天使代替自己管理谢拉格，直到祂再次苏醒的那一天。
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把谢拉格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个时候人类还没走出伊甸园，所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两个人都以为这样平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在第一千年，诺希斯发明了潮汐——事实上他已经发明了很多东西，比如雨，比如彩虹和风，而且格外擅长创造新形状的雪花。他让谢拉格变得繁茂而富庶，而这一切都只用了一千年。他那时成天忙个不停，我总说他太顾虑，毕竟对于我们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抱歉，我跑题了。诺希斯发明了潮汐，像以往一样，他很好奇这种新物质的运行方式。所以他把潮汐投入海洋，波浪翻滚起来。一开始这根本没什么，但潮汐逐渐追随了月亮的脚步，海平面开始下降，气候巨变，80%的生物因此死亡。天堂知道了这件事后……是的，恩雅，记住这个冷知识：所有的恶魔曾经都是天使。
这不能怪我。求知欲是我的内核之一。诺希斯推了一下他的眼镜，恩希欧迪斯关切地望着他回答我也觉得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是造物主的作品而天使的本能就是保护云云，于是诺希斯打断了他。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还摆着你那套天堂式的礼仪？继续说你的创世睡前寓言，不然就由我来。你知道恶魔总是比天使会讲故事。
恩希欧迪斯只好继续。诺希斯离开了谢拉格。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能等到耶拉返回，那又是一个千年。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但祂并没有将我回收，只是告诉我谢拉格以外的世界需要更多上帝的使者。我那时才知道伊甸园的墙早就塌了。我去了维多利亚，和诺希斯再次相遇，我们在伦蒂尼姆生活了第三个千年，直到你的出生，恩雅。
天堂和地狱合力策划了一次世界末日，源头就是谢拉格。恶魔接过话，但我必须得说我不太想让这件事发生，毕竟这意味着三千年来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你哥哥也不想，但他应该只是可惜以后没人愿意吃他的烤肉排。
但我们的意志毫无意义。诺希斯长叹一声。恩雅觉得他的语气更像在说“你哥哥又开始掉毛了”，只要你一句话，少女峰就会喷发整整三个月，引发地震和海啸；火山灰铺天盖地，整个泰拉至少一个世纪都见不到太阳。
所以……我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成真，对吗？
至少在今天还剩的五分钟里，而且那是你真心祈祷发生的事情，对的。诺希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16岁生日快乐，愿撒旦……我是说愿耶拉冈德祝福你，恩雅。
女孩儿沉思了片刻。
首先，我从来就不希望什么世界末日，我更希望蔓珠院被石头砸烂；然后，恩希欧迪斯，你就算是个天使也不是个好哥哥。明天恩希亚就要从寄宿学校回家了，所以你给我滚到维多利亚去；最后，诺希斯哥，你作为恶魔还是太正直了。下辈子试试做个人类吧。
于是，某个普通的下午，伦蒂尼姆的公园长椅上，天使和恶魔面面相觑。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恩希欧迪斯问。他看到诺希斯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合起又张开，最后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半晌，黎博利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神情复杂。
我好像真的变成人类了。他说。
更正，某个普通的下午，伦蒂尼姆的公园长椅上，天使和前恶魔面面相觑。
两人在恩希欧迪斯的古董店里实验到后半夜，损失三根粉笔、十七支蜡烛、一幅高卢挂画、半张萨米地毯、两个阿加门玻璃花瓶和店主本人的几撮耳朵毛。最终得出结论：那些古老的邪恶力量只是被暂时性抽离了诺希斯的身体（毕竟恩雅也没有全心全意希望他做个人类），随着时间流逝，本隶属于他的终会回归于他。至少在离开前，前恶魔取回了他身为超自然存在的完全之躯。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菲林用一个奇迹抹除了店内乱七八糟的魔法阵符和施术留下的烧痕，顺便熄了灯。或者干脆在我这里借宿？恩雅没有毁灭世界，我们还能再活个几千年，不用在乎这一晚上。
不行。你的卧室全是没药味儿。诺希斯一脚踹开自行车撑。而且根据估计，要等到五个世纪后的四月中旬我的能力才会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所以这段时间我打算睡过去，春天见。
轻便的代步工具一骑绝尘。被无情留在原地的天使晃了晃尾巴，半分钟后反应过来，对方骑走了自己的车。
某个4月24日，但远没到五百年后，可能也就世界末日告吹的次年，星期日，一个晴朗的早晨。恩希欧迪斯路过伦蒂尼姆郊外的一座小教堂，鲜花和绸带装饰的拱门表明这里正在举行婚礼。作为一个天使，他觉得自己理应到场。
绑了花束的长椅坐了不少人类。恩希欧迪斯在靠左的一张上看到熟悉的黑色后脑勺，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走过去。
你说过你要睡五个世纪。菲林在落座时贴心地把尾巴放在两人中间。
诺希斯打了个呵欠，没能做出回应。一般情况下，邪恶生物在神圣场所会感到火烧般的炽热。但介于他现在的恶魔浓度实在不够高，教堂的长椅只带给诺希斯舒适的温暖，恰好是坐久了就开始犯困的程度。他顺手捞过天使脱下的披风盖上，又有了一条免费毯子。
纳克曼夫人今天结婚。我得作为她的房客出席。
恩希欧迪斯抬头看了眼主桌。哪一位是纳克曼？他问。诺希斯含混回答他佩洛的那位，另一位库兰塔女士姓顾林德，是个医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到牧师宣布两人的婚姻成立，所有客人都站起来鼓掌的时候，恩希欧迪斯不得不施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才让别人忽略他和靠在他肩上睡觉的诺希斯。
超自然存在通常从不做梦，但诺希斯还是梦到自己被灰白色的暖烘烘软毛包围了。他打了个喷嚏，醒来，把雪豹的尾巴从脖子上扯掉，又拍开环绕在他身侧的纯白色翅膀。恩希欧迪斯接过他递来的披风，叠放在自己的腿上。
黎博利伸了个懒腰，一双漆黑的羽翼顺着他的动作舒展，随后合拢在他的背部。恶魔的翅膀比天使的看上去更整齐、也更有光泽，唯一让恩希欧迪斯感到遗憾的是，从不换羽。可天使就会，梳理彼此的羽毛在天堂被认为是一项充满关怀和友爱的活动。诺希斯被传唤的前一日他还为他掐了两个小时的羽管，顺便收获一根漂亮的飞羽。
他还记得第二天那根飞羽是如何在自己手里逐渐变黑，起火，最后烧成一团灰烬。
诺希斯已经走到祭坛前了。在他还是天使的一千年里，这片大地没发展出任何宗教；等到人们可以高呼我主在上，距离他发明噩梦都过了八百多年。本能的求知欲正驱使诺希斯探索这栋建筑。小教堂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至少和恩希欧迪斯描述给他的大相径庭——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天使的画像。庄严依然可以形容它，但更贴切的词是轻盈、简洁且明快。巨大的落地窗外只有一片草坪，两位新婚的女士正手挽手散步。
上面还没有承认异种族婚姻，但我依然给了她们一些祝福，比如不容易生病什么的。库兰塔老了以后很容易得关节炎。恩希欧迪斯重新披上披风。那些老家伙拒绝承认一切新事情，即使世间万物都是他老人家的杰作。
说得好像当初花了两百年才接受食腐现象的不是你一样。下面从不管得这么细，反正被上面拒绝的灵魂都会到下面来。所以我们承认一切，接纳一切。真的，你真该在我还有力量的时候再多来找我几次。至少能让你的圣光脑子不那么死板。
然后变成一个恶魔？和你一样？
那样我就诱惑了一个天使。这对于下面来说可是大好事一桩。
他们两个正并肩站在刚刚新娘们对彼此宣誓的地方，一如几千年前共同目睹谢拉格降下第一场雪。恩希欧迪斯躲在诺希斯的羽翼之下，听他皱着眉说我们做得还不够，谢拉格需要更多。
你知道，我刚刚考虑了一下你的话。是个不错的主意，和你一起住。
诺希斯一脸惊诧地盯着他。
他有很多反驳的话想说，可那些语句在他脑子里纠缠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并且显著超过了他的嘴巴直径，所以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再一次地，由于他现在实在不够邪恶，恩希欧迪斯得以用天使的眼看透他的内心，洞察那个巨大的毛线球。他动用菲林对这类物品天生的热忱和熟悉，找到那个被黎博利压在舌头下面打结的线头，轻松地把它抻开。于是诺希斯顺利说出了如下内容：
你在开玩笑吗、你不会想和我一起住的、距离我恢复力量还有整整五个世纪，你肯定忍受不了、我现在甚至不能施奇迹、我在人间还有身份，没法为所欲为、上面会怎么说你，还有我讨厌你掉毛掉得到处都是。
诺希斯的顾虑总是足够织一条长围巾。但恩希欧迪斯只是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记得当初风雪渐息之时，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还是世界没能迎来末日的次年，4月25日，星期一，一个下雨的早晨。
顾林德-纳克曼夫人今天心情很好。她迎来一位新的房客，英俊高大的菲林小伙子，愿意跟在她身后听她讲完房间布局和洗衣机的使用注意事项。她的新婚妻子正在厨房煮茶，令人愉悦的香气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小埃德怀斯去上学了，希瓦艾什先生。我很抱歉，你可能得等到周末才能见你的室友了。
没关系，太太，我可以等。
恩希欧迪斯计算了一下日期。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他要换毛了。
希望诺希斯回来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把他轰出门。天使十分轻快地想，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