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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恩希欧迪斯推开门的那一刻仍然嘈杂。
“我们的主角来了!快落座吧,先生们。”
奥拉维尔——不,那只是年迈的自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用两次拍掌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书柜阅读的青年闻言收起了手中口袋大小的古本;更年少的那位跟在他身后,颈子上的珠链随步伐摇晃;角落里还有一人,他沉默地站起,牵起身后披着披风的影子。恩希欧迪斯认得那头夹红的黑发。两人缓慢地行至自己的座位,没发出任何声音。
五位样貌相同的菲林,一位黎博利。
“明天,先生们,明天恩希亚就要带着罗德岛的博士来谢拉格了。”年长者摩挲着他的手杖,“邀请函由这一位恩希欧迪斯发出,想必他有着自己的考量。这是一步大棋,需要综合考虑诸多因素——所以先生们,我希望你们多问些问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片刻寂静后,书柜前的青年举起了手。
“请吧,年轻的希瓦艾什。”
“……你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诺希斯· 埃德怀斯。你似乎在怀疑我的身份?我可以给你看那枚尾戒……”
“不,不必了。唉,又一个‘诺希斯’。”
他摸出一块怀表,递给恩希欧迪斯。打开的表盖内侧,一位高挑的黎博利女性正有些紧张地微笑。
“这位女士的名字是诺希莎· 埃德怀斯。当今谢拉格最年轻有为的史官、智慧的学者、庄严的圣女。”
“我还是没法想象蔓珠院被诺希斯……诺希莎领导的样子。”唯一的少年摇晃尾巴尖,努力在脑中勾勒圣铃被挚友握在手里的画面,“大长老肯定和她相处不来。”
“刚当上圣女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但自从有次辩经,诺希莎赢了所有挑战她的僧侣之后,整座蔓珠院的人基本就没有不听她的。”
恩希欧迪斯合上了怀表。表盘的磕碰、发条钮上的齿痕、不配套的表链,一切和记忆中别无二致。时间的载物……他将小东西放在手心里捂热,物归原主:“听上去很有她的作风。你去维多利亚之后,还有没有和她保持联系?”
“我们定期写信,放长假时我也会回去。父亲这几年投资不少基础建设,比以前方便不少。我打算明天坐缆车到圣山去看她,给她和雅儿带一些从维多利亚买来的书,还有新的眼镜。噢,雅儿是诺希莎的侍女长。”
“佩尔洛契和布朗陶没说过什么吗?”
“圣女都点了头,还有谁敢反对?”青年人轻笑,“我没见过别的圣女,但我知道诺希莎和她们都不一样……父亲说,等我结束在维多利亚的学业,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我。到那时就是由我和诺希莎来治理谢拉格了。”
他随着座钟的报时声起身,手里依然紧握着那枚小巧的怀表:“我得走了,先生们。到圣山的路总是很长,恐怕我要失陪。”
“晚安。愿耶拉冈德保佑你。”
“他是我们之中最幸福的那个。”恩希欧迪斯靠在椅背上。他看上去有点恍惚了,“我不该和他谈论任何未来,那个孩子只会走上和我截然不同的路。”
“我们都走了和彼此不同的路……啊,加了香油的那杯给你,孩子。”
少年仍保持着有些拘谨的态度。他接过温热的金属杯,啜饮一口乳茶。
“我以为埃德怀斯叔叔让我们去维多利亚读书,是因为我太吵闹。”
“你不想去吗?”
“没有……父亲曾经和我讲过留学的打算,何况那里还是母亲的故乡。我知道我总要去一趟的,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覆着软毛的耳朵向两侧倾塌。少年拼命的忍耐到底没能阻挡内心的强烈情感夺眶而出。
“真是没出息……身为希瓦艾什的家主,居然因为这种事感到紧张害怕……!”
“即使有诺希斯陪着你?”
“即使有诺希斯陪着我……!布朗陶家的阴谋败露后,父亲和母亲……去世后,诺希斯家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诺希斯说他们不在意,但我……我不想亏欠诺希斯。”
“或许诺希斯不觉得这是一种亏欠呢?”
“他那家伙……就算我咬了他一口,他也不会说是我的错。埃德怀斯和希瓦艾什是世交,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安心躺在叔叔阿姨的庇护下无所作为。”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借乳茶的热气放松眼睛:“只是……只是我没有信心。万一我从维多利亚回来却一事无成,大家会怎么看我?生活没有悔棋,我害怕……这是一步坏着。”
“你想得很多,孩子。这表明你拥有思考全局的能力,是一件好事。”老先生安抚地递出他的手帕,“你有没有把你的这些顾虑讲给诺希斯听?”
“我不敢……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信任自己的朋友,孩子。特别是当他已经展现出了对你足够的信任时。”
“……我会的,先生,回去就问。不管得到的回答如何,明天我们都将登上离开的火车。”
“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您的手帕。”
年轻的家主独自离开了会议室。恩希欧迪斯透过门缝瞥见走廊上另一位少年的身形。随着一声惊呼,木门分隔了他和孩子们的未来。
恩希欧迪斯注视坐在他右手侧的黎博利。
他身上的披风明显来自另一个自己。厚重的毛领挡住他大半张脸,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陷在衣服里。黎博利普遍体型纤细,但恩希欧迪斯还是觉得眼前的人瘦得过分。
“我没什么想问的。”
机械的发音方式,伴随着室温的急剧下降。瘦得过分的黎博利道了句抱歉,停止了源石技艺的发散。他取下小指上的尾戒,放在桌上。
恩希欧迪斯认得那枚饰物——希瓦艾什家主的象征之一,如今则是一把隐秘的小型法杖。
“以貌取人的家伙太多……我总得有点手段。源石冰晶的传导性比我想象中好,省了很多事。”
陌生的诺希斯抬起头。半透明的瞬膜从他眼角掠过,露出恩希欧迪斯熟悉的金黄色瞳孔。
他的喉咙上有一块疤。
“原来你长大是这副样子。和我想的一样,很像你父亲,恩希。”
“……我离你而去了吗?诺希斯?”
“奥拉维尔叔叔觉得那是个让你学习如何与人相交的好机会。所以带着你一起去了。”
暴风雪肆虐、峡谷地段、老化的铁道、堵塞的锅炉。
“后面发生的事,你不会不知道。”
响彻云霄的爆炸声和冲天火光。
恩希欧迪斯不会不知道。
“恩雅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希瓦艾什家最不能失去什么,所以她主动来找我,然后自己去做了圣女。
“恩希亚还没成年,按理说婚约是无效的……但情况紧急,我和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学不来你的圆滑世故,为此交过些昂贵的学费。好在我损失得还不算多,除了吃饭和说话比较费劲。
“我联系到了罗德岛。一家制药公司,肯为恩希亚治病,也愿意为我定期更换人工喉。人事部问我给自己起个干员代号……我说,就叫银灰。”
发声辅助装置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起伏。但恩希欧迪斯仍然清晰地感到,有某种情感,某种本应热烈而宏大的情感,生生被时间和生死隔阂挤压得深邃又绵长,血一样从黎博利的眼底流向他的胸口。
“……你恨我吗,诺希斯?”
诺希斯的肩膀耸动几下,一串水泡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传出。恩希欧迪斯后知后觉那是他在笑。
“我不恨你,恩希。我从来不恨你。”
诺希斯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有些想你。”
诺希斯把披风还给它的主人。沉默的菲林在他离开后也站起了身,走到门前。
“至少你们的诺希斯都还活着。”
硝烟的气息被他关门带起的风吹进恩希欧迪斯的鼻腔。
一个失败者。
一个他可能走向的未来。
老者掏出怀表,查看一番后收回口袋,向年轻的自己发出邀请:“这里太闷了,我们不如去东边的阳台走走。你说呢?”
冷气让恩希欧迪斯清醒不少。翻涌的思绪逐渐平息,夜色在他心里扎根。困惑与踌躇,就算是在梦里,于他而言也久违。
他的未来看到了他的顾虑:“我们最怕的,不过两件事:被过去找上,或被未来找上。今晚对你而言不是良夜,而明天又有那么重要的事情。我都有点后悔把你拉过来了。”
“只是有些犹豫。我不清楚我面向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未来。”
如果我将要走的那条路不是我所预想?如果我将要走的那条路会害了诺希斯的性命?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出发,孩子,那么谢拉格的改变必然发生。”
恩希欧迪斯接过年长者递来的胸针。漆黑色羽毛装饰、银白色雪绒花,花蕊位置被换成一个字母,下方的金色飘带说明了其含义。
“只不过被历史铭记的不再是你们而已。”
“……如果谢拉格终将崛起,那些光辉灿烂的名字里又何必一定有我。”
“听起来倒像是诺希斯会说的话。他行在史册的白纸间,送你去有墨迹处。一人被记载、一人被遗忘。谢拉格终将崛起,而那些光辉灿烂的名字之中,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孑然独立。”
恩希欧迪斯听见依稀的鸟鸣。月亮和群星尽数落下,太阳尚未升起。谢拉格被群山的阴影环绕,静候黎明降临。
“告诉我,孩子。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看到喀兰峰的顶端渗出一丝颤巍巍的金色,晨风正徐徐流淌。
“这片大地足够宽广,必须容得下一个埃德怀斯和一个希瓦艾什并肩。”
“那便大胆去走你们的路吧。”
日光洒落,朝霞满天。
恩希欧迪斯从梦中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