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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什么?
新生的巫妖总要跨过这一道坎,才算对自己特殊的存在方式有了认知。弗莱蒙特作为巫妖之主,纵观其近乎永恒的生命里,被诘问这个问题的次数竟也比他发问的次数还要多一些。
那么什么是死亡呢,老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只有我的答案。你要去找属于你自己的答案,然后把它刻进命结里。
我们真的不会死吗,老师?
怎么可能。我现在就能想到五十种破坏你命结的方法——都知道自己没藏好了还不快去藏?等着我来吗?!
我的上一具肉体是被烧死的,结果现在怕火怕得不行。这可怎么办啊老师,我冬天要冻死了……
那就干脆冻死你,这样下一次就又怕冷又怕热了——不想死就添点柴火!害怕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老师——
老师!老师!
在吗老师?
老师……
老师,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弗莱蒙特抬眼。他记得这个巫妖,很年轻——年轻的意思是不曾品味死亡——交了一个埃拉菲亚的朋友,且日久生情。那头鹿他也有印象:榛子色的眼睛和头发,长得还算标致,大大咧咧的,爱捣乱,爱笑,十几年前寿终正寝。
巫妖独具一格的生命形式使这个种族对死亡也有独具一格的理解和独具一格的迟钝。弗莱蒙特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这个题目吃得透彻,也通过丝弦把自己的研究成果传送给巫妖们几次;但理论和实践终归是隔了道鸿沟,只要还活着,就总有遇上的那天。而巫妖肉体的更替并不频繁,所以推着他们站上悬崖的,往往只会是身边之人的离去。
走吧,我们出去走走。巫妖之主合上书,探出一根线头拉住他的子民,我有幸见过几位为了这种事儿就把自己命结作践没的糊涂蛋,你可别当下一个。
小巫妖回握住他的线头,跟着他走进轻柔的晚风里。
我也不是没换过肉体,老师。我的上一具肉体是被人砍死的,就从后背,腰部靠下的位置,切断了。
年轻的巫妖用手掐住腰比划着,嘴里絮絮叨叨。弗莱蒙特没有出声,只是听他讲。不知多长时间后,他的子民——他困惑的学生停下了。夜色降临已久,师徒二人并肩站在无名的山坡之上,远望头顶璀璨不息的星空,脚下是绵延不绝的大地,一切都仿佛巫妖的生命般没有尽头。
我本以为我们同行在那场大雨里之时,举伞的会是我……但实际上,是他撑起伞,替我挡住名为死亡的雨。现在他死了,没人替我撑伞,雨终于浇在我身上。十几年来,我愈是思念他,雨下得就愈大。
为什么不自己给自己撑伞呢。
因为他化作了那场雨。
云层在月光里翻涌,弗莱蒙特隐约听到雷鸣的迫近。他的学生转过身来面对他,眼底水光粼粼。
死亡是一场不停歇的雨吗,老师?它让我们的余生都在潮湿中度过。
这是你的答案吗,孩子。
或许……是的。但我想我今后还会撑起伞来吧,不过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为了不被晒干。
雨滴缀连成丝,无声飘扬,碎在巫妖的肩头。他感知到眼前年轻人命结的收紧。现在它完整了。
死亡是什么?
弗莱蒙特为他的每一个学生布置下这道作业,从不期待得到答复。
“我觉得这问题问得很小器。”
尚不能被称为赫尔昏佐伦的奥托·乌提卡皱眉看向他:“为什么人们都只是远远望着死亡而不想着去研究它?”
“因为死亡就是很可怕的东西。”弗莱蒙特吐出一个烟圈,盯着它飘出窗外,散逸在朝霞里,“死亡不可逆;死亡不可变;死亡不可知;死亡不可战胜。若我说你明天就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你也能像现在这样无所畏惧吗,奥托?”
“我的恐惧只来自未知。”他天才的学生挺起胸膛,“您不如问我,‘死亡的背面是什么’。它为何不可逆?因何不可变?他是否完全的不可知,又是否当真不可战胜?问题无尽则答案无尽,答案无尽则探索无尽。老师,若我是您——”
卡普里尼欺身压过来,碰倒了两人中间的书摞。弗莱蒙特因此怒视他大逆不道的爱徒,却见那紫色眼瞳中如有烈火燎燃。
“若我如您一般拥有漫长至此的生命,我就要用它去寻求死亡的背面。我不相信那些陈词滥调,我只相信我自己的观测。可以观测,就尝试干扰;可以干扰,就尝试掌控;可以掌控,那我就尝试超越死亡。”
弗莱蒙特怔怔地盯着奥托。半晌,他突然大笑起来。
“您觉得我在开玩笑。”黑羊罕见地露出了羞愤的神情。
“不、不……我只是在想,我活了这么久,敢当面指控我浪费生命的,你还是头一个——不愧是你啊,奥托。”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有没有兴趣给自己多加一个课题?”
“我们从哪儿开始?”
“从一个词。让我想想,是怎么发音的来着……”
弗莱蒙特震颤他的丝线。记忆之海腾起浪潮,某段久远的历史因着这振动从他舌尖复苏。
“始源。”
他用萨卡兹语说。
这下算是真的……没有再会了?
我要纠正你一点,赫尔昏佐伦:死亡不是别离。那种死后就能再重逢于某处的念想,对巫妖而言不存在。既然不是归宿、不是终点,那死亡就只是一种状态而已。就像现在,你已经死了,我不能将你拉回现世,却还来得及和你告别。
死亡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弗莱蒙特?拥有无尽生命的巫妖在面对死亡时,也会如常人般逃避吗?
是啊。我在逃避。仿佛收到一封信却一直不拆开,因为只要这样就永远不会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又一根丝线搭上赫尔昏佐伦的手臂。他快要看不见他的脸了。
我是那么不愿打开它——可我分明早就知道它的内容了。
灰色的大雨如泪洒落。轻轻地,弗莱蒙特听见火漆印被剥开的声音。
空空荡荡的信封里,唯有一句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