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引力不可见。
1.
门铃短促地响了一声。
志摩一未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拎着刚刚顺路从店里带回来的两人份午餐。他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挂在右手手腕上,又托住另一份便当的塑料盒底部,腾出左手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我在家门口了。」
公寓门的隔音并不出色,志摩隔着门隐约听见了伊吹蓝的手机发出的消息提醒音。屏幕上绿色对话框后的小标识并没有马上跳转成已读,志摩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信,便把手机揣进衣兜,伸手准备再次按响门铃。
在门铃再次短促地响了一声后,门内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志摩将便当匀到右手站定。
“啊小志摩……抱歉抱歉,我刚刚太累了睡着了……!”伊吹蓝还穿着执勤时的那件白色的T恤,这会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他一脸抱歉地扶着门,自然地接过志摩手上的便当说。
志摩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今天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牛丼店里人很多,我绕了点路去了另一家——你没开空调吗?”
“啊——忘记了,我说怎么好热!”伊吹顺手把便当放在餐桌上,“小志摩要喝冰麦茶吗?给你放桌子上咯。”
志摩打开空调之后钻进卫生间洗手,听见伊吹的询问便提高音量应了一句。他擦干手走到餐桌旁端起茶,这才注意到茶几旁边放着的快递纸箱。
“这是什么?”
“是特产,”伊吹蓝在纸箱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从纸箱里托出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球型不明物体,“我专门拜托朋友从茨城寄过来的。”
“什么东西?”志摩也走了过去,手上的麦茶跟着动作在蒙上一层细碎水珠的玻璃杯中起伏,像是一汪晃动的琥珀。
伊吹蓝很有耐心地一层一层地撕开包装纸,一股熟悉的甜味逐渐在房间中弥散开。志摩凑过去看,伊吹手上捧着一个哑绿色的、布满了漂亮纹路的蜜瓜,转过头冲他咧开嘴:“是茨城最甜的蜜瓜哦!”
“你今天这么着急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志摩一未挑起眉毛瞥了一眼纸箱,箱子里还有一个没有拆开的蜜瓜,“上午处理的事件报告结尾都没写完,还是我给你补上的。”
“毕竟是水果嘛,昨天就因为去执勤所以没有签收,天气这么热,放在外面坏掉可就太浪费了。”伊吹说着捧着蜜瓜走进厨房,甜香的气味跟着他的步子一起走远。
在厨房把蜜瓜剖成两半,用勺子仔细地挖掉瓜瓤中心的籽,再将其中一半划成细牙。滚圆的蜜瓜变成了馥郁的弧形,摆上餐桌时还在盘子里小幅度地晃悠着。
志摩一未在餐桌边坐了下来,盯着蜜瓜暴露在空气中的浅橙色湿润表面发愣,直到伊吹把筷子塞到他手边才终于回过神来。
“小志摩怎么了?”
“没事,就是在想蜜瓜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志摩一边拆便当一边说,“茨城的特产是蜜瓜,第一天搭档开废了机搜车之后分到的盯梢车也是卖蜜瓜包的。感觉你跟蜜瓜特别有缘啊?”
“好像是哦。”伊吹没有否认,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回答,“我小时候在茨城就住在水果店楼上来着。”
“水果店……蜜瓜专卖?”志摩歪了一下脑袋,盯着伊吹的样子就好像在看一只成了精的蜜瓜。
“哎呀小志摩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伊吹蓝摆摆手,“以前我家里没钱,只能租得起这种店铺上层的房间。阁楼的隔音特别差,水果店的定休又是在周一,所以我初高中的周末连一天懒觉都没有睡过,从来都是在店主开店的时候就被吵醒了。”
“你不是早上都要跑步的吗,早点醒也没什么不行的吧。”志摩顺口接了一句。
“……嘛,那倒也是。”伊吹耸耸肩,“对了——我都还不知道小志摩高中的时候参加了什么社团呢。”
“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太久了记不得。”
伊吹有点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小声地念了一句“敷衍”。志摩一未懒得再解释,空气便就此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两人终于解决了午饭和水果,撇下一桌可以暂时无视的家务瘫倒在沙发上。
“说起来,你为什么喜欢跑啊?”志摩忽然拾起之前的话题开口道。工作后的疲劳和午后的阳光让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似乎马上就要落进柔软的梦境。
“因为喜欢风啊。”伊吹说。
2.
“小蓝,你为什么喜欢跑呢?”
“因为喜欢风!”
当被问到为什么参加了田径部时,伊吹蓝总是会这么回答:因为喜欢风。在他看来,风是自由的,从远处流动着来到这里,又呼啸着离开,有时带来尘土,有时卷走落在地上的花瓣,更多的时候是澄澈的,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伊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阵风。没有实体,没有重量,永远都没有目的地飘在半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正如同没有人会在意风的感受。
所以在被老师问“是不是拿了田径部活动费”的时候,伊吹只能咬紧了牙关拼命摇头。
“老师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有困难说出来大家都会想办法帮你的。偷拿活动费用的话就实在让人很困扰了。”时间太久远了,伊吹记不清班主任这么跟他说时的表情,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团水汽。
“真的不是我啊!”
“看你这样的反应大概是直接花掉了吧。”班主任看似善解人意地拍拍伊吹的肩,“这样,钱我就先给你垫着,你回去自己想办法,只要能在假期之前还上就不追究了。”
“我都说了——”
那人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挥挥手打断了伊吹,示意他可以离开便扭头再次埋进了一堆文件里。
接近一万円的活动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凑出来啊。从办公室出来伊吹垂着头坐在田径场边的台阶上,愁眉苦脸地盯着从混凝土的缝隙间钻出来的杂草。
“啊,这不是小蓝嘛?”
伊吹没有抬头,颇为不耐烦地说道:“离我远点。”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天天嚷着要考东京大学的三津胜,成绩不错家境又好,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想混点好处的不良跟班,老师也往往因为他成绩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不是偷了钱被抓啦?”三津胜搭上伊吹的肩膀上哧哧地笑,“你爸妈知道了该怎么办呀?”
伊吹猛地甩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说了不是我,你找揍吗?”
那人嬉皮笑脸地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好好好,不动你就是了。不过我相信你没动过那点钱。”
伊吹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他:“你知道是谁?”
对方好整以暇地推了一下眼镜,扯了扯刚才因为弯腰而皱起的校服外套说:“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是我拿的啊。”
“哈?”伊吹捏紧了拳头,“你是不是有病啊?”
“反正你跟老师说是我偷的钱他也不会信,要是你也能考第一他说不定还会听你说两句。成绩好的特权嘛。”三津只是眯着眼睛笑,“这样,你帮我个忙,我就把钱还给你。”
“干嘛?”
“打架。反正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家常便饭?”
“我凭什么帮你啊,你旁边那群泥腿子还不够你使唤的?把钱还来!”伊吹猛地起身揪住三津的衣领说。对方比伊吹矮半个头,这下只能稍微踮起脚来,仰起头看着他。
伊吹余光瞥见之前站在远处跑道外树荫下的几个人逐渐向他们靠近。三津打了个手势,那几个人便暂时停下了步子。
“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手哦。”三津收起笑脸,“一万円对我来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你可不好凑。你现在不答应也得打,帮我个小忙那也是打,顺利的话我还能让你多赚一点,这不是挺划算的嘛。”
伊吹有些犹豫起来。直觉告诉他不该掺和这件事,但他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解决现在这个棘手的局面。改变老师的想法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家里也是一定不能说的——父母常年不在家,一起生活的爷爷又已经上了年纪,这样的事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再说自己也还没到可以打工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是凑不出这么多钱的。
三津胜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把衣领从伊吹逐渐松开的手之间抽出来:“决定了?”
“……你说吧。”
“下周一部活结束之后到车站背后来就行,”三津向后退了一步,看向远处的几个不良,“主要是这事我们几个不太好插手,不然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了。”
“几个人?”
“就一个。”三津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那就周一见咯~”
3.
伊吹本以为志摩已经睡着了,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侧过头去,看见志摩闭着眼在沙发上翻了个面,把身体蜷成一团,一半脸闷进抱枕里。
“所以你就那么去了?”志摩问。
“去了啊。而且就因为那一次打架才认识了新调任的蒲叔嘛。”伊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摊开四肢,占领了沙发上的大部分空当,“都跟你说了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超级堕落的嘛。不管后来怎么样,那时候我还是蛮幸运的。”
“哈?你还真的是超级笨蛋啊——这种人的话你还真敢信,倒不如说你没被打成重伤住院才是真的幸运……”
“真出现了那种情况我也还是应付得来的……”伊吹嘟囔了一句。
“是是是,应付得来应付得来。”志摩干脆地结束争论并趁机转移了话题,“那个偷钱的后来怎么处理了呢?”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他好像本来就是从其他地方转到我们那里上高中的,后来因为这件事就马上又转走了。那个叫三津胜的。”
“三津……胜?”志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喔,难不成小志摩认识?”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志摩的停顿,于是半开玩笑地指了指志摩,“哎呀,虽然我们很有缘,但是这种程度的巧合也未免太离谱……”
“认识哦。”
“诶——!!!”伊吹大叫着弹起来,“骗人的吧!?”
“你还真是什么都信啊……”志摩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够过边几上的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三津胜」,网页里便跳出相关的搜索结果。志摩把手机递到伊吹眼前:“喏,我没记错,确实是金融诈骗犯。”
伊吹仔细地看了看报道里给眼睛打了一条黑色的照片:“好像还真是他啊……”
“这个案子在当时还闹了挺大动静的,你不知道?”志摩向下划着手机页面。空调吹得他有点冷,志摩把抱枕往怀里掖了掖:“毕竟涉及好几个大型公司的股票操纵,当事人还是东京大学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开庭的时候挺多媒体都在报道。”
伊吹蓝摇头,探过头去指了指新闻报道的日期,指尖在屏幕上发出两声嗒嗒的闷响:“完——全——不记得。毕竟2011年的时候我还在秋留野交番呢,对都内的事情不太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之前不还老是在那强调就算是奥多摩也属于东京吗……”志摩狠狠叹了一口气,索性放弃了跟面前的人讲道理,“不过那年搜一确实有个案子跟二课有来往,去那边的会议室开会的时候应该看见过白板上的案情分析,分析的方式和刑事课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没想到这家伙是你的高中同学啊。”
“呜哇出现了!优越感魔人!”伊吹颇为夸张地做出受伤的表情,“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自己以前在搜查一课的事情什么的……”
“确实进过搜一那我也没办法啊,现在不一样在机搜万事屋。”
“我从在警察学校的时候就想去搜一了!为了这个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好好学了枪械课的。不过也只有枪械课学得最好啦……其他的什么鉴识啊刑法啊行政法啊,每次上都听得我头晕脑胀的,完全打不起精神啊。”
“想也是。”志摩没憋住笑起来,眼角堆起缱绻的细纹。
“刚毕业的时候被分配到中野新町的交番,第一次正式拿到配枪我还兴奋了好久呢,”伊吹蓝用指尖点着太阳穴,“谁知道后来因为掏枪写了那么多检讨啊。”
4.
啊,不小心睡过头了!又得拎着防爆盾负重跑圈了……在看清床头闹钟时间的瞬间,伊吹蓝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他慌忙翻身下床,嘴里一边念着完蛋,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晨跑点名的运动服。
伊吹刚准备冲出屋子就被住在隔壁房间的友川叫住了,对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朦胧地看着他,瓮声瓮气地问:“伊吹,你去哪里?”
“诶?!”伊吹的大脑宕机了一秒,“你怎么还没有去点名?”
“嗯?今天不是毕业式吗?8点半到礼堂就好了。”友川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我记错了?!”
伊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瞥见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台历用红色马克笔反复圈住的日期才反应过来:“哦对……对!今天是毕业式。”
友川于是慢吞吞地缩回房间,咔哒一声关上了门。伊吹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选择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书架上摆着几本厚厚的教材,封面因为经常使用而稍稍翘起;右边是几册保护得不错的漫画书,被一个贴着乐队贴纸的白色书立挡住。伊吹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距离毕业式还有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一年的时间可真快啊。伊吹在心里想着。几乎每天都相同的生活更是给这转瞬即逝的一年加了倍速,回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却为了成为一名警察做了实实在在的准备。每年的毕业式都会宣布每一位警员分配到的交番,自己会去到哪里呢?听说成绩越优秀的警察会越靠近中央区的交番,那再怎么说自己也至少在新宿、台东之类的地方吧。
整理完床铺和房间,伊吹在椅子上坐着翻了一会儿上周末才买到的二手漫画打发时间,正好踩着餐厅开门的时间去吃了早餐。大概因为毕业式这一天早上没有点名要求,用餐区不像往常一样那么多人。伊吹在窗口选好自己喜欢的咖喱乌冬,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位穿着制服、个子不算高的卷发警员拿着一个三明治站在了伊吹对角的座位旁问他,看样子也是过会儿就准备去参加毕业式的同期。
伊吹刚往嘴里塞了一口乌冬现在不好开口,于是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拼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又是毕业式前这样关键的时候,伊吹满心都是对自己去向的期待,出了餐厅便把这回事忘了个彻底,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顺手帮对面的那个人收走了餐盘。
吃完饭,伊吹回到宿舍换好制服去到礼堂。熬过漫长的教官祝词和感谢,终于到了期待的宣布卒业和分配去向的环节。名单大概是按照姓氏顺序排列的,所以伊吹很快便上了台。总初任科教官先是恭喜他完成了培训顺利毕业,然后递给他一个写着姓名的信封。
伊吹捏着信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小心翼翼地撕开牛皮纸拿出信纸,紧张兮兮地闭起眼睛才敢将对折的纸张展开。他慢慢睁开一只眼,视线迅速跳过了表示祝贺的冗杂敬语,最终看到了自己被分配到的地点——中野新町早稻田交番。
盯着那行字的伊吹小小地“诶”了一声,几乎忘记了睁开另一只眼睛。中野区,光是到新宿就得坐半小时电车吧……好远!虽然只要能立功就会有调任搜查一课的机会,但伊吹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典礼后半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到了拍摄证件照换发巡查警官证的时候,伊吹才终于勉强打起精神。不管被分配到哪个交番,现在已经实现了三年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目标。只要继续努力,未来就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刑警,进入搜查一课也不是梦!
5.
“小志摩,我们是同一期录取的吧?”
“嗯,应该是。”志摩记得之前看过伊吹的资料,对方和自己一样是2003年4月期入学的。
伊吹凑了过来:“那志摩那时候分配到哪里了?”
“台东区上野站那边的交番。”志摩回忆着,“就算那时候上野也是个大站,人多得都头疼,老是有找不到路或者丢了东西的乘客,也不去问车站的站长,就知道往交番里钻。”
“啊——好羡慕啊。我去的那个交番简直是荒无人烟,骑着自行车都要15分钟才能看见附近唯一一家笑笑便利店。”伊吹扁着嘴。
志摩仰起头,抬起小臂盖住眼睛:“人多有什么好羡慕的,忙起来简直脚不沾地,有时候碰上什么特别难处理的麻烦事简直想当场辞职。好在待了两年,参加完升职考试之后就调走了。”
“你这完全没有干劲嘛!”伊吹趁机从志摩手里拿走抱枕,戳了志摩两下,“有机会的时候就要一直努力才行啊。”
6.
“奥多摩是个好地方呢。”回到茨城看望爷爷的时候,老人家这么对伊吹说,“离山很近,风景好,空气也好。和茨城也有点像呢。”
“唔……”伊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自己是因为被处分才调到五日市这件事他犹豫再三,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小蓝还是觉得繁华的地方好吗?”爷爷握着茶杯笑眯眯地问。
“是啊。感觉能帮到更多的人嘛。”
“那有机会的时候就要好好努力抓住,不要放弃啊。不太繁华的地方的人也许更需要警察的帮助呢。”
伊吹蓝就这么开始了在奥多摩的山脚下蹬着自行车巡逻的日子。每天早上从六叠半的房间里跑步去交番执勤,午休时回家解决午饭,下午又回到交番蹬着自行车巡逻。在交番工作的警察薪水并不高,所以当伊吹看见“虎面人”向福利院捐物资的时候,自己也只能咬咬牙买下三个书包,然后骑着自行车送到附近的福利院。
市里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子女常年不在家,所以平常巡逻时处理的大多是自家厨房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野猫啊、养了很多年的小狗走丢了啊之类的事件。时间一长,附近的老人们不管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伊吹蓝。即便是没有穿制服的休息日,跑着步路过公园的时候伊吹也会被坐着晒太阳的老奶奶叫住,塞上两个自己种的水果。
在来到五日市交番工作的第三年,他在巡逻的时候见过一次因为取证从警视厅过来的搜查一课的刑警。
那天的天气很奇怪,明明上午还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到了下午却忽然开始下雨。伊吹正好骑着自行车在附近巡逻,他没有带雨具,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只好用最快的速度骑回交番把车停下跟留驻值班的同事打个招呼,自己回家换一套制服。
伊吹湿漉漉地走进房间里跟前辈说明了情况便急急忙忙地从门口抓起一把雨伞出了门。连不远处路边停了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都没有注意到。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人站在门口,领口别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徽章,抬起头对着天空叹了口气。
好重的香烟味。伊吹皱了皱眉,随即把伞收好走进屋内。
前辈看伊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门口的那人便解释道:“哦,那位是搜查一课过来取证的,现在准备回总部了。他搭档去开车了。”
“诶……真好啊,好厉害的样子。”伊吹羡慕地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人。那人把搭档递给他的其中一把雨伞放进门口的雨伞桶里,后便走进大雨里上了车。雨太大,门口的台阶又挡住了视线,伊吹没能看见那位在驾驶座的、没有打领带的卷发刑警。
我要是有一天也能进搜查一课就好了。伊吹这么想着。本来因为被踢到奥多摩交番而有些泄气了的伊吹再一次振作起来,决定努力抓住可能的所有机会。
那次之后,每一年的调任申请伊吹都没有落下。一开始,警察署负责人事调动的警官还会有些为难地跟他说明一下很有可能会被退回;后来便彻底没了耐心,递上来的牛皮信封甚至拆都不拆就和作为退回的申请放在一边。
表格填了一张又一张,却直到同在交番工作的老前辈退了休都没能得到回应。但伊吹还是坚持着,每一次都填好表格交到警察署,即使知道自己调任的机会很小也依旧认认真真地把表格填满,然后郑重地递交。伊吹蓝还是想要成为最优秀的刑警,想要拼尽全力地守护自己心目中的正义。
十年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呢?能把英语说得非常流利、能成为职业的厨师、能看完世界上所有的刑侦电视剧,感觉什么事都能做到。
伊吹蓝用这十年的时间,怀抱着与最初同样的宝贵的热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调任的契机。
7.
“哦,你2010年的时候去的秋留野啊?我记得我2012年夏天的时候去过一趟秋留野,到一个非法拘禁案件的嫌疑人家里取证,也不知道跟你离得近不近。”志摩把小臂从眼睛上移开,再睁眼时视线因为压力变得有些模糊。
伊吹盘起腿坐好,拿起志摩那杯麦茶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已经基本告别了凉意,外壁上附着的水珠顺着手掌流到小臂,最后滴在腿上。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用手掌抹掉水珠,然后开口问道:“小志摩去了哪个交番呀?”
“这种细节早就记不清了。”志摩摇摇头,“不过倒是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山里的雨季就是这样啦。下雨的时机简直莫名其妙的。”
“是啊,幸好那个交番门口还有一把伞我才能去把车开回来。”
“等一下,小志摩。”伊吹瞪大了眼睛。
志摩没有被打断,继续说着:“那阵我还跟前辈一起搭档查案子,因为雨下得太大,几乎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就回去了,后来在市内蹲点的那个小组拿到了更直接的证据,我俩可以说是完全白跑一趟。”
“志摩,等一下!”伊吹提高了声音,“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啊……?”
8.
在关键的开关到来之前,没有人能够预知小钢珠的走向,这就是毕达哥拉斯装置最迷人也最微妙之处。
也许有人可以在做出重要选择的时候识破这一选择代表的开关将会把小钢珠引向何处,却无法将看似与大局无关的庞杂却精微的选择一并纳入考量。在小钢珠走过的装置里,产生影响的可能是风,可能是摩擦力,也可能来自遇见开关的数量,这些微弱的因素也许会堆积、累加最终引领小钢珠走向不同的结局。
每一颗小钢珠在最初都拥有无限可能,而在无数颗钢珠交错纵横的人生里,而当无数个时间线的无数种可能终于交织向同一个答案时,人们就会把这个答案称为命运。
6.
唉,不管怎么看都是蹲点的那边更容易拿到证据吧,怎么还要专门来秋留野一趟。志摩把车停在五日市交番不远处的路边熄了火。
门外的警用自行车位是空着的,果然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和階堂前辈一起跟值班的警员打过招呼之后,两个人便一起去往需要调查的地址。
和开会时大家推测的一样,房屋里没有人居住,从屋子侧面那扇敞开了一半的窗户里能看见,房间漆成乳白色的墙壁上因为雨季受潮而爬满了深黑色的霉菌,下方榻榻米的竹席上也布满了碎裂飘落的墙皮。
志摩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前辈,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抽出一根递给志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
階堂熟练地把烟点燃,将打火机抛给志摩:“等吧。”
志摩点点头。指尖捏住的白色散发着烟草的气味,他把香烟放在唇间,用手掌护住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了香烟。志摩其实并不喜欢吸烟,甚至在进入搜一以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和一群老烟枪刑警一样用吸烟来提起精神甚至消磨时间。
三年过去了,他仍旧不大习惯把烟雾吞进肺里,所以接过前辈递来的香烟时总显得有些踌躇。进入搜一之后的工作节奏彻底打乱了志摩一未此前还算规律的作息,他也慢慢适应了这种查起案子来办公室常常半夜三点都灯火通明的、过于不规律的生活。
时间随着火星一起节节败退,空气里泛起雨前会有的土腥气,志摩吸完最后一口,把烟灰和烟头一起弹进便携的烟灰缸里。
“要下雨了,”一直沉默的階堂嘟哝了一声,“先回去躲躲雨吧。”
刚走上交番屋檐下的台阶,阴沉的天空便下起了暴雨,连成线的雨滴之间看不见缝隙。志摩拿起门口雨伞桶里仅剩的一把伞对前辈说:“我先去开车。”
雨太大,几乎是泼下来的,不到一百米的路程就让志摩的裤腿全都湿透了。他迅速地合上伞钻进车里,关上车门的时候从全是雨珠的后视镜里模糊地瞥见车的后侧走过去一位穿着制服、打着伞的警员。
对哦,应该是巡逻的那个警员回来了,刚刚出来的时候看见停在门口的自行车了。志摩一边倒车一边感叹,真不容易啊,这么糟糕的天气。
雨刮在前挡风玻璃上飞速摆动,在端头发出咯吱的响声。志摩把车停在了尽量靠近台阶的位置,然后将刚刚借走的雨伞递了出去。前辈放好雨伞上了车,关上车门的同时对志摩说:“我们不等了,3组那边蹲到了,直接去芝浦分局。刚刚我跟交番的负责人说了,有什么异常及时通报。”
黑色的车破开暴雨,驶入更远的灰色。
4.
终于到毕业式这一天了。
用了一年时间养成的作息习惯并不容易改掉,志摩索性不去多想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干脆完全按照平常的时间表活动。像往常一样被6:30的闹钟叫醒,按部就班地换上运动服,整理房间,然后去操场上跑了两圈。由于今天没有点名,明明跑得慢了些,却比平时更早一些回到宿舍。
志摩换好了制服来到餐厅,扫视一圈后立即决定在人最少的窗口拿一个三明治做早餐。他打算等另一边排队的人少一些后再去端一碗味增汤,于是在用餐区找了一个离队伍近一些的桌子。
对角上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痞气的警员。——是的,痞气。他知道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一位已经上了一年警校、就要毕业的预备警员来说有些诡异,但他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形容词了。无所谓,反正他也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
志摩拉开椅子,开口问道:“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那人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有些抱歉地笑笑,含着刚塞进嘴里的乌冬冲他点点头。志摩放下心坐了下来,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对角坐的人,这才发现对方眼尾上翘得厉害,眼神看上去像某种动物。
他三两口对付完手里的三明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擦手,想着自己还要回来就没把桌上的盘子收走。味增汤的队伍不长不短的,等他端着一只满摇摇的小碗再回来时,自己方才拿了三明治的空盘已经不见了。
嗯?不会是那个人帮我收走了吧?志摩扭头望向餐具回收处,却并没有看到他。好吧。志摩悄悄吐了一下舌头,在心里向那个人道了谢。
来到礼堂时仪式已经快要开始了。毕业式的内容基本没什么意思,总初任科教官的长篇大论听得志摩耳朵都要起茧。他昨天晚上被教官叫去帮忙把信封按照顺序排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分配去往的交番,所以典礼的漫长过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没有直接睡着已经是他最大的尊重了。
在“わ”开头的预备警员也全部拿到信封之后,终于到了换发巡查警官证的时候。志摩一未照例被叫去帮忙做登记,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后一个拍到照片的。
他看见了早上那个跟他拼了桌的警员,但对方在拍证件照的时候完全没有笑意,反而看起来有些沮丧,大概是分配结果不满意心情不好,志摩也就放弃了搭话。
啊,想起来了,好像杜宾犬。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志摩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2.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东京都立高中怎么走吗?”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拦住了志摩。
志摩一未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中年女人看上去有些憔悴,却一丝不苟地穿着整套和服,左手拎着一个手袋,胸前抱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女人身后的那个男生年龄和自己相仿,面色不悦,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身上却穿着和自己身上样式不同的制服。
“从这条路直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左转上坡,红色的报刊亭对面就是。”志摩为对方指了路,“但是您现在这个时间去老师们已经下班了,学校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放春假了呢。”
中年女人显然有些惊讶,道谢后转身对男生说:“你爸爸不是跟这边的老师说好了今天到学校来吗?”
“妈,都跟你说了,别再信那个男人的话了!”男生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他都骗了你多少次了!”
“小胜,别这么说你爸爸!”女人的眉头锁起来,从手袋里揪出一方丝绸手帕捏在手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转过身来冲着志摩说:“非常不好意思,你是东京都立高中的学生吧?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们到学校去呢?我们想找教导处的老师谈话。”
“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是老师们肯定都已经不在学校了。”志摩看向那个高而瘦弱的中年女人,对方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担忧,却依然点了点头道了谢。
“妈,我不去,我要回去了。”那个被叫做小胜的孩子扭过头就往反方向走去,丝毫没有给自己的母亲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所学校也没什么特别的,跟你一起回茨城一样能上学,还能离那个男的远一点。”
中年女人冲志摩鞠了一躬表示歉意,随即慌忙追了过去,木屐在地板上急促地敲出渐远的闷响。志摩看着两人走向路口的背影耸耸肩,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看了看表,他刚刚参加完部活,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大哥要回家里吃饭,不能让他们等太久,还是坐车回家吧。
9.
“你这么有特色的警察,以前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忘啊。”志摩一未摸了摸后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伊吹也被传染了,打着哈欠点点头:“也是哦。”
“困了,真的困了。”志摩于是起身准备回卧室,伊吹把抱枕迅速放回沙发上,走到恋人的身后长手长脚地挂在对方身上。“别贴了,热死了——”
“空调开大一点不就好了嘛。”
志摩一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有甩掉,于是自暴自弃地由着伊吹蓝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可是小志摩,我还是感觉我们在哪里见过。”伊吹的话和呼吸一起从志摩耳边掠过,吹得志摩有些痒。
“有没有呢。”志摩模棱两可地回应着。
“嘛,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啦。”伊吹伸手去把窗帘拉好,在床上躺了下来,和志摩道了一声晚安。推迟了一年的奥运会终于要开幕了,下周开始一定会变得更忙,趁着现在好好休息吧。
10.
引力是时空的曲率,是一种在由于庞大质量引起了弯曲的空间中保证物体沿最短路径运动的趋势。然而,这条时空最短的路径在旁人眼里却是曲折的。引力给予的最短路径,呈现出了崎岖的样貌。
未来也许会面临更多未知的选择,也有可能会在某个开关处犯错,但两颗相互吸引的小钢珠最终通过了弯曲迂回的开关,安稳地来到了彼此身侧。所以,即便引力不可见,但请向着未来,从原点出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