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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关于初中乃至小学时代的毕业分别,对井口理来说,亦不过是上学地点从离家东边的学校变成了离家偏南的学校,与朋友上学的路线变成对方在十字路口右转而他向前直行。总之,不论同学朋友们的学校地点有多不同,兜兜转转,大家都还是在伊那这个地方。
当高中卒业却不一样。此时井口理站在舞台上,眼前是台下黑压压一片的高中三年生,等这首歌结束,那些人的中学时代便彻底结束了,自此之后的分别不是三条街五个路口的距离,而是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或许有的人会留在伊那,但一定会有人去往那个所有人都向往的东京。
伴奏的鼓点声终于响起,井口将缥缈的思绪抓回来,毕竟刚才的那些想法只是身处其中时的一点感受,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二年生,一年的时间对他来说虽短却也有充足时间思考未来。更何况,此刻的他仅仅是受邀参加其他高中卒业典礼的合唱团成员之一而已。
在卒业式当天的下午去居酒屋吃烤肉喝酒,逐渐成为高中生之间的定番。然而常田大希婉拒了班委的烤肉聚会邀请,正与隔壁班的朋友待在一家料理店,吃着店员刚端上来的荞麦面。
三月底的伊那未完全进入春天,接连几日每天都有或多或少的降雨。上午的卒业典礼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傍晚时分却又突然下起零星小雨。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以免被雨水淋湿。
井口理撑着雨伞站在公交站台前,他在想此刻的他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若是说幸运,他出门前听了妈妈的嘱咐带上了雨伞,正好现在下雨了用得到,要说倒霉的话,是因为他下车后才发现,他把手机落在家里了。若是平常上学,手机落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他要去参加老师组织的合唱团成员聚餐,而他忘记了那家店的名称,没有手机的他目前没法联系同学或老师了。
虽然忘记了店名,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井口理沿着街道边走边想,毕竟伊那市又不大,只要他一个个找过去,总能找到那家店的。
会是这家吗?井口从雨伞下探出头,他看了看店铺的招牌。“角八……”他只记得老师说的那家店名字里有“角”这个字,剩下的却再也想不起来了。要不然进去看看?说不定就是这家店。井口理收起雨伞,推门走进料理店。
正值晚饭时刻,这家不大的料理店早已人满为患,常田大希和朋友坐在窗边的长桌前,一边吃面一边闲聊。风铃的响声和屋外的冷风交替着触碰人的听觉与触觉,当手背上再次感受到凉意时,常田抬起了头看了看刚进门的顾客。
“这家伙怎么来这里了?”常田盯着那人的身影下意识抛出疑问。朋友的询问还未说出口,常田紧接着喊了那人的名字:“井口!”
“来坐这里吧。”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常田快速环视了一圈店内,他冲着井口理招招手,示意对方和他们坐在一起。
“这位是……?”一旁的朋友打量着坐在常田身边的陌生人,印象中他见过大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唯独这人的面孔他毫无印象。
“我们小学和初中是同一所学校的。”常田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然后夹起碗里的面条吃了几口,“好像还在同一个合唱团,对吧?”
井口理没想到进门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是常田大希——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确认料理店里有没有合唱团的其他成员,便先行一步被前辈邀请并坐下,没等自己开口,对方就已经把大部分信息告诉了其他人。与不熟悉的陌生人坐在一起难免有些局促,井口理轻轻地点头:“嗯,是的。我叫井口理,比常田前辈小一届。”
藏在桌下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上衣边,二年生确定自己走错店了,就这样夹在两位前辈之间可不太好,他得找个借口离开。
不过井口理注意到自己刚坐下的时候,前辈好像找服务生点了什么东西,如果就这样唐突地离开,常田前辈会生气的吧?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井口有些懊恼自己忘带手机这件事,衣服边缘已经被手攥得有些温热,话语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从口中说出:“常田前辈毕业后会去东京吗?”
完蛋了。他怎么能对前辈提出这样的问题,太失礼了。
就在井口理纠结该用什么话题去弥补刚才的失礼提问时,服务生端着一杯绿茶放在他和前辈之间,然后井口理看到常田大希从服务生的身后探出头,笑眯眯地对他说:“是的哦,过段时间我就去东京艺术大学了。”
“读大提琴专业。”常田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丝毫没有觉得刚刚的提问有被冒犯的意思。
“前辈好厉害!”井口理拿起绿茶喝了几口,看来他的提问没有惹对方生气。印象中常田前辈从小就在拉大提琴,能顺利考上东京的名校,说明前辈的确很优秀。
日落之后室外的温度与店内的热气产生了温差,位于高中生面前下方的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理以后——”
砰砰砰。
常田大希的话被一阵拍玻璃的声音打断,他看到井口理朝着窗外“啊”了一声后立刻站起身,然后对着他和另一边的朋友鞠躬道谢,便拿着雨伞匆匆离开了。
原来那家伙是走错店了啊。常田隔着玻璃看着逐渐远去的后辈,内心反复回味着刚刚没说完的那句话。玻璃杯里的嗨棒还剩不到一半,常田拿起那杯几乎满杯的绿茶,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装着嗨棒的玻璃杯里。
“自制绿茶嗨棒吗?”身边的朋友发出调侃。
“随意浪费可不是好习惯。”常田端起那杯两种液体已经融为一体的酒,搭在唇边喝了一大口。
一年的时间以倍速模式极速向前,彼时在料理店之间迷路的井口理也成了即将卒业的高中三年生,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是伊那北高等学校的二年生合唱团,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两所高中的关系这么好,怪不得身为弥生之丘高校合唱团成员的他,一年前能有机会去参加伊那北高等学校的卒业典礼演出。
典礼结束后的井口理站在樱花树下望着陆续走出校门的三年生们,已经成熟的花瓣从眼前划过落在脚边,他不禁想起去年那个春意甚微的傍晚,走错门店的他和前辈坐在同一张桌前,又被恰巧从窗边路过的合唱团成员发现并带走,临走前前辈似乎正要问他什么,但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还会再见面吗?井口理拿起桌上的酒杯,冰凉的嗨棒顺着喉咙咽下去后他觉得心情好了一点,那个在音乐学部器乐科寝室楼前得到的事与愿违的答案的确让他很难过。在拿到东京艺术大学入学许可书的那一刻,井口理不是没想过他与常田前辈在校园里相遇的场景,但现如今这个想法已经沦为了一个笑话,常田大希早在很久之前就从大学学部退学了,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东京。
“没有女朋友的话,那你有喜欢的人吗?”飘窗酒吧的服务生小姐的声音将井口的思绪拉回现实。
原本散去的人影再一次从脑海里浮现,这次连井口理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有的……吧。”他咬了咬嘴唇,给出了一个自己也无法确定的回答。
凌晨一点的Clop Clop酒吧门前,结束演出的乐手们背着各自的乐器互相道别。势喜游把手中的甜点递给新井和辉,那是一块抹茶大福,刚刚散场后酒吧的老板娘送给他的。
“诶,和辉今晚不用回学校吗?”过了一个路口,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贝斯手正推着自行车,和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向前。
“我明天没课。”两个人停在了第二个路口,新井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右前方,说,“所以今晚去师匠家里住。”
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新井发现有人用鼓棒戳了戳他的后背。“和辉有没有想过搬出去住?”他忽然听到斜后方的鼓手有些郑重的提问。
势喜游认真地看着转过头的新井和辉的眼睛:“和室友在高圆寺的房租快到期了,我和他之后应该不会同居了……”
“好,那我白天跟师匠商量一下。”新井同样认真地点点头,然后跨上自行车,“那,后天晚上见。”
站在路边的势喜对着新井骑车的背影挥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他才继续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夏:
空气当中的炎热与持续不断的蝉鸣使这个夏天显得十分漫长。常田大希蜷缩在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快一个小时了,无数条音轨在脑海里不停闪过,然而没有一条音轨是让他最为满意的。纠结到现在,音乐人觉得自己的灵感都快被消耗殆尽了,为了及时止损,他决定先停下来去抽根烟。
家里的换气扇在几小时前先行一步罢工了,或许这已经在暗示今晚的创作不会那么顺利。常田叼着烟推开窗户,夜幕下的街道收起了白昼时的繁忙,留有余热的晚风划过耳边,吹进他身后的屋子里。现在几点了?常田拿起先前被冷落在一旁的手机,却在屏幕亮起时看到乐队成员正好打进来的电话——是小理打过来的,这么晚了,这家伙怎么还没休息。
“大希……你,你在忙吗?”听筒那边的井口理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杂音,听起来像是在室外进行通话。
“我现在不忙。”常田掐灭香烟关闭窗户,拿着手机坐在床边,“这么晚还不睡,有什么事吗?”他能感觉到井口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否则对方不会在凌晨时分唐突地打来电话。
“我……”井口说话的声音顿了顿,“电话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我能来大希家里说吗?”
现在?常田大希拿开手机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两个人之间的住处并不近,况且这个时间点山手线已经停运了,以那家伙的性格,绝对会徒步走到他家。“那我们在经常去的那家麦当劳见面吧。”常田起身盯着自己的那辆金色自行车,那家麦当劳离井口的家不到一公里,他不想让他走得太累。
“……好,那就麦当劳见。”
快速在电脑上按下保存键,常田拿好手机钥匙,立刻推着自行车下楼。
站在路口处的井口理抬起头望着那间刚刚关了灯的屋子,电话拨通前他设想过大希可能在忙,又或者对方已经休息了所以没接到他的电话,但事实上电话成功接通,甚至大希约了他在家附近的麦当劳见面——尽管他穿过这个路口就走到大希家的楼下了。接到那个消息后井口的第一反应便是当面告诉常田,但快要走到对方家门口了他才意识到,是不是应该先跟对方电话联络一下比较好。
所以又要走回去了吗。井口理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从家里出来,然后唐突地打了一通电话,现在又答应对方在家附近的麦当劳见面,这就是贸然决定之后的代价吗——井口垂着头朝家的方向走,虽然这几公里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是这样走回去,会让大希等很久吧?井口理停下脚步,他盘算着要不要打车回去,尽管这会花掉很多钱。
“小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井口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身,看到常田大希推着自行车,出现在他的身边。
“既然快到家了就直接上楼啊,干嘛还要答应在麦当劳见面。”常田庆幸自己选了这条小路骑行,倘若他骑着车去了另一条大路,就没法遇到这里的井口了。
井口理干笑两声,他在想要不要和以前一样用耍宝的方式打破现在的尴尬气氛,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常田对他说,“要不就去前面这家罗森吧。家里乱糟糟的,就不带你进去了。”他看到对方抬起胳膊,指了指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
凌晨的罗森便利店里已经没有别的顾客了,常田大希抱着两罐可乐坐下,然后把其中一罐分给桌子对面的井口理。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常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罐子里的碳酸饮料不断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
“哥哥演出结束后给我发来讯息,他说让我下周先去德国找他。”井口用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未打开的易拉罐的边缘,“因为恰巧和我的教授有演出上的联系,所以……大概是要在入学前提前与教授见个面。”井口理知道自己现在有些语无伦次,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跟大希解释这件事。
“噢,好啊,能提前与教授交流是好事。”常田笑着点点头,“诶不过下周我们还有演出,你周几出发,来得及吗?”
“我下周天晚上出发!”生怕出现不必要的误会,井口理突然提高了音量,结果遭来店内营业员的白眼。随后井口很小声地说:“时间上来得及,我会准时参加周六的演出的,真的。”
话音刚落,这次换常田大希因为笑得太大声被营业员起身作出“警告”。
“你别担心啊,小理。”常田用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井口,“那年在校园里,我邀请你加入乐队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就算因为要去读书所以有可能离开乐队,但我不是说过,成员们各自的未来更重要,难道小理忘记这些话了吗?”常田从井口的手里拿过那罐可乐,拉开拉环后又塞回对方的手里,“喝完它然后回家休息吧,有什么话白天再说。”
“自行车借给你,我一会儿走回去。”常田大希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在井口理面前摊开掌心。
又一次目送后辈逐渐远去,常田大希站在路边点了支烟。音乐人隔着空气中灰色的烟雾盯着井口理刚刚消失的方向出神。
小理要进入更高层次的学生时代了啊。常田回想起他们在艺大相遇的那个春天。当初的他怀着试试看的想法来到阔别已久的大学校园,被路人簇拥在校门口的是参加学园祭表演的某社团成员们。久违地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熟悉的声线,常田背着吉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发现了那张许久不见的面孔。
你这家伙……果然还是来东京了啊。常田大希抱着手臂看着演出中的井口理,自从在伊那的那家小小的料理店分别后,他们已经快六年没见过面了。
这样的异乡重逢未免太过巧合。常田望着音乐结束后走回校园里的井口的身影。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背着吉他的青年朝着社团成员的方向一同前行。
“井口理——”常田大希在喊出对方名字的瞬间曾短暂地怀疑过对方是否还记得他。
一阵微风从门外吹进校园,粉色的花瓣在气流的波动下从树枝间掉落进草丛里,被叫到姓名的社团成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位背着吉他的青年。
认出彼此之后的故事听起来还算顺利。常田从来不觉得小理选择继续深造是件坏事。音乐人推开房门回到家中,电脑因为长时间待机早已处于休眠状态。常田盯着黑漆漆的屏幕看了好久,最终坐回到椅子里。
那就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再多写一些只有你才能唱的歌吧。
常田大希重新唤醒电脑,继续着先前的工作。
进入约克大学读硕士的日子充裕且漫长。地狱般的考试周结束后,井口理计划和同班同学在周末去伦敦观看最近上演的音乐剧演出。
从英国东北部的约克市出发到伦敦需要大约七小时的车程,井口一大早便收拾好行李,坐在公寓里等待同学的讯息——他的这位爱尔兰同学前一天在车行预定租用了一辆汽车,今天他们会开着这辆车去伦敦——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对方应该没那么快到公寓。
吃完早餐后无所事事的井口理坐在椅子上刷着社交软件,他看到Srv.vinci的成员们上周参加了一场live演出,没等他欣赏完演出视频片段,手机通知栏里突然弹出几条line讯息。井口只好暂停视频,然后点开line图标——
是常田大希发来的,一共三条讯息:第一条是一段音频文件,第二条是让他听听这首新写的曲子,第三条是一个小狗击掌的表情包。
于是井口理点开这段名叫Don't Stop the Clocks的音频文件,调大手机媒体音量。结果音频才听了一半,常田又发来一条讯息——是一张图片,图上是这首歌的歌词。
好哦~井口在音乐结束后快速在对话框里打出回复。紧接着他收到了伊恩发来的讯息,看来对方已经到公寓楼下了。
拿着行李走出公寓楼,井口理回想着那张图片上的歌词,匆忙之间他来不及仔细阅读所有句子,更有趣的是他最先记住的是两行重复用词的英文——或许看完演出后试着跟大希连线一下?某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井口拍了拍伊恩的肩膀,他说让他先等一下,他想上楼再带一件东西。
几分钟后,井口理抱着吉他坐在了汽车的后排座位上。
“喂,音乐表演硕士也要登台参与演出了吗?”伊恩在驾驶座上打趣道。
“怕你在开车的途中无聊,我才特意带了乐器给你打发时间。”井口理把手机架在腿上,开始给吉他调音。
对于在大部分事物上的过分执着似乎是性格上与生俱来的,例如对音乐毫无保留的热爱,又或者在整个夏天里吃无数次食其家的蒜苗牛丼。但当这两样凑巧地碰在一起时,结果好像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过分投入到工作中的常田大希猛然想起身后餐桌上放着的食其家外卖,他低头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距离自己收到外卖已经过去快两小时了,秉承着不能浪费食物的良好品德,音乐人不得不暂停手中的工作,离开电脑去面对那份已经彻底放凉了的蒜苗牛丼。
还好有微波炉这种现代科技。潦草地加热了一下外卖,常田坐在桌前边吃边想。经常点外卖的那家食其家今天店休,这次他点的是一家地理位置很偏的几乎没有顾客去用餐的一家,不过好在那家店里也有他最喜欢的蒜苗牛丼,所以无人问津的饭店也值得被原谅。
然而外卖刚吃了没几口,胃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常田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一只手捂着肚子趴在餐桌上休息。
难道真的是这家的蒜苗牛丼有问题吗?常田侧过头看着眼前的外卖。上上周他因为食用过量的牡蛎导致海鲜过敏而去了医院,这次不会又要因为食物中毒去医院吧?音乐人皱着眉离开餐桌,企图在柜子里寻找一些胃药来缓解疼痛。
谢天谢地。常田在柜子里翻出一瓶仍在保质期内的胃药。
等待药物起效的过程尤为漫长,疼出一身冷汗的常田大希躺在床上,他蜷缩着身体,努力在脑海里思考其他东西以忘掉此时身体上的疼痛。
叮咚。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视频连线的声音。
常田大希在连线停止的前一秒抓起手机,按下了同意键——他知道是小理打过来的,中午的时候那家伙发来讯息,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连线。
“晚上好……”常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被胃痛影响。缩成一团的人扶着手机关闭了摄像头,胃痛这种事就不必让对方知道了。
“诶,大希没开摄像头吗!”坐在桌前的井口理对着漆黑一片的视频会话窗口愣了一下。
“工作室停电了,”常田侧躺在床上,他感觉比刚才好一点了,“反正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就不开摄像头了。”音乐人撒了一个很烂很烂的谎,但他现在没力气思考更完美的借口了。
“这样啊,那应该过一会儿就能恢复吧。”
“嗯……应该是……”
“对了,常田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井口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对着手机屏幕说,“你今早发来的曲子,我已经学会了哦~”
“喔,真的——”没等常田把话说完,屏幕那端突然传来椅子被碰翻在地的声音。“小心点啊小理!”常田捂着肚子笑了笑。药效起作用了,胃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
一分钟后,井口理抱着吉他重新出现在视频画面里。
“那我开始了哦~”
“好。”
位于英国伦敦某民宿内的井口理,坐在桌前面对手机,开始了他的演奏——
“It's Lonely Lonely Lonely
泣かないで
愛しい人よ[1]”
位于日本东京某公寓内的常田大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第二段副歌开始时进入梦乡。
音乐结束后从听筒里传来的是对方睡觉时均匀的呼吸声,井口理呆坐了两秒,随后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轻轻地说:“晚安,大希。”
硕士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几乎所有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有出行的计划,有些人是回家休息,有些人是出去旅游,还有些人是参与演出。
井口理和伊恩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伊恩在看到对方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后发出惊叹:“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日本。”
井口理摇了摇头:“那样飞过去太远啦,所以我直接从这里飞到洛杉矶。”
“你就不怕被他们放鸽子吗?”谨慎的爱尔兰人忽然说,“你们都两年没有见过彼此了,假如他们已经招募了新的主唱呢?说不定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记得你哥哥不是在德国吗,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
“不,大希不会这么做的。”井口理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开始说日语,他低下头盯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暑假的第一天他便接到常田发来的乐队计划去美国巡演的邀请,于是他当场答应下来,并立刻买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或许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但井口就是敢肯定常田不会骗他。“不,我相信他。”井口理回过神,重新用英语回答了对方的疑问,“同样,我也相信乐队的其他成员们,他们会信守承诺的。”
“所以我毕业后会回到东京。”大厅里响起准备值机的广播,井口理拍了拍伊恩的肩,“下个月我去爱尔兰找你玩,再见!”
旧金山市的Royal Oak酒吧内,两个亚洲面孔和一个非洲面孔的音乐人聚在桌前喝酒聊天。
新井和辉知道今天自己喝得太多了,本次巡演庆功宴结束后,他和势喜游一起又来到另一家酒吧,和这次巡演中新认识的爵士乐乐手进行续摊。
“我们乐队以前不叫KingGnu……”新井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曾经的乐队名。
“和辉,你刚刚已经说过一次了……”势喜拉开新井的手,又对着桌对面的朋友尴尬地笑笑。
“新名字,就会有新的可能。”新井和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或许真的是酒精在作祟,那句埋藏已久的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也知道的吧,在加州,同性之间结婚是合法的。”
新井和辉用力地握着手中的玻璃杯,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似乎在等待着某个回答。
“抱歉,我今天喝得有点多,想回去休息了。”空气当中经历了一段长久的沉默,最后新井和辉听到身边的势喜游对着那位爵士乐手这样说道。
秋:
2019年《白日》的爆火和主流出道之后,乐队在日本国内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成员们也接到了演出以外的其他工作:井口理在这一年担任了深夜广播ANN0的主持人,常田大希也受邀代言了阿迪达斯,并在10月前往法国,参加秋季的巴黎时装周。
紧密的工作行程一直延续到时装周的最后一天才结束。短暂恢复自由身的常田大希提前跟工作人员打好招呼,在法国时间的上午十点出现在巴黎奥利机场,随后登上飞机前往英格兰。
行事风格擅长列出详细计划的常田很少做这类临时性的决定。不过去英格兰的计划也并非真的一时兴起,只是因为恰巧来欧洲出席活动,又有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音乐人便一个人从法国来到了英国。
下飞机后又换乘火车,常田大希戴着耳机坐在列车席位上,一边打开油管补听上期的ANN0,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之前因为工作相关常田曾来过几次伦敦,而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这座小城,他还是人生中第一次来。
原来这就是小理曾经生活学习过的地方啊。常田大希站在一栋砖红色的建筑前。突然造访的音乐人正好赶上下课时间,学生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不停地经过他的身边。恍然间常田大希又想起几年前站在东京艺术大学门口的那个瞬间,当初站在校门口演唱着音乐剧《吉屋出租》的井口理,会在约克大学的舞台上表演其他音乐剧吗?常田逆着人流向前,走进这栋砖红色建筑的中央大厅。
进入大厅后常田沿着楼梯走上二层,他发现这里是一个音乐礼堂,大厅中心位置摆放了一个高音谱号的雕塑。音乐人沿着走廊继续前进,他看到墙壁上挂着许多毕业生的作品和演出照片。
常田大希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停在他最期待看到的那张照片前——
穿着演出服的井口理站在舞台上,一束白色的顶光从他的头顶降落,他微微侧身,面对眼前的搭档伸出双臂。
那是有别于站在东京艺术大学校门口、有别于站在livehouse的舞台上的,用无数个不存在于常田大希记忆里的碎片拼接而成的井口理。
站在相框面前的人举起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按下相机快门键。
广播放送期间的广告时间是井口理工作时较轻松的时段,关闭麦克风的他可以在这几分钟做一些其他事。电台主持人从远处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社交软件在通知栏里弹出一条“你的特别关心刚刚发布了动态。”的消息,于是井口理点进社交软件,看到常田大希发了一张风景照。
井口理瞬间认出来这张风景照里的建筑是约克大学的赫斯灵顿大厅。
大希怎么突然去英国了?井口带着疑惑回到座椅上,他将手机递给工作人员,然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稿纸。
约克大学的门口可不会有学园祭哦。井口理在广告结束之前抿着嘴笑了笑。再想下去要造成放送事故了。他晃了晃脑袋,然后打开麦克风,继续着广播的工作。
晚饭之后常田大希站在街道旁,夜幕降临后亮起街灯的肉铺街与《哈利波特》中的魔法世界别无二致——常田对这些的了解并不多,但他知道理那家伙是《哈利波特》的狂热爱好者,因此他也被带着看过几集。
音乐人举起手机拍了些照片后沿着马路向前。沿街的商店种类繁多,常田被一家挂着猫咪头像招牌的商店吸引了注意。他走进店里,发现这是一家售卖以《哈利波特》为主题的宠物用品商店。
挑来挑去,常田最后选了一根红色的猫咪项圈作为本次旅行的纪念品。
出了商店后,常田大希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手风琴发出的。是街头艺术家吗?常田循着声音快步朝着声源的方向走。
穿过最后一个路口,常田大希看到聚集在约克大教堂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持手风琴的乐手们演奏着最后的音节缓缓退到人群的一旁,明快的鼓点在此刻响起,站在教堂前的男男女女们互相挽着对方伴着音乐起舞。
目睹这一切的常田大希快速在社交软件上给自家主唱发了一串英文——
THE GREATEST UNKNOWN
井口理秒回问这是什么,于是常田大希又补了一句:
以后KingGnu要出的专辑名。
东京板桥区某公寓内,由于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的客厅灯光似乎在暗示一段关系即将走向尽头。
坐在椅子上的势喜游用右手不断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鼓型挂坠,这是他唯一舍不得留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随后他朝着餐桌对面的人僵硬地笑了笑:“这段时间,麻烦和辉了。”
“搬家公司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会搬出去住。”势喜的嗓子哑到他自己听了都快辨别不了的程度,但他知道现在就算咳嗽几下清清嗓子也没用。
新井和辉的视线落在势喜游的身上,他此刻有一种“再多看游几眼他就会彻底消失”的错觉,虽然事实也没什么区别。贝斯手紧闭着嘴沉默了几秒,说:“还是我搬出去吧,毕竟这附近我更——”
“没事。”游突然打断和辉的话,“我明天回高圆寺住,我跟高木说好了。”
对方的沉默在自己的预料之内,鼓手低头摘下胸前的那枚挂坠,将它放在餐桌上。
这枚小鼓还是留给你作纪念吧。势喜游站在自己的卧室前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走进卧室锁上房门。
冬:
井口理用勺子从锅里舀汤的时候险些被锅边烫到,他放下勺子,看着锅内仍在沸腾的液体。得流感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什么胃口。现在身体快痊愈了,他想买些食材炖点汤,好让自己的味觉能恢复一些。井口知道他今年一整年嗓子的状态都不算好,也许是因为今年接了太多其他的工作增加了嗓子的负担,再加上上周他送朋友去车站结果不小心得了流感,最严重的那几天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反正今年就快结束了。井口理戴着隔热手套端起汤锅,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食材与汤汁倒进碗里。
从明天起就要进入来年巡演的彩排了。吃过饭的人拿着一瓶养乐多坐在沙发上,关冰箱门之前他数了一下饮料的剩余数量,刚好四瓶,明天带去排练室一人一瓶。
三花猫用脑袋蹭了蹭人类的腿,井口理弯下腰把猫抱进怀里,然后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给猫咪顺毛。“寒冷的冬天到了哦~”人类用指尖碰了碰小猫湿漉漉的鼻尖。
好像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啊……陷在沙发里的井口理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起那天去车站,朋友问他今年过年会回老家吗,他摇了摇头说大概率不回去,毕竟还有工作要做。
莫名地有点想回去看看呢。井口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在沙发上,三花猫在这个瞬间从人类的身上跳到地上,最后蜷缩在阳台下方。
似乎每个年关之前都有地狱般多的工作要做,作品死线和巡演彩排同时撞在一起。午饭时常田大希端着外卖坐在电脑前,一边吃饭一边思考新曲中某几句歌词是否押韵。下午还得继续彩排,所以只能在吃饭的间歇继续歌曲的制作。
“今酱,下午可以修好的吧?”吃过饭后常田蹲在大叔今利光的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黑色电吉他。上午彩排的时候,吉他弹到一半突然发不出声音,尝试了多次还是无果,最后只好联系维护乐器的今利光前来维修。
“嗯,可以的。”今利光指着拆开的吉他面板,说,“是拾音器的瓷柱坏了,替换完新的就可以用了。”
然而今天的彩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在下午的彩排中,新井和辉的耳返又出了问题。在遇到器材故障时往往会生气的常田大希终究还是发了火,就连势喜游也连带着出现了一两次情绪上的崩坏。
察觉到排练室的空气逐渐凝固,井口理试图说些什么,结果刚开口却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怎么忽然又咳起来了,难道是中午吃的外卖太咸了?井口理用手背遮着嘴巴思考着,耳边传来了一句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
“一个两个都有问题的话,今天的彩排就到这里吧。”
常田大希摘下耳返,他看了一眼井口理,然后对着排练室的所有人说:“各位辛苦了。”末了常田将目光落在井口这里:“回去休息吧。”
“那我先失陪了。”井口理甩下这几个字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排练室。
哈哈,果然是被讨厌了吧。冲出排练室的井口理在楼下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随后快速钻进车内。随机说了一家曾去过的寿司店的店名,井口理将头靠在椅背上,他轻轻蹙了下眉,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坐在架子鼓前的势喜游放下鼓棒并与新井和辉交换眼神,然后拿着外套和提包快速离开了。
常田大希站在音箱前注视着那瓶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养乐多,直到新井和辉第二次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并非用餐时间的寿司店里没什么顾客,但进门后的井口理还是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服务员小姐在几分钟后送上来一杯嗨棒和一块炸豆腐。井口理以最快的速度吃完炸豆腐后,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三分之一的酒。青年握着酒杯,视线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发呆:他好像离开排练室之后就没再咳嗽了,多么戏剧化的情景,会被其他人嘲笑很久的程度。
衣兜里的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井口理的思绪,他掏出手机,发现是游发来的line,对方问他现在在哪里。
井口自然没有撒谎的打算,他把寿司店的定位发给了势喜。
或许正好可以让游代为转达那个请求。井口理端起嗨棒,又喝了几口。
说实话势喜游没想到井口理这么快就把定位发了过来——毕竟那家伙刚才可是带着怨气离开的,所以他才推测对方想要独处的可能性会大于需要陪伴的可能性。
不过既然理瞬间发送了定位,证明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势喜在心里松了口气。在他见到井口之后,也更加确认了刚刚在路上时的想法。
飞速在line上给新井和辉发了条“找到理了”的讯息,势喜游走进寿司店内。
虽然猜得到对方来这里是为了进行安慰,但井口理知道有些事他不能告诉游,甚至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最近这段时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家鼓手,包括但不限于自己送朋友去车站并不小心得流感等事。对方听完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陷入了沉默。
两个年轻人很有默契地放任略显凝重的空气不管,一个默默喝酒一个默默吃着玉子烧。此刻的沉默并非坏事,或许他们都这么想。
“成年人的世界,果然很糟糕吧。”势喜游盯着酒杯中不断升起又破裂的气泡,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沉浸在思绪里的井口理显然没有听清对方的话,但突如其来的相谈还是让他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对方,试图再次确认刚才错过的话:“什么?”
“没什么……”游抿着嘴摇了摇头,然后端起玻璃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井口理在势喜游仰头的瞬间捕捉到了对方一闪而过的表情,除此之外,他发现游的左耳上戴着一枚棕色的耳钉。那种暗色系的耳钉颜色显然与眼前的时尚达人不符,更让井口疑惑的是,在他的印象中,游是没有耳洞的。
井口理隐约觉得他出国读书的那两年里成员之间发生过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对方也很明显没有要立刻告诉他的意思。
“对了,游可以帮我带句话吗?”
“好,是要给谁说些什么呢?”势喜游现在的语气和刚才那个瞬间的他截然相反。那句突如其来的感慨就好像酒杯里的气泡一样消失不在。
“我明天想去一趟伊那,游能帮我向大希请一天假吗,明天的彩排我就不过去了。”井口理把势喜游没来之前就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
“嗯,我会跟大希说的。”势喜游点头,“最近大家彩排都辛苦了,反正距离巡演还有一段时间,近期理也多多休息一下吧!”
势喜游爽快地承诺让井口理有想哭的冲动。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才让人的情绪产生波动吧。不过若不是酒精的催化,他可能不会做出明天去伊那的决定。
“要不然明天大家都休息一下吧。正好电台那边还有点事,我明天下午得过去一趟。”
吸烟室里的常田大希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搁进嘴里,他听到新井和辉忽然这么说道。
“哦,好。”常田朝着空气中呼了口烟,彩排固然重要但甲方的死线也近在咫尺,排练太密集了对理也有负担,“那明天都休息吧,改天再彩排。”
从排练室回到工作室后,常田大希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井口理从排练室离开的那个瞬间。当时的他因为器材反复出问题而发了一顿火,理那家伙好像突然猛地咳嗽了几下,后来他说结束排练回去休息,结果话音刚落理立刻冲出了排练室……总觉得产生了某些误会啊。常田盯着刚刚开机的电脑屏幕,他最近忙的根本没有时间浏览任何SNS,除了今天彩排时和井口见了面,这段时间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干什么。
赶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成功把制作完成的作品文件发到甲方的邮箱,回过神来后常田大希才发现,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
但他此刻睡意全无。那个不断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拿出手机躺在沙发上,常田打开油管,在收藏夹里翻看着那些只听了一部分的ANN0电台。随机点开其中一个,常田调大手机的媒体音量,整个工作室里回荡着不同于演唱时的井口理的声音。
“全日本最好的常田,是我们家的常田哦~”
延迟收听的听众跟着主持人一起发出笑声。
“悩んでる体が熱くて
指先は凍える程冷たい[2]”
手指点开另一期电台,空气中流淌着主持人与嘉宾一同合唱的歌声。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初中时期,学校的广播里有人点播了这首歌用来给心仪的对象表白,常田是在去合唱团的路上听到它的。
距离首次听到《カブトムシ》也已经过了十多年,然而他与井口理相识的时间甚至比这首歌的发行时间还要早。
如今自己的30代都要过去一年了,他们都渐渐长成了大人。常田抬起头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一张拍立得相片——某天他去井口家里打游戏的时候顺便撸猫,结果刚抱起猫咪,就被猫主人拿着一次性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明明是大人了还这样不坦率,真差劲啊常田!音乐人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在心里规划着天亮之后的日程。
2022年12月的这个严冬,没有彩排活动的KingGnu成员们在这天忙碌着各自的事:
井口理为了赶上去伊那的最早一班班车,一大早便起床前往车站,并在坐上车后在ins上发了一条没有文字的动态。
新井和辉惯例早起后去罗森买了杯咖啡,回到家里的他坐在餐桌前,拿起那张有些褶皱的稿纸,反复阅读着上面的听众来信。
常田大希坐在全家便利店里,通宵之后的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拿着手机刷着ins上的好友动态。
势喜游站在行李箱前给高木发了一条讯息,没等对方回复他便拿着行李箱匆匆坐上了出租车。
吃完早餐,新井和辉攥着那封听众来信,给势喜游打了一通电话。
门铃声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响起,新井和辉拉开门,看到游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我的房租又到期了。”势喜游冲着新井和辉笑了笑。
毕竟是临时计划的回乡之旅,井口理这次自然没有带晚上留宿用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到达目的地后他先去了一趟自己的高中,午饭后他又去春日公园和狐林城迹的神社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伊那北高等学校的门前。
寒假的放假通知贴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井口理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上次来这里还是高中的时候,那天演出结束后他背着书包匆匆回到家里。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春夏秋冬,曾经懵懂的高中二年生再次来到了让他内心初次产生悸动的地方。
原来已经喜欢他这么久了啊……井口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青年离开学校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却在抬起头的瞬间撞见了他坚信此刻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冬天很难打到车吧,井口先生要不要坐我的车呢?”
常田大希朝着井口理招招手,然后甩了甩车钥匙。
“我收取的费用会比出租车便宜一些哦~”常田大希看着他的顾客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说道。
井口理听到后笑出了声:“好,那你快点开,我要赶回东京吃晚饭。”
冬令时的日本与许多北半球的国家一样昼短夜长,由伊那通往东京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车由西向东,逆着日落前行。
“对不起哦~”常田大希偏过头,对着井口理说。
“干嘛突然道歉,大希又没做错什么。”井口理静静地看着正在开车的常田大希,在他身后车窗外的晚霞已经由红变紫,再过没多久,他们就要回到东京了。
有一家经常去的酒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联系老板预定座位,就算是遇到店内顾客很多的时段,进门后依旧有座位能坐下。
“小理真是不坦率啊!”常田大希喝完酒后咂咂嘴,“一个人偷偷跑去老家旅游,还私藏了一家这么好的小酒馆……”
常田抬起头看了看店内的陈设,这家名叫“飘窗”的酒吧虽然面积很小,但来的顾客很多,酒的味道也不错。
“因为感觉大希最近太忙了。”井口理抬起手摸摸鼻尖,“毕竟这家店的位置有些偏,所以……没有立刻分享给你。”井口觉得他此刻的说谎能力有待提高。
不过常田并没有抓着井口这句漏洞百出的谎言不放。喝完杯中剩余的酒水,常田大希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问井口理:“小理的嗓子好点了吗?”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睡觉了,此刻吃饱喝足的他感觉困意正在体内飞速蔓延。
“嗯,已经完全没事了。”井口理轻轻地点点头。
那首在凌晨的电台里听到的曲子不知何时又在酒吧里响起,常田大希看着灯光下的井口理,温柔的黄色灯光照在对方的脸上将纤长的睫毛投出一道好看的阴影。
“長いまつげが揺れてる[3]”
余光里感受到了对方久久不曾挪开的视线,井口理抿了口酒,然后撇过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中外面下起了小雨,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高二的那个春天。
“好像下雨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井口理偏过头,看到身边的人已经趴在桌上进入了睡眠。
“果然还是太累了吧,世界上最忙碌的常田先生。”井口理小声念叨了一句。
随后他才突然发现,对方微微张开的手心里,放着两颗薄荷糖。
再熟悉不过的歌词传进醒着的人的耳朵里:
“深いやすらぎ酔いしれるあたしはかぶとむし[4]”
井口理看着那两颗糖笑了笑,随后他拿走糖果,握住了常田大希的手。
如果有时光机能穿越回去,那么井口理一定要告诉那个因迷路走错门店的自己,时间长度跨越一纪的暗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1]:歌词摘自《Don't Stop the Clocks》-KingGnu
[2][3][4]:歌词摘自《カブトムシ》-aik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