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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燕丨美国往事

Summary:

他们越过失落的二十世纪互相对望,什么都没说,似是面面相觑,却终究了然于胸。

Work Text:

“Remember l always love u.”

“Goodbye.”

 

九三年王春燕还在美国念书,英文名是头脑一热随口取的Fanny。她年方二八,生得极美,黑色的眸子如同徽墨,衬着苍白的皮,生生一册贵而稀的罗纹纸本;美利坚教会她如何倨傲,配合她天才的大脑,所以永远特立独行就永远年轻。除了校服,她拥有各式各样的oversize,走几步路衣服里呼呼灌风,步子故意迈得轻飘,是潘玉儿脚踩金莲,又像极了各色情爱小说里的东方艳鬼。恶心她的人多了去了,毕竟狂妄是她的本色,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刻在基因里却没法重组和突变——你知道她的长发么,有人说丝路就在她的发间,浸淫了香料和丝绸承载的东方神秘。她无意拂过,爱情就流失在空气里,你爱她没用,因为她爱的是你压根都不懂的东西。

——你会去爱有机吗?你会去爱蛋白质吗?你不爱。但没了这些你能活吗?

十几岁的女孩谁不是没熟透的芬芳树莓,而王春燕却已经被迫烂在教室里,每一天都被莎翁文学选修课弄得头昏脑胀。救救我吧!她在午休时间翻了围墙,翘课的路上内心哀嚎——我有一个完美的理科的大脑,或者说一个对欧洲文学完全不感兴趣的大脑!毕竟,十三岁之前王春燕把一本聊斋翻烂,本想再去看看朱熹,又被朱熹对毛诗的评注气了回去。而现在,她活得怪滑稽。她总不能拿文言给美国人写作文(其实她非常非常想这样捉弄一回别人——)!

但她不喜欢英语,也一直对自己的未来有些迷惑。自然界大概都已经被那些不怕死的科学家们研究过了吧,我怕辐射又怕衰老,那还要我做什么呢?天才正在陨落!她早就没心情参加什么生化社团和青少年竞赛了。男孩们只会在意我的脸,却不会在意我的实验和推论,真恶心。她偷偷在笔记本上研究Pythagorean power,轮到她回答文学理论问题,她啪地合上,也没有茫然无措,用她那清晰得要命的逻辑侃侃而谈。

——我不喜欢奥菲利亚,我从来就不喜欢因爱疯魔的蠢货,女士。她拢了拢头发,举起草稿振振有词,无视了面前女教师的目瞪口呆。我计算过了,她意外死亡的概率原本很低,而所有的不确定因素......

美利坚的知识经济正处于蓬勃,七十年代的滞胀已经成为历史,社会因金钱而运转,蓝天那么蓝,像是搬空了爱琴海。很不幸的是王春燕对计算机和经济屁的兴趣都没有,问到这些只能支支吾吾说一句,呃,there is no way like the american way?不,对不起,这是二战之前的一张宣传海报,而胡佛罗斯福以及克林顿的脸在她印象里不过化作扭曲而模糊的白色光点。

即便是后来,(大概是在五角大楼的一场信息实验?)键盘上敲出半个单词发送至某个她忘记了名字的州,或者是,或者是...她也只是想过,哇,厉害。但我能做什么呢?信息网络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人类会钻一切空子来制造更完美的犯罪,就像生物化学研究一样——他们会不会在抢完黄金后接着去抢基因?她倔强地自言自语,在该复习二进制和十六进制的时候不知觉写了一演算纸的化学式子,好家伙满眼的蜂巢。然后她不笑了,猛然摔笔,操,我又少画了一个基团。我又忘了。往哪儿加来着?

那又是一个可怕的有文学选修课的一天,她熬了半堂课,仔细琢磨怎么把皆大欢喜里的人名拆开玩字母游戏。天才不会计较小方面,毕竟无有扫天下之心何以扫一屋。她对自己说,于是晚上去酒吧嗨了个烂醉。午夜她猛然从一个花里胡哨的梦中惊醒,发现睡衣褪至胸口,肚子冰凉,几个月没来的月经把她杀了个措手不及,内裤一片黏糊糊的热与湿。她一下子清醒,跳起来,满脑子还是白天背诵的皆大欢喜,但那些乱七八糟的语法和看不懂的古语仿佛又把她推到了梦里。然后她冲出出租屋,冲下楼去,冲进24小时便利店,像抢劫一样买了一大包卫生巾,顺便把钥匙落在了柜台上,并且无视了店员姑娘的惊呼。站在乌黑麻漆的楼道口,她的大脑终于和她的睡衣口袋一样空空,血依旧如瀑布倾泄。嘿,你的钥匙。她迷惘地转过身去,那个高个带制服帽的长发姑娘就站在不远处,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金属片。

王春燕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认识安娜布拉金斯卡娅的。布拉金斯卡娅的家人早在七十年代离开了北方的国度,现大国崩溃,她的父母先是离婚,分散了两人的两个子女,现又相继逝去,而她就成为一个没有名分的——没有名分的未亡人和苏联情妇。

她多么痴迷她的祖国啊!王春燕想。嗨安娜,呃,我喜欢王阳明,但我也没有天天把王阳明挂在嘴上,王春燕特别郑重地对布拉金斯卡娅说。听过风动幡动和心动吗?她比划了一下。幡就是西藏...呃一个省份,你不需要懂。挂的那些祈福的东西,很漂亮,像蓝天下的虔诚碎屑。你看那幡,是风动还是心动。——是心动。布拉金斯卡娅想了一会后笑着说。喔,王春燕得意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和我一样是个不被世界接受的唯心主义者。他妈的,我说你存在就存在,不要跟我扯客观世界,我就是主观想象的产物。然后紫眼睛的布拉金斯卡娅就耸耸肩膀,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初冬的雪,一点一点地熨帖。没错,她慢吞吞地说,我想也许思维才是世界的本源。因为我活着,所以我活着。

布拉金斯卡娅话不多,喜欢哼Τвοй的歌,哒啦啦的声音飘出来,可惜王春燕并不能听得懂俄语。布拉金斯卡娅的英语带着一种像蛋糕一样软绵绵的质感——如此好笑!一个俄国人和一个中国人在美国相遇,两个人却说着一口英式英语!王春燕试图交过她几句中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布拉金斯卡娅学得倒蛮快。她问这是什么意思,王春燕大大咧咧伸出手来,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

就这个,就是π。她以理科生的思维解释一个哲学问题。上升,落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就这个?

然后布拉金斯卡娅在黄昏的弗罗里达轻轻吻她。女孩子柔软的唇落在她的脸颊,湿漉漉的触感却像是燃起了所有的火焰。王春燕颇为娇俏地勾住她的脖子,踮起脚尖,把呼吸投在布拉金斯卡娅白金的发丝中。因为年轻貌美,于是一向狂纵。爱意亦然。只是至少那时没人需要飞蛾扑火。她们都活在美利坚的社会孤岛里,绝对自由,却又绝对安全。

如果你爱我,就永远爱我吧。多简单的道理,多清晰的文法。

如果你爱我,就永远爱我。

 

九三年林忆莲出了新专辑,王春燕光速买碟来听,声音放到最大,一面唱一面幻想自己是那个受伤的女人——一个并非为爱受伤的女人!她蜷缩在破旧的沙发垫子上,闭上眼睛就是一个机械和金属的世界。莎翁文学她放弃了,太恶心,我真不喜欢古英语。稀碎的演算纸上写的是她半恍惚状态画出的各类有机,她甚至学简爱,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写下她的名字,以及布拉金斯卡娅的名字,并且乖巧地在后方都标上α,这样就不会被设定成傻瓜埃普西隆,这样她们可以在构想出的乌托邦里自由地不用羞耻地玩性游戏。

你写清楚些,布拉金斯卡娅说,我简直看不出你在写我。一笔一划不好吗?然后王春燕就笑嘻嘻地凑过去说,我的心就是一团乱麻,你的名字也是乱的,所以你在我心里,不要解开才好。布拉金斯卡娅瞪大眼睛,这是什么道理?好吧。我多么羡慕你。她抚弄着那些潦草的,她这辈子都可能看不懂的笔记。我多么羡慕你,你能爱上这个世界,可我浑身的力气只够我去爱一个傻子。

林忆莲在唱啊唱,她唱我想我做的对,我想我不会流泪。但安娜布拉金斯卡娅并不会听懂,眼泪从她那双——那两只紫色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里落出来。那时候王春燕还太年轻,她以为落泪只是悲伤而已。所以她只是把眼泪吻去了,根本不在乎这是不是一份爱。这是罪恶吗?她没概念。我不是佛教徒,也不是基督教徒,但这不妨碍我背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或者在夜里高喊,啊,主啊,我愿成为你的羔羊!她说的那么激动,而斯拉夫姑娘只是笑,笑得那么开心。

美利坚光华灿烂的夏天到来了,而布拉金斯卡娅胳膊上的伤痕就遮不住了。那一天王春燕蹦蹦跳跳去找她,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百事。她想说嘿安娜我们去郊游吧,这是夏天,我们的夏天。她走进厨房,她的斯拉夫姑娘拿着小刀平静地在刻画,血液歪歪扭扭地流淌下来,她却还站得笔直。王春燕发誓那一瞬间她没想到救人。她突然想到鸭血粉丝,毕竟没出国前她在南京住过一阵子。杀鸭子和杀人是一样吗。那人血会不会也凝结?呕,她干呕,百事落在地上,然后才冲上去夺刀。你干什么!她叫,而布拉金斯卡娅没有哭,只是冷静得可怕。你知道的燕,我没办法。她说,我的灵魂一定是和苏联连在一起的。这是流淌在我血管里的东西,我拼了命也没法改变。你看得到红旗那一天落下来吗?我那么爱我的国家,但我的国家从没有教过我——教我一个女人去爱一个女人,也没让我苟活。

什么东西!王春燕摇晃她,你别瞎想。你才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不该去死,我要你好好活着。生病了就吃药,难过了就来找我,你伤害我,总比伤害自己要好。我不怕疼,你也不要怕我疼。

但王春燕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她第一学期结束的那一天终究是没能留下布拉金斯卡娅。她说,燕,再见,我太累了。然后一跃而下,从十九楼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印记。学期结束,她特别费力地搬书,只觉得浑身筋骨拧在一起疼。耳机里林忆莲还在唱,我想我不后悔。我想我不后悔,她哽咽,我越过太平洋,你越过白令海峡,我们在美利坚相遇相爱过一回了,我爱过你了,真的。你知道我爱过你了。就像π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虽然我也没能背到π第五十位......可你要我怎么办?没有你我应该怎么办?她不喜欢喝酒,所以买了一箱子百事,宁愿让二氧化碳充溢她的灵魂。终于冲出便利店时有个男人关切地问她你还好吗,她泪眼婆娑地瞟了他一眼,不,我很不好,我觉得我一定要死了。男人立刻拖住她不让她离开。听着小姑娘,人生很长,不要偏执。她气狠狠地想推开他,但还是绷不住号啕大哭。王春燕估计也想不到这样狗血的戏码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在她爱人死去的那一天认识了她新的暧昧对象。他看上去多么稳重,典型的英国人,好听的伦敦腔。很多年后王春燕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姓柯克兰,在弗罗里达州有一处房产,就在她的学校教文学课。

那天晚上她梦到自己坐火车去远方。好大的雪,她缓缓进入太虚幻境。沉默把她淹没,她坐在窗前,看到自己的生命也被撕碎,从天而降。不该是这样,她对自己说,我还年轻。所有的明珠暗投、指鹿为马都该凝成回忆里的一点油渍而已,我还年轻,我还幸运。没有遗传病,没有那几近于万分之一的变得异常的概率,火车驶向美利坚深处,而这里就快没有冬天了。

有时候人无耻到一定程度也会觉得自己无耻,就像王春燕也不知道她和柯克兰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但自从她和他吻过,做过,她的文学选修课就没再挂过红灯——对未来毫无用处的理科天才终于修到能够毕业的学分了。柯克兰比她年长十岁,但她不在乎。他可以满足她对男人的一切幻想——她的同学在吐槽自己男友第一次时那让人尴尬至死的生疏时她不说话,毕竟她满脑子是柯克兰的温柔。

他好温柔,是个从简奥斯汀小说里走出来的绅士,祖母绿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到爱意。他的情欲已经烧到极点了也知道克制,如同王春燕是易碎的瓷器。而他那样熟练,前戏总是做足,一定要王春燕变得一片泥泞——如同湿润的沼泽地之后才会解开自己平平整整的衬衫。事了他会吻她,一个像极了父亲对女儿的爱那样虔诚的吻。他说你就像是我的缪斯。没有你我想我的生活将会是永远的灰色。然后他会写诗,写下他汹涌的情绪,而王春燕的额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伴以微微喘息。她笑嘻嘻地说灰色总比红色好。你喜欢流血吗?

他不喜欢。他已经在降落,但他亲爱的年轻的骄傲的毫无用处的缪斯正要起飞。所以高中一毕业王春燕就离开了他,收拾东西收拾得极其干净,连一条被穿坏的玻璃丝袜都没有留下。她对他说我爱过你,但我爱过一个比你更...我爱她如同她是我的必须氨基酸。我自己合成不了,没了就没了,也没有食物可以让我再从外界摄取。你放心,我还会继续爱下去,只不过不再是你了。柯克兰平静地与她告别,说我知道,你的青春在我的怀里,这足够了。请你离开吧。

但我请求你不要换电话,他轻声说。我只是,只是想再听到你。王春燕耸耸肩,好啊。不知觉她泪水盈眶,但她还是走过去,踮起脚尖吻了一下英国男人的右脸颊,虔诚犹如抹大拉亲吻耶稣的衣角。再见啦,老师。她说,然后离开在美利坚一个漂亮的初夏。

啊,又是一个美丽的,美丽的夏天。可是我不喜欢他的诗。王春燕一边抹眼泪一边对自己说,微微下垂的眼角犯了红,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美得让人想犯罪。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写糟糕的诗以及爱糟糕的人。

她发誓自己等过弗罗里达的电话。

但她始终没能再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富有韵律而充满怜爱的声音!)

——呃,Ms Wang?很遗憾通知您,您的朋友...她说好,好,但为什么要打电话告诉我?对方说因为他的遗嘱里全是您。加州的风里带着柠檬汽水的味道,她从san diego里狂奔出来,拥抱此刻的空气,然后她知道自己的心落了,浸入无边无际的西海岸被捏成了——被nania里的时间老人,捏成了一个橘子......她去了葬礼,柯克兰的前妻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他和他有一样的祖母绿眼睛。女人非常镇静地说,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知道吗,他连一分钱都没有留给他的儿子。王春燕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对不起,我可以把房子和存款密码都给你们,我...我不需要。那女人很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说,可是我想你会比我更需要这些,高材生。

她是后来才知道柯克兰选择了自杀。灵感枯竭,缪斯死去,他的生命注定因为失落而燃尽。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大底和八十年代那些诗人们一样,都热爱轰轰烈烈地去死。但柯克兰——柯克兰永远是柯克兰。他连死都怕给他人带来麻烦。一把普通的左轮手枪,他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穿戴整齐,胸前别了一朵戴露水的玫瑰花。然后面对洁净的镜子,手枪对准自己的下颚——这样血就不会溅得到处都是!王春燕站得挺稳,半晌说那他的头骨还好吗。对方震惊不已,他说,小姐,你知不知道肯尼迪是怎么玩完的?王春燕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蠢了。

永远不要说永远。

 

毕业后王春燕没有离校,留在圣迭戈的生物研究所做些混日子的事情。有个小男孩总是有事没事往她那里跑,问了半天也不是学生化的。小男孩阿尔弗漂亮得很,金发碧眼这种词来形容他也不赖。他热衷于翘课——或许他幸运一点会是第二个乔布斯。王春燕是高智商人才不假,但她当真对计算机和网络一窍不通,并且也对阿尔弗的兴奋和痴迷嗤之以鼻。他打字如飞,可能是手指修长的人都擅长这个,也擅长性爱中的抚摸,他简直可以让她欲仙欲死,还颇为一脸无辜地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锁骨。王春燕承认自己绝对是认真对待这个男孩的puppy love的。她没打算糊弄他,她为他做早饭,熨烫皱巴巴的衬衫,并且不让他酗酒或者吸食大麻。布拉金斯卡娅教会她爱情,柯克兰教会她爱人,而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傻气的孩子,所以她至少得教会他什么才是爱——掏心掏肺地教他。

他当真就是个孩子,无论再怎么故作高深,无论再怎么懂得俘获女人的放心,他把那一层亮丽的皮褪下来,在王春燕眼里就是个破碎的并且破碎的孩子。无数个如同美浓咖啡一样的夜,他枕着她的心跳入眠,又在崩溃哭泣中醒来,然后王春燕的吻就会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这一次她吻去的不再仅仅是眼泪,还有男孩灵魂深处不愿示人的苦痛。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他的母亲——除了钱阿尔弗雷德琼斯什么都缺失,但像珍珠一样的年华里至少不该缺爱。他进去和释放时会流泪,他一流泪王春燕也想流泪,不为什么,只为人类这,这该死的情欲。她想,所以,我原来是这么爱,这么心疼这个男孩......

而直到有一天阿尔弗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她正在做实验计划,听到这个铅笔头断在纸上。啥?她惊恐地问。你在想什么呀?阿尔弗无比委屈地问,你不愿意嫁给我吗。王春燕突然就语无伦次起来,这...你为什么扯到婚姻?为什么要娶我?阿尔弗说,因为我爱你啊!她猛然感到寒意透骨,她觉得可能必须要...要制止这件事情的发展了。

亲爱的,她叹着气说,你不应该当真,我可爱的阿尔弗。

所以爱是假的吗?她在阿尔弗的婚礼上纵情地舞蹈,作为他忠诚的伙伴。现在王春燕的心情像极了那年警察面无表情地问她,她是死者布拉金斯卡娅的什么人,她没法——她就是没法把目光从地上的那一摊血肉模糊上移开,整个人哆嗦着说不出话,连一个像样的身份都说不出,也不曾拥有。但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新鲜事了,王春燕看向阿尔弗的新娘,那是个羞涩的女孩儿,阿尔弗雷德大概前半生死活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婚对象,可是他终究是娶了,连他自己说不定也承认他和王春燕不过一场puppylove。

可是爱不是假的,年轻的新娘在当晚非常谨慎地对王春燕说。王春燕看着她,知道她的难处。她说亲爱的,不要想太多。我只需要半年就办掉回国的手续,到那时候一定要在我离开前,让我做上你的孩子的教母。她挣扎了十多年,哭着笑着找到了逃离美利坚的绝妙借口,于是她打了个电话给妈妈,听到中文就绷不住哭了。妈妈,我好想回家,我就要回家了。我......真爱美国,可我又恨透了这里!没有美利坚,也没有今天的我。可没有你也就没有我。妈妈,我好想你......

她搬家收拾东西,却没有自己想象得快,最后不得不选择只留下这些年来的资料和如山如海的演算纸,还有她看得比命还重的专业书籍。和她关系不错的一个法国姑娘来帮过忙,弗朗索瓦丝,不止一次惊奇于她生活的稀碎。喂,这些你真的不要了吗?弗朗索瓦丝踢了踢脚边的一堆纪念品和泛黄的书信,王春燕头也不抬,说,不要了,没意思了,也没有用。可是你在有些时候特别有用,后来的某一天弗朗索瓦丝郑重地对她说,求你陪我去吧。你知道,我爸给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我压根就不认识,更别提说西语!

这两个人也应该没什么共同语言。王春燕瞪着桌对面的西班牙人,默默地为他古铜色的健康肤色叫了个好。你没法儿想象一个法兰西的,锦衣玉食的,活得比玛丽安托瓦内特还贵气些的女人,去爱一个西班牙的,奔放的,成天飞来飞去奔波的商人!但你也没法儿想象这样一个炽烈如同南欧之阳的人会爱上——爱上她这样一个尖酸刻薄的,却又美丽如同春末荼蘼的东方女人。王春燕挺喜欢安东尼奥,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尽管大多是安东在滔滔不绝,谈起他所去过的地方,而他立志把自己的西语口音播撒到每一个角落。他说着,神采奕奕,那样骄傲,如同世界在他脚下,但却又有不同于美利坚的正气凛然。他牵她的手,很坦然地走在日落大道,王春燕也很坦然地亲吻他略微粗糙的脸颊,开怀地笑,穿着红裙子蹦蹦跳跳,犹如他们都是彼此的初恋情人。王春燕离开美国时,他甚至特地从伊比利亚半岛飞到加利福尼亚,只为了在机场送她一程。

他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留下的,但我还是要祝福你——唯一遗憾是你还不会跳弗拉明戈。而王春燕笑了,兀自在人潮涌动的机场大厅起舞,银灰色的裙子如同满天星光。舞毕,她用力地拥抱了眼前的西班牙人——再见,亲爱的安东尼奥,你知道的,我不再是傻乎乎而又擅长飞蛾扑火的小女孩啦。我的男人,我们没有性爱,却似乎超过了一切。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结婚的人,可惜这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所以安东尼奥,再见,再见。再见。

她先去了上海某私人研究所,后来被人挖到北京。总之王春燕混得还可以,毕竟加州圣迭戈的招牌算是响亮。她也去过百合或同志俱乐部,听恋爱中的疯子夸夸其谈。她甚至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人,王耀,本家,某公司的跨国事务总代理人,在她眼里勉强算半个精英人才。王耀是典型的靠高考杀出一片重围的人,右手中指处的茧多年都不曾平下去,突起得可怕。王春燕不一定看不起他,但他一定对王春燕这种读洋书的富家姑娘带点鄙夷——但谁在乎!双方家长都催婚到疯癫,他们两聊过几回觉得还算投机,于是互相说,要不我们两个凑合吧。也行吧。第二天他们就领了证,煞有介事地买了一套房,为了房产证上以后写谁的名字互相谦让了好久。

从此王春燕就结婚了,并且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唯心主义者。我没有活够过人生的第十八年,她对自己说。只要我陷入回忆,是不是十八岁就不会过去?但林忆莲已经老了,我也老了,我没有孩子,我想这辈子不会有孩子赐予我了。或者我应该找一个科研人员为我做一个弗兰肯斯坦,我一定会温柔地对待他,如同对待我的心脏。她还是常与安东尼奥通信,亲密无间如同挚爱友人。在告知他自己要结婚时,王春燕写了三页纸废话,笔迹如飞。随同安东的回信一起寄过来的还有一枚蛋大的红宝石戒指。西班牙人在信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或许他也是真的为她高兴。如果你生了个儿子——不,无论男女。请你一定告诉我,我会送上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他还写道,如果你觉得你的丈夫的婚戒太小了,或许可以试试这一枚。红色很衬你。王春燕一边朗读一边笑,王耀也忍不住笑。他说,你有许多有趣的朋友,我当然不会干涉。但你手上戴的婚戒并不比这个小。王春燕不笑了,她说,多谢多谢,我们两个结婚本就流于形式,你还这样费心,我好惭愧,我好惭愧。

那一天王耀到美利坚去赶一场会议,王春燕想,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也跟着去一回吧。美利坚的天还是那么蓝,只是变成了一片小一些的爱琴海,大多被人类的垂直生存证据所掩盖。王耀在开会,她想了想去查了母校的毕业生名单,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忘不掉的小男孩阿尔弗。她真的去找了他,特别坦然,站在他别墅前段绿茵里犹如一颗花树,并且友善地朝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挥了挥手。然后阿尔弗雷德从后院绕出来,有些惊讶,但更多是平静和时光的喜悦。

燕!他愉快地喊着她的名字,像是老友。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兼职计算机工程师的被孩子折腾坏了的父亲。

他们两个并排走在像海一样壮阔的夕阳里,生命的火车交轨后逐步偏离,从此两生欢喜。阿尔弗雷德说,我感谢你没有嫁给我——但如果你嫁给我,我想我一定会更加幸福,我并不后悔,我只是陈述。他说这些话时,小姑娘在前面飞跑,追逐着她想象中的蝴蝶。然后王春燕追上去,亲昵地从后面把小姑娘抱起来,小姑娘咯咯地笑,王春燕嗅了嗅孩子身上的奶香味,突然被击中了心,她以为自己会落泪,但原来只是解脱。

阿尔弗,你的变化好大。她摸摸男人的头发,露出了很久很久都没有露出的疲惫和真诚。但我已经老了。真的。很多事情,我再也不能。再也不敢。

——她的火车缓缓驶出欲望,不再焚烧。她步入人生的太虚幻境,回头太难,所以她提前老去了,皱缩成一枚又小又硬的核桃。

一个礼貌的,犹如长辈对晚辈的亲吻过后,她告别了她的阿尔弗,此刻百无聊赖,已至夜晚。于是晃悠到曼哈顿中城,骗和她搭讪的小伙子说她只有二十岁——意大利的年轻男孩羞涩而又热情,气息柔软如同肉桂芬芳。他有一头多么可爱的棕色头发!晚风中王春燕不时帮他拂去额前的发丝,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她却对自己守口如瓶。费里西安诺,是吗?她温和地说,我想我们会再见面的,在上帝面前,那时候没有谁贵谁贱。步入酒吧,她随便要了一杯,有人撞到她手臂,她愠怒看过去。那是个高大苍白的男人,西装革履,有柔软的白金色的头发和深邃的眼窝。王春燕看了半天,发丝在呼吸中震颤,想起什么,突然又害怕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她放下酒杯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反倒把那人吓了一跳。她有些哽咽,有些发抖,但她知道自己不会错,那张脸不会错,即便是此刻,即使是几十年了——夜光扫过,的确是紫色的眼眸。她感到呼吸困难,一时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死前的走马灯,但她必须得撑住......她看到了弗吉尼亚州辉煌的日落,她骑着自行车,过大的外套在身后飞扬,她就是世界的神,青春作酒,她从未空杯,如果你爱我,就永远爱我。她在无人的街道高唱卡米洛,知道自己注定了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天才——刚才见到阿尔弗不还是很镇定么,面对安东尼奥不还是很亲密么,这些年来,不都是这样过去了吗......所有的冷漠和坚硬在此刻土崩瓦解,男人体贴地扶住她,关切地用带口音的英语问发生了什么。于是王春燕再也站不住了,泪水模糊了万千光点。她满怀希望又满怀痛苦地问,她问,她问,胸腔里有一口黑血,仿佛下一秒她将毁灭:

——先生,对不起。但,但,我可能......我真的控制不了......我一定得问您,您...认识一个叫安娜布拉金斯卡娅的人吗?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闪电一样,也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呼吸急促起来,一时泪意汹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王春燕也抓紧了面前的人。岁月没有一点用,徒增苍老,却永远抹不平经历。其实我全都明白,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偏不信我只爱一个人。偏不信我谁都可以忘记,谁都可以.....火车脱轨,炸开雪崩。夏天终于过去了,而她说不出话 。

他们越过失落的二十世纪互相对望,什么都没说,似是面面相觑,却终究了然于胸。

——是的。男人终于说,语气里带着颤音。我认识她,她是我找了很多年的妹妹。

王春燕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而酒吧里依旧人声鼎沸。 她慢慢瘫软在地上,狼狈不堪,如同山河破碎。

而美国往事已然翻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