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还是像以前那样稍微修修就行?
郑棋元看着镜子,伸手抓了一把头发。不留了,剪了吧。
理发店老板替他感到可惜,他知道他们玩乐队的兴这个。男的把头发留长扎小辫儿,女的把头发烫得蓬蓬炸,头发一甩灯一打,粉丝就哇哇乱叫。更何况,留长发一个月就得来修一次,真要剪短,上门的机会就少了。于是鼓动起来:“之前我还跟别人说呢,嘿,我有一熟客,那辫子一扎墨镜一带,活脱脱东北郑钧!”郑棋元在外貌上早被捧得习惯,客套一句:那还是比不上,人家红遍大江南北了都,我们嘛……
怎么,不玩儿了?老板把剪子从套包里取出来。你们也不差啊,飞机火车跑来跑去的。老早之前你就跟我说你们去福建了——好家伙,我这辈子最远也就是在河北,还不算这个?
郑棋元看见老板握着剪子叉出大拇哥,笑着摇摇头。“不是不玩儿乐队了,就是一种风格,玩儿久了腻了。换个形象,重新开始。”
行吧!老板见劝不住,便拨弄着郑棋元的头发比划起来。给你剪一个现在小年轻爱剪的,港星头!
“你看着来,咱们多少年了。我也是因为今天要见人,特地来找你重新弄弄。”
老板一听,登时使命感浓重地开始工作。郑棋元眯缝着眼,听店里放的CD——是黑豹最早的那张,到今年满打满算也要九年了。乐队因为某些人的离开而热度下降,但经典的歌永远都是经典,这个鼓,这个节奏。想到这里,控制不住地乐起来。
“见什么人呐?这么高兴?”老板终于没忍住。
“没见过,第一次见。”郑棋元从挡布下伸出手,把挂在睫毛上的碎发捻走。经典的歌永远是经典,要不然一个毛头小子怎么能靠翻唱几首黑豹就在北京打出名声来。都说是年轻乐队,自己也写歌,但给郑棋元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阿云嘎啧啧称奇的评价:“你就看去吧,棋元,那小孩站在那儿,范儿起得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我夸张,乍感觉细皮嫩肉,下面人扔个烟盒就能把他砸碎了,一开嗓——你就看去吧。”还有郑云龙补充:“感觉就像中学班长搞叛逆,还挺好玩儿。”
坏就坏在当时排练完,他急着回家开那瓶偷渡来的好酒,没跟他俩去现场。千禧年的最后一天,二零零一年的第一天,全北京的演出场地都是满满腾腾。能闯进这一夜演出的年轻乐队,能让阿云嘎带郑云龙跨年的乐队,不简单。这也是为什么郑棋元打定主意,要正过衣冠再见人。
在门口等待入场时,郑棋元留心观察了一下:来看的女孩儿多,男孩儿少。有粉丝认出他,乌泱泱地涌过来:怎么就您一个人?剩下两个呢?他答:“他们跨年场就来过了,我没眼福,今天才来。”没聊几句,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徐均朔!”原本围在郑棋元身边的人便又乌泱泱地冲到那边去,退潮似的留他一个人站干岸。郑棋元伸长了脖子,前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想站到花坛沿上,回头一看已然挤满。
原本的期待只在音乐造诣,现在更多了一层:是了,他不止歌唱得好,面皮肯定也招人。
检票员拿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郑棋元本不必从大门挤进去,从后门打个招呼就有人带,但这次他选择加入到队伍中。为了一瓶好酒他愿意周折预付等上三个月,为了保证观演的惊喜,他也乐得把姿态摆低,从入场就开始沉浸。身后女孩子叽叽喳喳,我明晚还要听他们,海报都贴到无名高地门口了,你从哪儿看见的,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没看着啊,徐均朔托梦跟你说的吧,少放屁,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郑棋元欲笑又叹地听完,掀开棉布门帘,让身后的二位先进。方才那两个姑娘见他如此,忙不迭窜到前面去,棉衣一甩就是白膀子在红黄绿紫的灯光下左右出入,水鱼投江般自得。
郑棋元随便在后排找了个松快位置,往墙上一靠。是我有年纪了。他想。看小孩儿光膀子,下意识就怕人家着凉。
台上吉他和贝斯的调试音响了几下,鼓也和应几声,台下的欢呼就轰成一片。后排有小个子的观众看不透人海,扯着嗓子问“今天轮到谁!”前面人纷纷回头,“今天是徐均朔!”这句话就像电台密码,“今天是徐均朔”在后排流动一圈,引发了更加热烈的进攻。还没等郑棋元搞明白是怎么个“轮”法,灯光一转,吉他和鼓点奏起来,引他把注意力转到台上。
从高举的手臂和摇晃的蓬蓬头中间,郑棋元看见一条颀长的白——不像肉体那样,活的鲜的,是一种覆盖的、遮掩的白。白西服,白裤子,妥妥贴贴裹着身,让他想到大卫鲍伊的Thin White Duke。他们这群人中敢穿白的不多:演一场下来,流半斤汗,穿白容易透,汗渍不及时清洗就会发黄,显得邋遢。继续往上看,一头短发梳得利索,和旁的那些留头留辫戴帽子的一比,更衬出清爽的意思。阿云嘎那两口子,眼睛真毒,也怨不得小姑娘喜欢:别人穿黑,他穿白;别人长发,他短发,当然显得更易亲近,更好攀折。
前奏过完,台上人开声,是故意压低了的一幅亮嗓子。眼睛里不装人,不拿情做狠,虚着往前看,反而更勾人去猜。
“我走就走吧你不再需要 本性的满足你早已经得到
世上的异性你体会不少 没有我你可再换新交”
唱到“体会不少”,台下的人就唱反调,“你体会太少”。一嗓子打过去把他打懵了,于是把头甩到一边,唱完下半句。都猜想,他是被整得不好意思了,起哄得越发厉害。而他也趁着旁人误以为的羞涩,弹着琴几步跨到台边。郑棋元看到有人把手伸过去,台上那人却弯下腰,遥遥冲那几根手指伸一下舌头,就得瑟着跳走。
足够快,也足够让人尖叫。
一曲终了,台上三人拖着嗓子齐声喊:“海上音,北京致礼——”这下彻底闹起来了,人声,乐声,郑棋元体内要爆裂的心跳声一齐涌上来,于是他从墙边起身,往前挪了几米。又过了几曲,郑棋元就莫明其妙地进了pogo的圈层,和那些比他年轻上十几岁的人混在一起,冲撞着,狂喊着。台上那人把外套一甩,白膀子连带着头颈上密密麻麻一层汗,抽空抬手去擦时,郑棋元看见那手腕上绑着一条红丝巾,打结的尾巴在他唇上一跳一跳,专招肖想。
郑棋元没忍住,在心里暗暗骂一句:操。
和阿云嘎他们不同,郑棋元不爱候场等人。要听哪个新乐队,他总喜欢趁备场的空档找人聊,那时候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演出的,身上都尚且干爽,没有汗臭。但今天,郑棋元决定等等海上音——或者说,等等徐均朔。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自己先把自己嘲笑过一次。上午精心剪的头,早就蓬乱打结;手臂又挥又举又撞,打火机尚且要发抖。
今天比较幸运的是演出结束后,徐均朔在台上宣布:散场以后大家都别等,我们三个有急事,下回再聊。粉丝们也听话得出奇,说不等就真不等,呼啦啦散出去,嚷嚷着明天见。郑棋元走在最后,和入场时那两个姑娘再度碰面,相互招呼后他打趣,“怎么都这么听话,不像你们的风格啊?”
没办法啊!其中一个女孩儿套上棉衣,满面春色。他长那个样子,我想当他妈呗!
于是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郑棋元一个人,坐在花坛上,吃两根烟。正因为没看见有人出来而疑惑,却瞥到几步开外路灯下蹲着个人。白背心,白裤子,白西装和棉袄垫在屁股下头,红丝巾抱臂在头发里藏一半,周身腾腾冒白雾。郑棋元慢慢走过去,期待自己的脚步声能唤起徐均朔,然而并没有——走进了,才听见他是在哭。
诶,怎么了小孩儿?他俯下身去,拍拍徐均朔的头。乐极生悲了?
徐均朔闷着答:就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海报都贴无名高地门口了,他们直接撕了,砸钱,占我们的场!
郑棋元忍着不笑,佯做同仇敌忾地回:这么横啊?
根本没唱过瘾!我等会儿非得带着龚子琪,我带着顾易过去,辩他个上上下下!
你先抬头——你知道我是谁不?
未等徐均朔作出反应,身后就有人大喊,“可怜的小女孩儿别哭赖!”紧接着停顿,直呼一声“我去!郑棋元!”方才还埋首的人猛地把头抽起来,仰面一看,又哭又笑。身后的“我去!郑棋元”演化成两个人的嗓音,郑棋元扭头,见台上的鼓手和贝斯朝他冲过来,又听得徐均朔:“郑棋元是你叫的吗?跟着我念,棋元老师!”
四个人聚在一堆,各自介绍过。徐均朔,顾易,龚子棋,上音一届的同学。三个人会唱会弹会打,也都爱玩儿,因而在乐队里没有固定的角色分工,轮流串岗。顾易见了郑棋元,两眼放光地推销:我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惊喜,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主唱是谁,三个人声音条件又风格不同,所以经常有人,演几天就来看几场。
郑棋元鼓掌:谁想的招,这么会赚钱?
均朔跟我想的。龚子棋说着,边往徐均朔后背上拍一巴掌,示意他把衣服披上。当时我还提,海报上至少得写。结果他来了句,“就是不写,来的人才多,观众就吃这一套!”
四个人乐成一团,徐均朔刚哈了两声,又想起什么,转头郑重地看向郑棋元。其他两个人似乎也脑电共通,亦齐刷刷地看过来,只等着徐均朔开口。
徐均朔双手合十,揣着拜神似的虔心,拜了两拜。棋元老师——棋元哥,就当帮我们个忙。能借用你撑个场面不?场子要回来了,明天我们唱五首——十首,你们的歌。
2.
是从郑棋元这里,徐均朔第一次窥见了音乐中,在音乐之外的那部分——这话摆出来像个病句,他坐在郑棋元的摩托车后座上,反刍了很多次。
当时海上音一拍即合,决定斥巨资打车,兴师问罪的同时直接把东西甩过去占住,却被郑棋元拦下:“那么,万一明天你们要上台了,琴‘坏了’,怎么办?没处说理。那边的主理人也不对器材寄放负责,没义务专门拨一个人在店里守夜。”三人听后面面相觑,一些独在异乡的无措顿时滋长起来。还没等他们进一步酝酿焦虑,郑棋元就应承下来,交给他来办。
兵分两路,两边都不耽误。郑棋元说着,边把他们往后门带去。我和老板熟,让他开车,两个人先带上所有东西回家。我带一个,去那边——你们谁口条顺的?
顾易马上抢答:龚子棋,他说谎不脸红,说瞎话不怯场。龚子棋谦让,讲道理的事还是均朔去,他是班长,辩论打得好。再看徐均朔,一脸凛然,只差把志在必得四个字刻在颊上。事情就这么毫不费力地定下来了,紧接着就是执行。上车后,龚子棋摇下车窗,特地嘱咐徐均朔,“等会儿,要是那群人太流氓,你就联系我,我马上去找你……”
出大问题我靠。徐均朔惊觉。出大问题,走得太急,寻呼机还在包里,被顾易拎走了。那等会儿怎么联系他们?怎么就开到这儿了?都要到了,总不能说:棋元哥,我没拿寻呼机,我怕我们等会儿应付不过来,能不能等我,把寻呼机拿上再回来搞?很明显不能。四打三稳胜不亏,二打三怎么弄?更何况,就算能联系上那两个,他们过来也得一段时间,还要花钱打车——今天赚的又得赔好多,总不能又欠棋元哥一个人情,再让老板把他俩送过来吧!
徐均朔啊徐均朔,要真是出师不利,丢的可不止你一个人的脸。
郑棋元把头侧一点,提醒道:马上就到门口了啊,想好怎么说没有均朔?徐均朔强装自信,“想好了”——想好了等会儿,要是真怎么样,我对两个,棋元哥对一个。
还是没忍住,问待会儿要是有什么怎么办。故意说得含糊,只怕明讲就开出一句谶语。郑棋元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扣,真有什么,你保护我呗,我年纪大了,负责跑出去报警,行不行?转身,见徐均朔目光坚定,双手握得死紧,赶忙改口:放心,放心,都是讲道理的人,咱们都讲道理的。
事实证明,郑棋元站在那儿就是道理。眼见那个乐队和主理人在门口闲聊,郑棋元走上前,半玩笑半提点的几句,那几人就蔫在原地。有想争的,被主理人不咸不淡地顶回去:我也是棋元哥这个意思——舞台嘛,不差这一个,大家轮流锻炼,轮流锻炼!
还没等徐均朔把打了半程的腹稿慷慨陈词出来,郑棋元和主理人就抱臂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稀里糊涂地握手拥抱,甚至帮海上音把明天的鼓也落实好了——棋元哥,见外了不是,租鼓的钱算我饶的,就当是送给小兄弟的见面礼了。徐均朔相信,那几个也跟他一样,还没琢磨过来一二三,就被郑棋元空降通知了一句:那事情就结了啊!
于是那几位熟练地把所有东西搬上一辆,脏得说不清是黄是白的小面包。车门上几道黑红喷漆交错,拼出乐队的名字。徐均朔目送着他们叽里呱啦地开进北京的夜色里,不由得羡慕起来:再破,也是他们自己的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坐公交演出?琴,军鼓,镲片……
这时郑棋元把手机伸到他耳边,听筒里传来顾易的声音,“听说你舌战群儒啦,徐均朔?我们不在,威风全让你一个人赚走啦?”
电音的失真刺得他耳根发痒,刚想说明实况,就听到龚子棋和老板猜拳的吼叫声。
“你放心好了呀,我和龚子棋收拾完就下楼请大哥吃烧烤了。(顾易!告诉徐均朔我跟大哥的约定!)大哥说,以后租鼓都不算我们钱的,等我们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给。”
郑棋元投来问询的眼神,但在徐均朔的解读下,那其中还包含一部分自得:你看吧,我说了交给我来,不是什么大事。把郑棋元的手腕轻轻推开,无奈地抱怨:都喝上了,吵得要命。又把手腕拉回来,让大哥去我床上睡,你们喝酒,别让他开车回家了啊?
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想明白了。从一开始,郑棋元就没想让顾易和龚子棋再过来;换言之,从一开始,他今晚就注定要一直跟着郑棋元。是郑棋元摸准了公交回不去,打车又太贵,徐均朔也拉不下脸来,让他送他回去。郑棋元还在跟顾易讲电话,“他那人说话算话的,就算反悔了,我也给你们要回来。”徐均朔感到神经元之间两两断开,缺乏一个合理的逻辑递质来衔接。所以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帮我挣面子?又为什么算定了我这一步步,就是会这么走?再往后想想,有什么算的必要呢?是为了什么才……
郑棋元挂断电话的时候,徐均朔得出可能性最大的结论:一定是今晚演得不错,郑棋元想带他们了,这才费尽周折地帮他们跑东跑西、劳动关系。念及此处,不由得带了一些集体荣誉感在身上,决定为了海上音,在郑棋元面前表现一下。粗糙的殷勤也是殷勤,没人不喜欢。更何况,郑棋元的那张脸。
郑棋元在一两米外抽烟,地上一只易拉罐被他踢来踢去。他看着他跟着易拉罐的动线绕出七扭八歪的一个圈,忽然联想到学校的联谊会,也是这么成双结对地打圈子,打着打着,就有人真的恋爱。
棋元哥,我骑车送你回家吧!说着,把头盔扣上脑袋。这一秒,郑棋元也刚把烟熄掉,见徐均朔调不好松紧,便过来帮他处理。隔着摩托车头盔,徐均朔感觉他指节上的烟味想要钻进来安家落户。倘或在这时候劝说一句,是否有太过自来熟的嫌疑。
棋元哥,你别担心,我开过我同学的。平时出去,他也把车借我。
我没担心你啊。郑棋元敲敲面镜,跨坐上车,双手无比自然地扶上徐均朔的腰侧,尽管那时侯甚至还没打着火。把我送回去,你怎么办?
他故意的,徐均朔在头盔里默不作声地笑了,他是装不明白。行吧,行吧,可能刚才的推论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他不好直接说“上我家去吧,徐均朔”,这一句得我来说,是他特地留给我说的。也没什么奇怪——对这种事,有一个人熟练,另一个人心有灵犀,就足够了。
陌生的冬夜里,陌生的经历后,郑棋元做了他的领航员。要左拐,就扯他左边的衣角;要右拐,就扯右边。红灯时,他如果没能及时减速,郑棋元就会拍他的肩:均朔,开慢一点。隔着头盔,郑棋元的声音朦胧得像长梦初醒的思绪,无法言喻地演化着。在某一次红灯下,当郑棋元再度拍上他的肩,徐均朔把那只手捉住,放到自己棉袄的口袋里。棋元哥,手放外面都吹冷了。这么说着,拇指拨过每一根指骨的根节,高山低谷,琴弦。
郑棋元道,均朔,绿灯了。他也没怀疑,回神看时,灯还红着,但郑棋元发出了恶作剧成功的哼声。
更何况,是郑棋元这张脸。他十六岁在现场见的时候就想不明白,男人的脸怎么能漂亮到人心里。彼时徐均朔不会弹不会打,散场回家的路上,用树叶吹了一路他们的歌。
郑棋元的家是很紧凑的一居室,东西多得不像一个人住。问他,他解释:平常朋友也来住,一来二去留了不少。再问:不是朋友,是女朋友吧?他挑挑眉:是朋友,男的也有,女的也有。
参观的时候,徐均朔往床上多看过两眼,只有一床被褥,便判定他大概不爱留人过夜。纵使心里打鼓,已然站在客厅,只好硬着头皮恳求:棋元哥,好晚了,我能不能在你家凑活一晚,明早我就走。
“我说不留,你走不走?你也看见了,我家就一套被子。”郑棋元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盆冻上白霜的海棠果给徐均朔。见徐均朔一脸错愕,便解释道:好吃的,你之前没吃过是不是?冰糖葫芦就是用这个做的。捡了一颗,送到徐均朔眼皮底下,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我不用被子,我睡沙发。
郑棋元抬手指一指客厅的长木靠椅:我家也没沙发。徐均朔一把将盆子塞到郑棋元怀里,翻身上桌,和衣躺下,一气呵成。郑棋元唤他,他装没听见,嚷嚷着困死了困死了,睡着了勿扰!郑棋元去堵他的鼻子,扒他的眼皮,两个人闹在一起,闹着闹着就贴得更近。“逗你玩儿呢,均朔,我家有多一床被子,但只有一个枕头,这是真话。”
谁说我要跟你睡一张床上了?徐均朔反将一军。我要打地铺!说完就跟在郑棋元身后,等人把被子抱下来,就要抢着跑。郑棋元死死抓着被子:你想也别想,地上脏死了,被子不能放地上。
洗完澡出来,换了郑棋元的干净睡衣,袖口洗衣粉尚未淘净,在棉布料子上硬渍了一块。徐均朔用指尖把那一块捻软,靠在椅背上看郑棋元理谱子。郑棋元的钢笔映在不锈钢盆上,颤抖的一根加粗黑线,写到哪里,哪里就有乐声。伸手去弹盆身,金属感的音色“嗵——”地响起,郑棋元也从音符间抬头,用双眼安静地问:怎么了?
棋元哥,你看过霸王别姬没有?张国荣演的那个,是吗?对,还有巩俐。我知道,你们小文青都喜欢——不是膈应你,我说这话是真心的,你也算“文艺兵”不是?那你猜猜,我最喜欢这部电影的什么?
郑棋元把钢笔盖好,放回笔筒,走到徐均朔身边坐下。我猜,你喜欢程蝶衣一辈子都坚持唱戏,为了理想献身一切,对不对?
也算吧,算对一半——其实我喜欢的是,程蝶衣跟段小楼说:师哥,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不行吗?段小楼问他: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吗?程蝶衣却回: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徐均朔握着一颗海棠果,上面的霜化了,水聚成滴,濡湿掌心。我看的时候就想,海上音也要像这个样子。
郑棋元没有打断徐均朔,尽管他很想提醒他,说了这话的程蝶衣和段小楼是怎样的结局。这怎么能算错,又怎么能纠正呢?两人在床上躺下的时候,他把枕头让给徐均朔,自己则把毛衣裤和衬衫叠起来。灭了灯的房间里,徐均朔的双眼尤其亮。棋元哥,你知道吗,我今天骑车到你家楼下的时候就觉得,我跟你真是太有缘分了。话出口,意识到有些暧昧,连忙自证:不是那种,今天演出完碰见谁谁,上去搭讪说“好有缘分”的那种有缘分。 郑棋元尾调上扬地嗯一声,示意他继续。
你看啊,你们乐队叫,朔方,你又叫棋元,方对圆,朔对棋,挺工整的,对吧?讲完,自己也笑了。朔对棋,完全没有什么根据,他能感觉到郑棋元在期待他把那些,说出来显得人失分寸的东西,多说一点出来。郑棋元想要他有口若悬河打辩论的好面子,有骑车上陌生前辈家里留宿的厚脸皮。他还想要他有什么呢?亦或,他还想要什么?徐均朔把脑袋向着郑棋元的方向蹭一蹭,郑棋元的呼吸太平稳,行板一样打在他鼻尖上。
如果跟他商量:棋元哥,吻你可以吗?他肯定会拒绝,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个攫取资源的前辈。他不觉得他是,更何况,他们都渴望相互攫取。
所以徐均朔决定,五,四,三,二,一。
3.
海上音返沪的前两天,郑棋元给徐均朔电话:你们三个,今晚上都来家里吃饭吧,六个人一起,铜锅涮肉好不好?你嘎子哥从内蒙邮回来的羊肉还有好些,他说了,要让你们吃涨了再走。于是徐均朔指挥着两人,一篮海棠果,一兜白菜,一箱牛奶,自己双手空空,把门板拍成非洲鼓。没等郑棋元插嘴,就给在场所有人相互引见:这位是嘎子哥,这位是大龙哥——龚子棋,顾易,我们都是上音的,几年的朋友。龚子棋和顾易要鞠躬,反被徐均朔先拦回去;要握手,才发现东西还在右手上,于是赶紧倒到左手。徐均朔把鞋子踩掉,把东西放下啊,那么紧张干吗?郑棋元接过话茬揶揄一句,对,就像均朔一样,当是自己家。
内蒙的羊肉,他们三个谁也没尝过。刚下第一盘的时候,龚子棋和顾易不好意思夹,徐均朔非常好意思,一人干掉小半盘。再下第二盘,三个人吃得头也不抬。又吃一阵子,郑云龙到厨房切肉,切了一半偷偷拽阿云嘎进去:我知道家里还有,我是怕他们积食,后天上火车,肠胃不舒服怎么办?阿云嘎探头一看,桌上几乎已不剩什么。让他们再吃一点吧,他叹气,都是学生,在北京,租场租房租设备,什么不要钱?估计是在吃上委屈了。
话音刚落,徐均朔挤进厨房,两人便默契地噤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恨接济,但他们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所以最知道,当时多希望有人能接济而不点破。他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翻出煮锅和挂面,又把白菜一片一片掰了,搓洗干净。阿云嘎忍不住叫他:均朔,快回去吃,我们晚上都吃得少。而徐均朔只是又翻出装菜的盆子,棋元哥不吃肉,我给他下点素挂面。郑云龙听罢,刀也没放,踏出去责问郑棋元怎么使唤客人下厨房。
我没使唤他。郑棋元咬着袋装牛奶的一角。他硬要去给我煮的。
西站站台,三个前辈送三个晚辈。郑云龙把买好的一堆琴弦塞进顾易的大衣内袋,而阿云嘎正和龚子棋拆包,思考该怎么把送给他们的磁带平均分配。徐均朔脚尖在水泥面上画半弧:棋元哥,我们放暑假再来,好吗?当然好,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徐均朔用手抓脑后的头发,他一紧张,这一块皮肤就会发麻,瘙痒。
郑棋元总是这样,他要答应什么就要先拒绝,然后给一点别的。这套路用过太多次,但徐均朔每次都抱有新鲜的忐忑。西站的糖葫芦,前两回临走前都要带一根,这次格外腾不出手来,只能作罢。但好在,郑棋元给炸的黄米糕在新买的铝饭盒里,临出门前,裹了一层白砂糖。均朔,你是不是喜欢吃甜的,要不要给你多裹一点?他在电话里这么问的时候,他正护着琴挤在公交车上,手机夹在颈肩当中,很狼狈地说好。
三个人坐在车厢里,两个人立在站台上,隔着窗子招手。不知道郑棋元去哪儿了,他刚刚说有事,要先走。徐均朔趴在玻璃上,明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还是念叨:棋元哥,你来接我们。广播响了,车子震颤,站里的报时钟刀一样刺透铁皮,当当四下。棋元哥,你来接我,你来接我。他猛地把车窗打上去,冷风灌进来,周围的人怨声四起,顾易连忙扯他坐下,而他不坐,只是一言不发地杵着。站台后退着跑走的前一秒,郑棋元冲上来,飞快地塞一根糖葫芦进他手里。竹签的根部圆润地割了一下他的掌心,顺着纹路扩散开来。有些痛,让他有点想掉眼泪。
到了给我电话。郑棋元大口喘着气。要来也给我电话,记住了啊?
早一个月郑棋元就提过,那三个小子要来。徐均朔每两周给他敲一通电话,他总是让他先挂了,然后自己拨回去。也抗议过这样的行为:明明是我想跟你聊天的,弄成这样。而郑棋元只是说,怕你没钱,这样咱们聊得久一点。有一次开玩笑,棋元哥,你借我点,我办个储值的卡,以后就不用排宿舍的公用电话了。郑棋元也奉还,这么点钱都没有,上北京的票是不是也得我买?徐均朔紧紧握着听筒——夏天了,听筒、手和脑袋,时常浆在一起。
最后一通电话在六月中,徐均朔兴冲冲地宣布,已经买好了七月的车票,月初考完期末,收拾收拾就来。棋元哥你记一下,我给你报车次和时间,只能来早不能来晚。于是阿云嘎和郑云龙目睹了郑棋元怎样在饭馆里,一边急匆匆地借纸笔,一边冲电话那边不住地“等一等等一等,均朔。”
那天只在站台上接到两个人。徐均朔和顾易,两把琴,两袋年糕。郑棋元三人对视一眼,阿云嘎试探性地问:你们还打算住原来那个房子吗?前几天我帮你们探过,老爷子说专门留着,等你们来短租。
租不起了。徐均朔把琴摘下来,换了一侧肩膀,隔在他和郑棋元中间。两个人摊,就太贵了。
晚上还是在郑棋元家吃饭,他们上午本来按照六个人的量包了饺子,现在剩了一些,只好放进冷冻。离开之前,郑云龙把顾易招呼到一边:你先到我们家去,凑活几天行不?现在毕业季,房子紧俏,你俩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再搬。顾易已经灌得七荤八素,除了点头和谢谢大龙哥,谢谢嘎子哥之外,再说不出第三句话。徐均朔滴酒未沾,却伏在桌子上,别人都不敢去碰。直到防盗门撞上锁扣,重重响过,才把脸抬起来。郑棋元有意活跃气氛:头一回见你,你也是这么埋着头。说完,才意识到这“头一回里”原本是三个人,此时开脱,又太刻意,只好跟着沉默下去。
徐均朔从椅子上滑到地面上,太阳穴轻轻靠着郑棋元的膝盖。棋元哥,龚子棋以后不能来了,都是我的错。怎么都是你的错了?因为我太没用,每次有别人要抢场子,我都只会嘴上说说——每次都是龚子棋,先出头。郑棋元感到徐均朔死死捏住他的裤脚:棋元哥,你不知道龚子棋他多心软,每次出头完回宿舍,都失魂落魄好久,觉得自己有罪,想死——他说想死是,他真的差点在宿舍自杀。
被打的那个人报警了。我不是觉得他们报警不对,确实,是龚子棋先动手的,龚子棋因为我们背了处分,他说他不后悔,不分你的我的。后来,他们咬定龚子棋有病,脑子有病,跟学校反应。学校也知道他之前的事,所以也认定,龚子棋有精神病。喊了他妈妈来,要把他领回去治,什么时候治好了,再回来上学。要么,就论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秩序,强制送到精神病院。我和顾易去理论,跟她说阿姨你放心,我们一定不让龚子棋全责,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结果他妈妈差点跪下来求我们两个。不要再跟龚子棋做朋友了,也不要再让他玩乐队了,龚子棋认识你们之前不是这样的。等龚子琪好了,她就把他送到部队里去,她家有关系,能让龚子棋过去唱。但是他真的只是,就像开水壶里的水,一下子烧开了,一下子凉了,他控制不好什么时候通电,水本身怎么会伤人呢?这不是他的错。讲到这里,徐均朔吸一下鼻子,又重复一遍,这真的不是他的错。
郑棋元把徐均朔拽起来,打理他洗澡,换衣服。徐均朔木着在床边坐下,郑棋元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扭过身把他死死揽在怀里。电扇吱呀着摇摆,洗衣机在卫生间里震跳,徐均朔把整张脸陷进郑棋元的发间。吵死了棋元哥,为什么你家这么吵,能不能让它们都停下来,我好累,我想睡觉。
郑棋元轻轻捏着他的后颈。不是你的错,均朔,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新鼓手是郑棋元帮忙找来的,论技术,他比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要更纯熟。彼此磨合得不算天衣无缝,也足够演出。新鼓手不会唱歌,轮换主唱就都改成二重唱,观众疑惑,还是买了帐。只是顾易从没想过徐均朔会跟观众撒谎。每次有观众问起龚子棋,徐均朔都会答:他这次有事,下次一定跟着我们来。似乎每说一次,就给自己暗示一次,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也只能是宽慰,而此刻他们自己比观众更需要宽慰。演到最后一场,顾易忍不住担忧,所以你要一直骗下去吗?
不然呢?让他们知道龚子棋走了,来听的人就少了。人少了,我们赚不上钱,拿什么支撑以后的东西。
在回去的火车上,他们就此展开了一次破天荒的,长达三个小时的辩论。他们都想要舞台,也都想要观众,所以归根结底,不存在正反方。总结陈词的环节,顾易道,徐均朔你不能在那些没办法改变的东西上努力太多,说好听点那叫执着,说直白点那叫执迷不悟。徐均朔把琴包的拉链玩得开开合合,所以你能想象没有海上音的生活吗?就算能想得出来,你能接受吗?退一万步,你能接受,真的就甘心吗?
徐均朔打开饭盒,黄米糕早已凉透。郑棋元嘱咐过他,夏天了,东西放太久就要坏。拈起一块,白糖簌簌得像下雪。他们第一次去北京之前,上海初雪,飘了一夜,三个人特地跑出去买赤豆元宵,回来的路上唱崔健。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咬一口,红豆沙就争先恐后地扑出来,混着糕体,噎得他发不出声音。顾易拿着杯子,去开水间给他打水,而他看着顾易的背影从车厢连接处消失,心头涌起难以言表的恨和恐惧,墙似的欺压近前。那东西太庞大了,哪怕他愿意退后很多步,也照样无法得见全貌。
顾易把水兑成温的拿给他,他接过去,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隔壁有年轻人聚在一起,唱的正好是他们的歌,从半空的隔音板的一侧杀到这一侧,逼得他们不敢起身相认。从前觉得一首歌那么短,才开始前奏,晃眼就到结尾。龚子棋主唱的时候,喜欢往台下扔东西。顾易喜欢在串场的途中说相声,如果没人笑,就逼着酒吧的工作人员笑。徐均朔喜欢满台乱跑,他们俩都说他像疯狗,人来疯。怎么还没结束,最后一个小节,有个重复,回到前面几句,再唱一遍,怎么就要结束。
其实早料想到这一天。从顾易比以前更加频繁地晚归,到顾易带她和徐均朔一起吃饭,再到后来,顾易说他这一段时间都没办法排练。均朔,我真的很喜欢她,我喜欢她而且想要跟她走很久,所以我得认认真真攒钱。你也知道的,从回来以后我接那么多活,带钢琴课,给别人写歌,商演,就是为了有能跟她走下去的资本。我不是不想要海上音好,只是海上音是我们三个人组起来的, 如果我们三个各自不好,它怎么能好下去呢?你写的词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我们两个一起写的歌也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咱们三个在一块儿。可我也做不到,只看见这个。人心里的要装的事情太多,没那么多机会总能并列第一,你肯定明白我的,对吧?徐均朔希望海上音好下去,但那是顾易,如果硬要比,他更愿意顾易好下去。所以当顾易还没把那句话说出来之前,他就安慰他:我不拦你,我也是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幸福。
还是每两周给郑棋元敲一个电话,只不过郑棋元注意到,徐均朔没再问过和乐队相关的问题。经年的直觉总是残忍的,是故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直觉在言语之间被带露出来,有意多去关心实质的生活。上海入秋了,枇杷上市,北京能看到大雁吗?月历被一页页撕下去,以前总是圈圈绕绕写满了字,现在比月亮更干净,更瘦。今晚在A演,下周在B,下个月在C,一个学期下来凑够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嘎子哥送了那么多国外的磁带,两只耳机现在都能带在自己的脑袋上。十二月底的那通电话,郑棋元在挂断前问,今年冬天什么时候来?听筒那边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忙音,静得像初雪之后的早上。他又问一遍:是不是考试太累了?回家休息休息,玩儿一玩儿?
然后他听见徐均朔断断续续的声音。棋元哥,我不知道我自己能住哪儿。他能想象到他是怎么捏着话筒,努力不让自己在排队的人面前掉泪。肯定又在挠头发。于是他没有再问了,转而郑重地告诉他,均朔,是我想要你来。
4.
你嘎子哥和大龙哥今天没空来,他俩要搬家,本来也要把我抓去做苦力,我说,还有一个小孩儿等着我去接——你把琴换一边背好不好?郑棋元拍拍琴包。或者,我换一边。这时徐均朔终于开口:棋元哥,你千万不要,想可怜我,又装得不想可怜我。郑棋元走到徐均朔左边,你怎么就断定我要可怜你?这样的事我见得太多,每个都可怜一下,心里装不动。
从楼下烤鸭店拎了半只烤鸭,片鸭子的手迅捷又冷静,似乎那手和刀已经长在一起。在熟食店轰出来的的暖气中,徐均朔呆望着橱窗里的案板。所以经年累月,那些渍进去的肉屑不再是肉,只配做木头的连体婴,没人会真的在意它们原本不一样。设备的电缆,麦架如何调整,那欢呼至仿若不可一世的虚幻加冕,掌握着整个舞台,所以绝对性的闪耀。徐均朔鼻子一酸,但郑棋元已经付好钱,所以他必须得跟着他走了。偶尔有被遗漏的枯叶刮在路面上,很嘶哑的,像他在来北京的夜里那样奇怪的哭声,不知道是哭还是喘息。但这也只是还没被扫干净而已。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用自己才能听懂的音量说,不要哭了。
郑棋元给他卷好一张饼,放到他盘子里。徐均朔没动筷子,于是他继续卷一张,放过去。你是七七年的吧,那时候也才十二岁,还太小了。那年广场上,人山人海,均朔。我们三个也在,好多学生,跟你一样大,可能还比你小。我们很多个乐队都去了,戴着口罩,几个小时换一波,给他们唱歌。轮到我们唱就只有那一天,前几天我们都是到了以后,等,等到该吃饭了,收拾回家。那几天特别热,尤其是轮到我们那天,热得邪乎,然后我中暑了——是吧,听起来多脆,但我当时真的就是,才轮到我们上去,刚唱了一首,直接倒了。后来,你嘎子哥和大龙哥扛着我,拿着一堆东西,也不知道他俩怎么弄的,把我弄回家去了。我醒了以后,他俩也在睡觉,我们都太累了,所以我也继续睡了。睡到半夜,你大龙哥把我拍醒了,快出去找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怕过,你知道吗,均朔?我本来以为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已经不会让我再怕什么了,可那天晚上我怕得好想回沈阳,满脑子都是我妈。我们三个骑着自行车满街跑,跑到那边,一堆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朝我们冲过来,一边冲一边喊,走啊,走啊。
后来呢?徐均朔按住郑棋元的手。后来呢,都找到了吗?
找到一些,没找到一些。有人病了,有人死了,运气好的逃了,运气不好的就不见了。我想告诉你的是,均朔,很多时候,同途同归才是最大的奢侈。讲到这里,又感觉说教意味太重,遂补上一句:现在聊起来,你大龙哥还说,棋元那天晕得好啊,不晕我们哪儿能有今天呢?
徐均朔当然没笑出来,只是把一张饼塞到嘴里,挺好吃的,棋元哥。于是郑棋元终于放下心来去炒自己的醋溜白菜,而徐均朔隔着厨房的门,被抽烟机没来得及消化的气味突袭。多么宏大的,淋漓的悲伤,和空气一样让人没有余地拒绝。
所以呢?他露出新鲜的伤口,而郑棋元回以狰狞的伤疤。这让他感到郑棋元要说的不是“我能懂”,而是“我这样的都可以痊愈,你的也可以”。试图用一种悲伤去消解另一种,就证明他们都清楚,这悲伤本身太难解开。徐均朔从来不爱用涂改液,涂改液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覆盖,明明大家都知道那下面是一个错误,却还是能忽略掉,可他忽略不掉。他从来都是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把字迹粘掉,再写新的上去,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如果纸张太薄,他会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写错。写错了呢,徐均朔,你写错了怎么办?没关系的,如果写错了,我会用现有的笔画改出来,用现有的字词,造一个逻辑依旧完整的句子。
那天郑棋元把他带去演出后台,交代给正在备场的工作人员。均朔就托给你们了,啊?多少让他看看你们平时怎么干的,好好学一学。马上有一个人搓着手说,我们跟小徐老师学还差不多,这不全乱了套了。一行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徐均朔先把躬鞠下去:咱们知识互助,我先谢谢各位老师!随后又强调,是我自己想来学的,大家不要看着棋元哥的面子,太温柔了,我学不到真本事只能一个人回家哭。不多久,就跟人打成一片,这里一声小徐,那里一声小徐,周转其间。阿云嘎悄悄扯郑棋元,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不可能转换不过来。干东干西,怎么都是围着舞台这点事。 郑棋元摇摇头,再看吧,那小孩精着呢,让外人看出来什么,那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头一次做幕后,徐均朔终于了解到,灯控、烟雾,乃至于设备管理全都是学问。面光怎么推,氛围光什么时候打。烟雾哪个节点放,放多少。哪个乐队要用什么音响,没有的话怎么借,借不来怎么和人商量。他拿着本子,这两天串这个岗,后两天串那个岗,晚上回去翻笔记,恍惚之间琢磨起来。也跟在海上音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轮着来。只不过这次,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上台。
年二十八,封箱演出,很多人第二天就要坐火车回家,因而这晚是社会独立人身份最末的狂欢。郑棋元开嗓照旧叫了他——每次演出前,哪怕他不上台,郑棋元也会叫他去。在台侧看他们唱完第五首,他感觉有些饿,于是决定出去买个烤红薯。门口那个卖红薯的老太太喜欢他,大孙子小伙子地叫,每次都给他捡上好的糖心。这一点点没原由的喜欢,他现在非常珍视。
走到门口,听见郑棋元的声音叫他,徐均朔。然后就是很多个人叫他,徐均朔,小徐,小徐呢?他浑身发麻地站在原地,我在这儿呢姐!空无一人的后门,怎么会看不到他,但他还是高高地把手臂举起,像一个溺水的人,仓乱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在这儿呢!
被推上台,被塞了琴在手里。那是他的琴。不知道郑棋元是怎么跟他一起出门,跟他呆了几乎全天,还抽空回家把琴拿过来,没被他发现的。琴弦是上一次弄断了以后,顾易给他换的。琴的背后,有一块小小的医用胶带,那是龚子棋从医务室偷回排练室,给每个人的琴背后都粘了备用拨片。把拨片取下来的那一刻,郑棋元看向他,均朔,我们排了海上音的歌,就唱你们压轴总唱的那首,好不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现在他的嗓子只会唱歌了,所以拼命地点头。怎么会不好,怎么会不好。无论多少次,说到海上音,他都只会答,好。
开唱第一句,他在心里跟自己对话。徐均朔,想点开心的事儿,别哭,军训,排练,演出。都还挺苦的哈,想哭也正常。再想想,第一回看下雪,唱到北京了,吃内蒙羊肉不知道多少盘。这时候到了中间的部分,台下那么多的掌声,那么多的欢呼,有多少属于朔方,又有多少属于海上音,剩多少给徐均朔,这霎那都算了吧。肆无忌惮的泪水里,面光张灯结彩地缀成一排,全天下的舞台在他眼中,都回缩成他们头一回在学校礼堂演出的那个。徐均朔站在梯子上,拿着灯串的左边,右边是学生会的一个男生,他们的第一波歌迷。徐均朔在梯子上,龚子棋和顾易在下面扶着他,他高高站着,开玩笑:这梯子稳得都能打滚了。那时候他们两个怎么说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低头的那一秒,他们两个也正好抬头,三张脸,还没开口,先开始笑。
躺在被窝里,他把额头抵在郑棋元的额头上:谢谢你,棋元哥,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谢。郑棋元也往回顶一顶,等你学会了,再慢慢谢也不迟。徐均朔慢慢咽下这句话,答好。郑棋元不禁冻,家里暖气总是没命地往大拧,徐均朔常常在在半夜醒来,去厕所擦了汗,再躺回去睡。第二天起床,郑棋元又问他,你是不是最近总睡不好?没有啊,睡挺好的。这也不算撒谎,毕竟他跟郑棋元睡在一起从来没有噩梦。至于暖气,热一点没关系,总比冷要好。
那天他在家继续翻写论文的书,郑棋元问他什么时候开学。给了一个日期,郑棋元还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多快啊,均朔,你下次再来,就毕业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毕业以后干什么,谁说得准呢。闭上嘴才反应过来,这话几乎有些绝情的意思。但郑棋元一如既往地没有波澜,对,毕业以后的打算是得好好想想。然后就是忘词了一样的空白响在屋里。
那天下午出门闲逛,他拉着郑棋元去租光碟的地方。门头几乎是焦黑的,光碟出租四个大字就喷在门帘上,似乎夏天那门帘也不拆,只为了遮住后面的东西。徐均朔租的电影郑棋元没听过,但他能看得出来老板听完那个名字以后,用怎样的眼神扫射了他们两个人。光碟封面上,两个穿着白T恤的男人在拥抱,一个人只露了后背,另一个人半张脸在灯下,半张脸在阴影里。没来由的,郑棋元就是觉得,那被抱在怀里的是个和徐均朔一样年轻的人。只有这么年轻的人,才会让人抱得那么紧,仿佛他能看见,他下一秒就要飞走了,身上却穿得太单薄。
晚上窝在家里看电影。陈捍东说,我当时怎么舍得放你走,郑棋元眼眶热了一下。陈捍东出狱后,蓝宇坐在饭桌上,徐均朔忽然来了一句:棋元哥,万一哪天你也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也像蓝宇这样,有什么给什么地救你。于是郑棋元掉泪了,徐均朔扯一张纸,塞进他手心。暗暗自得于,郑棋元没有否定那个“救”字。不是帮,帮这个字太轻了,放一根手指就是帮。徐均朔对郑棋元是那种,悬着半个身子,死命把他拉回来的救。对于尚未发生,甚至大概率不会发生的落难,徐均朔预支了志在必得。能猜到,郑棋元一定会先找嘎子哥,嘎子哥最稳重,认识的人最多。然后是大龙哥,大龙哥思路活泛,而且有他,嘎子哥一个人能出两个人的力。他们三个都会跟他说,均朔,没有需要你帮的,你去把什么什么弄好就行了。在这时,徐均朔就把他救回来。他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不行的时候,让这个事被完成。要让郑棋元觉得,徐均朔做这个不是为了报恩,那已经远远超出恩情的额度——他做这个,是因为他想要做,且想要做到。他求解,解字写下,就一定要写答案。
晚上他硬要跟郑棋元一起洗。浴室太小,花洒不够两个人冲,郑棋元便先接好一桶热水,又拿了个小盆。一个人冲,如果另一个人冷,就用桶里的水。他感受着徐均朔频繁地把花洒浇到他背上,于是半警告地说,再得瑟就感冒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徐均朔不理,继续把花洒对过去,哼那首电影里出现了好多次的歌。棋元哥,我最喜欢他俩一起坐在公园里唱歌的那一段,这首歌我也特喜欢。秋天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
正要唱到那几句,郑棋元从他手里把花洒抢过来,挂到墙上。别唱了,均朔。赶紧用吻去阻止他的歌声。水打在他一边的肩膀上,另一边很冷,但是徐均朔的手搭了上来,于是那一块就格格不入的,比周围更烫一些。
5.
徐均朔有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比如喜欢一边做事一边偷听身边的人讲小话。这源于一种对陌生环境潜意识的考察,以此生成较为妥当的处事模式。最喜欢听烟雾组的两个大哥聊天,因为他们爱讲猎奇的东西:四九城的怪力乱神,鬼市上的鬼事,如此种种。还喜欢听灯光组的姐姐们聊,如何塑造,如何烘托,如何把舞台上的认真一以贯之到生活的细枝末节。后者让他安全,因为无论什么人都得过日子,摇滚明星也得知道怎样挑选动物的不同部位。跟郑棋元去菜市场,就能用上。
装器械的箱子垒起来,围成稳固的墙角结构,而他就缩在这里午休。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烟雾组的人说笑着过来了。今天又会是怎么样的故事,好想去拿本子,但他太困了。他们给他讲的故事,每天回家都会写下来,想用进歌里。
然后他就听见其中一个人问:郑棋元跟新来的那个小子,是不是搞屁股的。
我看像。是吧,我觉着也是那么回事儿,哪有白捡的——是吧?别说你了,我就看不惯他长的那个样儿,快四十的人了,装得跟个柳下惠似的。他装什么,他屎都不一定兜得住。你看他现在风光,原来那个,就是老来门口等他的那个,我跟那小子聊,我探呢,你和你棋元哥在哪儿认识的呀,你猜他怎么说。怎么?逛公园儿认识的!那有什么稀奇的?不稀奇?那是你不懂这里头的底细!东单公园儿,什么地方?一到了晚上全他妈都是搞屁股的!
徐均朔腾地站起来,但他站得太安静了,以至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听人说,上次那小子的乐队,场子被人抢了,跟郑棋元搞了一回,又抢回来了?这你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比划一个手势,也很安静,但引爆了他们的笑声。在这笑声里,徐均朔走过去,然后他看见电影才会有的慢放镜头:那两个人,从大笑,到相互提醒,到变换表情,到僵硬地问好。均朔,才来啊?其中一位坐着的把烟从耳后取下点燃,又从兜里掏出来一盒,打开盖子。哥新买的,来一根,干这一行得会抽烟,不然跟别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徐均朔接过来一根,站着的另外一人去给他点火,他没伸手去护。于是坐着的那位开腔:小徐啊,你不懂,前辈给你点烟呢,你得护一下,这个叫规矩,记住了啊?徐均朔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紧接着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那人碍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翻脸,但也想摆一摆威严:小孩子家家,笑什么!走到哪儿那都得有规矩,前辈晚辈的,要不都乱了套了。
可是哥啊。徐均朔吸一口烟,在嘴里打个圈就吐出去。我刚来那天,是你搓着手,喊我小徐老师的。
于是那人也腾地站起来,跟徐均朔鼻子冲鼻子,眼睛冲眼睛地对着。差不多行了,哥,有些话自己爽爽就够了,别说着说着,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还想骗别人。徐均朔甩下这句话,拎起衣服和包就走。一面走,一面穿衣服,烟就这么衔在唇间,铺在面前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那只袖子怎么也套不顺,只想坚持着,至少把双眼死死张开。
进门前先收拾好情绪。这算什么,徐均朔,阴沟里的老鼠排了个泻,还真让它把云彩弄脏?还没等他掏钥匙,郑棋元就把门打开:整栋楼里,属你动静最大,上个楼连奔带跑的。他一把揽住郑棋元,你说吃红烧肉,我就一秒也等不及。他把他从身上拆下来,要他换鞋,洗手。等白米饭降落到徐均朔面前,他刚伸出筷子去夹肉,郑棋元问他,均朔,是不是不开心了?
肉还没夹,赶紧先刨一口米饭。怎么会?闲成我这样,还有什么不开心的。郑棋元放一块肉到他碗里:要是开心,就别抽烟,知道吗?徐均朔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随后的整晚,他旁敲侧击,而他圆滑又生硬的顾此答彼。睡前,郑棋元最后一次问他:你不说,又要想一个晚上,是不是?答了一句“不是”,而后发觉,那已经等于默认自己的负面情绪。没把所有话都学出来,只讲了个大概,重点放在最后他如何跟那两个人斗争的过程上。本也算不上冲突,但他大材小用地使出英勇,为的就是不丢面子——不让郑棋元丢面子。
我真不怕,棋元哥。我一开学,回去了,跟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但是你们经常要去,要见。假如让我真心骂他们,我骂不出来,因为他们也确实关照过我,不管是为了你的面子,还是他们本身也没那么——坏。我也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让他们那么编排你,编排我们,说得那么无耻,恶心。本来是,那么好的一件事。
郑棋元摇摇头,没言语,伸手抖抖徐均朔的枕头,压出一个合适的深浅。来北京前,徐均朔从没睡过荞麦皮枕头,枕过一次,就再也丢不开。前两天他们去菜市场,新称了荞麦皮,郑棋元又让人多加决明子。徐均朔不要,但他硬是给添了,你白天低头用眼那么久,这个对眼睛好的。让他睡觉挨着暖气,南方小孩儿不抗冻。让他跟着学幕后,哪怕短时间内真没运气上舞台,跟舞台相关的其他事情也能上手,上手了,就总能认识人,总能再找到机会……他帮徐均朔安排好的,徐均朔会全盘放行。
后半夜,徐均朔终于真正睡熟。郑棋元起身倒水,回来给他掖被子,却发现那人早把腿上的踢开,伸手一试,后背全是汗。去厕所拧了毛巾,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他自己就坐起来。习惯性伸手一摸,发现没人,再一转头,见郑棋元站在床边,被吓了一大跳。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啊?郑棋元展示手上的毛巾,我热醒了,去擦了把汗,你热不热,要不要也擦一下?然后徐均朔就抓一下脑后的那块皮肤,是哈,是有一点。郑棋元帮他把后背的衣服撩起来一点,伸手进去,横着竖着,慢慢把汗抹净。
把徐均朔劝到外侧去睡,而他自己躺到里侧。朦胧之间,郑棋元感到陌生的潮湿幽居在皮肤上。床单一点点软下去,变成他完全不熟悉的海,徐均朔站在船头,正要漂远。他穿白像云彩一样,而那天际线的云彩,像鹿的眼睛。他想说均朔,你别忘了起锚,又发现自己就是锚点。有个声音耳语:还是不要告诉他吧。所以郑棋元合上了嘴。结果那句提醒却自己蹦了出来,传得太远,太远。
徐均朔第二天刚醒来,就被阿云嘎和郑云龙叫下楼:原先搬出去的房子,终于找到了新租客,房东勒令他们今天把寄放的东西都清走。实在是因为有好书,还有专辑、磁带,想着你喜欢,不如也带走一点。阿云嘎开着车,郑云龙把刚买的包子递到徐均朔手里。他坐在后座,孩子似的,等待着馈赠。
从外面看,那平房甚至称得上规整。但如果算上门前那泼触目惊心的红油漆,还有墙上的字,就是活殉过人的棺材被强行抬起,板上还沾着没死净的血。窗台不知道谁摆的一只兔儿爷不倒翁,风一吹就前仰后合,无声大笑。郑云龙拿出钥匙开门,均朔是不是还没来过我们家?之前没好意思叫你,太偏了,东西又杂,又乱。怎么这种时候,还在为根本不重要的小事道歉。徐均朔想着,几乎要窒息。
捡出一些想带走的东西,装了大半个编织袋。他们要带走的装了一只,还剩一些,口袋不够,只好扔在这里。徐均朔席地而坐,门口穿衣镜的一角,有一行很小的字:**致喜。前面的模糊了,但喜字是成双的,残红在一对,相依为命。侧头,看见郑云龙拧了毛巾,给阿云嘎擦掉颊边蹭上的灰。行云流水的,多么成体系的互动,让他舒畅地碎裂在原地。无需多言这是什么,就像他和郑棋元本也无需多言——他们这群人,对这世界亦是如此。走到一个边缘,再继续走到下一个,全靠着身边那一只手,死死攥住,才不至于跌落回秩序当中。
三人从屋里出来后,徐均朔最后一次回望,无由生出澎湃的依恋。好比自己是从福地叛离的重犯,要流浪,却还眷念疼痛。不是因为多么渴望,只是那疼痛太熟悉,时常让他把自己也忘了。
大龙哥,是棋元哥让你们带我来的是不是?吓一下我,让我觉得害怕,然后一走了之,是这个意思吧?已经有了答案,还是不死心,想再确认一下。阿云嘎摇头,郑云龙点头,被阿云嘎狠狠地瞪了一眼。但这就是——徐均朔想着,他们有分歧,也吵架,但这就是——他不想说那个字,那个字太美了,太大了,而他自己都清楚,他实在太年轻又太不可靠了。郑云龙揽过他的肩。均朔,你不要怪棋元,这是我们三个人商量好的事。
自证一般,说:我真的都想好了,棋元哥不怕,你们也不怕,不是吗?如果你们可以,我和棋元哥怎么就不行?难道这个也要检票,也要分轮次?
讲完一长串,他停下来,看到阿云嘎和郑云龙的脸上流淌着一种,与郑棋元共通的哀伤。可以解读为:心疼,怜惜。在妈祖庙跪拜,抬起头来,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副神情,悯然欲泪,目光垂垂。掷茭杯,连掷三次,不得圣杯就继续,一定要得圣杯为止——从小他就是这样,信人之弱,却也硬要妈祖准他搏。回程的车子上,只有徐均朔的大脑喋喋不休。棋元哥是为你好,你这样赖着,为棋元哥好吗?棋元哥要你走,是不是也意味着,你走了这一切就能停止?如果这时候不走,是钟情,还是懦弱?
可我不想逃,现在走,太像逃了。这是我和棋元哥两个人的事——或者,就让他变成我一个人的事。本来也不是什么虚名,干脆全部坐实,本来也是我先求他,是我先到他家,是我先吻,先要他。徐均朔摩挲口袋里的钥匙,一个隐秘的计划逐渐成形。这事不能让人知道,要自己做,做完就走,是为了棋元哥。要看,要算,就交给我。早就说好了的,是我要救他。
那天出门前,徐均朔问他,棋元哥,今晚我上台唱最后一首好不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借他们的台,纵使郑棋元略感诧异,也还是答应了。问他找没找人助演,要唱什么歌,都只得一句“保密”。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人过生日,只是他的火车在明天下午,于是郑棋元将其解为告别仪式。是想告别吗?他点点头,笑得很轻。每到离开的前一天,徐均朔的话都会肉眼可见地变少,他已经熟悉了这一份偶见的沉默。最大的尊重,就是不去追问这沉默背后的情绪。
没想到徐均朔会将他们全都请下台。在一众好事者的嘘声中,徐均朔拽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他先前介绍给海上音的鼓手,另一个生面孔,听了介绍才知道,是鼓手的朋友。或许这是徐均朔的新乐队,只不过没跟他提起——为什么要跟他提起呢?他们明面上的关系,也不过这样子而已。他不是没想法,只是那样,徐均朔损伤太多。徐均朔的脸浮在舞台上,徐均朔的脸在枕头上,鼻尖的汗都睡得清净,他愿意去吻,而不是去擦。
大家好,接下来我们为大家带来,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前奏响起,阿云嘎和郑云龙不明白,为什么郑棋元要和那群观众一起叫喊着往前冲。观众喊的是无意义的字眼,而郑棋元的字眼被欢呼声嚼烂了,谁也听不清。可徐均朔总能读懂,比如此刻,郑棋元说的就是,均朔,你别唱了。这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别唱了,消极的一句,不知道的外人或许会觉得是砸场子。对徐均朔而言,反是最响的军号,原本心中郁郁的凄绝,被扫得一干二净。三声鼓,三次茭杯,这是他的舞台,所以无论如何,都是要做。
“没谁要苛求你,那他妈的没有意义”,棋元哥,郑迪,郑棋元,我想弹你的琴,你明天跟我去把光碟还了——“你不必为谁压抑,只要你能够对得起自己”,北京怎么又干又冷,你是不是没见过海啊——“痛苦紧随着欢乐,可我不在乎这结果”,把腰抬高,你不舒服要告诉我,舒服也要告诉我——“想说的说了,想做的做了,让泪水在前头等我”,你眼睛像星星,真的,如果有一天,星星被误会了,我会替他证明。
“你不能让我再寂寞。”
徐均朔伸手示意,把欢呼叫停。等到全场寂静无声,才缓缓开口。这首歌献给我的……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阵。然后一字一顿地,接上“郑棋元”。留下定语的空和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把琴摘下,径直跳下舞台。所有人,包括郑棋元,看着徐均朔一边念着借过,一边扒开试图拉扯他的手。男人的,女人的,其他人的手。他本以为,他是要来拥抱他的,所以已经想好,该怎么在狭小的空间里施力,才能一并把他和挤在后面的人施加的压力一并推开。
但他没有来。
徐均朔只在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用小指擦过他的小指。他常为了郑棋元的生活习惯跟他拉钩,一拉过,如果再犯,就要受罚。说好了三支烟,藏到花盆里我也能发现,罚一顿红烧肉。说好了一杯,就是一杯,酒瓶子我每天都看,罚一首歌。那小指总是牢牢勾着,让他躁动之前想一想,就倦怠下来。现在擦过去,就像满载的货柜被蹭开了挂锁,东西泻下满地,管理员却说,都送你了。离场的观众走过时总要看他一眼,有的还会打趣,对你挺痴情的啊?
鼓手和贝斯手揽着肩下台,阿云嘎和郑云龙正从观众里突围而来,一双,一对。他茫然地,逆着人流走上前,不知道撞了多少人的肩,一次歉也没道。徐均朔的琴还在台上,白的,孤零零的,让他想到一只蚌。他把琴捡起来,在心里撬开,才发现那里面除了软嫩的血肉,还有需要被剖出来的珍珠。
6.
一方面,需要回校处理毕业的事;另一方面,如果留下,就白做了,所以徐均朔必须走,这个故事才能被旁人补完。被追求的郑棋元,无辜的前辈,因为对后辈的关怀,莫名其妙被诬陷成垂涎青春。单恋郑棋元已久的学生,追求不得,在现场公开表白后羞愤离去。痴情的年轻,克制的成熟,一段推杯换盏间可歌可笑的轶事。
郑棋元搞不搞屁股,不重要,没人能猜准。但徐均朔,肯定是。想靠搞屁股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新星。想靠搞屁股玩儿摇滚的兔儿爷。想靠搞屁股换舞台和掌声的骨肉皮。不是什么正常人,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你还敢跟他玩儿,小心他捅你,或者求着你捅。我跟他排练的时候就感觉他看我眼神儿不对。我上次给他根烟抽,他说哥我想要一条,我买不起,要不咱们两个上一回,我说呸,我嫌你屎没擦干净。
郑棋元搬一把椅子坐下,挡在门口:你把票改了,和我去说清楚。均朔,你要知道,他们说我什么都影响不了什么,人到这个年纪,做了这么多事,别人更看的是你干出什么成果,而不是别的。徐均朔冷笑:棋元哥,你猜是两个人的嘴跑得快,还是一群人的话跑得快?郑棋元刚想反驳,他便继续。同样的话还给你,他们说什么也影响不了我,我能干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有本事,我要做的,别人怎么说也影响不了我——会被这些迷惑的人,也不值得踏入我的人生。
不敢坦白,龚子棋的事,本就错过一次。当时顾易问,要不要打电话给棋元哥出头交涉,那边肯定会松口的。可他却回,不要告诉他,这是我们的事,和棋元哥无关。龚子棋瞒着他们出去,再见到,就是在警局。没关系的,不用告诉棋元哥,我们占理,肯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都现在了,告诉棋元哥还有什么用,我们两个去和学校谈,要处分就处分我们三个人。龚子棋被带走前,他哭得手都在抖,可龚子棋还在安慰他:均朔,不是你的错。然后郑棋元也重复,均朔,不是你的错。
徐均朔,怎么能不是你的错?没主意,没手段,欠规划,才会把龚子棋搞成这样,把海上音都搞散了。这样的错不能再犯,棋元哥,我只剩下……可我怎么跟你讲,我只剩下?这话真出口,未免太乞怜。
他看向郑棋元,而郑棋元亦默然地回望。他们从没说过那个字,但他们都知道,此刻就是了。白瓷砖从门口爬到房间,他们有过好多一进门便拥吻的晚上。墨绿的防盗门静立不语,踏进去他们就是万土之疆,万君之王。郑棋元就在关口,用尽全身除了嘴唇的每一寸皮肤守卫着。他怕冷,徐均朔想,可是现在的防盗门靠着好凉,他总念叨,后背一凉,浑身都容易凉。于是徐均朔伸出双手,把郑棋元从椅子上拉起来。
从没觉得郑棋元这个人如此矛盾,身子好轻,两只手却这么重。明明双眼在发抖,手还是这么稳。又或者,他们两个连双手颤动的频率都一样。那到底是泪,还是,看向他时才会额外明亮的光。徐均朔闭上双眼,感到洪流从眼眶倾倒回心口,冲刷着摇摇欲坠的堤坝。每一声浪拍打在那里,都是郑棋元没出口而他心有灵犀的,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于是徐均朔道,棋元哥,你放我走吧。
带着大包小包,和郑棋元一起去了理发店。均朔,刘海长了显得人不精神,带你去修一修,新学期,新气象。这是他为他安排的最后一件事,而他接受得一如往常,似乎已经顺带连今后也预习过。理发店的老板热情地招呼,郑棋元亦热情地回应:帮他修修刘海就行了。
别修太多。徐均朔开口,双眼看着郑棋元。修太多样子就变了,我不习惯。
理发的过程太快,以至于郑棋元反复问过两次“这就剪完了?”他平时坐在这里,总觉得要耗上个把小时。摇滚乐一首一首地过,今天又是黑豹的那一张。徐均朔起身拍打头发茬,郑棋元拿起桌上的海绵块,帮他掸净额角。呼吸之间,徐均朔想到那天在老平房的所见:他们那么多年做的,和我们这两年做的,不过是同样的事。
在门口等公交,他絮絮叨叨一刻不停。棋元哥,你要少抽烟,烟抽多了嗓子就不亮了,还容易得病。酒也要少喝,尤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见那么多陌生人——工作上的不是陌生人,就,你知道吗,不要见太多。郑棋元抱住他,他还是没有停下。棋元哥,你不想听我也还是要说。春天雾霾重,你要戴口罩,我没在春天来过北京也知道。入秋了,要赶紧把厚衣服拿出来,你之前跟我打电话,老是说有点感冒。郑棋元把他几乎勒到失去了边界,在寒风中冻在一起。天是那么的白,家里的地,他们一人拖一天,也从来没脏过。
正当徐均朔幻想着冰河纪突袭,把他们封在一起,公交车远远地来了。于是他推一推郑棋元,学会他的样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拆下来。棋元哥,车要到了。郑棋元点点头,摩擦着他的肩膀。冷不冷?他摇摇头,不冷。但郑棋元还是摩擦着双手,你耳朵都冻红了,我给你捂一捂吧。
公交车门吱呀地打开,一阵气流,几乎把他们推倒。徐均朔把行李搬上车,掏零钱的动作慢了一点,被售票员小小地呵斥了。郑棋元忽然不可抑制地愤怒起来,正当他要开口,徐均朔转过头来,冲他摆首。在脏得模糊的窗子后,他看见徐均朔焦急地想将把手推上去,那玻璃似乎因为残冰未除,分毫未动。他想喊,均朔别推了,你抬头,嗓子却已经肿胀到无法发声的地步。而徐均朔仍然与那窗户搏斗着,直到车子启动,他才听到一片寂静的车窗中,有其中一扇,呼唤着没有名字的名字。
回到理发店,让老板给洗个头。冲水时,他由衷地感慨:你和你这个小兄弟,感情真好啊。郑棋元本欲说明,话走到一半,就被累死了。所有液体一并滑落,被旁人的手擦去,仿佛那一切在脸上是不合理的存在。
你要知道,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属他和我最亲。
唱回北京的那天,鼓手问:均朔,不是说你之前在北京认识人吗,要不把他们叫来,大家演完,一起吃个饭。贝斯手喜欢热闹,第一时间举双手赞成。而徐均朔只是把海报的最后一角贴好,这么大的字,看到了,想来的自然就来了。
全北京那么多个酒吧,咱们才演几个?抱怨声一落,就被徐均朔顶回去:你这就是消极思维了吧,应该想,全北京就这些酒吧,咱们还能演好几个!
前几天通电话,才知道龚子棋最后还是没走那条路,兜兜转转,和别人组了乐队。顾易的新女友也是做音乐的,现在两个人一起,你唱我和。过去的日子,他们都不敢跟彼此联系,谁过得不如意或是太如意,会构成共通的伤害。时隔数年,徐均朔两次说出“我又唱回北京了”,而他们也前后道贺,均朔,连带着我们两个一起。
再次见到北京的观众,就会想到从前在北京的日子。还是海上音那天在的酒吧,在这个门口,他和郑棋元撞见彼此。也是在这个酒吧的后台,他做过灯光和烟雾,被推上台,也自己走下来过。新来的酒吧老板不认识徐均朔,但他听过徐均朔的名字,从一些正负面皆有的渠道——这样的事情太多,搞不搞屁股也与他无关,至少,徐均朔的乐队票卖空了。
面光灯总能把他带回过去。棋元哥,你怎么敢跳水的。怎么,你不敢?我害怕啊,万一台下的人接不住我,我不就摔了,摔得好惨好惨。郑棋元的眼睛里能装下好多观众,那么深的眼睛,看不到底。可郑棋元一看向他,他便被轻轻松松地打捞起来了。那你下次想跳了,就默念,郑棋元在来的路上呢,我一跳,他就进门来接我了。
舞台机械轰鸣的声音好像摩托,跟郑棋元去找场子的那晚,也是他头一回坐别人开的摩托,头一回承郑棋元的关照。那时他坐在后面,也是和现在一样,从耳到心地轰鸣着。观众高高抬起的双手张出大地的模样,大地和大地联缀着,蜿蜒到他最熟悉的地方。再过几拍就是三声鼓,徐均朔合眼默数着,身体向前倾去。
就在下一秒,跳入人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