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脸色很差。”
诺希斯提着包离开会议室,和他并排出门的艾利奥特略显担忧的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室内的制冷系统努力过了头,现下走廊上略显闷热的空气反倒更舒适一些。诺希斯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不太稳当的步伐近乎于挣扎。犹豫片刻后。诺希斯还是在来得越发猛烈的头晕面前妥协了。“不行…”他揉了揉太阳穴,“待会去工程部的时候顺便帮我请个假,多谢。”
“好。”艾利奥特拍拍他的肩膀,“需要药吗?博士那边用不用也说一声?”
“不用,我休息一会就好。博士那边我自己跟祂说…你去忙吧。”
休息一会就好——对于能够限制行动的身体不适,这是诺希斯在过去将近十年间给自己最常用的治疗方法,绝大部分症状都会在一个夜晚过后痊愈,顶多再加上一两顿对症的药,总会有所好转。但这一次,就连他这样常年对身体健康视而不见的人也产生了一丝不安。让他浑身冷汗直冒、脸色苍白的不仅是缺乏休息导致的头晕,还有下腹部如浪潮般间歇袭来的剧痛。诺希斯回到宿舍床上的时候,觉得就连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都被短暂地屏蔽了,所有感官被灌输的信号只剩下来自骨盆内部沉重的痛觉,随着几分钟一次的消长越来越强烈。
况且,他前一天刚打过抑制剂,空气里不该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浓郁的信息素味道。诺希斯皱着眉头摸索颈后的腺体,触碰到了那个区域肿胀得有些坚硬的皮肤。
怎么回事?
Omega的易感期来得绝不会如此痛苦,这并非任何一种生理周期——在诺希斯对自己第二性别极其有限的所知范围内,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判断。
新一轮的钝痛袭来,诺希斯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触膝盖。他受过不少大大小小的伤,也并非不能忍痛,但此时的疼痛感远超他经历过的任何一种,下腹的感觉是冰冷的,但过量的痛觉又让那附近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烧灼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某个部位爆裂开来。
或许在他体内也的确有某物已经爆裂。诺希斯逐渐感觉到,在腰腹部以下有什么液体正在向下流淌,他朝自己下身看去,只见长裤已经被浸湿一大片,还在继续扩散的湿痕中央,浅色的布料隐约显出淡红色。
见了血,他彻底觉得不妙。诺希斯踉跄着走到柜子旁边,取出纱布和一卷卫生纸,脱下下肢的衣物企图擦掉那些液体,但收效甚微。澄清似水的液体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液,从他下身有些紧绷的腔口向外不断地涌出。冰冷的下坠感越来越强烈,似乎有东西想要从那狭窄的腔里逃出来——
出来?
诺希斯的瞳孔一瞬间缩紧了,一个荒唐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浮现。
男性Omega受孕的几率并不大,而诺希斯在此基础上还天生了一副畸形的生殖腔体。即使有小概率黎博利和菲林的生殖细胞能够相互结合,由于结构异常和激素不足等等问题,胚胎也几乎不可能在他的体内正常生长,因此他和恩希欧迪斯在滚上床的时候基本不做保护措施,即使有,多数也是出于场地和卫生的考虑。
孕育一个新的、生理系统完全独立的个体。他们的确在互相索求的时刻说过几句荤话,但也并不会真正考虑过那样的可能性。不相信幸运之神的诺希斯也从未想过,任何极小概率的事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而如果事实的确如此不幸,他几个月来整日混迹的罗德岛实验室,对于新生的胚胎来说堪称险象环生。
没有人能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呃....唔....”
腔口被撑得充血,他终于痛呼出声。诺希斯岔开了腿半坐半躺在地上,一团感受不出质地的东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挤出了他的身体——
酸胀感消失了。腹部依然在随着血管的跳动疼痛着,但再不像方才一样剧烈得难以忍受。诺希斯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低头时看到了从他体内出来的东西。
东西——他不能昧着良心勉强地把它称作“婴儿”或“胚胎”,因为它的外表实在离这两种存在的正常模样相去甚远。它没有头或躯干,上半部分是一个半拳大小的、滑腻软弹的不规则肉球,在底部软绵绵地垂下两条青蛙腿似的下肢。这畸胎身上挂着鲜艳的血液和羊水和混合物,但它的身体是苍白的,它就那样静静地、无力地躺在从未流淌于它体内的浅浅血泊中。
诺希斯看了它许久。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识过模样骇人的畸形或病变,但这具仿佛不属于人世的胚胎尸体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恐惧。他只是长久地、眼神空洞地看着,直到开始风干的血迹和羊水在他的两腿内侧产生凉意,腹部也不再搏动着产生痛觉,他才很慢、很慢地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
它大约是长出了骨骼的,但并不坚硬。离开了血液的陪衬,在诺希斯的手里它显得更加苍白了。他想起恩希欧迪斯的玩笑话,想起他们并不认真地争论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他垂眼看着眼前不成人形的发育失败品,手中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不知是胚胎从他体内带来的余温终于消失得一点不剩了,还是失血和脱力让他自己的手指也变得冰冷。
他抓着它,缓缓地抬起手掌,在那东西不规则而丑陋的上半部顶端,他看到一小簇短而细的羽管。
诺希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心脏的刺痛。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终于认识到手中由不同的组织拼凑而成的东西的本质,尽管他从未接纳也从未预想过它的初生。
他的身体里寄生着一条在诞生以前就早已死去的生命。
他又模糊地回忆起很小的时候从长辈那里听过的古老又悲伤的传说,一对多次失去了自己亲生儿女的夫妇,在悲哀与疯癫中做出了最后的尝试,而那新的、在疯癫绝望里结合而生的可怜孩子,同他父母一样疯癫而痴傻。
那么,相互之间纯粹的欲望发泄,生出来的便是这样的东西吗?
他的眼睑发酸,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想笑。他所经过的人生从未有任何时刻被任何名为感情的枷锁桎梏,无论是维多利亚湿冷泛潮的公寓,还是门廊高耸的希瓦艾什旧宅,诺希斯始终认为,那只是他理应前往的地方,不曾做出两难的抉择,也不曾留恋过任何栖身之地。但雪山上的领主给诺希斯留下了这团畸形的胚胎,它和他一起来到了几万公里以外,又自作主张地、了无生气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真是多此一举啊,”他在心里嘲笑着自作聪明地捉弄了他的冥冥命运,“我难道不是无论如何都会回去的吗?”
诺希斯把那团小东西用纱布包好,开始擦拭起自己的身体和被污染的地面。医疗部离宿舍不远,他需要换一身衣服,去做个检查。
打开门的那一刻,诺希斯忽然开始想念掠过门廊的雪。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