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个，小弟弟，你头再抬高一点。”
摄影师的提醒音再度响起。
他入行多年，还没见过拍照一直低头的客人。
但面对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又好像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镜头面前的男孩怯怯地抬起了头，但再眼睛碰撞到黑洞洞的镜头时还是止不住躲闪着视线。
摄影师叹了口气，眼睛从镜头上脱离，喊了下坐在一旁陪护的父母：“那个，女士，麻烦您帮您家孩子抬高一下下巴，他也许是太紧张了。”
下巴被妈妈的手指触碰的时候，Sea本来还没那么排斥，但是就在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心脏跳动的频率。
Sea不禁抿紧了双唇，一种无名的恐惧深埋在他心底，他只感觉周围的视线都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审判。
Sea一家子几乎折腾了近一个钟头才拍完这组入学照片。
好在排在他们之后的家庭脾气稍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和不耐烦。
可能是家教良好的缘故，他们理解前面一家孩子的“别扭”。
对于Sea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持久战的告终，他微微松了口气，而在重新戴上自己的黑框眼镜后就看见了下一组家庭进入了摄影棚。
主人公是一个身形修长，皮肤白皙的少年。
Sea敢用自己前面的十六年做担保，他从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睫毛这么长的男孩子。
几乎漂亮地不可方物。
对于美丽的事物，人总会给予更多的视线和心神。
少年在经过自己时，Sea隐约嗅见了周围空气里的一抹清香。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好像是某种水果的味道。
Sea直愣愣地看着少年不带一丝犹豫地端坐在照相椅上，随后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衣服的衣领和肩角。
少年的眼神始终微垂着，像极了一只打理毛发的猫咪。
微敛的双眸在摄影师的指使下抬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镜头，最终轻轻牵起嘴角。
太自信了……
Sea不由自主地想。
拍证件照的时间眨眼也就过去了，但入学后要结识新的同学这件事才是最让Sea苦恼的。
自己临时的同桌好像有着充沛的好奇心，活脱脱是一个热情的话精。
但要做到顶着同桌炽热的视线与其对话，这对Sea来说简直是难比登天。
哪怕已经开学两天了，Sea还是没法适应。
所以在每次与他交流完两句话后，Sea又会不经意转移着视线，尽量避免与他的眼神接触。
但粗线条的男生不以为然，只是自来熟地与他分享另一个话题：“诶，你当初为什么投Jimmy作为班长啊？”
一个突兀的名字拉回Sea的注意力，面对这个问题，Sea也只是心虚地摸摸鼻子。
因为他是自荐的学生里面最好看的。
Sea不敢实话实说，最终出口的理由还是变成了“感觉他最有经验。”
但这个理由也不假，在昨天Jimmy自我介绍的内容里，Sea确实看得出来他很有领班的能力。
同桌不敢想象Sea的理由这么简单，又觉得没趣，接着又跳脱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Sea的眼神始终飘忽着，像一艘漂浮的木舟，荡着荡着，就不经意移到了讲台上正在分发教材书的新任班长身上。
穿上校服的Jimmy似乎比初见的时候更多了一层利落感。
窗外的光线照映在白色的校服上，路过的风微微吹动那人额前的发丝，抚摸着主人干净的额头。
如果站在那人身边，也许还能闻到那股神秘的果香。
Sea小心翼翼的睨视终是在那人抬头时与他撞上视线后终止。
Sea又一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最终假意回归到与同桌的对话中。
只是没想到的是，刚刚正被打量的人此刻竟端着几本书走到了Sea的面前。
突然移到Sea面前的基本书遮挡了他的视线，Sea只能沿着那人修长的手指看去了对方不染一丝情绪的脸。
“同学，把这几本书传下去。”
一直从未交流过的人突然开口与自己搭话，Sea一时还有点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努力回想着Jimmy刚刚说话的内容。
Jimmy见Sea呆呆的，只好拉起Sea的手，将书放在了他的手里。
离开时，Sea还能感受到他们指尖触碰的余温。
麻麻的。
直到Jimmy转身离去，继续清点起数量，同桌才将Sea唤回了神。
Sea这才回过了神，连忙抽了一本书放在自己桌面上，接着又把书传到了后排的同学手上。
只是邻座的同桌不禁大喊：“我还没有呢！”
Sea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滚烫从何而起。
也许是因为夏天的尾巴还没掩去。
入学的时候父母担心Sea在学校吃不饱，就一口气往他的饭卡里砸了近满额的数字。
Sea从小就是出名的小吃货，只是步入青春期后，就是不知为何变得挑口了。
挑口的结果就是吃得少了。
Sea的父母不知其中原因，只能归结于Sea懂得节制饮食了。
只是当一个热爱美食的孩子突然在某一天放下了筷子，那会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Sea，你那么有钱，能不能请我吃个糖醋排骨啊！”同桌看到Sea卡里惊人的余额后，一时怀疑自己的眼睛。
Sea只觉得有些许尴尬，正想着要不要答应时同桌又改口说是一句玩笑话。
他们选了食堂里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靠窗的地方风景总是美丽。
学校的绿化做得很好，在食堂周围种植了不少种类的植物。
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深的浅的……有时幸运的时候还能意外看见一只路过的短毛猫。
Sea用余光观察短毛猫隐入花圃后，正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却被同桌的放大的脸吓了一个激灵。
面对Sea愕然的脸，同桌只是微微拧眉，像是在认真做一个评价：“如果你脸上没有痣的话，也许会很好看。”
Sea再次哑然。
脸上的痣一直是他自卑的根源。
这种被直中内心缺憾的体验令Sea有着一种窒息感。
他只能垂头舀了一口面前已经索然无味的饭菜。
“也许吧……”
孩子总是对自己无形中对他人产生的打击拥有很长的反射弧，此刻同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他只是一边思考着Sea脸上失去痣的模样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心二用总是容易犯错。
同桌坐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盛装汤汁的碗，浇了满裤的同时又带着一声粗口。
情急之下，Sea拿出了口袋里的纸巾，拆了几张递给了同桌。
倒霉的主皱着眉头擦拭着汤汁痕迹时，又因为手纸上的图案顿了动作，随后又咧开了嘴角。
“你一个男生还随身带纸啊，居然还是这种小熊图案的，跟一个女孩子似的哈哈……”
Sea只觉窘迫，面对同桌的调侃他不知该做何回应。
Sea只是觉得那个歪头小熊的图案很可爱而已。
堪堪擦掉痕迹的同桌和Sea道了声谢后又将纸巾揉作一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只是刚丢进的片刻就正巧看到了不远处排队打饭的Jimmy。
“诶，Sea，你看，是班长！”
“……看到了。”
Jimmy听到了身后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下意识回头。
但是循声望去，入眼的只是一个陌生的脸。
Jimmy无意识地歪了头，问着那个向自己招手的男生：“你是？”
Sea觉得Jimmy的这个动作格外可爱，让他想起了他的歪头小熊。
思及此，Sea又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只是笑眼对上了Jimmy平静略带不解意味的眼神后又收敛了起来。
Sea只好继续埋头当着干饭人。
Jimmy打完菜后边向这边的两个人告了别，独自离开了。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又一次打断了Sea进食的节奏。
“听说班长有点脸盲，你知道吗？”
Sea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是不是因为刚开学的缘故，大家都不是很熟他才认不出来的？”
“不，他是真的有病，脸盲症，好像还挺严重的那种。”
“……”
Sea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是有点不赞同在背后议论别人这种行为的。
Sea认为这种“病”对于Jimmy来说也许是一种不愿提及的伤痛。
如果换做Sea自己，他也不愿意自己的伤痛被作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Sea带上一种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不满反驳着同桌的话：“你怎么知道呢？”
“他家挺有钱的，像这种人就是容易被关注！刚开学的时候我就在学校论坛看见关于他的事情了。”
Sea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往自己嘴里送着米饭。
其实他不认为Jimmy真的有这种“脸盲症”，毕竟总感觉Jimmy认得出他。
学校的体育馆在去年进行了一次翻新，窗外染上棕褐的落叶掉入馆内时更加衬得这块地面容光焕发，像是一个穿上新衣裙的女孩欢迎着心上人的来临。
增加感情的最快的方式就是来一场竞争。
入学以来的第一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组织了同学们来一场羽毛球比赛。
在课堂的上半节，已经对打的同学已经过半，但是Sea却迟迟不敢上场。
Sea不太想上台，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上去之后在场的人的视线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这种增进友谊的比赛又不是非打不可的……
同桌看Sea始终坐在自己那一席之地上，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说你擅长打羽毛球吗？怎么不上去试试啊？”
Sea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轻如蚊语：“那是在家里……我不想在学校……”
“谁愿意当你们班长的对手啊！”
体育老师浑厚的询问声打断了Sea的逃避。
只见老师环顾了一周都无人回应，他只好把选择权扔给场上的人。
“Sea。”
清冽干净的声线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Sea承认自己愣住了。
Sea猛然抬头对上了Jimmy仍然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眸。
确实不是在捉弄他。
“可以吗？Sea同学。”
明明是一句疑问句，Sea却感觉里面有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Sea最终还是别扭着上场了。
但是要是强迫一只乌龟探出脑袋与你赛跑，那只乌龟也会在路中缩回脑袋。
Sea现在便是那只乌龟。
他始终不敢太大动作，连腰背都不敢挺直了和Jimmy对打。
对打的全程他几乎都是垂着脑袋的。
“你的球是在地上吗？”
如雷贯耳的冰冷语句浇了Sea满头，他只感觉自己的头顶充满了凉意。
面对对手的松懈，Jimmy已经快没了对打的性质，球落在对手脚边的同时他也转了身准备下场。
“一直低头的话就提前结束吧，我看你也挺弱的。”
此话一出，回应Jimmy的竟是一个落肩的羽毛球。
力度大得吓人。
Jimmy这才正视起了自己的对手，重新拿起了一侧的球拍。
Jimmy与Sea的对打时间比上半节课任何一组的都要持久，而且两个人的分数也几乎是不分伯仲，使得本还在摸鱼的体育老师也不禁看愣了眼。
飞速的转动的球被另一方接中的时候都会引起全场的欢呼，接着是短暂且雷动的掌声。
Sea只感觉自己的脸上炽热，专注在球上的视线落在了每个聚精会神的学生脸上。
他们此刻都在看着自己。
而且他现在做得特别出色，不用害怕被嘲笑。
Sea的嘴角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绪中牵起，就连腾跳的高度都多了几分。
只是意外总是不合时宜地发生，被Sea打回去的球偏低了方向，打中了球网，最终落在了Sea这边的地面上。
好像连带着什么也掉落了下来。
接踵而至的是同学们遗憾的唏嘘声，此刻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Sea的头上。
Sea还是变回了那只缩头乌龟。
接下来的比赛里同桌因为没控制力道而扭了手腕，Sea出于担心还是自告奋勇地跑去医务室拿药酒。
只是能在里面碰见Jimmy是Sea意料之外的。
Jimmy什么时候离开体育馆的他也不清楚。
医务室的布局向来素净，左右两侧是分类复杂的药品，Jimmy坐在药柜中间的病床上，此刻正在安静地用药酒擦拭着左肩的淤青。
纷飞的白色窗帘轻挠着Jimmy白皙的皮肤，风也正在不安分地翻动他的衣领。
左肩那块淤青，不出意外应该是他刚刚发球的时候没有控制力道打到的。
谁叫当时他说那样的话刺激自己。
Sea不情愿地想着。
但是看到那块青紫覆盖在Jimmy过于透亮的皮肤上时，Sea还是感觉扎眼，不免心生愧疚。
Jimmy早就注意到站在门口发愣的人，他仅是抬头睨了Sea一眼，接着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Jimmy再次垂了眼，淡淡出声：“你劲挺大的。”
Sea觉得这一声类似夸赞的话此刻却变得并不好听，脸上霎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按键，变得滚烫而涨红。
但一个疑惑又分走了Sea的注意力——他认得自己？
这般想着，Sea也这般问出口了。
“为什么不认得？”
端坐在病床上的人看着Sea布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也略感不解。
Sea将那句“你不是有脸盲症”遏制在嘴边，他觉得这样问出声也许太过没有礼貌了。
接着Sea又看了看自己校服上印着刺绣名字，一时恍然大悟。
看来是因为这个……
踌躇之下，Sea还是主动作出了帮Jimmy上药的提议，毕竟他受伤是因为自己。
Jimmy并没有拒绝，因为他现在确实有点不方便擦到左肩后的位置。
Sea其实平时也没少上过药，他热爱打羽毛球的缘故让他经常负伤，扭伤脚腕什么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
所以他也经常会给自己上药。
只是现如今，无论多么熟练的动作在这个人面前好像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Sea由于紧张不小心倒多了药酒，眼看着刺鼻的药水即将顺着Jimmy的皮肤滑进他的校服里，Sea还是手疾眼快地拿出纸巾抹走了那道痕迹。
“抱歉……”Sea表示歉意的同时又将纸巾在手中握紧，悄悄藏在了身后。
Jimmy的观察力向来是敏锐的，他在刚才就一直看着Sea的动作，自然是注意到了Sea试图掩藏的动作。
“那是什么？”
Sea被问得一愣：“啊？”
“纸巾上面的图案。”
“是……维尼熊。”
Jimmy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维尼熊”的模样，接着他又扬了嘴角，得出一个结论：
“那很可爱。”
Sea一时像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眼里顿时闪出惊喜，将那张留有褐色痕迹的纸巾重新展开在Jimmy的眼前。
“是吧！我，我也觉得维尼熊很可爱！”
Jimmy有点意外Sea的反应，毕竟自从入学以来，他从未见过这个呆呆的男生露出过什么外放的情绪。
只是今天一见，也怪可爱的。
Jimmy看着Sea一会后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反应，接着又收敛了动作，不禁笑了一声。
Sea不知道Jimmy在笑什么，但是他没有太大的排斥。
因为他知道那双眼里没有任何嘲笑和玩味……
只有数不尽的星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