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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特 · 唐纳森
2019年夏天在新罗舍尔的重逢属于一场重大事故,一场车祸。一台斯巴鲁撞进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陶瓷、玻璃和镜子碎了一地,大卫 · 霍克尼画里的泳池水淌得到处都是。总而言之,犹如一场狂风过境,生活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们到达的第二个夜里新罗舍尔开始刮起尘风,遮天蔽日的垃圾在空中旋转,替肉眼不可见的灰尘发声。当乐葱圈(funyuns)的包装袋一头撞上利兹酒店的玻璃窗时,塔西正在浴室吹头发,机械的呼啸声把薄薄的黄色的灯光从温热的水汽里吹出来。
“‘懒洋洋’的城市,你说。”
“从经济方面来说。”她从浴室里清晰地说道。
阿特背靠床头板,低着头,食指抠着拇指根部。“听着,”他说,把被子踢到脚底。“我今天抽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
“嗯哼。”
“茨威格。帕特里克 · 茨威格。”
“嗯哼。”
“你觉得会是他吗?”
吹风机工作的声音停了,她将风筒放到毛巾上,打开一罐乳液的盖子。阿特听到盖子被放在洗手池台面上。“有可能。”她说,然后没了下文。过了一会,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珍珠色的丝绸短睡裙,外面罩着浴袍。阿特抬起眼睛看着她,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塔西伏身爬上了床。“你应该吹吹头发。”她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阿特伸出的那只手落在她腰间。那只手向下行动,阿特坐起来,好完全拢住塔西大腿后侧。他让她屈膝,完全坐在他的怀里,脸埋在她柔软的颈窝。塔西的手绕过脖子轻轻揉捏他的耳朵。她身上的浴袍被水汽浸湿了,摸起来凉凉的,手感生涩,但她皮肤上还有他们共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塔西闻起来像一个美好的客厅里一张高雅的咖啡桌,曲线型的独立木头桌脚,玻璃面板和金属点缀。
“你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就我所知,他确实还是个网球运动员。在这种比赛上见到他没什么好惊讶。”
“这种比赛?”
“网球比赛。”她吻了吻阿特的脸颊。
她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拇指和食指温情地窝住他的耳朵,身体微微后仰,向外张望。阿特让自己依偎着她的手腕。“嘘。“
“我觉得那是莉莉。”阿特说,“我去看看她。”
莉莉 · 唐纳森出生于他们结婚第二年,她到来时包在灰色和粉色的珊瑚绒毯里,像个发着微光的小小神迹,经由护士的手从天而降,轻轻落进他的臂弯。塔西不允许他进入产房,所以他只好在外面痛苦地等待。上帝保佑,两个小时像医院的走廊一样狭窄漫长,一寸一寸艰难地滑过他的脖子。阿特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双手间努力保持呼吸。
阿特,塔西在副驾驶上死死攥住他的手,阿特!她的脸在剧痛中扭曲了,红绿灯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她的牙齿在一瞬间被映成湿润的红色,挤成一团的面部肌肉间露出发黄的眼白。她透过抻直的脖颈尖锐地抽了一口气,在哭叫中分成几段从声带最底部磨着咽喉挤出来。阿特单手开车,华盛顿向上升起的夜色在挡风玻璃最顶部的弧度交汇,高楼闪烁的倒影拱映被光污染的夜空,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气球。阿特死命抓着方向盘,感到如果不这么做,他狂飙的心就会带着车疯狂旋转着离开这个滑溜溜的气泡世界。塔西,会没事的,就快到了,塔西。他开着车上气不接下气。
最少两个小时,阿特什么也不想。他和塔西一起上过的那些“我与宝宝”“新手父母101”,课程上他们抱着十分逼真的塑胶娃娃百无聊赖。到最后,阿特开始数他们的塑胶宝宝眼睑上粘了几根睫毛。121根,左右。可是你预料不到这个。
塔西开始阵痛的时候他们还算镇定,给邓肯夫人打电话,给救护车打电话。她来得早了点,是不是?比预产期早了七天。她迫不及待了,了不起的妈妈。然后宫缩频率陡然增加,来不及等待救护车了。巨大的腰背压力让塔西下楼时直不起身来。阿特支撑着她的上半身,每隔十秒钟就需要提醒自己呼吸。
莉莉落在他手中时发出明亮的哭声。她的声音还带着天堂的权威,勒令周遭新的空气并着白光一起涌进他的肺里。阿特大口喘气,托着她小小的脑袋。“她讨厌我。”他欣喜若狂地说。
床上的塔西冲他伸出双手。“过来,”她说,阿特抱着莉莉走向病床,把她放在塔西敞开的胸脯上。她抱住了他的胳膊,一只手落上他的脸颊。阿特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哭。“她爱我们。”
阿特曲起一根手指,轻轻蹭着婴儿的脸。这个动作惹得她又哼唧起来。
“你看,她讨厌我。”
“她是一个宝宝,阿特。一个这么小的宝宝。”
塔西轻轻合起一边衣领,帮助莉莉找到乳头。莉莉落在塔西光滑的胸膛上,他们的小动物一碰到泉眼就急不可耐地吮吸起来,阿特几乎能看见她在成长。她小小的脸像埋了种子的一块土地,身体在皮肤以下开始产生裂痕,莉莉 · 唐纳森将在这些撕裂日夜不断的扩张中逐渐长大。阿特觉得胸中有个水球爆开了,他满脸是水,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准备好被尿一身了。被吐一身。她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她。塔西,我准备好原谅这个世界上所有所有的人。”
2. 塔西 · 邓肯/ 塔西 · 唐纳森
她没有立刻回到房间。确切地说,她直到十二点半才离开。男孩们的房间里烟味缭绕,她出来以后闻了闻自己的上衣,打算在外面绕一圈,把味道散干净。
从三楼下去花了她五十秒,再 上来则花了一分钟。她在走廊里转了几圈,数着门牌号码。三零五,三零六——钥匙还插在门锁里,晃来晃去地反射窗外逃生梯旁广告射灯的光—— 三零七 。她折回头,三零八,三零九,三零一。她贴在门上仔细倾听,现在她知道假如男孩们在里面发出什么动静,她隔着门板就能听见。
没什么动静。
我不是那种破坏家庭的人,她想,恰恰相反。她踮着脚,手扶着门框,另一只脚鞋尖轻轻敲击着地毯。她低头研究瓷砖从室内爬出来的部分,黄色地砖一头扑进了毛茸茸的地毯下。她用鞋尖使力扒了一下,发现有一小块地毯和地面的胶合松脱了,但被周遭依然牢固的地毯牵制着,只能极轻微地移动。塔西又等了一会,没什么声音,于是她转身走了。
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之后在黑色的越野车后座上问阿特。
“我们没有联系。“他耐心地又重复一遍之前的话,低头把玩着她的发丝。停车场对面”苹果蜂“餐厅的灯光把她的额角染红, 头发上浮着一层绿光。阿特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想象一艘白船驶入一片发生了事故的海域,石油漂在夜海上,船的骨骸在海面以下继续沉没的进程。
“在我走之后。那天晚上。”塔西朝上顶着他的下巴,阿特顺着她的胳膊一直向后仰,直到脑袋碰上车窗。
“什么也没发生。”
塔西用手拨弄阿特的唇角,把它们向上挤。“你们又抽烟了吗?”
“大概吧。”
“谁先洗澡?”
“可能是帕特里克。我不记得了。你干嘛——”
“你们谈了那件事吗?”
“哪件?”
她撅起嘴,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阿特手臂横在她的小腹上,手指反握她的腰。塔西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磨蹭。“在我走以后。”
“没有。”阿特把鼻子埋在她的发间,“没。”
“为什么?”她抬起脸,让阿特的鼻子抵住她的眼角。他吻她脸颊时像要把自己藏进她嘴里去,一边用力地嗅她,但他的手和她身体的接触总是不时断开。一明一灭,像接触不良的电路。他担心伤害到她。害怕伤害到她。塔西发觉自己狠狠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没有为什么。你为什么非得——算了。得了。”
“别生气。”
嗯哼,阿特说。他继续往下,塔西颈侧的肌肤突然感觉到他的牙齿。阿特轻轻叼起一小块那里的皮肉,从微微分开的两排牙齿间探出一点舌尖舔她。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抵住了她的尾椎骨。
“和我聊到他让你激动吗?”
“什么?不是。不是。是你。塔西,如果我们能别聊这个的话我会很感激的。求你了。为什么你非得问这个不可?”
“我很高兴你这么问,”她说,抓住他的头发来了个深吻。阿特在她唇舌间求饶,在他们分开的每一个瞬间都倒抽冷气,连牙关都在打战。他动情地紧闭双眼,面上的沟壑都被餐厅的灯光染成塑料制品那种又薄又脆的淡红色。但塔西能看见他的额头和鼻尖染上了货真价实的粉,眉心出现了淡淡的纹路,周围的肌肉发生细微的痉挛。他的睫毛也在谨慎地颤抖。阿特吻她时皱着眉,断断续续地抽气的样子好像他在很深的水下遭受寒冷似的。
“只是好奇。”他们结束这个吻时她回答,不确定阿特是否还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阿特离开房间时关上了大灯,塔西等了一会,下床时把卫生间的灯也关上了。她光着脚走到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右脚尖轻轻敲着地毯。阿特在莉莉的房间里,大概正抱着睡眼惺忪的女儿,身体规律地摇晃着哄她入睡。门留着一条缝,她的星星投影灯偶尔在地上投下一个或两个绿色尖角。塔西觉得自己听到阿特低沉的声音在哼唱,在客厅里造成一种持续的嗡鸣。
她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的床,床单被他们弄乱了,她爬下床时膝盖拖拽的痕迹形成了几道平行的弧线。新罗舍尔窗外幽幽夜色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将他们的床变成了一小块河滩,被子是河的沿岸。阿特和她的动静搅动一圈圈波纹,深水下只有绿色星星像鱼的脊背一样偶尔浮上水面。
3.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推开厕所门,拉上灯,身后马桶正在冲水。他赤条条地摸黑走向床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只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脚扰动了穿越房间的笔直光束。
帕特里克曲起一条腿,小心地让自己的重量落上床垫,打算爬上床。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你洗手了没?”
“洗了。”他撒谎。
- JK转过身,被子从头上扯下来,一只手臂甩到一侧,占据了他的那一边床。 “我没听到水声。”
“拜托,JK。很冷。”他喃喃道,尝试往被子里钻。
“去洗手,帕蒂。”
帕特里克一条腿撑着地,使劲站起来。“别那样叫我。”
光脚从地毯走上洗手间瓷砖地能使你猛然察觉自己脚掌的形状。由于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势躲避寒冷而显出足弓的形状。帕特里克感到自己的脚趾不受控制地蜷起,他打开水龙头,同时看着镜子。他的胡子又长出来了,看起来乱糟糟的。近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再理它们。他摸了摸脸颊,向上抬起的深色眼睛在镜子中发亮。明天早晨他得借一下JK的刮胡刀,在他离开以前。
“好了,”他回到卧室,爬上床,一只湿淋淋的手按上JK脸颊,“证明我洗过了。”
“你是个混账,帕蒂。”
“帕特里克。”他边说边给自己盖上被子。JK在被单下调整姿势,帕特里克在躺下前感到JK伸到他身下的手臂,于是往下蹭了蹭好让他搂住自己的腰。“性感的混账。”JK的脸贴着他的后颈。
“所有人都想要我。但没人想和我结婚。”
“正是(touché)。”
“明天我要借一下你的刮胡刀。”
“除非你来做早饭。说真的,你身上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始终没有转过身去面对JK。帕特里克闭上眼,脸颊枕着右手,试图进入梦乡。
“一些球拍和一根屌。”他说。
帕特里克 · 茨威格出生于1989年,2001年的时候他十二岁,在迈克·瑞贝拉网球学院上学。他的室友阿特 · 唐纳森是个漂亮的男孩。
他们的寝室朝向南边,唯一一扇窗户靠近帕特里克的床。进门直面的书桌是阿特的,和他的床头紧贴在一起,有几次闹钟吓得他猛然坐起时在桌角狠狠撞到了头。帕特里克的书桌挨着正对面的墙,进门右手边。他们的闹钟摆在帕特里克桌上。
他们约好了像棺材里的木乃伊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阿特偷偷坐起来看了帕特里克一眼,确定他姿势正确。帕特里克斜着眼睨他,勒令阿特快快躺下去。
阿特的视野里是黄色的天花板,还有他的木桌角。 帕特列克则始终记得他们窗帘上的纹路。白底,三种线条交织成方格,红色的实心竖线,蓝色的实心横线,蓝色的虚线。窗帘轻轻漂浮时天花板上三种线条歪歪扭扭的投影彼此交织,游进对方里去。
“好吧,”阿特开腔,“我们讲什么?”
“不知道。”帕特里克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凯特。你注意到她了吗?”
“她球打得不怎么好。”
“你又不知道。我们才刚开始训练。”
“我只是实话实说。”阿特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他开始数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肚子凹下去,鼓起来,凹下去。
“你再不说点什么,我就不陪你玩这个蠢游戏了。”
“老天爷,你说得好像我们还是小屁孩。‘玩游戏‘。”帕特里克语带不屑。
“这就是个蠢游戏。快点,朱丽叶。”
“有人上课认真听讲了。”
“等英文课成绩出来你就知道了。”阿特要坐起来,他的耐心快用完了。
“等等,”帕特里克慌忙地撑起半身,“我有个问题。”他在阿特来得及开口前打断了他,“躺下去。”
“你脑子有问题。”
“求你?”
阿特躺了回去,桌子的一角重新出现在他视线左下方。阿特扫视他们的房顶:乳黄色天花板、白色天花镶边、鹅黄色墙纸。“什么问题?”
这很有趣,帕特里克仿佛和他隔得很远,书桌上方的书架竖起一座高墙让他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独立的空白空间里。他把枕头塞到一边,平躺在床上,听着帕特里克的声音向上升,越过和桌子相连的书架。他微微眯起眼睛,桌角和他眼睛保持的距离使它一直戳在他的视野中,如同一块礁石,但阿特需要调整焦距才能费力地看清,好像你在海边游水时需要不时抹一把眼睛。
“你亲过什么人吗?”
“凯特?”
他忙着调整焦距。远——近,清晰——模糊。呼——吸。平躺着的时候能听见耳朵里血液奔腾的声音,阿特在自己的身体中发现一片海浪,他正绕着黄色的礁石兴奋地在水中打转。
“你吻过她吗?”
“没有。你呢?”
“没有。”
远——近、远——近。阿特紧紧闭上眼睛,不停地调整焦距让他眼睛酸疼起来。“嗨,我要动一下手。我要揉揉眼睛。”他知会帕特里克,同时抬起手来,掌根按住双眼。他听见帕特里克的床上传来一阵动静,然后他的床沿微微下陷。阿特挪开左手瞟他,帕特里克蹲在床边,双手压着床沿,把他挪开的那只手挪回眼睛上。
“别偷看。”
“我没有。你要干嘛?”
“我要亲你。”
阿特没有说话,按着自己的眼睛。帕特里克也没有动,阿特感觉到他的视线还黏在他身上。
“你在做什么?”
帕特里克在踌躇,他的裤子摩擦发出声音。“我能不能——操他的。”
帕特里克的嘴唇停留在他的唇上大约三秒,谁也没有动,他们只是嘴巴贴嘴巴,像两条蠢鱼一样黏在一起。当他们分开时阿特挪开手掌,呼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他们肩并肩坐在阿特的床上,帕特里克扭着头看了他一会,转而研究他制服肩膀上的缝线。“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感觉太傻了。”帕特里克低着头笑,那天下午他们一致认定了接吻是一件被过誉了的事情。
4. 阿特 · 唐纳森
“听着,”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有——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你能不能来见我?丽兹酒店。对。我有件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想——丽兹酒店。今天下午?晚上。五点半。好吧。到时候见。
好吧。事已至此,他对自己说。简直是灾难。一场噩梦。他的生活。帕特里克 · 茨威格站在球网的另一边,两人就像踩在那种中间有个软球的健身平衡板上那样失去了重心,他们破釜沉舟地挥拍,把球和平衡一起甩飞出去,然后又反悔了,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保持平衡。
比赛后塔西没有回到酒店,阿特恳请她带着莉莉出去转转。至少让她看看新罗舍尔,聊聊网球之外的事情。他说。塔西看着他的眼神中笼罩着乌云,双眼微微眯着,仿佛隔着窗目睹了一个阴沉的星期日下午街道上发生的一起抢劫案。她在观众席上展露的激动神采回到了潘多拉宝盒中。她看着他,表情预知了一场风暴。
五点半。阿特下意识地抬起手,然后发觉他还没来得及戴上手表。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三点二十四,还有两小时。
“又是我。你能不能现在就过来?现在。我知道。我知道。你能不能先过来再说?不行,塔西把车开走了。她和莉莉——我女儿——在一起。”
阿特挂断了电话。长达十年的音讯全无之后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挂断打给帕特里克的电话。从电波那头转来的帕特里克的声音让他的大脑开始微微旋转,好像他刚才拿脑袋用力抵住墙壁冲着地板大吼大叫,脑子隐隐作痛,身体深处的某个未察觉的空腔随着被墙壁返回的声波共振。阿特闭上眼睛,一条手臂伸开在沙发靠背上,脸埋在胳膊和沙发布之间。我快要疯了,他想,我已经在那条路上了。
他给帕特里克打了电话。他要说一件事,五点半要说。还有两个小时,但他没有两个小时可以等了。塔西和莉莉可能会在两个小时内回来,说实在的,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她。
结果是他邀请了帕特里克 · 茨威格来酒店见他,在他们的房间里。
最好别去想,他告诫自己。
【14 July 2019 at 3 :27 】
: 到楼下告诉我 (tell me when you arrive)
( 送达)
【14 July 2019 at 3 :58 】
P : 你哪 (where u)
P : 有吃的没 (anything to eat)
帕特里克的电话在他来得及打完第一个单词之前就响了起来。
“我正在回复你的短信。”
“别干那个了。我在楼下。”
在酒廊等我,阿特想说。他张开嘴:“1031房间。·告诉前台。”
“他们就会让我上去?”
“你穿成什么样?”
“像个正常人穿的那样。”
阿特叹了口气。“我下来接你。”
该死的,帕特里克走进电梯时,阿特盯着自己按着电梯开门键的手指。我忘了提议去酒廊了。
阿特 · 唐纳森 &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里, 两条伸开的腿交叠,手肘放在扶手的两侧,低着头往上看着他。他上次刮胡子大概是前天。
“介意我抽根烟吗?”
“烟雾报警器。”阿特说。
“对。好吧。”帕特里克低下头,拇指搔了搔嘴唇。
“我们可以叫客房服务。”
帕特里克突然坐直了,看向他。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的唇角高高扬起,就像他过去那样。
“客房服务,”帕特里克说,“听起来很不错。”
阿特站起身,走到电视机旁。“菜单。“
帕特里克摆弄那三页纸的菜单,不时摸摸嘴唇。最后他决定要一客牛排三明治、一份意式奶冻、一杯咖啡和一瓶香槟。他对着阿特点单,在空中挥动手指。阿特打电话点单的时候背对着帕特里克,但他的视线始终追逐着他。
“好了,”阿特放下电话听筒,“二十分钟左右。”
“大写加粗的生活啊。(THE life. )”
阿特站在电话机旁,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法再坐回去,那张空椅子和帕特里克斜对着,交织成一个扇形空间的顶部,这种空间的安排旨在玩弄人心,让坐在椅子上的两人感觉彼此坦诚相待。更深层的含义则是一个联盟的形成。在他们身后没有人,而假如借用椅子为中轴画两条辅助线,两条线将会交织于两人面前地毯上的某一点。当他们相对而坐时胸口向着彼此敞开,肩膀则共同朝外,指着地毯上的那个点以及点之外的展开的所有无边无际的东西。阿特注意到帕特里克从他身上移开了目光,他顺着帕特里克的视线转头,眼光落在单人沙发背上搭着的一条塔西的裙子。
“我想说的是,”阿特低下头,食指搓了搓鼻子,“我想要道歉。那天我说过的话,关于你不重要的那些话。”
“但你是真心的。”
“帕特里克——”
“我明白,阿特。是这样的。这种情况在我们毕业那一年就开始了——我毕业了。你去了他妈的斯坦福。”
“那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这么想。你和塔西穿着你们红色的球衣时看起来好得不得了。你能想象那件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样子吗?得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懒腰,眼睛眯着,阿特知道他那潮湿的、黑色的目光透过眼皮的阴影在观察。茶几上摆着塔西的电脑和笔记本;喝了一半的蔬菜汁放在一卷压力绷带上面。莉莉的平板电脑正面朝下夹在沙发缝里,背面贴着蜘蛛侠贴纸。他们住在这里的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留下太多痕迹。帕特里克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桌旁的垃圾桶里,一整层纸巾的最顶上是团氧化发黑的香蕉皮。
“我可以借一下你们的卫生间吗?你把我直接叫到这里来害得我连澡都没洗。”
阿特指向套房客卧:“那里。”
帕特里克走进客卧。阿特看着浴室白色的门从门框一角闪过,弹簧锁舌咔哒一声滑进位置。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脑袋差点撞上平板电脑翘起的一角,不得不坐直身体,把平叛抽出来在茶几上放好。
这不是他预想的谈话。阿特想。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马桶冲水键的一根手指,旧日的回忆伴随着决堤水声将他淹没。水面之上是年轻的阿特 · 唐纳森,运动过后柔软的皮肤表面蒙着一层无知无觉的汗水。和帕特里克在一起时阿特不做预想,一部分是由于那时他还太年轻,做事不愿瞻前顾后,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帕特里克永远不委身于他的预想。
阿特 · 唐纳森如今习惯了预定会面、制定计划,每天进食2500卡路里,赛中增加到5000。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透过手指缝看见帕特里克在空球场的另一边桀骜不驯地晃动球拍,坐在裁判椅上用红白条纹的吸管喝草莓奶昔。他紧紧闭上眼睛,把脸藏进双手中,用力挤压眼球。
血流的声音将黑暗冲回他紧闭的眼中。
塔西的双肩令他想起海上初升的月亮。阿特在之后进一步改善修辞,那天夜里她坐在岩石上,莹润的肩膀高悬在盖茨比河湾码头那一边,头发暗绿的柔波扰动了水中的倒影,阿特觉得自己像一艘可怜的货船挣扎着在夜色隐蔽下的港湾中停泊。水昏暗的气味使鼻腔微微刺痛,塔西 · 邓肯把他们都变成了用嘴呼吸的傻瓜。阿特隔一会就将烟靠近嘴边,将她树脂般的视线转化为甜蜜的苦味,给他的口腔充气,让他免于对着她时徒劳地嚅嗫嘴唇。他偏过头,看见帕特里克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烁,说话时把头偏开一点,不时用拇指搔搔嘴唇。
客房门铃适时地响起来,阿特走去拉开门,帕特里克点的山珍海味藏在保温罩下,阿特注意到酒店送来了三只香槟杯。谢谢你。留下保温罩吧。我们吃完了会放在门口。谢谢你。他把香槟桶抱在怀里,端着托盘进门,冰桶外的冷凝水在他左胸口留下一片水痕。
“帕特里克!”他朝着浴室大喊,“你的换洗衣服在哪里?”
浴室里传出一阵响动,砰地一声闷响,然后门给打开了,水声豁然开朗。帕特里克湿漉漉的脑袋可能探了出来,但从阿特的角度只能看见次卧向内敞开的门。
我的背包在车里。衣服在里面。
“那么穿我的吧。”
阿特找出一件白T恤和运动短裤,没有敲门就走进了客房浴室。帕特里克在玻璃淋浴间里瞪大了眼睛,狼狈地转身面向墙壁。
“搞他妈的什么?”
阿特举起衣服,“衣服。”他将它们揉做一团,搁在洗手台上。帕特里克的脏衣服丢在地上,一包打开的烟从运动裤口袋里冒出来。“你在桑拿房里要开放多了。”
“他妈的神经病。”
“你的打火机在哪?”
“在你屁眼里。滚出去。”帕特里克依然背对着阿特,左手撑着墙壁,右手藏在身前。热水重重砸在他的后背。阿特将马桶盖放下来,坐在上面,伸长了手臂去捞地上帕特里克的裤子。烟盒在半空中掉了出来,阿特接住了,同时摸到口袋底的打火机。他甩出一支烟,试了两次,第三次时成功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点着了火。“我们刚发现莉莉的存在的时候我就戒烟了。”阿特说。
“我以为你更早的时候就戒了。为了你的职业生涯。”
“你没戒。”
“我完蛋了。”帕特里克这时转回头来,越过肩膀和爬满雾气的玻璃对他笑了笑。
“帕特里克,”阿特深深抽了口气,烟草燃烧产生的芬芳的苦味从香烟阴燃的深处扑进呼吸道,阿特试图控制,但他的肌肉率先对刺激做出了反应。阿特狼狈地咳嗽起来,大口吸入水蒸气,感到眼泪爬上了眼眶,他只好像个中学生一样伸手去擦。帕特里克保持着那个姿势好笑地看着他,阿特站起来,拉开淋浴间的门,穿着衣服踩进水里。“给我洗把脸。”
帕特里克反手把水龙头关上了,他腿间的阴茎面对潮湿的墙壁挺立着,右手抽回来垂在大腿边。阿特 · 唐纳森离他毫无必要地近,可怜巴巴地喘着气,夹着烟的手搭在他肩头,烟在唐纳森手指间贴着他的耳朵燃烧。
帕特里克 & 塔西 · 邓肯/塔西 · 唐纳森
塔西挥动球拍,嗒嗒地击球。实际上说是嘭嘭声更合适。帕特里克在球网另一侧跑动,汗珠落到鞋尖上,被一脚踢碎了。
“你知道,”帕特里克气喘吁吁地说,拄着球拍歪靠着裁判椅,“我原以为你约我出来别有用意。”
“我不至于天天想着要操你。“塔西说。
“太遗憾了。”
帕特里克低下头,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脸。亚特兰大正值盛夏,空气十分吵闹,昆虫和不时呼啸而过的汽车声交织在一起制造出汽水中的微型爆炸。球场地面的白线新近刷过,在太阳下简直晃眼。塔西绕开球网正朝他走来。“阿特怎么样?”
“很有希望,”她甩起球拍,重重砸在自己肩上,“节节攀升,冉冉升起的明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球拍敲打肩膀。
“麦柯恩罗尔[1]如是说。”
“听起来有人看了ESPN的评论。”
帕特里克扯下毛巾,绕在自己胳膊上,末端抓在手里。他把那只裹着毛巾的胳膊穿过裁判椅支架,将那根细细的金属棒搂进怀里,整个人贴了上去。他的一只脚抬起来,轻轻敲着地面,那张刮净了胡子的脸上挂着一个抿着嘴的笑。
“我把他送上了电视。不客气。”
“听起来我需要感谢你。”
“你可以在电视上看见阿特。”塔西弯下腰捡起水瓶。她喝水时垂着眼,却清楚帕特里克在看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塔西盖上瓶盖,拱起手腕抹了抹嘴角。帕特里克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亮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那种人?”
“因为网球。”
汗水从眼角滑进眼里,帕特里克皱起了脸。“因为你说的那些屁话。塔西 · 邓肯,网球不是一场恋爱关系。99%站在球网另一边的人恨你恨得牙痒痒。我打赌你受伤时对面的家伙心里没有一分钱遗憾。”
“哇哦。我没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好到你可以重提那件事。”
“职业网球手源于经验的观察。”
“你在说我不算职业网球手吗?”
帕特里克耸了耸右肩。
“你要是死了能帮很多人一个大忙。”塔西准备离开。
帕特里克微微笑了起来,嘴唇分开了一点,露出牙齿。他咬着嘴唇低下头,松开球拍,任它倒向地面,又很快抬起头。“那是个褒奖。”他喊出声,马一样不安分地蹭着地面,“如果你愿意把比赛视为一段恋情,我不认为你的对手有能力反驳,不管她们想不想。”
塔西转过身来,仔细地研究帕特里克的脸。他双手抓着不锈钢棍,一半面孔藏在裁判椅投下的阴影中眯着眼看她。“昨天的比赛,”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没看。”
“阿特赢了,”她平静地说,“但我差点以为他要丢掉那场比赛。”
帕特里克静静听着,烦躁的右脚以一个点地的姿势定在地上。他研究塔西神态的样子有点天真,塔西想起妈妈以前爱说的一则她的童年轶事,关于她如何在万圣节第二天发现音乐老师长得和昨天派发糖果的彼得潘一模一样而大惊失色。帕特里克看着她的模样让她想起自己透过音乐老师看见了彼得潘。
“有那么一些时刻我觉得他要摔倒了,好像整个场馆都要倾斜,因为他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太多,或者是缺少了。他差点挥空了一拍。”
“我想我们都明白。”帕特里克说。
“孤独感[2]。”塔西表示同意,“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连绵不断的人群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追着一颗球跑。有时很难想起球网对面还有另一个人在经历一样的事情。”
他们同时陷入沉默,帕特里克松开了裁判椅支架,用手臂上的毛巾蹭了蹭颈侧,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
“这就是我的策略,帕特里克。一段关系。记住网的另一侧还有另外一个人。有时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样事情?”
“当你跑起来时感觉球场在空中旋转。”塔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