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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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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07
Words:
19,3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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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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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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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8

烧身火

Summary:

Warning:700+,主角死亡,很多地狱笑话。漩涡鸣人中心,有部分佐鸣。两年前重温完火影后写的第一篇同人,最近翻草稿箱才发现有这篇,于是补完了后半部分。因为写作时间比较早所以博人传的部分角色已经ooc了,姑且完成它当做纪念。不建议观看因为我实在不知道适合谁看。

Work Text:

七代目火影的葬礼是上午结束的,没到午饭的时间,漩涡博人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宾客用完餐离开了之后,他妈问他要不要吃一口剩饭,博人恼火地喊:

“我想吃家庭餐厅的汉堡排!”

日向雏田没办法,去他们常去的餐厅点了辣酱汉堡、肉汁薯条、盖了厚厚芝士的披萨。川木哭得鼻涕挂到下巴上,跑进餐厅卫生间又吐了一气。春野樱刚洗完手,看到他红着眼睛像条挨了踢的狗,吓了一跳。

她甩着手上的水,走到餐桌旁边,对服务员喊:“给我加杯拿铁,不要奶泡!”

“那家伙怎么了?”小樱对着厕所门努努嘴。

“还能怎么了?”博人想着办丧事怎么这么折腾人,打了一个哈欠,“我爸没了,他哭了好几个晚上,跟个孤儿似的。”

“博人。”他妈从桌底下踹他一脚。

“嗯嗯嗯我知道了。”漩涡博人敷衍。他心里知道川木没了他爸,就是个孤儿;至于日向雏田也好、漩涡博人也好,全都不是川木的亲人。这小子真扭曲,真傻逼,真变态,他心里想,全世界都需要七代目,对吧?

“害,毕竟这孩子把鸣人当妈。”小樱浑然不觉,还在一边开地狱笑话。

“……”雏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对着小樱翻白眼,还是因为眼睛就长那个样子。博人从来没分清过。

她们常来这里吃饭,有时候带着各自的孩子,有时候带着朋友,就是没有带过老公过来。就像隔壁饭店的拼盘盖饭,俩荤俩素加一个凉菜可以随意选择,但是肯定没有甜食。

总是没有爸爸,是他们家庭的常态。毕竟甜食也不是应该出现在盖饭里的东西。

不一会儿肉汁薯条端上来,博人乐乐呵呵地开始吃,八岁那年他就爱吃这一口,死了爹也无法冲淡他对这个食物的热爱。他在那里风卷残云地吃,川木已经从厕所出来,鼻子被擤得通红一片,皮肤都皲了。

“宇智波佐助为什么没来?”川木突然开口,语气又愤恨又揶揄,“我还以为他最关心的就是七代目。”

这会儿博人没心情吃薯条了。日向雏田也没办法开口像训自己儿子一样训他,只是低头喝茶。在场的似乎只有春野樱受到了质问,瞥了这小子一眼,说:

“我劝你别乱讲话。”

“佐良娜也没来。”川木喘着粗气,跟个牛似的,“宇智波真够绝情的!”

“别他妈发癫!”博人骂他,“我师父和我媳妇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川木竟然没有骂回来,眼泪又从他的俩眼睛里往外喷。博人注意到他外套有点脏了,才发现这家伙穿的还是他爸死那天的衣服。川木很缓慢地转过脑袋,然后又转过身子,眼睛是最后转回去的,活像个机器人。他很慢、很慢地往门外走,穿过马路,不知道往哪处去了。

餐桌上的三个人就这么目送着他离开,像三只傻乎乎的水獭。期间日向雏田试图起来挽留过他,仿佛坐垫上有几个小人在严刑拷打她的屁股和良心,但是小樱和博人一直在说“别管他”。

雏田:“我放不下心。”

“他不是小孩了。”小樱说。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博人开始讲地狱笑话,“失去自己妈妈很难受的。”

想来有点可笑,现在餐桌边的几个人,比川木更有理由哭泣和发疯。可他们没工夫流泪,操办七代目的丧事已经够让他们心力憔悴,一会儿还得去把鸣人那小子的骨灰拣了呢。

“你小子嘴巴这么坏,一点不像你父母。”小樱对博人说。

“可能随我师父了。”

“佐良娜什么时候成你媳妇儿了?”

“那不是早晚的事吗?”博人觉得自己有点没羞没臊。

这回春野樱和日向雏田一人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雏田拿夹子从骨灰里面挑拣几只没被烧干净的骨头,往博人捧着的檀木盒里放。漩涡鸣人刚从炼人炉里出来,经过了碳烤,味道焦巴巴的;他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没了金头发,也没了蓝眼睛。博人心想,你不是仙人体吗?怎么死了以后也会化成一团灰呢。本来他想开个玩笑:我爸现在真是鸡肉味儿嘎嘣脆,隔壁小孩都馋哭了。但是他憋住了,免得他妈受不了。

人死了就是没了,用再好的檀香木骨灰盒去盛放也无济于事。博人看着手里的盒子,那里装着曾经木叶最牛逼的男人,感叹这个小盒儿才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时候恨极了他爸,巴不得他爸立马暴毙,他好往他爹的骨灰盒里撒尿和泥。

现在他爸终于没了,漩涡博人松了口气。他总是觉得,反正漩涡鸣人也不常在,还不如永远不在。但是不常在和永远不在到底是两码事。

鸣人是心梗离开的,大家都说七代目鞠躬尽瘁累死了。当天博人最先发现他——就穿了条睡裤,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大概是半夜回来刚洗完澡、想在沙发上睡一小会儿。他头发歪到一侧,沙发套上粘了几根金黄色的头发。

博人想起父亲躺在地上的模样,表情很温柔,像做了什么好梦。他看到这张脸,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恶寒:这家伙死以前想的肯定不是我和妹妹,也不是我妈。这个混蛋男的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模模糊糊有一种感觉,但是又不敢、也无法确认。

他想,漩涡鸣人估计就是想死,死了就高兴了。木叶的这些烂摊子、教育失败的儿子女儿,你都可以丢到一边去了。

带着这股火气,他把爸爸的尸体背到门口,给他穿了件新衣服——新年的时候小葵拿自己做任务攒的钱给他买的,鸣人还没来得及穿一次。

爸爸的身体凉了,在缓慢地变僵。给他穿衣服的那十几分钟里,漩涡博人时隔多年再次看父亲的身体。父亲还是很强壮,肌肉健美骨骼结实。博人以前听说漩涡鸣人小时候营养不良,总也长不起来个子,那时候他还忍不住笑话自己老爸跟豆丁一样、勉勉强强才在后天补足成一个大块头呢。不过,这会儿他笑不出来了。

往老爹沉甸甸的胳膊上穿袖子的时候,博人忍不住再次疑惑一件事。现在的义肢已经够发达了,穿戴上去以后根本和人类的手臂没有区别,他爸为什么总绑着又陈旧又老土的绷带?虽说义手不会流汗,但博人总感觉那东西一直戴着会变臭,心里很嫌弃。未来的某个日子,他会知道父亲不摘绷带的缘由,那时候他气得简直要发疯。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鸣人终于穿好衣服,博人给他理了理头发。如果忽略黑眼圈,他看上去还算得上是仪表堂堂。母亲在哭,妹妹在哭,哭声叫博人听了心里烦得很。不过他死后,她们也就哭了那么一回。父亲走了算是解脱吧,对所有人都是。

博人觉得自己肯定不会难过。殡仪馆的人开车过来,往他爸脸上盖了一块白布,抬起来往车里送。川木这会儿来了,站在他们家门口又哭又喊,嘴里一直在念七代目的名字,像个吃了疯驴批的精神病人。这个人没学过什么叫体面,博人最讨厌他这一点。但是那个时刻,漩涡博人居然感受到一股嫉妒——说真的,我要是也能像他这么随便地、草率地当个疯子就好了。

他爸被关进那辆放过很多死人的车里了。博人盯着关上的门,突然忍不住地想:

爸爸一整晚躺在地上,会不会觉得冷?殡仪馆的车里肯定一股尸臭味,我不想你在那里弄得脏兮兮的,妈妈又会唠叨了。

两条眼泪从他眼睛里掉出来,往他的脸颊上爬。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东西永远地没了。博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心想,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流眼泪。

 

他们母子两个抱着骨灰盒到家的时候,小葵已经先到了。葬礼吃席是她主要安排的,过后又忙着送走来宾,没来拣骨灰;现在她正一脸疲惫、动作粗鲁地把参加葬礼的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免得身上一股不祥的气味。博人想不明白,小时候那么温柔乖顺的妹妹,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做事麻利的大姐头了。

漩涡向日葵这会儿正是叛逆期,对谁都不大客气。她看一眼家里没用的哥哥,大声说:“把咱爸端来。”

博人乖乖照做,把他爸的骨灰盒毕恭毕敬地捧到小葵面前。妹妹手劲不小,伸手就把老爹抓过去。博人被这么一拉,手没拿稳,一下子把他爸丢出去了。

漩涡鸣人从那个温暖小家里飞出来,被他撒了一地。

“你大爷的!”小葵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他们兄妹两个手忙脚乱地用手抓爹,往骨灰盒里塞。博人被骨灰呛到,紧着打喷嚏,眼泪都流出来了。日向雏田在厨房高声喊“怎么了”;他知道老妈没开白眼,嘴里赶忙说“没事”。小葵看起来都快气哭了,一会儿骂他混蛋,一会儿说“你快跟佐良娜求婚然后滚出去好不好!”

漩涡博人只好点头答应。他依稀记得他们小时候是非常亲密的兄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葵对他这么讨厌了?如此想着,博人埋头从地板缝里把他爸抠出来,却听到门铃响了。

正忙乱着呢,又谁来添堵啊?他听见母亲开了门,小葵在他旁边开了白眼。然后妹妹的脸色就变得非常糟糕。

博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位客人已经走进来了,都没跟母亲寒暄,姿态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这种毫不在乎别人心情的家伙,绝对只有宇智波佐助。而且随着七代目火影的离世,这个人好像装客气都懒得装了。

宇智波佐助从外面进来,比日向雏田更早走到客厅。他看了一眼坐地上瞎忙活的两兄妹,立刻就知道了他们在干什么。他挥挥手,漩涡鸣人的骨灰碎屑就一股脑卷成一阵风,乖乖飘回了盒子里。

眼前是他极其敬重和崇拜的师父,但是博人却没来由地感觉焦躁。向日葵看起来更不开心,压根不去理客人,抱起盒子,扭身毕恭毕敬地把父亲的骨灰摆在祭台上,对着那里的照片鞠躬上香。

她喊了一声:“爸!”

博人一度以为她要哭了。但是向日葵面无表情,插线香的手稳稳当当。拜过父亲之后,她就垂头离开,好像一句废话都懒得说。母亲没过来。她也不想再装样子了。

宇智波佐助保持沉默。他只是坐下,给七代目火影点了柱香。透过他面孔前的黑发,博人努力去观察他的表情。博人不知道自己干嘛这样做,但是他内心深处期望师父能展现一点不属于宇智波的哀恸。

可惜宇智波佐助铁石心肠,没什么难过的情绪,显得云淡风轻。他倾身往香炉里上线香的时候,博人扯着脖子瞅他,脑袋都撞祭台上了,却发现师父嘴角翘起,好像在笑。

漩涡博人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他把脑袋抵在他爸祭台上,胸口酸酸的。佐助又恢复了平静的脸,看着徒弟的荒唐动作,问道:

“怎么了?”

“师父……”他突然觉得委屈,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随便找了句话问道,“我爸的遗物,你有想保留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全部处理掉了。”

整理漩涡鸣人的零碎东西是件大工程。天知道这家伙怎么跟个仓鼠一样,到处积攒那么多破烂。除了火影办公室里有着他珍藏的过期泡面,家里的各个角落都藏着乱七八糟的摆件,尤其是书房简直像个垃圾场。雏田不去碰他的东西,生怕卷轴里藏着什么糟糕封印,里面会突然跳出来个毁灭世界的魔头,让他们家本就不太痛快的日常生活雪上加霜。

七代目去世后,日向雏田拒绝整理他的遗物,生怕触景伤情。这是母亲唯一一次任性,于是博人主动请命去收拾臭老爹的东西。火影办公室的工作被奈良先生接手了,为他分担不少,但这个活他忙了半周也没有处理完毕。漩涡博人理解不了他爸抽屉里为什么堆着满满当当的旧苦无,衣柜里放着早就不穿的烂衣服,好像鸣人从出生起的所有回忆都被他保留至今,放置在巨大的包裹里,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扛着自己的命运,哪一份都不舍得放弃。

所以你的人生才会重成这样。博人埋怨地想。

不知道能打开哪扇门的钥匙、已经用秃了的钢笔、被翻烂的自来也的小说,甚至还有吃了半块、裹在包装纸里的糖……火影的儿子一边嫌弃一边往箱子里丢。最后收拾出来的几个箱子现在就堆在客厅角落里,像被剪掉的头发,从主人身上落下来,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没有需要保留的。”宇智波佐助回答。

博人的语气不自觉变得着急:“真的没有?父亲小时候的衣服,还有那个护额……什么都不要?”

“丢掉吧。”他师父站起身来,二话没说就要离开。

他只好讷讷地跟在宇智波佐助后面,送他出门。直到师父快走到道路尽头,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想要撒娇。把那些他故意漠视的、无法交给母亲和妹妹承受的伤口,移交给这个世界上最无坚不摧的人来分担。

这事他干了无数次了,简直驾轻就熟。师父不是他爸,自然什么都能容得下。

博人追上去,叫了声“师父”。宇智波佐助就回头等他。

他犹疑了半天,想过要不要痛哭流涕、倾诉不幸。博人没得到鸣人的关爱,现在连跟父亲弥补关系的机会都没有了。但他磨磨蹭蹭只说出一句没营养的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我没想到我爸那么短命。”

师父对他一向有耐心,今天也不例外。

“我年轻的时候,想过永生。”他说,“让你父亲否定了。”

“啊?为什么?”博人摸不到头脑。他师父劝人的话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无量的寿命,是一种劫难。”佐助的声音堪称和蔼,“你该替你父亲感到高兴。”

 

漩涡博人两三岁很喜欢模仿电视里的各种广告。那时候他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每个插入的广告词他都能背得烂熟,偶尔有上门做客的客人,都会真心或假意地夸他一句:这孩子真聪明!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但作为火影儿子他习惯了面对奉承。等到他再大一些开始叛逆,就总有人嫌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占尽优越却不知感恩。不过无论他过得好与不好,亲子关系都是无法选择、不可替代的。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是不公平的命运一种。

现在他躺在漩涡鸣人死去的沙发上,看到电视里在放苏打水饮料的广告,心里还会小声默念它的广告词:“这是属于你的时刻。”

十几年了,这饮料公司还没歇菜,他爸倒是先歇菜了。

他经常会怀念自己童年时代,父亲陪他玩抛接球的时候。那时鸣人还只是预备火影,不像现在公务缠身。博人还清晰地记得他那年也就二十五岁,很年轻生动的一张脸。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蒙在漩涡鸣人的面孔上,让他的蓝色眼睛都挂了霾。

一开始只是他和爸爸玩,后来加入的孩子越来越多。人人都爱漩涡鸣人,这话没错。于是预备火影把孩子分成两组,开始计分。博人岁数比别人小,输得更多一些。可是每到关键分,他都知道爸爸会悄悄用一些方法,故意让自己赢下一球,驳回一点脸面。

他爸是怎么做到的,博人不知道。他当时还没学会别扭,只会对这种偏爱感到窃喜。父亲站在场边,注视着他的眼神很温暖。彼时漩涡博人幼小的脑袋里缺乏词汇量,爸爸的眼睛让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句广告词:

“这是属于你的时刻。”

属于漩涡鸣人的时刻有很多,不如说太多了。那么多次闻名于忍界的大战,无论大人孩子都能说出一二。但是在玩完抛接球的傍晚,博人坐在父亲肩膀上,抓着他金色的汗津津的头发回家时,心里暗自希望眼下的这种时刻能更多一些,哪怕自己一生只能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忍者。

但是这种时刻,终究变得越来越少。

他回家越来越晚,缺席了他们兄妹的每个人生节点,终于有一天漩涡博人从房间出来,看到沙发上睡觉的鸣人,发现父亲一瞬间变成了疲惫又僵硬的大人。那张本来笑起来很动人的脸,重合在火影岩上,成为了一块石头。

父亲死后他躺在沙发上,漩涡鸣人无数次在这假寐,博人也想要理解这份感受。但是他翻来覆去,心里只有怨怼。

别人总跟他说,鸣人没有父母,你得理解,你这样已经很幸福了。

理解?理解个屁。谁来理解我了!他愤愤地把脑袋扎到沙发垫里面。

漩涡鸣人没有双亲的痛苦在前,显得他渴望父亲陪伴的痛苦变得无足轻重。我最讨厌他这点,他想,这人连痛苦都要比我高贵。

他为了父亲甘愿去死。但这份没能和解的怨恨,总是埋在他心头,让他每每想起就胸口剧痛。

恼火了一会儿,他又泄了气。没用了,人都死了,我他妈在这里来什么劲呢?他有一阵子跟着宇智波佐助东奔西跑,就想得到点不曾拥有的父爱。佐良娜知道这事以后冷嘲热讽,说他的恋父情节早晚会害了他。博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丫头满嘴大道理,缺爱缺得比我还严重,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无足轻重的琐碎小事,就躺着大喊:

“小葵,老爸在木叶帅哥排行榜上排第几来着?”

回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也没人回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葵和妈妈去日向本家了。不过半分钟以后自己房间有人喊他的名字,声调沙哑,但博人听出来是佐良娜。

他上楼的时候心想,这丫头怎么不从大门走,现在倒是学会翻窗户这种小情趣了。

他打开门的时候,佐良娜就扑了过来,一下子趴到他怀里。博人低头一看,发现她眼睛肿得像俩核桃,于是心下了然——七代目离开的痛苦,她暂且不能承受。

佐良娜脱了外套和鞋子,接过男朋友给她端来的水,仰头一口气喝掉。她一直是个冷静的姑娘,博人还是头一回见她崩溃成这样,好像世界末日天崩地裂她都不会这么不体面。漩涡博人看她的黑眼圈,知道她大概好几天都没怎么合眼了。

“你睡一会儿。”他叹口气,把佐良娜往卧床上按。

“我不睡。”她瞪俩黑洞洞的大眼睛,跟条鱼一样扑腾着反抗。

博人知道她有情绪没地方使,跑来跟他来劲了,心想干脆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于是爬到床沿上跟她打闹起来。佐良娜一弹起来,他就把她按下去,这期间博人的肋骨挨了宇智波家体术两下,差点岔了气。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说。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他女朋友气呼呼地回答。

“要不要做一次?”

佐良娜对博人的没皮没脸感到震惊,刚刚被冲淡的悲伤又被提起来了。

“七代目头七还没过,他的灵魂说不定还在!”

“那还……挺刺激的。”博人说。

这回她的悲伤彻底变成愤怒了。宇智波佐良娜狂暴出拳,势必要把男朋友打成个筛子。

漩涡博人没反抗。他以前看电影,里面说:女朋友打得很疼的时候要假装不疼,但是打得不疼的时候要假装很疼。佐良娜今天打得真够痛的,他只能默默忍着,干脆倒到枕头上装咸鱼,心想再这么受一会儿他就要跟他爹一样魂归西天了。

打了一会儿佐良娜也觉得没劲。她心里知道博人就是想让她发泄一下,但那种巨大的悲伤不是打几拳就能从身体里流出去的。佐良娜趴回男朋友身边,小声说:

“七代目死了。”

“嗯。”

“他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

“你为什么不难过?”

“我……”他张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滴眼泪从他眼角渗出来,悄悄落进枕头里。

佐良娜垂着脑袋坐到床沿上。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无济于事,死了爸的是博人又不是她。不过她男朋友突然躺在床上开口,内容吓了她一跳:

“我们结婚吧。”

这话说的实在不是时候。宇智波佐良娜又惊又怒,猛地回头瞪他。博人心道不好,这丫头真生气了,写轮眼都打开了。

下一秒他就被女朋友抽了一个耳光,墙上喷得都是鼻血。

 

七代目火影的衣冠冢立在公墓里,这些日子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坟前满是鲜花礼物。博人拖了几天再去,远远地就看见川木站在墓地中心,脸色看起来倒是好一些了。

博人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来火,故意想去膈应他一下。于是他走到川木旁边,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往地上一跪,学着川木的样子一边拍地一边哭道:“七代目火影啊……”

川木说:“你哭错坟了。”

漩涡博人定睛一看,眼前的墓碑上写着个不认识的名字。

“那你站这干什么?你有病吧!”博人大怒,从地上跳起来。

“我只是路过。”川木耸耸肩膀。

博人从小就不喜欢这家伙,带来了无数麻烦不说,还在他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本来父亲对自己关注就少,平白多了个大哥来分走一半注意力,有好几次博人都想在川木的睡梦里把他掐死。后来他真心把川木当成过兄弟,也跟他你死我活地打过一场架,在对方身上捅了无数个窟窿……这都过去了。现在他们都只是漩涡鸣人的遗产。

他从川木旁边经过,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漩涡博人只是想看看七代目火影的坟头干不干净,有没有贡品在这里放坏了。但是平日里性格冷傲看着牛逼哄哄的川木又跟上来,到了鸣人墓碑前眼圈就红了,在博人背后淌眼抹泪的。

哭哭哭,你他妈哭什么哭!你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啊?

博人张嘴就冷嘲热讽:“别在我爸的坟头哭,会脏了他轮回的路!”

“我真是羡慕你啊,漩涡博人,”川木阴森地说,“能活得这么厚颜无耻狼心狗肺,你爸养你不如养条狗。”

博人说:“看来你是我爸养的狗。”

川木立马就扑上来了,一拳擂他脸上。博人不甘示弱地去抓他头发,恨不得把川木头皮撕下来。他们谁也没用查克拉,打架打得像两个小学生,就想用身体的疼痛和毫无章法的出拳来抵消一点点内心的疼。

一会儿川木就骑他背上,卡住博人的手臂,声嘶力竭地骂他:

“宇智波佐助关心的不是你,佐良娜根本不爱你!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受了你爸的庇佑,你懂不懂!”

“我去你大爷的!”博人气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川木撞翻了,一屁股坐对方身上,从地上抓了土就往川木嘴里塞。

他们变成了两条深夜里狂吠的野狗,无望地嚎叫着无法抵达的情感,直到两个人都鼻青脸肿,还趴在地上互相喷垃圾话。博人躺在地上胸口激烈地起伏,心想,真荒唐,我们居然在老爸坟头打架。他踹了躺在另一边的川木一脚,发现对方又在咬着牙流眼泪,心下觉得没趣。

死亡让一切爱和恨成空,漩涡鸣人不在了,于是他生前欠的种种债全都一笔勾销,无迹可寻。死亡是不痛苦的,只有生者还想从亡者身上讨要点什么——过去错过的、或是将来许诺的感情。

漩涡博人没有想到,他想要从父亲身上讨的债,很快有了个答案。

 

不久后博人终于腾出空来,把客厅里父亲的遗物抱到外面去。奈良鹿丸提供给他一个旧仓库,让他放置七代目的遗物。一箱箱纸盒被挪走,客厅的角落里隐隐留了几块方形的痕。只要轻轻擦拭,这里的灰迹就会消失。再过几个月,这座房子里不会再有父亲曾生活过的印记。几年后,除了火影岩还留着他的容貌,七代目将很少被人提起。现在蜂拥而来的悲伤群众,很快会回到各自的生活,不再会有人日日夜夜地思念感怀一个已死之人。

博人抱着最后一盒纸箱走到门口,在玻璃上看见自己脸孔的倒影。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便会纪念一切。人人都说漩涡博人像极了七代目,他不爱听这句话。他年龄增长,脸颊形状越来越跟父亲相像,他开始无意识重复父亲的执拗、愚昧和慕强。他愤怒,又怕极了,生怕自己装得不像,泄露出叛逆表象下对七代目的仰慕爱信。他还怕川木言之凿凿,说的确是实话,原来每个人对他的青眼,都只是因为与那个人血脉相连。

可这些都是真的。因着这一张脸、这一条由那个人支撑起的生命,无时无刻,如影随形。

他抽了一下鼻子,箱子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博人慢慢去捡。最后一箱遗物是父亲的替换义肢,好几条手臂随随便便地摞在一起,也不知道每次他爸是怎么换的。这人真是有够邋遢。

刚才摔那一下,手臂上的绷带都垂落下来,缠到一块。博人蹲在地上,用手去解,却看见松开的绷带内侧,有一些蚂蚁大小的字。

博人眯起眼睛去看,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瞬间,他感觉胸口被巨石砸中了,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字。他忍着眼泪,用正在发抖的手指,一点点解开每条手臂上的白色布条。之前小葵和人拍拖,还随口提过自己会忍不住去翻男朋友前任的社交账号,想要发现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一边看,一边酸楚,但停不下来。

博人现在就是这个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翻看一个比大筒木的秘密还要可怕的禁忌,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眼球酸痛,胃里恶心,他几乎难以数清楚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少次被重复。那些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庄重,有的被水液晕染变得模糊一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泪珠。这些都是漩涡鸣人何时写的?是母亲辛劳地做家务的时候?是小葵满怀热情给父亲准备生日蛋糕的时候?还是他通宵不归,一个人在火影楼里写文件的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滔天的恨意袭来,漩涡博人无需答案,明白这是父亲无耻的、不敢宣之于众也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他只是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对这个男人只抱有憎恨。我会恨他、恨他,直到我的生命走到尽头。

博人把手臂胡乱塞回箱子,咬着牙往后院跑。

向日葵到家时,看到的就是哥哥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你在烧什么?!大老远的我就看见咱家冒黑烟了!”她大声说。

“咱爸的手。”博人麻木地回答。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小葵说,“那是初代目火影的细胞,怎么可能用普通的火烧掉?”

“那我用什么烧!”他大吼,“难道求那个人用天照吗!”

他叫得声音太大、太惨烈,叫人没法忽视其中的酸楚。漩涡向日葵走过来,用两只手去拍哥哥的脸颊:

“哥,你冷静点。”

博人紧闭着眼睛,慢慢地用鼻子吸气,试图平静地开口,但声音还是在发抖:

“小葵,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不过漩涡向日葵拿手掌盖住他的嘴唇,说:“你还是先听我说一件事吧。”

 

漩涡家的兄妹二人坐在后院的长椅上,眼前袅袅升起一团烟,形状像只索命恶鬼。那些绷带都烧光了,无生命的义肢还存留着,许多右手交叠在一起,封住了一个人的命运。

我们真是共享了全世界最糟糕的老爸。博人想。

“有天晚上爸爸回来的很晚。”向日葵说,“他陪人应酬,喝了酒。我那天正巧在看深夜档电影,没有睡觉,就给他倒了一杯水。”

这故事平淡得过了头了。博人本想着打断她,不过父亲一死,这世上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了。于是他耐心地听下去。

“可能是想制造点亲子时间,爸爸走到沙发旁边,陪我一起看。电影剧情倒是跌宕起伏,煽情的部分也不少,不过是个挺无聊的爱情电影。男主角就是自我意识过剩,为了求爱都快把命搭上了。”

“他真是不会错过一点讨好孩子的机会,肯定还会找个话题跟你聊天,想跟你拉近关系。”博人揶揄道。

向日葵没理他,接着说:

“爸爸确实试图跟我聊天了。他说,好感人的爱情啊!不过,我当时正是喜欢展现自己特立独行的年纪,很不屑地问他:哪里感人了?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女主角又不需要他做这些。”

小葵在长凳上抱住了腿,长发垂到膝盖上。她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博人对她太过熟悉,知道她已经开始感觉愧疚。

“爸爸突然哭了。不是那种隐忍的眼泪,而是嚎啕大哭,眼泪都快成河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像个小孩,看起来需要某个家长来给予他安慰。不过我当时惊慌失措,没有想过爸爸是不是曾经很多次想要一份倚赖、一个人的护爱……我只知道他是无敌的英雄,不该如此丢脸。

“我以为他喝多了,想随便哄他去睡觉。但是爸爸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但他只说,原来他根本就做错了。我猜,是不是他原本一心觉得,付出自己的一切,去做社会意义上的最优选,就可以让所有人幸福了?可是……博人你明白吗,爱一个人不是给出自己最好的,而是给对方最想要的。”

“你真是个爱情大师。”她哥酸溜溜地插嘴。

“你不用笑话我。他花了太久才明白这件事,但我不怪他。我有段时间也像你一样,恨过父亲。长大一些后,又觉得他很可怜。我们的爸爸,又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吗?”

听完这话,他以为妹妹会哭,都展开胳膊等她过来抱自己了。但是她就是皱了一下眉头,眼睛旁边浮现白眼的青筋,看着很不爽的样子。用其他情绪来掩盖悲伤,是他们家的传统技能。好像只要表现出不满、不屑、轻蔑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就想不起来自己有多难过似的。

“哪里可怜了。”他嘴角拧了个干巴巴的笑,“都他自己选的。”

没想到妹妹突然把矛头转到他身上:

“你太崇拜老爸了。你一直没顾忌地耍脾气,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他无所不能。他会战胜所有敌人,完成全部工作,做一个完美的父亲。怎么可能!他自己都没爸爸,到哪去学如何当个好爹?漩涡博人,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巨婴。”

“你差不多得了。”博人被骂得莫名其妙,火气往上涌,“别以为你什么都懂。你是叫我理解他?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烧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妹妹很小声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博人有点激动地开口,但是向日葵很平静地打断他。

“我知道。”

过了半分钟,漩涡博人终于在妹妹浅色的眼睛里读懂她的意思,一时间感觉天旋地转,舌头都发麻了。

“不光我知道,妈妈也知道。”小葵慢慢地补充。

她哥哥缓慢地蹲到地上,哭不出来。他脑子里像是注了液体,根本听不清外面世界的声音。他想象父亲流泪的夜晚,想象那个大英雄软弱无能的模样,试图在自己的头脑里打破他的金身,重塑一个肉身凡胎的普通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嘴说话,试图让身体里灌满的震惊流出去。

“合着全家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向日葵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苦笑:“……爸爸也被蒙在鼓里。”

漩涡博人没有那么傻。他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妹妹为何对父亲的越界并无谴责,除了困惑和惊讶,还有一股强烈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妹妹想起痛苦的回忆,向他坦白:

“当我发现父亲的古怪时,恐惧与恶心并不比你更少。那段时间我没日没夜地盯着他。父亲也许察觉到我的视线,但是忙得没时间理会女儿的好奇。很快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忍鹰长什么模样。”

小葵的脸都拧在了一起,嘴唇颤抖,没办法说出他的名字。但她还是艰难地往下说。

“每当那只鹰带来信件,爸爸就会站在火影楼的窗户边,摸摸那只该死的鸟的脑袋,给它吃不少零食。那死鸟不一会儿就飞走了,父亲偶尔会让它捎信。我好几次一直追到木叶村外,试图把它宰掉,毛都拔光然后把它烤了。不过我忍住了。爸爸和那个人没做错什么,只是在谈工作,这我都知道。

“收到信的那天,如果爸爸下班早,路过小贩的摊位,会买一点吃食。有时候是天妇罗,有时候是章鱼烧。放在往常他买吃的,肯定会给我们兄妹和母亲各带一份。但那个日子是特别的,他只买一小份自己享用,偷偷拥有一点自私又隐秘的快乐——或许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下意识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比他更清楚,七代目火影疲乏的生活有了微小雀跃。不过是收到一封简单的汇报工作的消息,有必要快活成那样吗?我在很远的地方盯着他下班,心里又酸又苦……他好像学着去爱所有人了,但是只有那个时刻、那唯一一个时刻,他是爱自己的。

“那个人回村那天,是我最怕的日子。本来我对父亲已经没那么关注了,熟悉的恐惧又一次被唤醒。我趴到日向本家的房顶守着,在那里使用白眼天经地义,父亲和那个人都不会过多怀疑。花火阿姨问我发什么疯,我也懒得理她。一整晚,我眼睛几乎都快看瞎了。但那人只是进了火影楼,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呆着。”

一直以来语气平稳的小葵,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声音发抖。

“你看到那些绷带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父亲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没有。他什么也没做。哪怕这世界上摆放着他唾手可得的、最想要的事物,他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他是伟大的漩涡鸣人啊,他怎么可以犯错?

“爸爸只会在一堆文件后面悄悄偷懒,希望那个人能发现,然后过来训他一顿,简直像个小孩子。那可是写轮眼,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这种事重复了好多遍,那人应该早知道七代目在搞什么把戏,但是从来都老老实实地配合。这一点快乐对于吃惯了苦头的爸爸来说,竟然已经够用了,他再不会要求更多。

“哥哥,我盯了父亲那么久,太知道他善良心软又正直。父亲或许在上班下班的路上想那个人一百次,但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他。我看到爸爸所在的房子在着火,但他自己却不明不白,在受着烧伤之苦……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火。”

火影不知道什么是火,真是黑色幽默。博人把脸埋到膝盖里,试图消化妹妹所说的话。他想起自己过去出任务的回忆:夜间他套上睡袋,然后悄悄拱到佐良娜附近。夜很黑,他看不清女朋友的脸,但他就是知道佐良娜也在望他。他们就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交换着看不见的目光,心里感受到的充实却比肌肤相亲更甚。除非巳月酸酸地来一句“我还在这呢”,他才会憋着笑滚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漩涡博人明白,两个人坐在一起一整夜却一句话都不说,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必再说。

“如果他做了傻事,你也原谅他吧。”小葵说,“爸爸……他只是太孤单了。他只是想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喜悦,我不能连这也剥夺。”

博人这会儿特别想耍一顿脾气——向日葵懂事得让他想要生气。他大声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绝望:“……为什么原谅?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爹,所以爹干什么我都得理解?”

“我不是叫你理解父权。”妹妹耷拉下脑袋,“我是希望你理解他……理解他作为普通人的无能为力。”

“他有我们。”博人的声音都开始变调了,“我们都不够吗?”

小葵叹了口气。

“不够吧。毕竟我们给他的,和他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同一件东西。”

 

无论如何,漩涡博人觉得自己需要向女朋友道歉。他知道佐良娜不是真心怪罪他,但是自己那天发了个大癫,当真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好吧,好吧。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求婚,不合时宜地成为忍者,甚至不合时宜地出生。

他慢吞吞地在村子里寻找女朋友——这不是什么难事,几分钟以后他们就在练习场的山坡上相见了。那里竖着几只木桩,爸爸曾经很多次对他讲过,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是如何如何在这里通过考试、成为下忍的,听得博人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现在宇智波的末裔就坐在木桩下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

看见佐良娜,博人立马换了副表情,好像之前两个人的矛盾都不存在一样。

“吃饭了吗?”他笑眯眯地说,“要不要和我去吃烧肉?”

佐良娜瞄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漩涡博人毫不在意地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又找了个话题随便聊道:

“我跟你说,入殓师给我爸化的妆可夸张了!脸上两个圆圆的腮红,看着特搞笑……”

这回佐良娜终于肯正眼看他。她表情愤怒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博人讪讪地闭上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似乎这样嬉皮笑脸的,就可以消解他心里的悲伤和恐惧。不过眼下的情形,好像所有人都比他更难过似的。

“对不起。”他干巴巴地开口,“关于……那天的事。”

风吹得很轻缓,像只大手慢慢拂过碧茸茸的山丘。宇智波佐良娜垂着脑袋,突然语气飞快地问: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说要和我结婚?”

没想到女朋友突然提起此事,博人挠挠脸颊,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热,“我也、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这样的话,我心里能好受一些。你应该……懂我的吧。”

宇智波佐良娜没有继续这段对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身为忍者,我们要为了宏伟的追求,随时放弃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她揉揉自己的眉心,“于是……我们的一生几乎都在承受失去战友的痛苦。你看村里的那些女忍者,到最后几乎都失去了另一半——我不明白,既然成为忍者,为什么还要组建家庭?铁石心肠岂不是更符合常理?”

她这一番话说的漩涡博人哑口无言。佐良娜的逻辑没毛病,忍者是战争机器,怎么还想要过上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了——父亲那样的命运明明才是常态,他们现在倒是考量上原生家庭和童年阴影了。

“就像我,十几年来都没见过父亲。难道我不怨吗?我只是不想母亲太伤心。”她沮丧地接着说,“可是我……我作为母亲的唯一女儿,与她共享着一样的女性身体。我生怕被她甩掉,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她不允许我逃避,要我分享她的软弱,她的苦楚,还有她的无能为力。我一直以为父母是无条件爱孩子的,但其实孩子是无条件爱父母的。妈妈那样的生活,我真的觉得好辛苦。”

“佐良娜,”博人小声劝她,但知道自己的话很苍白无力,“我们不会那样……”

宇智波佐良娜没有搭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妈妈明明比谁都聪明——比父亲,或者七代目,都要更聪明。但她明知道自己将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还非得往火坑里跳呢?博人,我想不明白。”

漩涡博人开始后悔今天来找佐良娜了。他倒不是逃避,只是觉得凭现在的自己还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博人只能干巴巴地说:

“没办法嘛,这是命运。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果不其然,女朋友听了这话并不满意。她冷冷地说:“你是叫我认命?接受这种另一半为了大义永不归来、也许随时丧命的宿命?”

“你是要和我分手吗?”漩涡博人有点被她气到了,“你的意思是——为了不当寡妇,所以干脆不结婚呗!”

没成想佐良娜突然声音发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难道忍者的人生就理应如此吗?为了承担那些高尚的、宏伟的责任,就可以牺牲掉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小小家庭?我不接受!”

看着宇智波佐良娜涨红的面孔,博人翕动了一下鼻子,终于意识到她到底为什么如此激动——她只是对未知的选择感到恐惧,而过往的生活经验通通告诉她:家会让人变得何等不幸。漩涡博人想起自己的家,幻想妹妹坐在电视机前冷静的脸孔,和旁边像孩子一样大哭的父亲;他想起母亲把火影袍晾在阳台上,脸上露出迷惘的表情;他想起那条义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试图在心里描绘那种思念带来的万箭穿心。

你到底是要选择成为忍者,还是一个普通人?或者你两者都选,却两者都错。

博人张开手臂,小心地把流眼泪的佐良娜抱到怀里。他开始懂得了七代目火影遵从的法则——只有把那个人划分到“更高的意义”当中去,才能让他远离世俗,使其不被磨损、不受折辱。于是你终于可以以忍者的名义,随时为了这份感情献出生命。多么的崇高,多么的洁净,又何等的可恶。这就是你眼里的伟大友谊。

“父母是父母,我们是我们。”博人开始动用自己不太灵光的嘴皮子安慰她,“这帮人根本没好好谈恋爱,就急急忙忙结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等到生了孩子组建了家庭,然后才觉得‘好像不对吧’,这种事情不是很蠢吗?”

他怀里的佐良娜擦干净了脸。

“那我就用你的这句话来回答你了。”她开口说。

“哈?”博人傻了。

“我们都先回去想想明白吧……关于我们的这段关系。”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漩涡博人在他爸的照片前一坐,把祭坛里的果子拿出来吃了一口,开始在心里骂他爹。你就不能当个好的家庭榜样?我可是听说我爷爷奶奶的家庭生活美好得不得了!

他又想起他师父,气势汹汹地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水果,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咬下来。

就在他捂着自己手指头无声大叫的时候,门突然响了起来,听声音来了两位客人。他赶紧坐直了,装作悲伤虔诚的样子在祭坛前跪拜他爸。进来的是他们家的熟人——春野樱和漩涡香燐出现在客厅门口。

雏田走过来对儿子说:“博人,去拿茶点。”

小樱不客气地说:“我要拿铁,不要糖。”

香燐干脆过来用脚背踹他一下:“我要吃炸鸡块。”

博人开始装模作样,悲愤欲绝地大声说:“我要陪我的爸爸!我不光是他的儿子,我也是他的同僚,是他的……哥们儿啊!”

香燐不吃他这套,开口说:“这位哥们儿你去给我做份炸鸡块。”

这下博人没办法了。他知道几个阿姨又要聊悄悄话,只得爬起来往厨房走。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想要听听她们的聊天。这几个最了解父亲的女人,肯定会说很多有关鸣人的事情,而他过去对此根本不屑一顾、毫不在意。在父亲死后,他终于无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漩涡鸣人。不了解他的英雄故事、成长史诗,不了解他一路走来流了多少血汗眼泪,又失去了什么东西。不了解他的个性、理想、信念,以及爱情——爱,竟然是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博人给自己偷听墙角的行为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分出个影分身去了厨房,自己趴在门外听她们的对白。

“我听说你在忙大蛇丸的实验,怎么还大老远赶来了?”是小樱的声音。

香燐回答:“漩涡家本来就没几个人了,我来给他上柱香……我怎么感觉你俩还没我难过?”

“升官发财死老公,这是大好事啊,有什么好难过的?”小樱开玩笑道。

漩涡博人隔着一面墙都知道妈妈肯定仗着没人注意翻了个大白眼。不过到了这个年龄段,大家都懂得用玩笑来消解死亡的痛苦了。

“好久不见了,要不要办一个睡衣Party,来一场Girl’s talk?”香燐大概是上完了香,兴致勃勃地说,“再叫几个人来,怎么样?”

“叫谁?”雏田听起来没什么兴致,但也没拒绝。

香燐说:“井野怎么样?”

“千万别!”小樱满是火气,急匆匆地打断,“这女的现在抓到我就抱怨个没完,上次我去她家玩,脑袋都大了三圈。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紧接着春野樱就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起自己的好朋友:“佐井这傻逼现在是越来越邋遢了,现在进了屋就开始玩手机。我让他把自己的外套塞进洗衣机里,他就说:‘你放那吧,我一会儿洗。’然后就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人都臭了也不会洗!至于井阵,整天宅在家里玩游戏,一叫他吃饭他就说‘我在画画,等一下!’等?等个屁!等得老娘都快闭经了!谁想变成唠叨的老妈子啊?还不是生活磨的!“

春野樱表演完毕,房间里传出稀稀拉拉的鼓掌声。最后日向雏田还是开口劝道:“还是叫她来吧——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对,”香燐搭腔,“朋友嘛,多少是有些招人烦的东西。”

博人在门外翻了好多个白眼,终于听到她们开始聊关于死去父亲的事情了。

“鸣人不在的生活,你还习惯吗?”香燐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对雏田开口问。

博人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他刚走一周不到,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习惯。今天早上我还在给他的枕头换枕套……然后才想起来他已经不需要了。”

“别太伤心——”小樱想要劝她。

“我没有太伤心。”雏田干巴巴地打断,“倒不是说我不在意他——只是我早就对他的离开做过无数心理准备。这一天到了,他却没有战死在沙场上,我总感觉不太真实。”

“但不论鸣人在还是不在,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好像丈夫的离开让她有了无限坦率的理由,雏田很坦然地说,“我始终会用我的生命去爱他。”

小樱:“哇哦。”

香燐:“哇哦。”

小樱:“你怎么说出来的?”

香燐:“不害臊吗?”

“爱别人是羞耻的事情吗?”博人听见他妈妈平静地说。

“当然不是。”小樱有点冷酷地回答她,“只是这么多年的现实生活,我以为你早就理解了爱让人变得有多么孤独。”

“我们的想法不同。”雏田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对枕边人祛魅,因为真实的世界没有英雄传说、没有冒险故事,多的是琐碎的麻木。也许漩涡鸣人与我结婚只是因为我是符合社会秩序的最优解,并不能真正在他的生命里刻下深刻的痕迹——可是对我来说……我早已在幻想里塑了一座神,虔诚地供奉,哪怕这是个伪神,是一份幻想。小樱,你应该懂我意思。”

春野樱:“我?我不信神啊。”

“你拆我台是吧。”

漩涡香燐好像终于憋不住了,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了好久才停下来,一边大喘气一边说:

“我可真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对男人有崇拜之心。”

“那怎么了?”小樱倒是很理所当然,“你也喜欢过佐助吧。”

“是啊。但是跟你不一样,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救过我……他也和我承受过同样的伤痛。除此之外没别的了——所有的感情都会被家长里短磨得相看两厌,我不想那样。这是个男性本位的世界,你应该明白的。所谓的崇高与宏大,他们更愿意把这种事物寄托在那些所谓的哥们儿或者朋友身上。女人?不过是承载他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是不配进入他们对于星河宇宙的幻想之列的。他们只需要你漂亮、会干活、能生孩子就可以了。男人不要与你们有精神或者感情交流,其他人会说他们矫情的。这些蠢蛋根本耻于表达感情,幼稚又可笑。他们只在乎谁的战力更强,昨天我还在忍者论坛看到一帮学生在横向对比雷影和皮卡丘谁的雷电更有劲,可以给电力公司供能……”

“也许吧,我们都在一段关系里变得遍体鳞伤了。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向雏田回答,“因为天地之宽,并不是只有情爱。我们的人生也不会只有情爱。”

她们到最后也没有聊太多有关漩涡鸣人的事情。影分身做好炸鸡块走过来了,博人接过盘子,敲了敲门走进客厅。三位女士正坐在茶几边聊天,表情倒是相当轻松。漩涡博人又发现,自己也并不了解妈妈。也许家族意味着他们除了互相滋养,同时也在互相剥削。

夜间的时候,山中井野上门做客。她一进门就高高兴兴地给所有朋友塞了伴手礼,甚至博人和小葵也有一份。他打开包装一看,是井阵的一副小画。

“怎么样?”井野阿姨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又有进步?”

“确实又进步了不少。”小樱回答,“但是井阵都二十岁了,你怎么还跟个男宝妈一样?”

井野冷笑了一声,揶揄道:“不是你炫耀你女儿完成S级任务的时候了。”

山中井野懒得和闺蜜继续拌嘴,转过身来和博人聊天。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可笑。但是……就像你的父母会为了你骄傲一样,我也是同样。”在儿子的同学面前,她倒是开始不好意思了,“因为……家人就是这样。”

漩涡博人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发暖。直到晚上她们吃完晚饭,在客厅唱卡拉OK差点把鸣人的遗照打翻的时候,博人接到了井阵的电话。

“我妈是不是又把我的画偷走送人了?”井阵在电话另一端有气无力地说。

 

周末清晨,春野樱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她好不容易能享受一个没有工作的周末,却被人打扰了,心情差得要爆炸。她气势汹汹地拉开家门,看见漩涡博人站在外面。

“什么事?”她没好气地说。

博人长叹了一口气。

“我是来求婚的。”他开口。

春野樱眯起眼睛:“恕我拒绝哈。我已经四十岁了,而且姑且不是寡妇。”

“别开玩笑了小樱阿姨。”漩涡博人无奈极了,“佐良娜一直拒绝我的求婚,我没办法了。”

春野樱让他走进屋子。厨房操作台上摆着一盆面团,看起来小樱正在研究烘焙。

“我在做可颂,挺好玩的。”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做?”

博人毕竟是来请教别人的,只好走去盥洗室洗了洗手,开始帮她做酥皮。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好像根本不关乎她女儿的人生大事似的。博人一直以为她会骂自己——在爹刚死的情况下忙着求婚,简直是个大孝子。不过小樱什么都没说。

“她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太幸福,所以没想好要不要结婚。”博人言简意赅。

小樱把面团摔在案板上:“骂我?你小子说话真够难听的。”

漩涡博人自知这话挺有攻击性,赶紧闭上嘴,生怕小樱把他打到墙壁里抠都抠不出来。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所以忍者是不是不该拥有家庭?”

“跟职业没有什么关系。”春野樱很快回答,“只是你们对婚姻有所误解。”

“结婚……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你想的那么崇高,也没你想的那么悲惨。只是普通且平淡。”小樱随便答道,一门心思擀面团,好像手里的酥皮比那些事更重要似的,“我跟你妈不一样,我想的开。跟谁结婚其实都一样,但最重要的是保有自己。”

“呃……我不是太懂。”

“有时候,看上去不是爱的,也是爱,它的形态甚至有可能是暴力。你无法决定它,你能决定的只有是否走入一段关系。就像修行的时候,水平总会忽高忽低——一段关系也是这样,不停地在流动变化。”

“……我更不懂了。”博人揉揉自己发痒的额头,结果弄得脸上都是面粉,“所以为什么说跟谁结婚都一样?”

“因为关系里可能没有爱。”她开始用刀切割叠好的酥皮,“爱也不用非得在关系中。”

这句话博人终于懂了。他再度想起受着烧身之苦的父亲——那个在童年就未曾在父母身上学习过情感的人,一向把对布丁的喜爱和对妻子的感情混为一谈。紧接着,他感受到的是更深的迷惘。

“小樱阿姨……所以你觉得我和佐良娜,也未必是注定的一对。是这样吗?”

春野樱认真地在给可颂做造型,敷衍地回答:“我哪知道?你现在二十岁,当然觉得爱情很重要!可是每个人体验到的爱,压根不一样啊?我给不了你意见,你自己琢磨去吧。”

漩涡博人看着她垂下来的粉色头发,那种舌头发麻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可颂逐渐变成了牛角形状,春野樱哼着歌,心情很愉悦。但是紧接着,漩涡博人的话就让她笑不出来了。

“谢谢你,小樱阿姨。你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博人挠了挠自己沾了面粉的手掌心,“可是你说要保有自己……我却总觉得你在骗我。”

“怎么?”

“恕我直言,我师父这么久不回家,任谁都会觉得你在牺牲自己。”

春野樱手底下的可颂面团变了形,而且无论她怎么挽救都变不回原来的样子。她撇撇嘴,不快地抬起脑袋。

“也许你们都这么觉得吧。”她冷冷地说,“那我也不妨直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对宇智波佐助的追逐永远不会得到对等的回报。而且因为我愚昧的选择,佐良娜也生长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里。”

漩涡博人胆子又肥了,很诚实地说出了心里话:“……你很自私。”

“是的。我很自私。”小樱没生气,干脆也不去捏面团了,“但这是我唯一对自己诚实的方式。或许你觉得我和你妈妈很可怜,因为我们没有得到一个亲密的家庭——可是我们是诚实的,我们选择成全自己,哪怕要作出牺牲。”

“那我爸呢?”漩涡博人没过脑子,突然开口大声说。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好像此时此刻,他在向被命运摆布的漩涡鸣人讨要一个答案似的。而这句话下面的潜台词,是让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的残酷现实。而春野樱——那个出了名的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望着小樱逐渐冷下去的绿色眼睛,博人感觉自己的手都开始发凉了。原来每个人都明白……但是谁也未曾说出口。在漩涡鸣人的人生中,有一个名为命运的牵绊,高于种种情爱、乃至生命。可事到如今,人人皆对此避而不谈。他们永恒共同拥有一个世界,其中只有彼此,生老死病,无法转移——这种外人足以窥见的想象一角,就足以摧毁那些理性、智慧又富有经验的夸夸其谈。

但春野樱比他更早面对过这些了。她的不爽只出现了一瞬,随即她就很平静地回答博人的无礼问题。

“鸣人?他太笨了。这种笨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伟大的火影,毕竟他一直在牺牲自己,还以为这种包容是种伟大。可是他是我们中间最不诚实的那一个——因为他这个人,想要满足全世界的愿望,除了他自己的。“

在这个瞬间,漩涡博人才感受到这是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他们开诚布公地讨论起房间里存在的大象,而春野樱不再用她的高傲和智慧竖起围墙。

“你还想要继续听吗?既然你想听关于婚姻的真相,我可以聊聊你师父——相信我,你对他一定没有我那么了解。”她的面色毫无变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宇智波佐助没有归宿。他的爱和恨都在某一天死掉,跟着他的手臂一起消失了。他没给我,但是也没给别人。可能他本来想给,但是已经错失机会,那东西已经死了。”

站在这位面容依旧年轻美丽的女性面前,漩涡博人内心油然而生一股疼痛。他突然感觉脸颊很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博人听见自己说,你在骗你自己。

他看得出来,小樱阿姨生气了。她抿紧嘴唇,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漩涡博人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

“两个人在一起,意味着选择彼此成为陪伴一生的人……爱是让你自由的东西。你说婚姻就是这么丑陋无聊,我不相信。”

“是吗?”她冷笑了一下,“可自由是有代价的。你太小,还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充满了试探、怀疑、征服与不甘。你骄傲自大,以为自己能拥有完美的爱——”

博人不想听她消极的言论,迅速打断道:

“因为你自己没有,就觉得这世上不存在?”

“这不重要。有的花注定没有果实。”

“不重要吗?……这不重要吗!难道回忆和想象里的美好比这一切都要紧?”漩涡博人气坏了,“只有你的伴侣,可以为你送葬,可以跟你一起参加儿女的婚礼,可以每天早上梳你的头发,可以知道你刚刚睡醒时会拥有什么样的表情……可你现在告诉我,选择谁都会走到相看两厌的结局。你让我怎么相信?”

他想到佐良娜的眼睛——那是种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黑,他想为这颜色重新赋予一个独特的名字。他想到她说话的声音,只有在他们单独相处时,会变成一种柔缓如水流的节奏,仿佛怕他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一般。他想到佐良娜在他身边走路时身体的轮廓,她的耳朵从头发里探出来,有着一种温柔的线条,耳后长着一颗微小的痣——而他因为只有自己知道那颗痣的位置而沾沾自喜。他知道许多女孩也有着美好的轮廓、动听的声音、独一无二的眼睛颜色,可是唯有佐良娜的一切,对他来说富有意义。

在漩涡博人的成长历程里,从来没有见过春野樱表现出不体面的模样。但眼下她呼吸急促,眼皮颤抖,以至于博人以为她要哭了。不过半秒过后她的脸孔恢复了往常的无动于衷,笑了一下。

“你是来这里气我的?”

博人还在气头上,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我要跟佐良娜结婚。我一定会证明——你们那些逞强、你们自以为的生活智慧,通通都是自欺欺人,都是错的!”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因为春野樱沙包大的拳头已经捏了起来,一拳就能把他砸成一张小肉饼。对方摆出了那副经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是不同意你们结婚呢?”

漩涡博人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下意识地就说出一句话:

“那我就带她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春野樱干笑了一下,眼睛里居然透露出一种感伤。她很慢、很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活出个样子来给我们看。活出个不被生活打倒的样子,别成为自己瞧不起的大人。”

博人眼瞧着她伸出手,把眼前形态漂亮的可颂面包破坏成一团团面糊,仿佛她刚刚想要把它们整理成理想状态的努力都是徒劳。她曾在自己的世界中央虚构起高屋建瓴,不相信神明也不相信命运,直到这海市蜃楼化为灰烬,才发现过往她倾其所有步履蹒跚地追寻一场幻梦。真相从来都不存在。

 

都到后半夜了,漩涡博人也不想上床睡觉。他坐在卧室的衣柜前面,一边整理老爸最后的遗物,一边觉得自己好像个大傻帽——佐良娜压根不想和自己在一块,他说什么大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求婚。好像做了这件事,就能证明什么似的。对了……这样我就可以证明我爸是错的……我一定可以选择一条对自己诚实的道路。

箱子里摆着自来也的坚毅忍传。博人小心地打开那本书页泛黄、快要碎掉的书,一页一页地读着。故事里的鸣人终究成为了木叶忍者村的漩涡鸣人,承受着这个被诅咒的世界的伤痛,依然许下理想主义的心愿。

“那就由我解开这份诅咒。只要和平真的存在,我就会将其抓住。我是不会放弃的。”

漩涡博人读到这里,吐出一口漫长的气。我的父亲,每个人的英雄,属于这个世界的豪杰。母亲常说父亲是她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漩涡博人如今才终于懂得一二。漩涡鸣人哀悼了或许能拥有的无限可能,背负起他必须背负的生活,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杀死真正的自己。成为火影,意味着一直站在火中,以己为碳。

博人最后检查了一遍纸箱里的遗物,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却始终都想不起来。他心里苦闷,用脑袋一下下轻撞着衣柜的门,去想象别人转述里模糊的父亲形象。

爸爸,爸爸。

漩涡博人常常梦见他。那时候他年轻欢愉,金发蓝眼何等的闪亮,未曾为了理想穷尽一切。他在阳光下唱着歌,以为梦想中的和平终会到来,残忍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存在而重被点燃。他要这世界有人为他而来,有光为他而亮……直到死亡如期而至,将一切焚烧成空。

衣柜里有某件衣服掉了下来。博人终于停下了撞柜门的动作,伸手去捡。那是爸爸十二岁穿的衣服,他一直不舍得丢——今天它故意跳出来,好像逼着他面对父亲一样。博人终于发现自己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父亲说,但永远不会得到任何一个回答。

你有过很多光辉闪耀的时刻,但是不是你也曾有那么几次自甘堕落的契机,去意识到自己不只是用来活那些时刻?不是去活声名和荣光,而是去成为想成为的自己。哪怕真正的自己是如此的不正确、不三不四、声名狼藉。

漩涡博人长久地注视着父亲那件被洞穿的衣服,他知道一切重来,父亲依然会选择这条艰辛的道路。十二岁那年贯穿漩涡鸣人胸口的命运,好像终于杀死了他。

 

窗外传来很微弱的声音,博人从地板上站起来,急切地走到玻璃前。佐良娜站在他家门外,注视着他的房间方向,已经不知道守了多久了。

她时常会做这件事,且并不需要这种心意得到一份回音,好像生怕沉默而巨大的感情会让他承受不住似的。有一次博人说只有她会做这样的傻事,佐良娜却回答——怎么?你觉得可怕?我们宇智波都是这样的。

漩涡博人至今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玩笑。但在这个夜晚,他的心被猛然击中了。

他从卧室跳下去,急急忙忙地奔到女朋友身边。走近了,他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每每望向他眼前的这双眼睛,想到自己会始终被这片黑色的春天所注视,他便觉得世间万物乃至永恒,都不堪一击。父亲是否也曾经被这样长久无声地注视着?可是他曾拥有的春天,永远不可能再复原。

“我错了,我不该非要你和我结婚的。”

佐良娜对他突然的自白摸不着头脑,盯着他看,想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无论怎么样都好,我只是想在你的身边。”他回答,“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真正的自己……这是我对自己诚实的唯一方式。”

“真蠢!”佐良娜骂了他一句,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博人在心里悄悄说,漩涡和宇智波和解了。但很快,他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是博人和佐良娜……

 

宇智波佐助拍了拍肩膀上的雪。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忍具包里放了一样东西,好像在发烫一样,叫他无法忽视。

几天以前他去七代目火影的家里上香,偶然瞥见遗物箱子里装着半块糖。那是云之国出产的糖块,口感不怎么样。过去他做任务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把给漩涡博人做礼物。后来鸣人也不知道怎么,好像迷恋上了这种甜味,订购了几大箱,一个劲地往火影楼里送。

他把忍具包里的那半块糖取了出来。当时他鬼使神差地用天手力取走了它,自己也不清楚为了什么。人死了便是死了,徒然给这世间遗留下了数目庞大的回忆,肉身却在炼人炉里烧成了灰烬。此后,他可以燃烧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想象里,或者梦境里。唯独不必在尘世间被一种叫做宇智波佐助的火焰烧灼。

佐助的手掌中燃起他最擅长的火遁忍术,顷刻间那半块已经变了味道的糖在他掌心消失无踪。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