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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胎死腹中的新片叫做《伤心蜘蛛综合征》,请问片名有何寓意呢。”
西索·莫罗约莫廿岁出头,和他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伊路米·揍敌客坐在此处。俩人短暂交换了一下视线,由本片的制片人西索·莫罗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
“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豌豆公主★的故事~豌豆是使她痛苦、别扭的物品,不过最终使她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们就在她与仇敌之间缔结关系,用仇敌的名字为她冠名。本片主角仇恨蜘蛛,对该元素有神经质的敏感,这种仇恨如此强烈,以至于成为他的象征之一,提起他人们也想起蜘蛛,提起蜘蛛自然想到他。”
西索·莫罗先生风度翩翩却谈吐古怪,他边回答问题边切一副纸牌,那副牌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色泽,切动时有水流倾泻般的哗啦声响。此人切牌时坐姿松垮,手离胸前很远,漫不经心的架势,玩牌对于他好像弯曲手指那么容易。
“据传本片中止拍摄的原因是投资方撤资,情况属实吗?”
伊路米在镜头前缓慢地转过脑袋,动作流畅却依旧有种机械运转般的非人感,他的黑发长而富有光泽,随着动作从肩头一点点滑落下来。黑眼睛同样缺乏灵魂,像散光严重的近视者。这样一个人说话却很有条理:“并无此事。本片的第一投资方是揍敌客家族,从拍摄初期至今都没有资金短缺的问题。”
他不多说一句话,揍敌客家族讲出来就足以说明问题:虽然对于伊路米本人,大概不算好提法。他的婚约闹得沸沸扬扬,外界议论不休。人人憎恶资本家们用联姻手段累积财富,又人人艳羡年轻夫妻拥有如此可观的财富堪称金童玉女——并没有玉女,两位手上沾满血腥的黄金骑士而已。
媒体听到这一句,下面要问的不必想也知道:
“揍敌客家族此前从未涉足影视业,这次投资是否与两位的婚事有关?有人称本片的天价投资为聘礼或嫁妆,它实质上确实起到了这种作用吗?”
西索将身体前倾压在桌上,扑克牌抵着下巴咯咯笑了起来。讨厌他的人大多就是讨厌这种做派,到了一见便皱眉反胃的地步。他举着牌的那只手的无名指正带着戒指:蓝宝石戒指,箍在手指上隐约透出肤色,呈现出介于粉红和浅紫之间的颜色来。“不——虽然我很喜欢这种有趣的歪解,不过我与伊路米可是出于爱和自由意志结合的喔?”
伊路米亦笑,肩膀耸动得颇有规律,五官距离却几乎不动,皮笑肉不笑得很古怪。俩人这副瘆人可怕的模样倒很般配。“投资这部电影也是经过评估的理性行为,揍敌客家族不会出于情感因素做决定。不过投资总有风险,这次拍摄不得不中止,我也能接受。”
于是问题又回到最初。
“《悲伤蜘蛛综合征》拍摄中止的原因是什么呢?”
西索沉默了一下,余光很快扫过伊路米的脸——他想对方脑中浮现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事。想到酷拉皮卡第一次走进摄影棚。这位年轻的素人演员有一张很上镜而显年轻的脸(他本人年纪也很小,一月前刚过完十七岁生日)背台词很快,话不算多,对自己认定的问题却很强势。他每天背着一个样式简单的单肩布包,包里放着书、剧本和一杯水。作风朴素得像公园里的老人或流浪汉,和开着豪车来剧组,只让红酒流进口腔,一身高定礼服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长处在于他样貌过关,任何戏不需要替身,背台词堪称过目不忘,缺点在于他真的像故事的主角一样神经质,神经质到不足以支撑拍摄完这部电影。
“因为两位主演,一个因精神病不得不离开剧组,一个遭受袭击而住院治疗。”
西索说这句话的语气小有遗憾,但神情中分明透着得意——唉,要是能拍得出来该有多好。主演的遭遇正是最好的宣传,吊起观众猎奇的胃口,亦给他机会尽兴一玩。
伊路米微微撇了下嘴,脑中闪过他最后一次见到库洛洛的画面:那个阴暗的没有监控的小巷,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库洛洛是受害者还是组织者,他见到的场面是强奸还是合奸。两种可能性都不小,但对于伊路米又仿佛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会采取的行为永远只有一种:那天伊路米站在路灯下欣赏自己修长的影子,对那些不堪入耳的淫声表示宽容理解。最后为了赶时间不得不稍不礼貌地路过,懒得绕路走,临走前大概不小心地踩到了库洛洛的手腕。他记得那种感觉,脚底踩到骨肉一滑一顿,接着就过去了。再下次听到库洛洛的消息,是听说对方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和心理帮助。
下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播出,演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金发的年轻人走进来。他穿着精神病院的蓝白病服,身形显然还是少年,很瘦,面色却异常坚定决绝,他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意。这里是直播现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后台一片混乱,但两个受访人却都不怎么惊讶。
“我说了,让你克制一点。”伊路米站起来,长发飘飘地腾空,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看,现在把他惹生气了吧。”
西索仿佛并不在意这种指控,他对着走进门的青年很是热烈地挥挥手表示欢迎。“嗨,酷拉皮卡,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啊。”
酷拉皮卡扫了一眼伊路米,又扫了一眼西索,左眼骂人渣,右眼骂败类,整张脸上昭然若揭地骂着奸夫淫妇。他连看都不想多看这两人一眼,脚下生风地走向演播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这是现场直播,是吧?好,麻烦各位观众都听好。你们所见到的这俩人,名导演和富家公子,背地里恋童、吸毒、买凶、滥交、走私。
隔着屏幕,酷拉皮卡并不知道听到此事的观众作何反应——大概也不会多么惊讶吧。大家打心底觉得上流都是这种人,不过是直白还是隐晦而已。说不定还在看他这个愣头青的笑话呢,因为觉得他既没有人撑腰,也缺乏证据,百分之百输掉一切吧。
“我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不过官员亦被他们买通。即使确凿地知道他们毁了许多人的人生,为数个产业塑造潜规则埋下毒瘤,我也无能为力。”
就在酷拉皮卡说话的时候,话筒上的灯跳了跳,熄灭了。直播通道显然已被切断,伊路米挑挑眉,这才算是真的无能为力。
不过,酷拉皮卡并非缺乏谋略,随便送死的人。他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西索的目光绕着这两人转了转,他谁都想取笑,更甚之,谁都想伤害,不过介于俩人都令他感兴趣,此时并非动手的好时机。“直播已经结束咯,酷拉皮卡。安保人员三分钟内就会赶来。”
酷拉皮卡不太喜欢西索,对方那种戏谑的视线总让他觉得窘迫与丧失尊严,绝非金钱带来的差异。此时他强按怒气,“安保人员不会来了。”
酷拉皮卡尚穿着病服,他说话又一贯有那种用心过度乃至于显得神经质的神情,边说边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信物。
黄铜制作的,雕刻着复杂的神话生物,那是诺斯拉家的信物,只给实际掌权的人。底端上刻着该黑帮的格言:亿万黄金买不来半分钟。
对于诺斯拉家主而言,这是及时行乐的格言;对于酷拉皮卡而言,这是效率至上的格言。
“我只是发发牢骚,”酷拉皮卡说这句话坦诚得好似对朋友一样,他比几个月前初见时有魄力得多,“要凭媒体舆论打倒你们也不可能。抛开那些,我们来谈条件吧。”
“你想要什么?”伊路米进入此种环节立刻游刃有余起来,手指一滑打开录音笔,“酷拉皮卡先生,西索·莫罗先生,本人,即伊路米将全程录音我们的对话。请问您是否知情。”
“做事真稳妥呢,伊路米。”西索揶揄地用手臂挂住对方,“我知情且同意。”
酷拉皮卡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也知情且同意。”他咬了咬下唇,“我的要求是,你们删除录制该影片的所有影像资料,并承诺绝不以会以任何形式流出。相应的,我会删除一切关于揍敌客家族及西索个人的负面讯息与证据,代替诺斯拉家承诺不使之外流。”
“可以。”一本万利的交易,伊路米看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诶,”西索支着下巴认真思索,“要求倒不难,不过你就那么想删掉吗?”他用手指点了点侧脸,目光漂移到天花板,仿佛很认真地推测理由,“让我猜猜为什么。因为你穿了女装,还是因为你拍了床戏,还是你发现,库洛洛真的是你的仇人……”
“闭嘴!”酷拉皮卡忍无可忍,剜了一眼西索,后者颇为无辜地耸肩笑了。
一切要从头说起。
酷拉皮卡有写日记的习惯。进入剧组第一天,他拿了一本黄色牛皮纸封皮的线装本作为日记本,记录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
按照惯例,酷拉皮卡会在日记的第一页写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目标和规划,顺便记录心情,写下有鼓励意义的语言。可是那天结束拍摄后,他在本子上写的第一句话是:
“黑丝和一步裙应该是作为刑具被发明出来的。”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做《悲伤蜘蛛综合征》,选角标准神秘而严格,拍摄内容绝对保密,但片酬高得足以令人前赴后继。酷拉皮卡在被选中之前都是一名普通学生,十七岁,读书,勤工俭学,希望攒钱治好相依为命的发小。这种人生虽然艰难但尚可平淡地过下去,何况酷拉皮卡算一流的学生,他只等时间和机遇让人生变得眷顾于他。
理应如此的。
但是派罗死了。
肇事者嚣张地留下名字,幻影旅团。他们既没有户口也不受法律管制,抓他们难而用处不大,因此当局也对替受害者报仇兴致缺缺。
酷拉皮卡试过许多方法,打电话给警察,一层层向上举报。没办法,幻影旅团之于社会好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危害,可是也仿佛司空见惯了。想想吧,幻影旅团最多同时在三个城市为非作歹,可是要摆平他们兴许要三个国家合作派出军队。这多么不合算啊。只有不惜代价,不考虑成本与收益的人才愿意干。
没错,酷拉皮卡扪心自问,他是这样的人。那就不要更指望旁人了,他可以自己跻身上流,和装腔作势的富人搭上关系,演时薪三千万的戏。攒到钱,人脉,军火;不必过问尊严,性命,未来。
这是他出现在西索·莫罗的剧组的原因。
第一场戏在主角家中上演。酷拉皮卡饰演主角,伊路米作为旁白,西索的工作就复杂多了,老实说,酷拉皮卡怀疑这剧本都是他自己写的,也算半个制片人。不过明面上此人只是导演,亦出场演几幕戏。
酷拉皮卡在日记里写:“他们说还有一个朋友会来客串,库洛洛·鲁西鲁。下午三点我才见到他,而约定的时间本是一点半。此人缺乏时间观念,我对他初印象不好。紧接着他对西索说,真没想到主角是个女人。老实说,那一刻开始我讨厌他。”
酷拉皮卡冷着脸时,库洛洛就已经反应出来他猜测错了:却毫无为此道歉的意思,他甚至略带笑意地看着酷拉皮卡。
摄影场地在室内,面积不算很大,除了他们却还有约四五个演员,有两位是与库洛洛一同来的,后来酷拉皮卡认识了她们,杀掉了其中一个:俩人分别是派克和玛奇。派克是个高挑的金发女人,皮肤苍白,下垂眼鹰钩鼻,整张脸长而线条凌厉,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举手投足却有成为美人无可置疑的自信。相比之下玛奇仿佛乖一些,她的脸极显幼态,即使表情不善依然有猫般绒绒的可爱。她们也是客串的演员:演三级片,出于爱好或出于对团长命令的尊重。俩人陪库洛洛和西索拍了一下午游龙戏凤的情节,伊路米念旁白,声音平平的好像要把这场景翻译成心经咒,酷拉皮卡在旁边端着道具。
西索对此的解释是,性能带来快乐固然好,令人痛苦就更棒了。玛奇不和他接吻,愤恨的表情其实淡淡的。酷拉皮卡,这个漂亮的青年学生,金头发的小锡兵,作为镜头中的一件布景,稍有可怜又很可笑地穿着女装,半透的黑色丝袜裹着小腿,隐约,似乎连腿的线条都表达反对和恶心,他露出绝望至苍白、厌恶至真空的表情,是一种比色情镜头更饱人胃口的场景。
《悲伤蜘蛛综合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中古奶油小方 2024/5/7 19:23:40
酷拉皮卡空怔地问出这问题时,几位主演皆已全身赤裸不省人事。交媾时用过的道具洒落一地,淫言荡语终于停下来,年轻男女们的皮肤都晕红蒸腾出热气,没有谁在乎酷拉皮卡这句话。
倒是伊路米停下来,颇为古怪地扫了对方一眼,然后合上台词本。他高而白,黑发顺滑得不可思议,走路的姿势显而易见经过训练,比模特更端正桀骜,可是表情却缺乏自觉。伊路米一步步走过来,边走边说,“因为他们是蜘蛛。”
他们是蜘蛛?这是什么意思,这也算一个答案吗?
伊路米微微躬下腰,摆出一个生硬的“请”,然后将地上躺着的几个人挨个拎起来。酷拉皮卡一来就注意到伊路米背影纤细身材却健壮,四肢肌肉线条清晰明丽,他拎起其他成年人就像在菜市场拾起一捆芹菜一样,快得没有发力过程:伊路米一个个指给酷拉皮卡看,在那些赤裸的皮肤上有蜘蛛形状的纹身与每个人特定的数字,他们都是“蜘蛛”,原来如此。
酷拉皮卡的视线被迫阅览了这一切,看到女人丰满的乳房柔软的小腹窄窄的腰,还有那两个展现出男性性征的人两腿间不合常理的畸形女性器官。酷拉皮卡讨厌畸形和不合理,尤其是这种避不开淫秽暗示的畸形,他喉头泛起恶心,僵硬地皱起眉。库洛洛首先看到他这种眼神,笑起来,接上之前的话,“所有我才问呢,为什么西索要请个女人来?这里一点也不缺被插入方,即使你是很漂亮的女人,也有点多余了。”
“我只是来拍戏的。”酷拉皮卡语调平平,牙尖碾着嘴唇的痛感让他勉强拴住理智。
“有什么区别呀!”库洛洛耸肩,大叹口气,倒下去,尾音居然痛快地上扬。“给你钱,你做事,演戏和做男公关不是一回事?我曾经给诺斯拉小姐当小白脸,其实很好玩呢。”
好玩也有点可怕。妮翁漂亮,有歪点子,笑起来是草莓牛奶焦糖布蕾,仰起头点点侧脸,示意别人吻吻她哄哄她;不快乐倒也还好,这名千金小姐把自己埋进奢侈品定制品和绝版礼物中,燃烧钞票做生命的动力,用最昂贵的方式回复体力值;可怕的是她有些快乐十分兴趣的时候,手指晃得坏心,嘴唇笑得可怖,喜欢你,喜欢你吊在天花板上做装饰,剥下一层皮当大衣,流真心的眼泪串成项链。喜欢你却不同情你,注视死物一样注视你。
妮翁·诺斯拉。酷拉皮卡同样认识,他为诺斯拉家工作却没有卖身的嫌疑,因为在他做小姐的保镖队长之前诺斯拉小姐就有心仪的对象——虽然大家遮遮掩掩,视作丑事,不愿意外流。酷拉皮卡年纪尚小,心却不幼稚。他了然一切的前因后果,可是听到另一个当事人如今以这种口吻说出来依然觉得反胃。“是吗?我想妮翁并没有玩你吧。”言下之意,似乎是你玩弄了她的感情。
俩人说话时西索正在听,伊路米坐在他旁边,长发垂下来,西索当机立断扯着头发要对方低头,对话进行至此,他们早已扳着下巴吻得缠缠。库洛洛作势抬起腿要踹,随后又笑起来,显然酷拉皮卡的质问丝毫未引起他的良心忏悔,“都不对吧。我和妮翁小姐真心实意。”
这句是实话。对妮翁的每句都是实话。库洛洛经常扮演团长,在妮翁面前方可一演自己,譬如爱同伴,譬如怕被女人烦什么都很随便,譬如抱着盘子吃布丁,譬如吊在天花板上并无恐惧甚至有点喜欢。妮翁要损毁自己的玩具也不出于坏心,她只知道这样爱,尽全力也只好这样爱。爱的方式不对却未必爱得不真,爱得不深。酷拉皮卡能懂吗?当然能懂的,他如此聪明。只不过未必想得通,也许越懂得越恶心,看出这俩人竟有真心,反而更厌憎。
酷拉皮卡看出对方言语下藏着什么更多的东西,这正是一种话语权上的耀武扬威,库洛洛弦外之音是我比你遇到过多得多的事情呢,你嫌我太肮脏吗?你也单纯得太过,仿佛对世界一无所知。酷拉皮卡心知这几乎就是真相,可是他不想也不能承认自己因为遭遇不测的时间尚短、因为尚有正直明亮的心而在解释世界的资格上逊于对方,“……我是为了报仇来的。”
……对着四个全裸的人,在这种事后的氛围里聊原生家庭?库洛洛嘴角抽了一下,他确信其他人此时也是这样想法,酷拉皮卡细看来也不像什么正常人。
“有人杀死了我的亲人、朋友,为了得到利益而虐杀数条生命。我知道做出这种事的人绝不可能悔改,没关系,我不用他们道歉,只要他们去死。”
派克趴在地上,细长的手臂松松抚过库洛洛额头的十字,她看待自己名义上的上司却有古怪的垂爱,漫不经心地回答:“所有人都会死,与其说凶手杀死他们,不如说宿命要他们死。你想找仇人报仇,也许会落得一场空。”
库洛洛抬起一点头方便派克摸,顺着这话往下说:“没错,没错——人最终唯一的敌人是命运。你要反抗命运吗?”
酷拉皮卡皱着眉,“你说的话完全不通,究竟有没有宿命还另说——”
“我最终的敌人就是宿命。”西索忽然坐起来,伊路米像预判猎物行动的猫般前一步轻灵地挪开,丝毫没有被撞到,“你的意见真有趣啊,库洛洛。”
库洛洛的眼睛沉下去,大而黑的眼睛摆在此人脸上稍有违和,因为有时把情绪摆得太明白了,此时他就毫无疑问地在说“我不愉快”。
酷拉皮卡杀死派克时再回想那段对话,喉头非常苦涩。他见派克的第一眼绝未想要杀死对方,可是一切无可挽回地走到这一步,说阴差阳错也好,报应不爽也罢,某一刻他真的相信命运,亦或想要用万事早有定数无可更改来为自己脱罪。
派克死后,库洛洛不知道第几次站在这个巷子里。
雨声真大,吵得吓人,水珠从天落到地,串联成线成幕。这是天然的蔽体,既是身的也是心的,需要哭的人在雨天可以哭,需要通奸的人在雨天可以通奸,需要行凶的人在雨天可以行凶。都可以,很容易。
伊路米自然是第三种。他去演戏是因为收了西索的钱,假结婚是因为收了西索的钱。这具一流的杀人机器放入金钱做燃料就可以丝滑地运转,防雨防潮,习性是在雨夜出门杀人,习惯用刀甚于用枪。他走进巷子看到库洛洛时轻微地困惑了一下:库洛洛为什么在这里?和城市底层的人混迹像在一起狗一样交欢应该不是奔着死或杀人来的。他只是为了在雨天通奸吗?那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哦,噢,我明白了。伊路米的身影瘦长似鬼影,在路灯下依稀摇晃,一身垂感颇重的浓黑布料。他在这个下流的场景里插话:“你想哭吗?”
相隔将近五十米,雨声那么大,伊路米的声音却还是清晰地传过来。库洛洛有段时间和旅团的人研究发声技巧,此时不由得猜测伊路米是否也用丹田发声、脊背挺直。但他无论如何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伊路米离得太远,不是他的第一听众;因为此时他被按在地上,脸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不很疼但多半会蹭破;还是因为他现在被下半身支配得太不体面,库洛洛身体健康欲求正常,打炮对他而言是一件有乐可图的事情,虽然轮奸不太好。总而言之,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和伊路米发生对话,而且库洛洛也觉得对方不是想要答案。
不过为什么呢?库洛洛扪心自问他可能需要答案,我想哭吗?窝金死了,派克死了,库哔死了,侠客死了。上个月有人邀请他参加葬礼,妮翁·诺斯拉的葬礼。库洛洛想起来要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三天了,他没有白跑一趟,没必要,诺斯拉家的人不想看到他,死人也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其实如果妮翁死前喊他,他大概还是愿意去一趟的。哪怕耗费时间、承担危险也不受人欢迎。哄妮翁开心是一件有趣的事,像把沙漏倒过来那样容易,而且妮翁是流得很快的沙漏,她要快乐就是彻头彻尾完全的快乐。
人命就是这样脆弱。环境变动一点,有人对此动了杀心他就要死。而且死了就没有反复的可能,西索·莫罗除外,库洛洛想到此人在心中恼火地骂他,混账、贱人,但是不可否认他确有能力。死了太多人了,库洛洛往前追溯也没有哪一次失去过那么多东西,他想自己对这种情况还是陌生,面对世界的危险和恶意感到疲惫和麻烦,有点像第一次知道萨拉萨死时。可是没办法,他好想杀更多人死更多人,消减自己的痛苦,摆脱这种昏聩。
即使在多人性行为中,轮奸也是尤其糟糕的一种,因为没什么配合可言。库洛洛感觉每位参与者都对眼下的情况有一分考量,希望腿往哪摆,喜欢哪种交媾结构,人要不能平衡这种事就会被撕碎的,从这个角度看做轮奸的受害者和做统治者简直是一回事。库洛洛由此想到他讨厌西索的另一个原因,西索在入团面试时给他讲寓言故事,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妓女,御下有方本身就是黄色笑话。不过库洛洛很多时候不把自己代入某身份中,那一刻也只是感到小小的冒犯,他的反应是微笑点头,表示理解了笑点,但出于礼貌不能出言附和。
伊路米加入旅团则不一样。起初库洛洛把他视为西索的附属品,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误会得出奇。俩人并没有什么稳固的相同目标,性格也并不那么合拍。伊路米和西索的关系近是建立在他对所有人都冷漠的前提下,太冷漠了故而难得显得亲密。比如此刻,他站在巷口欣赏三级片的场景,比在西索的摄影棚里见到的更劲爆、下流、恶心,他还有心腾出手来给西索打个电话:
“我要迟到了,有事堵着。”
西索接电话时躺在水床里,床上有昨夜的精斑血迹,可疑的肉,道具凝胶卵,床边站着扮成兔女郎手持皮拍的酷拉皮卡。酷拉皮卡睁着眼眼神坚定顽固,他一个月前加入此剧组,一个月后已是西索创办的bdsm俱乐部的会员,不谦虚地说,正是当前最紧俏抢手的dom。酷拉皮卡不喜欢用侮辱性的词汇,却习惯性地对人下命令。实则做dom的要诀真是如此,不要使自己跌掉身价丧失尊重,在此前提下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的臣服,还有越美丽越好,愈值得追捧愈好。同时,酷拉皮卡甩鞭子的手法专业,掌控鞭状物的天赋好得使人诧异,腰部发力,小臂带动手腕,手腕控制方向,每一鞭下去力道和位置都完全经由酷拉皮卡掌控,意思是说,受虐者的身心亦被他捏在掌中。
也唯有这件事不完完全全是被逼的。明眼人看得出来,酷拉皮卡自己也知道,他竟然真有虐待别人的愿望,乐于在此过程中发挥本不应该被发展的天赋。他自费定制了数款道具:不因为西索的俱乐部中合格的会员都有自己的定制道具,而是酷拉皮卡希望将他有兴趣的事业钻研得更好。制作前先要测量他的身体数据,身高臂章三围臂围,发力习惯与力量大小,由此定制适合他发力而功效各有不同的道具。多数人喜欢皮具,有的人喜好木制道具,那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爱好,酷拉皮卡痴迷锁链——真到了痴迷的地步。定制的符合身材的锁链最后被他珍重地戴在手上,似乎永不打算摘下。当心绪起伏、情绪激动时,酷拉皮卡会举起手将脸颊贴到锁链上,那一刻他展现出的安心与冷酷简直使人恐惧:当他真正使用锁链时就更不必说了。许多人为之痴迷,愿意倾家荡产得到这种弥漫着难言神圣氛围的虐待。
这就是酷拉皮卡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亦是他恶心得无以复加的原因。
西索前夜在此做的事酷拉皮卡并不知情,但也隐约可以猜到。兔女郎的制服露得太多而且对男性平板的身材并不友好,酷拉皮卡心知这是对方恶毒的趣味而不是自己穿这衣服有多么合适多么美。西索希望把别人都摆到滑稽可笑的位置上,不过他自己却也常常落到滑稽可笑的处境。就像此刻,作为性爱派对中唯一留下来的人,带着淤青和伤口躺在床上,要求酷拉皮卡来虐待他。
酷拉皮卡说悉听尊便,不含个人情感地扒开对方修长的四肢,撕掉那层印着蜘蛛纹身的仿制人皮,用赤裸的膝盖抵住对方的后背,皮拍扬起来落下去,都是白皮肤,西索比库洛洛像人一点,飞速地泛起红肿充血发烫,西索快乐地叫,点评,意思无非是尽兴、愉快,表扬酷拉皮卡是此行不世出的天才,用极其夸张的语气表示自己寂寞,借此索要更多。
酷拉皮卡不忍卒听,但仍很忠实地执行施虐的任务。老实说他并非那么不快乐,至少在逞凶此事上。酷拉皮卡的脸小而短,轮廓尚算柔和,五官摆布得也可爱,唯独在这种时刻迸出危险来,他的眼睛睁圆,明亮有神,唇不自觉地抿紧,隐瞒气息得很用心。
直到西索支撑不住射在他腰侧的布料上,这件兔女郎服并不廉价,布料柔软合身,微微泛着缎面光泽,精液溅上去缓慢地流淌下来。酷拉皮卡耸动眉头感到恶心,西索竟毫无愧疚之意,不知道他真的欣赏自己的肉体对性爱满意,还是简单的毫无廉耻而已。
伊路米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西索懒洋洋地问他:“嘛,什么事竟然可以拖住你?”
伊路米客观地陈述:“库洛洛正在巷子里被轮奸,挡住我的路了。”
西索想了想,眼珠转到上,摆出考虑的架势,“杀了再过来呢?”
“可以。要加钱。”
“不可以。”酷拉皮卡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抢走西索手里的电话,“我要杀了他,把定位发过来。”
“情报也需要报酬的。”伊路米扫了一眼仍在地上的库洛洛,镇定地回复。
“好,事后随便你开价。现在先告诉我位置。”
伊路米叹口气,“那么我怎么过去呢?如果不能杀他。”
“你就当看不见嘛,”西索插嘴,提供建议,“踩过去就好。迈步子很容易吧。”
于是库洛洛永远记得那天,伊路米经过小巷,见到他,问了一句话,打了一通电话,挂掉后踩着他的手腕离开。
五分钟后,锁链手赶到了。
库洛洛见到酷拉皮卡的一瞬间就闭上眼睛,他躺在地上累得连呼吸都想暂停下歇一歇。锁链手来了?杀了我吧。一开始提议要拍电影的其实是他,《悲伤蜘蛛综合征》,一语成谶。
库洛洛记得他看过酷拉皮卡玩游戏,午休时间在那台老台式电脑上玩单机塔防游戏,游戏里的蜘蛛流绿色的血,三十秒内不被杀死就会产紫红色的卵,很快卵里敷出新的蜘蛛,小小的。西索看到这场景若有所思,说可以定制凝胶卵,做成这种蜘蛛卵的形状,塞进身体里想必很刺激。酷拉皮卡听到这种话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但是库洛洛坚持问他的意见,听到这位金发青年梦呓似的描述:
“小时候我和派罗一起回森林过暑假……光着脚踩在浆果上,它们因为成熟而落下枝头,因为饱满而不堪重负地裂开,它让我想到那些浆果。”
酷拉皮卡手指着屏幕上裂开肚子、发出死亡音效的蜘蛛。
此时库洛洛躺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身体紧贴地面,地面感知到的就是他所能知道的,酷拉皮卡一步步走近了,那么沉静却可怕的脚步声。库洛洛闭着眼睛想到那个塔防游戏里执着冰剑的骑士——酷拉皮卡就担任这种角色吧?他来了,完美无缺的审判者,要杀我吗?
回忆至此结束。西索听完率先笑起来,“你记得真多啊——不过那天晚上实在很愉快。”
伊路米礼貌地微笑起来,不过表情依旧显得冷漠,“因为我穿着女仆装为你收拾残局,是吗?”
“因为你穿着女仆装要杀我。”西索纠正。脑中生动地回想起伊路米面色空空地剖开他的胸膛意图挖出一颗心脏的样子:揍敌客家族美丽的招牌秘技,用手取人心脏时连血都不会落地。
“我没有真的那么做。”伊路米语气很客气,“这都是因为你语焉不详。杀了你之后如何获取报酬?在弄清之前,我不想动手。”
“现在把钱给你也没关系喔。”
“请吧。”
“拿到以后还愿意杀我吗?”
伊路米难得眼中闪出艳异的光,露出扭曲却几乎真实的笑容,“不必要了。就像你现在已经不再想拍出这部电影了。”
只是讲一个黑色幽默的故事,拍数不清的色情片段,嘲笑他人珍视自己,那么真实发生的事件就够了。
酷拉皮卡看着这俩人,不寒而栗。他转身走出门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