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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国王被最后一个神父用肠子绞死时,救赎才会降临。”
这是宇津木德幸写在日记第一页的话。
有钱人喜欢做慈善,慈善是他们的娱乐项目,实打实满足了富人需要的高尚感,也填饱了贪污者的钱包。至于那些象牙塔中的善意流向哪里,其实无关紧要。
然而宇津木德幸是一位务实主义者,他从不张扬自己有做慈善的愿望,却有毅力真正推动事务——不是把支票丢进捐款箱这样容易的事。宇津木德幸每周一次驱车前往红灯区,为性工作者们做免费的身体检查。必要时,他冒着风险为一部分妓女做引产手术,同样分文不取。
以上就是原田实从坐上这辆车开始套出的全部信息。她兴致勃勃地评价宇津木德幸:“宇津木君是有钱没地方花了,还是闲出病来了。喔,我知道——你是一款现代的安德烈公爵,对吗?”
宇津木德幸根据自己从小学开始被外向人士霸凌的经验判断出这个搭车的原田实绝非善茬,因此下定决心冷漠以待。他的视线稳定地看着前方,开口道:“我不认为深夜造访红灯区的原田小姐有资格评价他人。”
“我是去做采访啊,又没有点牛郎。”原田实说完又摆弄起自己的相机,看上去要给宇津木德幸也拍两张,不过车内光线太差,她很快放弃了。
还不如去点牛郎。宇津木德幸在心中想,“原田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仅仅通过采访你可能什么也无法了解。”
这大概戳到了原田实的痛点——不如说是所有新闻工作者的痛点。当你以记者的身份介入时,见到的可能是真实吗?可是宇津木德幸说得太随口了,他看起来又那么斯文克制,甚至到了软弱的地步,原田实不觉得自己应该煞有介事地反驳对方,何况,她此刻还坐在宇津木德幸车上呢。
“您何以见得呢?”原田实尝试着用温和点的方式表示反对,同时也是探探口风。
宇津木德幸陷入了沉默。车从繁华的红灯区开出来,一路都没有人烟。路灯照得马路锃亮,却没法驱散荒凉的气氛。在这种夜晚开车,即使身边坐着原田实这种吵闹的人他也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孤独意味着安全,这害得他忍不住想说今天的事。
“因为我刚遇到这种事。”
宇津木德幸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出一抹草莓轻乳酪蛋糕的倩影,然后是女性私密的诸多部位,最后是淤青和血。他承认自己心中因幻灭而恐惧:
“这个故事很短,而且情节庸俗。请您多给予一些耐心,也不要嘲笑我的行为愚蠢。恋爱本就是上帝制造出来让人犯蠢的正当借口。”
原田实点点头,心中还是偷笑。她做记者水平不知如何,但言情小说看得很多,这么伤感的开场,宇津木君还是位纯爱战神呢。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咖啡馆。当时是工作日的下午,她坐在靠窗的桌,面前摆着一角蛋糕和一杯咖啡,看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您有没有那种体会,有的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她与凡夫俗子间有云泥之别。为什么偏偏在那个地方,那一刻,趴在桌子上看日落?我从咖啡店外路过,也路过她盯着太阳的视线,忽然间好像醒过来了。我不喜欢太罗曼德克的说辞,但那时确实感觉,之所以出生、活到今日,就是为了见到她那一面而已。”
“我就那么痴痴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她盯着太阳,我盯着她。直到她发现了我的视线——于是将头转向我,嫣然一笑。我不爱笑,只能接受礼节性的笑容,因为发自内心的笑往往失态丑陋。可是她笑起来竟可以兼备真诚和优美,仿佛不是五官在移动,而是雨后有彩虹,我又惊喜又清楚地知道,这正是我期待见到的。然后她起身,走出咖啡馆。很可惜,并不是为了见我,而是要回家了。可是她真幼稚,原谅我这么说,我想这个天使根本不在凡间,她都不会好好过马路,就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差点被撞到,于是我紧忙拉住她。”
“肢体接触是对她的亵渎。我心如擂鼓,唯恐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幸好没有,她又笑了,我忽然发觉她的脸好熟悉,也许是在我梦中出现过呢?那一刻我确信我爱上她了,而且这种爱毫无情欲的成分,拉住她的手臂时我闻到一阵细小的香气,不是任何上流香水的气味,我想都不是人能制造出的气味,她香且柔软得像花朵本身。我忽然后怕地想到谢尔基神父,面对她我也应该砍断一根手指以表达忠贞的决心。”
原田实在副驾驶上换了一个坐姿,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态度还是轻浮,“你说得好抽象,宇津木君以后不做医生了也试试写书吧,像拉维克那样。”先礼后兵,说完奉承她又要说揶揄的话,“不过这哪里是讲故事的方法!你要告诉听众具体的情况,譬如她多高,哪种脸型,什么身材,肤色和三围,让大家一听就爱上,也理解你为什么爱上。否则听宇津木君爱得这么认真,只觉得有点笨。”
宇津木德幸面色不虞,他想说那根本无关紧要。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女人,年长的年幼的,聪明的迟钝的,纤细的丰腴的,可是都和初鸟创不一样。在红灯街里一切美丽都可以被明码标价,可以问任何女人的身高三围体重及有没有动过脸,他害怕那么清楚的东西。宇津木德幸在红灯街帮人检查时甚至都不会抬起头来看性工作者的脸,只戴着硅胶手套走流程做检查,在白花花的肉体与两腿间做诊断。丝毫没有别的兴趣,更妄说爱上谁了。
世上有太多人靠做爱缔结感情,其实都不认识对方。而宇津木德幸偏执地认为有的爱情都不需要做爱,他容不得初鸟创在他面前脱掉内裤:让人怎么想象呢?这个粉色的天使会和所有女人有一样弧度可爱的胯骨和阴唇,平平的小腹肉色的大腿。他根本不要看这些。
宇津木德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再度开口的,但总之故事还要继续。他说起再次见到初鸟创的场面——也就是今天。可是地方不对,太不应该了,他居然是在检查妓女卫生的时候见到对方。一串长长的名单列满a4纸,宇津木德幸用赴死的心情报那个名字“初鸟创”。
初鸟创的脸光彩照人到仿佛没有阴影,无暇得接近恐怖,这种人竟然也可染污。点完名后初鸟创似乎并没有认出宇津木德幸,她站在那里吃一盒巧克力:榛子奶油巧克力。原田实听到这里忽然插嘴,“她还怪有品味的,我也喜欢吃这个。”
“请。”宇津木德幸看也不看,从方向盘下的暗柜里拿出一盒从包装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巧克力丢给原田实,“希望这个能堵住你的嘴,原田小姐。”
原田实像完全听不懂他弦外之音,千恩万谢地收下,拆开铝盒和包装纸,掰开一片巧克力吃下去。这点也和初鸟创相差甚远。初鸟创的吃法是捧着一大片,小口小口咬,好像她那天啜饮咖啡。
我所受的罪,甚于我所能当的。宇津木德幸心中念,神色木木的,心里好像滴血。来检查的性工作者都穿裙子,一则美丽,二则方便撩开,这是流水线作业省时间必要的,如果把出卖身体当工作,那么如何节省成本提高利润就同样至关重要。初鸟创也穿裙子站在人群中,款式稍显繁琐,面料倒很好,她看起来是凭此事赚到不少钱的妓女。而站在她身边的女人更显贵气,宇津木德幸在名单上找到那名字,西奥多·里德尔。和初鸟创有些面貌上的相似,但细究下来又太不一样了。西奥多长着一张皮肉太薄而显得无端残忍的脸,偏巧爱笑,宇津木德幸第一眼对此人印象便不佳。
“我知道她耶,”实则巧克力也堵不住原田实的嘴,“你这次形容倒具体点了。但是西奥多明明人很好吧!她是那条街的门面,还是愿意接受我的采访,一点报酬都不要,还问我是不是学生,要不她给我钱。”原田实说到这里的时候笑得简直要仰在座椅上,宇津木德幸没法笑,忿忿想这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笑,唇上扬的弧度仿佛捕猎,声音太无拘束害得他提心吊胆,所谓青春活泼的女人都是这样笑,谁比得上初鸟创呢?
如果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就没法笑了。宇津木德幸抿着唇,含怒讲起白天的事。他只是检查了几个人,提醒她们不要为了省钱买来路不明的套导致过敏,一转头就看到西奥多与初鸟创打起来——
不是女人间撒娇卖弄的打架,后果亦不仅是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而已。初鸟创拽着对方的长耳坠,一使劲就可扯下肉来了,然而没来得及就被西奥多推倒在地。这个标致女人身手竟也那么好,腰灵活地软下去,可以是卖春的绝活也可以是杀人的死手,西奥多几乎顷刻间坐到初鸟创身上,高跟鞋脱下来拿在手中:好在她还记得不要打坏了初鸟创的脸,尖头高跟鞋一下下砸在少女小腹和大腿上。第一下红肿,第二下淤青,数下之后破皮出血。初鸟创竟然能一声不叫,只是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一只被捏在掌心从七窍流出血的鸟儿,但尚有啄人泄恨的本能。初鸟创用力伸直手臂去抓西奥多,抓住什么都往下扯,很快在对方肩膀到前胸柔软的皮肤上留下抓痕,亦将裙子扯得半褪下来,她看到西奥多露出上半个乳房,隐约可见蹭破发肿的乳头,这是畅销的痕迹。
初鸟创终于别过头开始流泪,她很少不用酝酿就能有眼泪。初鸟创的人生异常干涩,她的情感淡薄,更无情欲,不用润滑剂就没法接客,不会被唤起眼泪和情液。但是竟可以为西奥多哭,或者陪对方睡。这一切没有阻拦住西奥多的眼神冰冷,她坐着而初鸟创仰躺在地,她是当之无愧的赢家。西奥多丢掉高跟鞋,看着初鸟创,轻轻摸过对方的发顶和脸颊,然后精准、用力、毫不留情地掀过去一巴掌。
所有人对此都见怪不怪。其他性工作者仍然三五扎堆排队等着被检查,吵吵闹闹地谈闲话,仿佛一天要看这对母女互殴数次,司空见惯到停下来看她们都是浪费生命。直到宇津木德幸惊慌地站起来,跑向那里,人群才不满地嚷嚷起来,像质问医生为什么不负责任;宇津木德幸才不在乎,此时此刻有什么比躺在地上的初鸟创更重要的?
然而西奥多看到他走近了,居然颇甜蜜地笑出来,问:“宇津木医生是打算优先给我检查吗?”
宇津木德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客观,他用毫无情绪而公式化的语气说:“您不应该殴打她。”
西奥多上下打量了宇津木德幸几眼,仿佛在说你竟敢如此不识趣。然而宇津木德幸分寸不让,他心中做好了动用武力和权势的打算:无论如何,他要捍卫自己一见钟情的天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可是西奥多并没有动手,剑拔弩张几秒后她蓦地笑了,“你担心她身上有印子卖不出去?放心,嫖客就是心理变态的虐待狂。”她说着毫不介怀地撩起本就已不牢固的裙子,宇津木德幸看到她大腿和腰腹上密布的红紫淤青,还有咬痕和抓痕。然而裙子一放下去,她依旧光鲜亮丽,比贵妇人美丽,比王后自由,比闺阁少女有魅力。“我卖得不就很好吗?”
原田实听到这里又插话,“是真的。西奥多其实身体恢复很快,但是旧伤一好她就要新伤口,你想想吧,那到底是什么心情呢?她之前跟我说,羡慕我是疤痕体质。”原田实说着撩起小臂,给宇津木德幸看一道擦伤(即使对方在开车),那伤口细小泛白,早已过去多时却还是不好,“我说这多讨厌,有什么磕碰留疤了会很难看。她说,有人想留疤还不能呢。譬如她死了丈夫后打的那个耳洞,总是想愈合、总是不能安心地留下洞,时至今日还流血。”
车开进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顶上亮着半黄的灯,人为的仿旧护眼,好像黑客帝国里某个镜头。宇津木德幸想自己是如此讨厌原田实说话,那种对一切事情熟练的态度吓到了他——没错,就是熟练。原田实觉得什么都很理所当然,或许她真的适合做记者,而且是一流的记者。如此乐观平静到吓人的态度是可以窥探见真相的。又或者对方只是蠢得没想。宇津木德幸调转方向盘,把车偏向一侧驶出隧道。“原田小姐,有时我也很想给你钱,甚至愿意包一座商场让你闭嘴,停下这些功利主义的话。”
其实宇津木德幸自己就一直按照功利主义的要求生活着,也完全接受所谓社会达尔文的法则,按理说他不如原田实有人文情怀。可是和初鸟创一见好像害得他心太软了,连带着也太脆弱。
宇津木德幸记得今天,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初鸟创还仰躺在地上,被扇过的半边脸红肿起来,她好像不知道痛也没有表情,额发纷纷柔软地向后倒去,露出一张迷茫得像刚从羊水中破开的脸。宇津木德幸想碰她,并不敢;想安慰她,又无话可说。最后是初鸟创先开口,对着这位不知为何陪伴她许久的、眼生的医生:
“你叫什么?”
“宇津木德幸。”
“德幸,”初鸟创立刻亲昵地喊他,把音节含在牙间那么可爱地叫出来,却不显得甜腻,只是庄重,“她就是爱捉弄人。”
宇津木德幸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初鸟创是在说西奥多,或者说安慰自己——事到如今她想的也还是别人。
“我不要紧。”宇津木德幸说这话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勇气都花光,他接着想问对方怎么样了,开心吗,还疼吗。他看到初鸟创出现在这里时心就已经死了,可是被对方这样感动一瞬,好像又有活过来的可能。
但是初鸟创没有给他说出来的机会。初鸟创从地上坐起来,手撑着地,脸上有血液回流带来的潮红。她看起来真是可爱、纯真、棉花糖一样,然后这块会呼吸的棉花糖对宇津木德幸说:“辛苦你等我这么久了。你要按次买,还是包一夜呢?”
宇津木德幸终于想起自己为何那天下午觉得初鸟创眼熟——他已经给对方做了不下数十次检查。只是他从来懒得记妓女的脸。那日他是多么真心地觉得自己亵渎了对方啊,竟敢用手拉住初鸟创的手臂;但其实也就是他这双戴着硅胶手套的手,早已经摸过对方的大腿、小腹、女性更私密的部位。
“讲完了。”宇津木德幸把车窗调开,这是他打算抽烟前的习惯性动作,但因为有外人在,只能开窗不能抽。
风呼啦啦灌进车内,外来的声音反倒衬得俩人间更安静。此刻连原田实都没法笑,她真觉得宇津木德幸有点可怜了。“别难过,宇津木君,要不我给你讲个好笑的。”
都无所谓了。宇津木德幸没接话,他稍微摸清了点原田实的性格,反正接不接话这人都会说下去。
果然,原田实把巧克力盒子闭上,再次道:“今天采访的时候,有警察来查。其实只不过是例行检查,再说红灯街开得下去一定是上边有人,哪里会真抓人。结果有个男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跑出去,手里还拿着枪。”她边说边偷看宇津木德幸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不过原田实一向对自己有信心,姑且认为对方在憋笑,她的逸闻讲得很成功吧。于是越说越兴高采烈,“那人倒是衣冠楚楚的,不像睡了人的样子,警察都愣了,不知该不该抓他。你说搞笑吧。”
宇津木德幸一踩刹车,车流畅地止住停在了荒凉的路边。他打开内置车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冰冷的物件,“你看,是这把枪吗?”
原田实脸色发白,不再说话。反倒是宇津木德幸微微笑起来,“你猜,创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会做什么?”
枪顶在下巴上的触感冰冷,就像它的使用者本人一样。原田实凭直觉知道这不是假货,不由得后背冷汗潸潸。
死前走马灯倒不至于,但在这生死关头原田实脑子的确不可遏制地想起许多事:十八岁那天她看到父亲上吊,屋里放着音质粗糙的《欢乐颂》;她在遗物中看到书信,告诉她可以试试投奔宇津木家的人——老实说,当时原田实即使悲伤得要命也差点没忍住吐槽。开玩笑嘛,她哪里联系得上这么显贵上流的家族?
而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和宇津木家的人打交道,居然也要是最后一次了。天杀的,那个叫宇津木蓝桐的老头不是说他孙辈里最年少有为的是宇津木德幸吗。原来你们有钱人管持枪罪犯叫年少有为?哈哈,还真是讲究呢。
“宇津木君,你听我说,”原田实腾出手来,见对方没有发怒,战战兢兢地用手扶住枪,“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开枪……”
“哦?”宇津木德幸笑了笑,弧度小而文雅,但原田实分明从中读出了残忍的意味,“那我帮原田小姐回忆一下。我开了两枪,一枪放空,一枪打中了西奥多。”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原田实在心中尖叫。这人是个疯子啊!她崩溃的程度不亚于对方在红灯街见到初鸟创,“你敢开枪我就告诉你爷爷。”
宇津木德幸更笑了,他的灰眼睛平时安详沉静,眼下却有种歇斯底里,“根据迄今为止的科学,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我求求你了少爷,”原田实快哭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是人都会有破绽疯如宇津木德幸亦不能免俗,此人的弱点不是他自己那么应该是……“其实我和初鸟创也认识,我愿意帮你追初鸟创!”
三,二,一。
不知道这三秒内宇津木德幸想了什么,总之他佯装平静又略带癫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困惑与忧郁,最后换成胜券在握。宇津木德幸收回枪,重新规规矩矩坐在驾驶位上,仿佛先前的一切是原田实的错觉。“确实只有您帮得上我了,原田小姐。”
“都把枪抵到人头上了还坚持说敬语,宇津木君真是绅士呢。”劫后余生三秒,原田实刚喘过气又忍不住胡说起来,“放心吧,帮忙追人我最擅长了。而且宇津木君本人条件也相当不错啊!三个月,包她做你女朋友。”
“三天。”宇津木德幸重新启动了车子,面无表情地提要求,“另外,不是女朋友,我要娶她。”
“怎么可能!拜托你也想点合理的事吧?”话刚出口原田实又想到对方的那把枪,好吧,她完全明白了,宇津木德幸看似正常实则脑子有病,根本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分析他的行为。
“是原田小姐太笨了,没有想出最快捷有效的方法。”经过方才那段插曲,宇津木德幸说话不再收敛,原田实这才发现对方简直称得上傲慢无礼,“而且,我才不是要得到她的爱情——那是奢求。我只希望创幸福。结婚能带她离开那里,提供余生的安稳。唯一的问题是……我家里不会同意。”
“废话嘛,一般人家都不能接受。少爷,你也不看看你家什么门第。”原田实顺着往下说,心中忽的也有些不好受。哪个好人家允许妓女进门?即使初鸟创并非所谓拜金放荡的女人。原田实也见过初鸟创几面,对此人印象很好,其实很多事上她都无法同意初鸟创的观念,可是诚如宇津木德幸所说,这是一位纯洁友善的少女,几乎有使所有人爱上她的魔力。如果真能帮她离开……原田实想自己很愿意出力。“所以宇津木君的计划是什么呢?”
“爷爷非常喜欢你,”宇津木德幸话锋一转,又顿了顿,似乎下了好大一番决心,“远超你想象的喜欢。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原田小姐又庸俗又吵闹。”
“请人帮忙还要骂人啊!”原田实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恐吓对方一般。
“总之,如果我说要和你结婚,他一定会允许。爷爷虽然上年纪了,在家里依然说一不二。而除了他以外,没人见过你——”
原田实眨了眨眼睛。“哦,意思是让我骗你爷爷批准,然后狸猫换太子,娶初鸟创进门。”她垂下眼睛,认真思考起这事的风险,随即义正辞严道:“我拒绝。你骗了家里人顶多挨顿骂。我要是惹了豪门,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车猛的一刹,再度停在了路边。“太遗憾了,原田小姐。”宇津木德幸的手按在枪上。
“停停停,有话好说!”原田实惊得当即就想打开安全带跑路,“我答应,我答应行不行,拜托你情绪稳定一点!”
完全没有被这话攻击到的当事人平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多谢配合。”
谢个屁。原田实心里骂着,将头转向窗外,这才发觉沿路风景繁华得都让她陌生,“宇津木君,你开错路了吗?这里不是我家啊!”
“我姑且不想把车开进贫民窟。”宇津木德幸话里带着冷笑,“今晚您可以在我的公寓里过。”
“啊!?形婚对象需要那么暧昧吗。”原田实动作夸张地抱住肩靠着车门,摆出远离对方的架势,“我可打算正儿八经和喜欢的人结婚呢。”
“原田小姐,有没有人说过您非常爱自作多情?”宇津木德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我住的地方,是另一套公寓,明天过户给你。”
什么意思,什么过户。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为什么就听不懂了。原田实大脑空白了片刻,下一秒忽的坐直了,“少爷,您骂得在理!”她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被亮度晃了眼睛也皱着眉打开录音软件,“说话算话啊再讲一遍。”
宇津木德幸转过头,很是无语地看了原田实一眼。看到对方真的打开录音功能,他清清嗓子道:
“本人宇津木德幸,于2024年2月22日出于自愿发表如下言论——原田实,你真是我这辈子遇到第一烦的人。不过除了爷爷,你也是这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
“啊?”原田实神色一怔,“哪里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宇津木德幸将车门打开,示意对方也跟着下车,“想让爱戏耍别人的原田小姐也吃瘪而已。”
下午三点,宇津木德幸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来到红灯街,说来好笑,他是来提亲的。
原田实和爷爷处得比他想象中更好,宇津木蓝桐一面对宇津木德幸寄予厚望,一面又觉得他性格古怪,容易得罪人,事业上未必能融入圈层得到青眼(这是偏见,实际上在宇津木德幸愿意出演娴于辞令的社交能手时,他从未失败过)但总之,这位老人如拼拼图般认为性格冒失、毫无规矩却热情的原田实严丝合缝地补上了宇津木德幸的缺点,更何况那还是故人的后代。
一切顺利,使宇津木德幸的计划得以快速推进:他正敲开西奥多的家门,准备向初鸟创求婚了。
宇津木德幸今天穿着一件长款风衣,没有多余配饰,衣着介于休闲和庄重之间,靠布料的质感和贴身剪裁显出主人的身价。他这身行头引得好几位路人侧目:这个点来红灯街的嫖客绝对是色急攻心,可他怎么穿得像个体面人?
忍受了将近十分钟探究的目光,门终于开了。西奥多叼着烟推开门,眼神倦倦的,眉却颇不耐烦地立着,衣服也皱得可疑,好像刚刚披上。宇津木德幸清楚记得自己昨天那一枪打中了她的小腹,可是今天这个女人又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而西奥多见到宇津木德幸,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要报复,她看着这个年轻医生阴郁文雅、透出初恋狂热的脸,又浮现出那捉弄人的笑意。“宇津木医生?欢迎。今天还不到营业时间呢,先来我家坐吧。”
宇津木德幸迟疑片刻还是跟着她走进去,这是一栋装横华丽的房子,显然主人在装修上毫不吝惜钱财,可是也没有什么品味可言。宇津木德幸看到堆满欧式家具与水晶摆件的室内不由得皱起眉,如果是原田实看到这里多半要艳羡地夸赞一句,可是他绝对无法赞同以繁为美的理念。香也香得浓烈过分,不是他第一面在初鸟创身上闻到的那种香,难道这样一处淫乐的失乐园可以住着我的今生挚爱?宇津木德幸不愿再往下想。
西奥多倒像没感觉一样,她兜售自己都笑容自在,领宇津木德幸回家并无任何负担,若非她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此时应该是亲昵地挽着宇津木德幸进卧室。
没错。进卧室。还没到营业时间请先来我家的潜台词是,不要让老鸨中间商赚差价了,你在我家睡我睡到就是赚到。直到卧室门关上,西奥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向宇津木德幸抛个媚眼,公事公办地脱去衣服,宇津木德幸才发觉大事不妙。他自认成年后阅人无数早已练得面冷心冷好一位清水冷郎君,现在还是脸红,而且因为他此行的目的神圣严肃——为了求婚——眼下这羞恼就更一发不可收拾。
西奥多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服,因为刚刚吹过屋外的冷风而显得太凉,宇津木德幸羞赧的神情仿若正被染污,他怎么会如此紧张、精神洁癖,乃至于显得可笑?西奥多掀起眼睛打量对方,“要戴套吗?”
宇津木德幸点点头,看着自己被扒掉的裤子才忽的反应过来:“不,不要做……”
太迟了。西奥多笑得开心笑得恶毒,其实根本没有不带套的选项,但是为了欣赏对方这幅手足无措的尊容,她还是特意问了出来。就像熟练的糕点师一眼看得出食材比例,她这样当红的妓女看一眼就知道对方要戴什么尺码的套,她变魔术一样用手指捻出安全套,放在床上。接着说:“身上好冰啊德幸,你是传说中那种天生低体温的人吗?要不要试试冰火两重天。”
宇津木德幸只觉得火蹿上天灵,昨天,初鸟创那么甜蜜天真纯洁地喊他“德幸”,为什么今天西奥多就知道了?这对关系不睦的母女也许远比他想象的亲近。可是即便如此,西奥多凭什么敢这样喊他?那种被染污的恼恨再度袭来,宇津木德幸清晰无误地意识到自己恼恨的原因:正如初鸟创所说,西奥多喜欢戏耍别人,而他又在此事上太认真了,简直是将把柄送到此人手中。
我不能容忍此事。宇津木德幸咬着牙站起来,翻身摁住对方:他看到西奥多小腹上缠绕着绷带,意味着昨天那一枪终究是有效果的。女人丰腴美满的肉体跌在床上打颤一样地晃,宇津木德幸剥去羞耻方有他平时的风范,卷曲的额发下一双眼睛冷而镇定,“西奥多小姐,或者里德尔夫人,我不是来成为您的嫖客的。”
西奥多脸上现出恚怒,很快又被游刃有余的笑容代替,“喔,德幸想要初鸟创?我把她叫来就好了。”
“也不是。”宇津木德幸的怒意更甚一分,几乎咬牙切齿了,他不敢设想,难道让初鸟创这样完美圣洁的女人出卖身体会是这样容易的事?西奥多说得好像任何客人张张嘴就可以得到赤裸的初鸟创卖身。他想不到初鸟创用什么动作脱衣服,拿何种神情发出呻吟,在地狱人们也不敢如此亵渎天使。何况初鸟创有什么罪?她不该来到地狱。
西奥多听到这句表情变得稍有不耐烦,只差骂他装正人君子,与此同时颇有技巧地抬高腿去缠宇津木德幸的腰,下身近乎寸止,“你以为自己很清高,不惦记着操她就是为她好了?反正都是卖,卖得出去最要紧。各个都像你一样,越喜欢越不睡,我们都要去街上要饭了。”
这是什么话啊。宇津木德幸恼火得仿佛真被火烧着,他闪过一念怪不得原田实说西奥多人不错,怪不得她们能玩到一起去,这俩个女人俨然莺莺燕燕的真实写照,宇津木德幸好像幻听到了双倍轻佻市侩的建议,下地狱吧坏女人们。
“我不想趁她处境可怜时剥削她,我希望她余生都幸福。”宇津木德幸说这话时闭上眼睛,万分超脱,故而没看到西奥多正全神贯注地对交媾下功夫,性器顶端被紧窒地含住时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纯爱宣言:“我要娶她……你在干什么!”
西奥多却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飘向门口,露出堪称和蔼温柔的笑,却让宇津木德幸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西奥多的表情太像得逞了,她看着门口,声音诱惑而愉快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初鸟创赤着脚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容。宇津木德幸发现对方居然戴着眼镜,而且镜片颇厚,看起来度数很深的样子。他第一次见到初鸟创另一副样子,穿着花纹可爱的睡衣,那么笨拙地扶眼镜,神情困惑又不安,好像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是妓女的表现?这是天使的表现。她比任何孩子都单纯,宇津木德幸发自内心如此相信。
当初鸟创踩着厚而绵软的羊毛地毯走进来时,宇津木德幸觉得他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他觉得自己骤然失去了语言和动作的能力,到底要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到底要如何解释和剖白自己的心。他想证明自己忠贞于对方无意出轨,可是他和初鸟创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立场证明自己?
西奥多伸展身体舒服地哼哼了一声,冰凉柔软的手掐住宇津木德幸的脸,声音一下变得狠厉且低:“我不缺钱,也不是以折磨她为乐的坏人。你以为我要靠女儿张开腿赚钱养?她蠢得很,又不会讨好人,不是脸漂亮就好卖的。若没有我每天看着,不知道她会闯出多少祸。”
初鸟创听着这话也没有反驳,她已经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手指扶着床,脸撑在手上目光直直打量着这俩人。那张脸说美丽当然是美丽的,空白也确乎空白。宇津木德幸想从中找出她不愚蠢的证据,徒劳无功。
宇津木德幸发觉西奥多真的带上怒气,反倒笑起来,他做慈善是一方面,打心底看不起那帮人也是一方面,只对初鸟创例外,“按您的说法,在毫无逼迫的情况下,创自己要求成为性工作者?”他的声音很平静,反倒有斩钉截铁的力量。
西奥多简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的,你爱总结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十二岁,我接完客洗个澡,一回头她就进了我的卧室,他妈的和那个老酒鬼躺在一起。”她美丽得透出某种恶意的脸上绽出放肆的笑容,夹杂着因性而起的喘息,笑声尖利得似乎有一丝痛惜。宇津木德幸觉得惶惶然,她难道曾经对初鸟创抱有真的感情吗?如今才这样失望。
“我不知道。”初鸟创抿着唇,斟酌着轻轻地说。眼镜滑到鼻梁上,离得过分近了,宇津木德幸甚至看到对方可爱的脸上细细的绒毛,她真的不像主动卖春的女人,“因为你总是陪别人睡觉,而不陪我。为什么,西奥多!?”话到最后变成质问,但这质问也是出于恐慌。
初鸟创想到十二岁,想到夜晚,想到空荡荡的房间。西奥多在别人床上而没有抱着她,可是万一她需要拥抱呢?万一她需要陪伴呢?她多么恐惧这个世界,多么好奇自己是谁,为什么和别人不同,将来要如何自处。西奥多忽视她,冷待她,甚至可说是抛弃她。她只是想找到对方,然后——
天啊,那天晚上多么近似于今天早上。初鸟创赤着脚走进一个她从未预想过的情景里:残忍得近乎滑稽,一切的一切都在和她作对。她的脑子晕似被人敲了一记重锤,小腹抽痛着作呕。宇津木德幸好像喊她的名字,西奥多好像接着嘲笑她,初鸟创什么都听不清了,她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分开俩人,她在宇津木德幸的口袋里摸到了硬物:
是那把枪。
没人来得及阻止。初鸟创不顾一切地对西奥多开了枪,这个没翅膀的天使竟然有如此杀人的天赋,一枪精准地穿过太阳穴,西奥多倒在地上,美丽无匹的女人登时成为一具等待变质的死肉。
然后初鸟创用睡裙下摆擦了擦手,厚厚镜片下的眼睛流露出真心的笑意来,幸福得颇小心翼翼,她跨上床铺,分开双腿,手指玩一般轻轻抚弄宇津木德幸已有反应的性器,大腿磨蹭着骑跨上去。
宇津木德幸此生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听到女人那么甜那么轻那么软的声音,心跳得快到好像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跳。他感到性器埋进湿软的血肉中,初鸟创说:“德幸,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宇津木德幸走进咖啡馆时,原田实已经对着手机上发了两小时的呆,如果对方再不赴约,她还能再这么放空两小时。
“约你出来见一面真是费劲,少爷。”原田实捧着快冷掉的咖啡,用夸张而甜腻的口吻揶揄对方,只是话中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
宇津木德幸闻言又皱起眉头,他恪守时间观念,本就打算为迟到道歉。可是原田实如此一说又让他不乐意了——最重要的是对方惊醒了他关于爱情和女人的幻梦。他近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初鸟创,埋在被子里四肢软软的初鸟创,坐在餐桌前缓慢把食物咽下去的初鸟创,盯着他神色清浅笑容安宁的初鸟创,浴缸里玩泡泡的初鸟创。宇津木德幸以往害怕女人,也对女人无甚兴趣,今朝爱上初鸟创只觉得她和所有人都不同、比所有人都好,这哪里是娶一个妻子,分明是豢养一只精灵、一位天使。
故而如今看见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展露出一切他所不喜的庸俗聒噪的特质,简直一刻都无法忍受。
“请您有话直说吧,原田小姐。”宇津木德幸神情冷淡。他本就消瘦,最近忙于婚礼也忙于爱情更单薄了几分,但并不神情萎靡,原田实凭记者的敏锐察觉出对方冰冰的态度下有种神经质的兴奋,此人或许会为了他所求的奋不顾身,就好似他那天开枪。
原田实想到这里已经有点吓破胆,但依然硬着头皮拍桌子,誓要凶对方一下,“怎么,我做你的合作对象还联系不上人,不能发火吗?”此言一出她也怒上心头了,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落:
“那天跟你爷爷聊完,你连电话都不给我留就跑去提亲了!然后那间公寓,他妈的跟新装修的一样(就是新装修的,宇津木德幸平淡补充)我根本找不到你联系方式,问房东都不知道。你家老宅的地址倒是有,可是我当冒牌货哪里敢碰上别人啊!还是请红灯街的人帮我打电话给你,你——”
最后一句话原田实死活骂不出来。宇津木德幸盯着她抿起唇角又一弯,笑容得体却渗出寒意。似乎和初鸟创相处这几天就使他成长许多,原田实看着对方竟感到很陌生。宇津木德幸那张薄而无血色的嘴慢慢开合,“你又去红灯街了,原田小姐。”
“我又不是去点牛郎。”原田实干巴巴地敷衍。
“不好笑,别岔开话题。”宇津木德幸坐直了,他身量高挑,此时简直是垂下眼阴阴地睨对方,“那么你知道西奥多已经死了。”
原田实竭力想推迟说出的话题被对方如此清楚地点出来,于是她开玩笑套近乎的打算也落空了。她起先把宇津木德幸当成卡列宁那一派无聊、冷淡而保守的人,现在竟有点怕对方,“…是你干的吗?”
“是的。”宇津木德幸快速而明确、简直可说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他注意到原田实神经紧绷,恐惧听到这个答案。“记者小姐,您抓到真凶了,要向警察举报我吗?”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宇津木德幸心想,原田实真是无可救药,她难道听不出来上句话是胁迫?他在这个女人身上花钱和精力,让她坐加长林肯出门,进每家奢侈品店都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她还是学不会有礼貌一点,会察言观色一点。或许今天他来赴约就是错误,如果留在家里……初鸟创需要他陪,对吧?最好是永远地陪伴。
“我说,”原田实一字一句地重新讲,拿出她初见宇津木德幸时那股志得意满的气派,“不是我不可能向警察举报,是你不可能杀了西奥多。”
宇津木德幸心头一跳,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接着恢复到那副镇定的模样,“无稽之谈,您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走了。”
“等等,”原田实快走两步,直接站到了宇津木德幸的座位旁边拦住对方去路,“讲话干嘛那么直接……都把我要说的话打乱了!说回拉维克——还记得吗?那天我说你像他。”
“我不认识此人。”宇津木德幸皱起眉,“也没兴趣做您的文学比喻案例。”
原田实像听不懂对方说话一样飞快地讲下去,即使发涩的声音显出她亦很紧张,“拉维克也为性工作者做身体检查,讨厌市侩轻浮的女人,”在这个比喻当中,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宇津木德幸对她的不喜是真切存在的:老实说,她原先还觉得对方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是出于喜欢,至少是好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仅仅因为宇津木德幸连讨厌别人都是全神贯注的,“但是他那样的性格,不可能杀别人。拉维克真心想过要杀的女人是琼,对于你——”
原田实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轻轻,忽然不像她自己了,而像是一个女通灵师,“你只会——出于冲动也好爱也好,真心地要杀初鸟创。”
宇津木德幸站起来,显出受冒犯的模样,他抬高下巴不看原田实,只是把名片递给对方,“我的私人号码在上面,下次有需要依然可以打电话来,为这种无聊的事就不用了。”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个话题,用近乎轻蔑的态度扫了对方一眼,即使他自己也脸色惨白,“婚礼在星期三,创希望你来做伴娘。她说她没有朋友,你至少算西奥多的朋友。”
“西奥多的葬礼也在星期三。”原田实一步不让,即使宇津木德幸作势要离开,她的目的已经注定无法达成,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滑脱了,可她依然想顽抗一下。“我要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知道,那也是我安排的。”宇津木德幸对她笑,这种礼节性的笑里包含着疲倦、厌憎、虚伪,但居然也能读出一丝可怜。
“初鸟创难道会同意这么荒谬的事!”原田实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连最后一丝笑容都维持不住。
宇津木德幸想到初鸟创:对方好像什么都不思考,可是她也从来都没有错。他愿意坚定不移地遵照对方的要求去做,把那些破碎的梦呓落实成真,到了近乎虔诚的地步。做这些事他心甘情愿,而且发挥出百分之三百的才能,远甚于他曾经做学生和现在做医生,而——
“是创要求同一天办的。”宇津木德幸神秘地微笑起来,“您无法理解吗?葬礼意味着她与过去告别,婚礼意味着她迎来新生。”
原田实踉跄一步,颇不情愿地给宇津木德幸让道:更切确地说,她意识到了对方已经疯狂,故而害怕起来。她的主意完全乱了,星期三到底要去哪?去哪里都避不开这一切了;不,她分明是想拯救一切的。但现在看来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她要救谁?似乎只有摘出自己是明智的。
婚礼前夕,宇津木德幸每日做梦。
睡前他看到的画面是初鸟创小小的脸牢牢地圈在被子里,带着那种因为安全温暖而自然流露的笑容,因此他也心满意足,想要吻一吻对方、抱着对方、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愿望是那么强烈。
可是梦却全非如此,梦里他看到初鸟创伸直手臂露出的却是怪物的利爪;看到对方穿着婚纱、笑容天真甜蜜地啃食聪果的一截肢体;看到他们的孩子刚出生就会行走,拖着脐带走出了家门;看到初鸟创和陌生人、乃至交不上名字的生物交媾,对方连在那种时刻也笑容清澈,脸上有五官却分明空白,不会说爱,不懂得痛——初鸟创竟然也是一个活人吗?
每次梦醒宇津木德幸都大汗淋漓,他检查自己身边熟睡的新娘,解开睡衣检查她的四肢躯干,撩起头发看她安静的五官,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检查都无效,恨不能用手术刀剖开对方,一寸寸地抚摸她血淋淋、热乎乎的脏器以确认这是自己爱的人。直到初鸟创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声音轻飘地问他:“怎么了,德幸?”
宇津木德幸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有就势吻对方,吻初鸟创剥掉衣服后裸露出的光滑皮肤,对方因害羞或寒冷微微地颤、轻轻地笑。这种时刻他才觉得自己的歇斯底里过去了,一切是那么幸福安宁,他苍白的脸上进而现出光彩,性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有力,让宇津木德幸这样从未发狂、厌恶失控的人都会做梦:为了她,我可以放弃世俗的荣誉、愿意损害我的身体和精神、甚至能够为了她去死。
为了防止因梦而生意外,在婚礼的前夜宇津木德幸一宿未睡——他本就少眠,在因重要事件导致过度兴奋的情景下稍闭一闭眼都很不安。所以这一晚他仅仅是坐在床边,心中一件件想着婚礼的事是否准备完善不会出错,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初鸟创的脸:美丽的安宁的空灵的神圣的可爱的空无一物的,我的。
我的。
抱着这种信念;不是希望,不是愿望,是信念,基督徒怎么看待上帝宇津木德幸就怎么看待他的未婚妻;抱着这种信念宇津木德幸才能撑到第二天。初鸟创一醒来,先看他灰色的眼睛流下眼泪,他的脸色阴郁,手指冰冷。初鸟创觉得惊奇,但也有些快乐。刚过去一夜,她的枕边人似乎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宇津木德幸的脸上有着下定决心的惨然,对她一字一句,慢而温柔地说:“起床穿婚纱吧,创。”
这是一场西式婚礼,宇津木家一向有信教传统。宇津木德幸请了几乎所有亲戚朋友,以不可拒绝的社交辞令——故而即使他是那样孤僻内向的人,这场婚礼也座无虚席,满满当当坐满了前来贺喜的人。礼堂前身是教堂,拜占庭风格的装横介于典雅和过度奢侈之间。初鸟创适合穿薄的、短的、元素单一的裙子,衬托她新生儿般单纯的气质,宇津木德幸请人为她定做了三套,一套为符合身份,一套为贴合对方,一套为迎合家里人的审美。每件都反复地改,改设计图,改用料,改成品,改配饰。初鸟创配合换每套衣服,既不为之幸福,也丝毫没有不耐。设计师感叹这位初鸟小姐真是体贴又善解人意,并未她的柔顺美丽感到内疚,只有宇津木德幸自己在这种异样的顺利中感到了不详。
他的预感在交换戒指时应验了。
“西奥多在那。”初鸟创看着角落很小声地说,“她要来接我回去了。”
“怎么会,”宇津木德幸已从夜里的歇斯底里恢复过来,眼下他镇定而娴于世故,面对初鸟创的话一丝不乱,“她已经死了,正在东边举行葬礼呢。”
“实也来了,”初鸟创还是乖乖把手交给他,让对方替她戴上那枚款式简洁克拉却够分量的戒指,“如果在办西奥多的葬礼,她应该在那里的。”
“她也没有来,我们的伴娘只有聪果,”宇津木德幸隐约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些微妙地不快乐,“抱歉,创,我没有请到她来做伴娘。”理由有很多,因为容易造成麻烦,因为宇津木德幸不喜欢原田实,但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原田实只要出现在此,就会让初鸟创背叛自己。
然后,紧接着,宇津木德幸的余光看见一个人走来,他凭直觉意识到那不是司仪——是原田实。虽然对方做了乔装,戴着半脸面具,可是宇津木德幸几乎有猎人的直觉,他在对方开口之前就腾起愤怒。
“初鸟创小姐,”居然无人阻拦原田实说话,大家看她拿着话筒步态从容,以为这是某个婚礼彩蛋,“请问您愿意永远和身边这位先生在一起吗?”
初鸟创的脸上显出弄不清状态的纠结但却不害怕,她认得原田实,甚至向对方笑了笑。而对方循循善诱:
“来吧——说出爱,变成人。”
天啊。宇津木德幸在这句话落地时终于看清自己的心,原来他不是恐惧见到初鸟创非人,而是恐惧对方身为人而有弱点、会被毁灭、也就因此可能离开他。他甚至不要对方的爱,只要对方永恒不变。雕栏玉砌都会被拆毁,女人的脸更时时都变,初鸟创怎么可以是一个活着的女人?那对她太危险了。
可是要他阻拦对方说出爱,要他抵御这种诱惑吗?怎么可能做得到。宇津木德幸心中被火烧般爱恨交织地乱。
而初鸟创转过头来,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抓着捧花,用摆脱他拿东西的语气说:“我爱你,德幸。”
宇津木德幸幡然醒悟,同样的语气,初鸟创在西奥多死时曾用过,那时她说什么?我该如何报答你呢,德幸。
“现在还不迟。”宇津木德幸自言自语,冷汗浸透了后背,可是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故而知道该做什么。初鸟创看着他,能感觉出这个人心中溢满幸福——现实主义的幸福,唾手可得的幸福,马上要采取行动的幸福。
宇津木德幸从袖子里翻出组合式手术刀,心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了;他把薄而利的刀刃接在刀柄上,看着初鸟创时已经不再看到一个活人,而是看到一具等待切除病灶的躯体:创,你还会走路,就要离开我,那样不好;你还能听到,就会被哄骗,那样不行;你还会思考,就是质疑我,那样好麻烦。创,我想要一位天使,我想要一只漂亮的鸟,我想要你,你几乎就是我心中的爱人了,不过仍有些缺点,让我为你做修正好吗?
他的刀挨到对方身上,因技巧、愿望满足或爱而腾起无边的幸福。初鸟创奶油的皮肤,红宝石的眼睛,鸽子羽的婚纱,红丝绒的肌肉组织,葡萄酒的血液……宇津木德幸想,我正在食用自己的婚宴呢。吃掉她,创造神,可是我不要死人。我愿意永远永远忠于你,条件是要永远永远拥有你。
宇津木德幸听到宾客的尖叫,却无心再管。他意识到自己的决心也发挥作用:为初鸟创放弃世俗的荣誉、毁害自己的身体或精神,只要为了她。
“你愿意吗?”他看着对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终于补上婚礼中最重要的一句话。
初鸟创感受得到痛,可是居然也从中感到爱。不愿意吗?为什么呢。宇津木德幸对她再好也没有了。
“我愿意。”新娘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