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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之国,我们的国家被这样称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经被武士们仰望,放飞梦想的天空,如今却交错着异域的飞船;曾经武士们意气风发穿行过往的街道,如今充斥着耀武扬威的天人。武士视之为生命的佩刀,也随着废刀令的颁布,渐渐消失在了流动的历史长河中。
失去信念的土地就犹如失去水分的鲜花,笼罩在邪恶帝王布利萨的阴影中,只留下无尽的虫蝇,盘踞在枯败的枝叶上。
在这个时代,有一位心怀武士之魂的男人,以及由于种种原因,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需要滑腻腻才能复活的古林,在被布利萨的魔爪烧成一片焦土的哈美克星,化身超级地球人打败魔王,集齐七个能召集溜溜龙的腻珠,拯救哈美克星。
载歌载舞的欢庆晚会,歌颂英雄的阵阵欢呼,簧火上空烟雾缭绕盘旋,武士凝望着烟雾,即便在如此热闹的氛围中,也仿若有一股无形的愁绪笼罩着他。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拱成一道空荡荡的弧,远方的缕缕青烟便透过他的指缝,宛如自他指间缓缓升起。
夺回家园的居民们不懂他的忧伤。荣耀、地位、尊重,已经赢得一切的男人抬头远望,想起曾豪掷挥霍、却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即使是能满足一切愿望的溜龙,也只无能为力地低下头颅。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鞋尖的土地,一滴一滴,仿佛无穷无尽。一只手自模糊的视线中伸出,轻柔地探向液体的来处,是善解人意的哈美克星人带来了他们珍贵的抚慰。
一包滑溜溜的烟盒,轻轻地放在他手掌滑腻腻的烟盒上。
“诶?”
“不是这个啊——!!!!!!”
土方十四郎蓦地从噩梦中惊醒,天还黑着,只有天边泛起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白。他坐起,习惯性去摸枕边,没有摸到熟悉的烟盒,零星的那点睡意才算是彻底散了干净。
自江户颁布禁烟令以来,只一夜之间,街道、屋室内吞云吐雾的烟民们,都连同贩烟机、吸烟区、烟灰缸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民众嫉烟如仇,仇深似海,海沸山摇,无论从何处飘出的一点儿淡灰色烟雾,都要被一道道如同X光般的目光审视,确认不是尼古丁的产物后,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才复原如常。
土方形容枯槁,眼下一片乌青,像过度透支的鬼,白天从屯所飘过时,带起一阵阴森森的风。
自哈美克星寻烟失败,即使他把自己过去衣服上残留的烟味省之又省地嗅完,也终于在两天前拆开了裹着最后一件制服的保鲜袋——那股似有若无、令人抓心挠肺的熟悉气味便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在他第三次在组会时把“黄油酱”说成“香烟”后,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一道道锐利如炬的目光扫射而来,几乎要在他身上碰溅出点点火花。
一片火光中,冲田总悟若有所思地偏头:“诶?香——土方先生在说什么?啊,难道是在说那个——哎呀,怎么会呢?不应该出现的吧——不会是那个吧?”
“明明已经禁止了哦,那个。还是组里投票通过的,再推广到全江户——”
“我也早就戒掉了,毕竟是松平老爹的决定。诶,难道说,副长还没——”
“训练我们时明明说得振振有词吧,土方副长。要遵守组内法度和江户的法律,即使痛苦,也要一刻不停地与自己的欲念战斗,怎么……”
土方冷汗涔涔,汗流浃背,迎着一道道灼热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怎、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说那个呢——”
冲田道:“果然啊,我就知道。土方先生不是这样意志软弱的人吧?归根到底只是纸和植物,破破烂烂的厕纸卷上几根蔫巴巴的草梗,轻易就偷走了民众的税金哦。和JUMP一样糟糕吧,这样的东西,仅次于MAGAZINE,被当做违禁品消失在江户,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而且据老爹所说,后果很糟糕哦,那个。空气污染大气变暖,大气变暖空气污染,空气变暖大气污染,作为守护江户的真选组副局长,土方先生又怎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土方咳道:“是、是啊。完全没错。根本就糟糕得不行吧,那个东西,肺炎肺气肿什么的,TV播出时还要被家长教师联合协会投诉,只能哭着解释:‘只是Pocky或者棒棒糖之类的。’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哦,戒烟。即使行走在枪林弹雨中,泪水和痛苦这种东西,就像沾在刀面上的一颗血珠,只要看着眼前的方向,终究也会滴落进泥土里,什么都没有了。武士道什么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他的话语回荡在一片静默的屯所里,冲田怔然一瞬,动容道:“没想到,土方先生的觉悟竟然……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土方看着他,他看着土方。
“其实,我已经申请把禁烟令的时间再延长了一点。”
“哈?延——咳,我倒是不要紧。呃、就是,多久?”
冲田:“啊啦,我想想,大概是……一百年?”
土方两眼一黑,世界离他远去。
土方再次醒来时,仍是深夜。
他躺在干干净净、清新到有些刺鼻的空气里,半晌,才悲痛地确认了一件事。此地,此生,那股迷人的带着淡淡焦香的味道,连同香烟这个字眼,已经离他彻底远去了。
土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起身游荡在凄清的夜里。夜凉如水,他大脑放空,只凭着一身肌肉记忆胡乱地走着,循着声响和光亮,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歌舞伎町。
即使是以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夜生活而著称的歌舞伎町,在这样的时刻,街边的店铺也大多已闭上了门户,或是正清理着门店、即将打烊。醉酒的流浪汉们成群结队地被赶到大街上,一头栽进漆黑狭长的小巷。
土方路过这些小巷时,只听到一阵半梦半醒的咿咿呀呀,像在烂醉的喉咙里搅拌出的星点碎末,伴随着恶臭熏人的酒臭和呕吐物的味道,涌动在巷口的路灯下。
但即便是这样也好。土方这样想,停在路灯下,感到心里的那条虫蠕动、撕咬着胸腔,几乎要因极度的渴望而发起抖来。喝得尽兴、喝到烂醉,这样也好,总也好过跑遍整个江户,穿梭于各个星球,像沙漠中虚弱缺水的人,求不到一捧止渴的甘霖。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条闻着不那么臭的小巷路口,走了进去。有垃圾堆在里边,但也有空位,没有一个人。土方假装自己也是个烂醉的人,已过足了瘾,随处都可安枕,于是找了个不太脏的位置躺下来,睁着眼,看着被灯光晕染的夜空,与从前大不相同,已看不到多少星光。
他正看着,巷口传来摇摇晃晃的嘀咕声,一道影子投射在他的身上,带着一身酒气,在昏暗的夜光下,只能依稀看见一头毛茸茸的轮廓。
他听见那人不满地提高音量,带点叫嚷的意味:“喂喂,这地方可是阿银我的专属睡窝——你是、你这家伙……很辛苦哦,找到这样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不用担心被头朝下塞进马桶里——嗝、呕……你们对养孩子的辛苦了解多少啊混蛋!还是超级怪力的那种,实在是太辛苦了啊,呜呜呜……呕呕呕——如果不付精神损失费的话别想——”
他已走到土方面前,四目相对,一阵漫长的沉默。垃圾堆中的警察副局长强装镇定,伸手拉正皱巴巴的领巾,银时睁着朦胧的醉眼,眼神尚未聚焦,根本无需通过大脑,某些条件反射般的本能就要脱口而出。
“诶?烂警察?”
“谁是烂警察啊!!”
银时继续打量他:“这是在做什么?诶?躺在垃圾堆里?体察这条街的民情?喂喂,有没有记者——”
“像你这样的一群醉鬼有什么好体察的?!叽叽喳喳臭气熏天,看一眼就会吐出来的哦,我已经要吐出来了哦,真是的,顶着一张这么让人火大的脸,滚回去被塞进厕所里吧混蛋天然卷!”
“哈?明明没有醉还要侵占普通市民床铺的混蛋警察更令人火大吧?该不会已经不行了吧,这具被蛋黄酱填满的身体?浑身发虚人事不省倒在地上什么的,需不需要我帮忙叫救护车啊?”
“连血管里都流着糖分的家伙没资格说我!甜兮兮、软绵绵的轻浮家伙,顶着一头和大脑一样膨胀的卷发,你这样有哪点像个武士吗?公平起见应该有禁糖令的吧,完全应该把‘禁止吃糖’标语贴满大街的吧?口袋里露出棒棒糖纸的一角,店门前大声喊出‘来一杯草莓巴菲’的那一刻,脸上立刻被吐满唾沫,‘不好意思,我们这没有这种软稀稀的恶心玩意。’接着被无情地赶出店外,这才是你这样的废材武士应有的待遇吧!”
“哪里会有这样的店家!不可能的哦,这样可笑的禁令,会被否决的吧?完全就是全票反对吧!只有像你这样不懂得糖分可贵的可悲家伙,才——诶,公平、戒……令?”
银时眨了眨眼,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他脸上醉酒的红晕慢慢淡去,好像一下想通了什么关节,眼神一点点清明。而当他重新低头看向土方时,一股股实质化的黑气已萦绕在了他的头顶,顺着土方僵硬的视线,在微弱夜光的映照下,脸上的笑容格外阴森。
“呐,土方君。是那个吧,完全,完全,就是那个吧。”
万事屋内。
夜深人静,熟悉的客厅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犹如一道道探照灯,令土方十四郎无所遁形。唯有不远处橱柜内夜兔少女的鼾声,与土方紧张的心跳交替响起,略微补添了此刻静悄悄的空白。
“没、没关系吧,那丫头。”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这样深夜叨扰你们,恐怕会打扰她的休息,我还是先告——”
“没关系,”银时不在意地摆手,“这家伙啊,只要睡着,就算天上打雷劈到她的枕边,也不会挪动半根头发丝哦。”
“真的没关系吗?不会有事的吧?和你刚才说的有点不一样哦。开始了,已经开始滋啦啦地抽水了,你家的马桶!没看错的话,大到可以一起装下我们两个的头啊!”
“啊啦,真的没关系,用不了多久,我的呕吐物就会把我们冲回地面的。”
“听起来更糟糕了啊混蛋!”
“别担心啦,副长大人。”银时漫不经心地说,“比起会不会被塞进马桶里,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吧——一眼就能看出来哦,你现在的样子,如果不是看见这张熟悉的蠢脸,我还以为是个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流浪醉汉呢。”
他轻轻抬眼:“这可不像你啊。顶着这样一张失意憔悴的脸,作为守护江户的条子,这个样子可有些不像话吧。”
土方怔神。自禁烟令颁布以来,人人赞美、感动于洁净的空气,只要流露出一点对香烟的渴望,便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哪怕是从前并肩作战的队友,也在一夕之间化身控烟大使,未曾问他一句安好。而向来与他处处作对的银时,却在他深夜失意之时,愿意给自己一份暂得安憩的角落,毫无顾忌地展露哀戚。这份别扭的关心一时令他无所适从,只能暗自攥紧和服下摆,闭口不言。
银时自是体谅他的沉默。他贴心地走进卧房,窸窸窣窣地翻找,避开土方的低落与暗自难堪,为鬼之副长留下一份体面和安静独处的空间。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折返,同样不发一言地,坐在了土方身侧。
“虽然很难想象哦,以严苛而闻名的鬼之副长,竟然也会被小小的烟瘾弄成这个样子。但想想也不奇怪。无论前方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不管是什么,那就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停战斗着,武士这种东西,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哪怕是再凄厉的血雨,一刻不停地战斗着,也总要有那样一个角落,可供放纵、不必时刻坚硬,这才是人吧。”
“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想必说什么都不太管用吧。所以,喏,给你。”
土方转头,顺着银时的视线,目光缓慢下移,落到了银时此刻的掌间。一根细长的香烟静静地躺在那儿,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土方猛地站起。
仿佛一阵狂风吹过,快到只剩残影,那支烟便夹在了他的指间。掏出蛋黄酱打火机,点火,一气呵成。土方胸膛剧烈起伏,猛吸到底,只听一声响亮的破空声,才刚开始弥漫的灰白烟雾瞬间缩减,大半涌进了土方的肺里。
十秒钟后,尘烟散去,一切归于沉寂,只余几撮零星的烟灰,安静地躺在万事屋的地板上。土方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巴巴地问:“还有吗?”
银时默了一瞬,咽了口唾沫,再默默掏出一根。
这回足足二十秒。
土方似乎冷静了一点儿,意识到过于暴烈的速度只会极大缩短尼古丁浸润肺部的时长,于是减缓了吸食的节奏,以至于烟雾并没来得及被全部吸进肚中,而是弥漫在了大半个客厅里。土方吸完这一支,站在中央,双眼微闭,随着他有节奏的呼吸,这个过程被无限延长。他重生了。
“怎么样?”银时急切地问。
土方十四郎神采奕奕,眼如寒星,容光焕发地问:“还有吗?”
银时却不回答了。在土方期待的目光中,他慢慢挺直身板,翘着二郎腿,靠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抬起头时,脸上绽放着八颗牙齿的微笑。
他用一种堪称温柔、亲切的语气,轻柔、舒缓地开口:“拜托,副长大人,你仔细想一想,哪怕是遍地七彩蘑菇的超级马〇奥,如果没有在深渊中跳跃的勇气,也不可能采撷到属于胜利的果实哦。如果Bowser是那种随便什么碎渣就能砸死的生物,那么马〇奥闯过的这些水管和隧道也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土方动作一滞。
“喂,所以你……”他开口,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要知道,虽然那个满宇宙乱飞的蠢货拥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渠道,但要想从他那里把这玩意搞到手,可也费了我不少力气。邮件通信费,交通运输费,仓储费,傻子诱骗费,副舰长封口费,阿银我啊,已经快要被这些东西掏空了,如果不给我一点小小的补偿,下一次寄来的,恐怕就是那位白痴舰长的尸体了。”
“……你要多少?”
“二十万日元包周,怎么样?划算到不行哦。”
土方沉默不语,一时间,属于真选组副长惯有的理性驱使着他,要他就此转身离去,却有另一种深藏于心的冲动绊住他的双腿,令他寸步难行。明知是个正中对方下怀的陷阱,土方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牙间咯咯作响,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银时图穷匕见:“一周限七根。”
土方拂袖而去。
三天后,仍是深夜,万事屋的卧房窗外响起熟悉的窸窣声。坂田银时抄起洞爷湖,贴近窗边,预备砸向长发女忍者的木刀正要破空而出,一张意想不到的脸蛋浮现在窗前,险些吃下这一记。
土方十四郎镇定地从窗口爬进来,来到室内,镇定地盘腿坐下,伸出右手:“烟。”
从惊疑不定的意欲叱骂,转换成奸猾和谄媚混合的亲切微笑,坂田银时只用了短短一秒。他体贴道:“现金。”
土方十四郎的脸山雨欲来。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钞,重重放在地面上,手却没有移开。土方以一种咬着后槽牙发出的特殊声调,一字一顿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银时道:“副长,这就见外了。以我们这么多集的交情,炸弹硝烟,刀光血影,风雨与共,生死不弃,这样的感情,怎能用简单的‘同伴’二字概括?比起曾将后背全然交付给对方,区区这一件小事,根本完全可以信赖的吧?”
土方一怔,握着现金的手霎时一松,银时瞄准时机,纸钞便顺理成章地溜进了他的魔爪。他兴高采烈地点着数,在土方自知不妙的目光中,顷刻间便现出了原型:“不会吧,只有这些?再加上场地费,恐怕还不够哦。”
真选组副长的眉毛竖得几乎要飞出框外:“场地费?”
银时坐地起价:“啊嘞?多串君,莫非你想拿上烟就走?很危险的哦,口袋里装满长长的违禁品,走在随时有可能窜出行人的街道上。要想好好地享受这些香烟,有那位总一郎君紧盯着的真选组屯所恐怕是不行的吧?而哪怕是在再深的夜里,任何独属于尼古丁的气味,也有可能招来对烟酒敏感的流浪汉们,虎视眈眈地捉住每一个能换来举报奖金的禁令违反者。除了万事屋,恐怕没有别的地方能收容你这位烟鬼了吧?”
土方自知被捏住把柄,一忍再忍,闷声再掏出一沓,并没那么如愿地得到了他的第三支烟。缭绕的烟雾里,只听见银时喋喋不休、半真半假的抱怨:“再说了,阿银我啊,可是冒着超大的风险,才把万事屋留给你享受尼古丁SPA的哦。作为再守法不过的良好市民,如果不事先准备好超强力的空气清新剂,光是要在事后把你留下的烟味清理干净,就要费掉不少功夫了。更别提想出各种借口糊弄那两只兔崽子的脑力损耗费,时刻提心吊胆的精神损失费,场地清理费……像你这种躺在民众税金上睡大觉的家伙不会明白,我们普通市民光是要活下去就——”
土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再抽了一根,在银时悻悻的目光中,他忽然问:“你这场地……不限时的吧?”
“哈?”
“毕竟收取了费用,那么这些被我买下的香烟,以及所有被这场地所容纳的烟雾,都同样属于我的消费范畴吧。”
银时哑口无言,在周身灰白的烟雾中徒劳地眨着眼。土方从容地坐在他的铺盖边,一边深深吸入室内飘荡的尼古丁,一边极其自然地躺进了被褥里。
“沙发上还有空位。我就不追究你刚刚吸进的这些烟了,晚安。”
他带着胜利的微笑,反客为主地示意银时走前关灯。银时呆立了一会儿,勃然大怒起来。
“这里是我家!啊啊,把办公室当家的人恐怕没有这样的体验吧,属于自己的被窝什么的,不用担心被从天而降的公文或炮弹砸穿天花板,被被炉之神吸干所有精力。但哪怕再心生嫉妒,做出这种强取豪夺的事,第二天真选组流氓警察之名也要登上报纸的头条吧?识相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刚刚收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爽快得不行哦,一下子就给出了这‘场地’的使用权吧,我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付费就应有的权利——”
“我给出的‘使用权’可不包括我的被窝!啊嘞,很喜欢这里吗,有这么喜欢这里吗?实在忍不住可以滚去沙发,否则就没收你这周的烟——”
“哈?你是谁?老妈吗?有什么权利没收我的香烟?再说了我是消费者,要知道消费者就是上帝——”
“没问题,那就如你所愿,现在立刻马上送你去见上帝怎么样,那老头绝对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砰——”
门外壁橱内传来响亮的撞击声,极其有效地止住了正在被窝里扭打的两人。他们不敢再动了,屏气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良久没有声响,看来只是沉睡的夜兔潜意识中一声危险的警告。安静的屋内,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二人逐渐清晰、响亮的呼吸声和心跳。
脑内没有来得及形成多余的念头,只余劫后余生的庆幸,二人飞快分开,同时在枕头的两边躺好,被子均匀地盖在他们身上。
银时率先妥协,轻声咬牙道:“明天一早就走。”
土方哼了一声,代表同意。二人无言。属于尼古丁的味道仍萦绕在他们鼻尖,随着缓缓压来的睡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一股浅淡的甜味从身侧传来,溜进鼻腔,却腻得烦人。
土方想低声骂一句什么,吐到嘴巴,却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保持着皱眉的状态,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最终还是银时骂出了声:“臭死了,狗粮味。”
翌日,刚受过尼古丁的滋养,土方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容光焕发,六亲不认,走在屯所的走廊上时,就连手拿羽毛球拍的山崎,也收获了他远远投来的和煦目光。
队士们惊疑不定,如临大敌,有的下意识将羽毛球拍一掰两断,有的当场打开“结野主播的黑色星座占卜”查看今日运势,更有甚者一边掏出传家宝“照妖镜”一边念念有词。然而,更多富有智慧的队士,已胸有成竹地聚在了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副长的反常。
“你们肯定猜不到,昨晚我起夜出门,正要路过副长的房间,却看见他悄悄从房里出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放轻脚步,向屯所外走去。如果不是我恰好在走廊的死角,就要被他发现了。”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你们知道的,自从结婚后,我就搬出了屯所,住在歌舞伎町。今早在来屯所的路上,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副长的人,却不敢确定——”
“没错,我也看到了!让我想想,他来时的方向……”
“我记得……好像是登势酒馆。”
“那不就是——”
“你们看,这种满足到有点冒着傻气的表情,看来……昨晚真的很愉快呢,副长。”
他们露出了然的微笑,相互对视,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恰巧土方路过,见他们立刻噤声,怀疑地扬起眉。
“你们在说什么?”
队士忙道:“没什么。”
土方自然不知下属们的小心思与逐渐漫天乱飞的谣言。他照例在每回烟瘾发作时出现在万事屋,起初仍是不速之客,大多是深夜,不像第一次那样急迫到难以忍耐,但依旧蹑手蹑脚、躲躲藏藏地从正门溜进,以免被熟人撞见,生出不必要的猜疑与解释。尽管每回都尽量控制音量,力图静音交易,但到最后总还会与银时绊起嘴来,闹个不停,直到有一回动起手来险些砸碎房间的花瓶,房门嚯地打开,睡眼惺忪的夜兔少女满脸怨念地唠叨银酱是不是又梦游了,家里的东西弄坏可没钱再买了,不要再让老妈操心了啊混蛋。
土方及时被塞进衣柜里,被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和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包裹。银时生怕被神乐闻出烟味,东拉西扯地敷衍一通,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出了房门。
从那以后,他们便固定了时间,银时不得不忍痛支付神乐的零花钱和去阿妙处的住宿费,收获了三人(含新八)诧异到近乎惊恐的目光。土方的吸烟费因此再次涨了价。
有时白天土方巡逻交班的间隙,确认新八和神乐不在后,也会去万事屋。银时的嘀咕左不过都是那几句“税金小偷”“江户米虫”,但只要在每周限额之内,香烟仍能顺利到手、抽完。有时家中空闲,时机恰当,在江户的街道上偶遇土方,银时只使个眼色,或手指悄悄比个代表时间的数字,他们便假意擦肩分开,不久后在万事屋碰头。
在土方的强烈要求下,银时为他在衣柜腾出了点位置,用以放置他的备用外衣。每当土方在屋内吸烟完毕,外衣沾染烟味,便拿出来换上一件再离开。银时骂骂咧咧地给屋子喷空气清新剂时,总要不解气地把衣服踩上几脚,再拿去洗干净。不久后,吸烟费里又加了一项洗衣费。
也正是因为如此,土方每换一身衣回到屯所,所有人便都盯着他笑。土方走在院子里,被看得后背发毛,向左看一眼,又向右看一眼,莫名其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说新八和神乐两个常见因素在二人极力避免的情况下基本可以排除,但仍有些不确定因素的到来,来势之迅猛,令他们措手不及。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轰鸣声,客厅大门被炸开,明亮的阳光为机器女仆的侧脸渡上一层闪亮的金,更使得她手中的改良拖把在地面落下巨大的阴影,将整个万事屋笼罩其中。
“早上好,银时大人。”
话音刚落,下一秒,是卧室。卧室门被炸开的那一瞬,巨大的冲击波将土方嘴里的烟掀飞出去。土方本人也险些被掀飞,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团巨大阴云蔽目,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腹部遭受重击,是银时已眼疾手快地将他封印进被窝里,顺带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按在了上面。
“滴——滴——检测生命物体:2。”
小玉歪头看向前方。顺着她的视线,银时坐在一团僵硬的被褥上,双腿并拢,手撑向后方,极力平息着身下的抖动,在他身下,被褥里正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银时大人……在做什么?”
“哈、哈喽,小玉。咳,咳。”银时将手掩在嘴边,也开启了咳嗽抖动模式,一时将身下的咳嗽掩盖了过去,“有点、有点感冒哦,没什么。有什么事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自在哦,真无聊啊。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出——”
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滴——滴——检测生命物体:2。”
银时的咳嗽声更响了。伴随着他的动作,被褥的抖动幅度更大,似是被他坐得更狠,咳到近乎抽搐起来。
“银时大人,被子里好像……”
“什么?哈哈,很神奇的被子,是吧?地球防卫基地淘来的,据说封印着恶鬼什么的,但区区恶鬼而已,阿银我可完全不会被吓到哦,不信你看——”银时依旧稳坐在被子上,趁机对着被子拳打脚踢起来,不出意外地被打回了一拳,于是坐得更加凶猛。渐渐地,被子里的动静停了。
“滴——滴——检测生命物体:1.5。”
“1.5又是什么情况?!不该是1吗?”
“我觉得不是。”小玉说。
在银时失望的目光中,小玉上前一步,温柔的笑意下,拖把仍在她身侧泛着难以忽视的冷光,她说:“既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状况,那就烦请交出上上个月和上个月的房租吧,银时大人。登势大人让我告诉您,如果今日之内没有结清,明日的您将漂荡在街头的河里。”
“怎会如此。”银时赶紧说,在小玉无死角的注视里,他的手不安分地向后挪动着,“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哦,以阿银我的人品,怎么会做出拖欠房租的事、只是暂时有些……”
拖把再度抬起。银时立马坐直,双手背过身后,一手飞快掀开被子的一角,一手探入,就像事先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一般,熟练、精准地掏出了一只钱包。
死寂的被子猛然再次挣动了一瞬,又马上停息。一时间,屋内只余某种强压怒气似的、大型犬难忍吠喘般的呼噜声。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被子下探出来,狠狠掐住了银时的大腿,用力之凶狠,令银时整张脸都变成了青色。银时咬肌绷紧,一言不发地从钱包里抓出一沓厚厚的现金,递给小玉。小玉点了点数,说:“银时大人,您给多了。”
银时瓮声瓮气道:“预付下个月。”
直到小玉走后,土方才从被子里钻出,憋得一张脸白里透红,红里泛青。他脸色沉沉地收回自己空瘪瘪的钱包,掂了掂,忍无可忍了:“说好的只给香烟费就够了吧?我可不知道我还要负担你的房租!”
银时方才被掐得龇牙咧嘴,仍有余力还一句嘴:“场地费哦,土方君。如果明天我的尸体就要漂在河里,恐怕你的香烟也不能幸免吧?居住在这里的我需要缴纳房租,而占用这里实行非法交易的警察大人你,也该解开腰包分担一点弱小市民的生存压力吧?”
“每周把七根烟卖出几十万日元的所谓市民没资格提压力!不是给了你那么多吗,都去哪了?”
“啊嘞,别小看阿银我啊!要知道,人生就像一个个周而复始的圆,总有人兜兜转转却又回到原地,而许多更小的圆却往往以不可思议的轨迹击中名为幸福的大圆,最终落在你的面前。人生的奥妙啊,往往就存在于这些弹射的小珠之间,只是对我而言继续探索还需要一点时间和日元……”
“那不就是打小钢珠输光了的意思吗?!要这样不如全部还给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作一团,没留意声音已传到一楼的登势酒馆。登势脑门青筋鼓起,望向天花板,白眼直翻。
桂小太郎来时,距离万事屋可怜的门被修好还不满一周。门框仍有焦黑的痕迹,门顶裂着几道大缝,被木板草草钉好,显得摇摇欲坠。他十分谨慎地观望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意味不明的响动。银时似乎离门有一段距离,直到敲门声响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几声含糊的叮嘱——“送报纸的”“你不露脸……去拿”。
拖鞋在地板摩擦的脚步声。一只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手从拉开一点儿的门缝里探出,对着虚空抓了抓,示意来人把报纸递在他的手里。
一阵无言的僵持。土方见半天没有动静,狐疑地拉开门。门轨滑动的声响,他抬起头。
一片沉默里,桂小太郎看着土方十四郎。他说:“对不起,走错了。”
“哦。”土方把门拉上。
五秒后,门再度被拉开。
咔嗒。
还在厕所淋漓尽致释放的坂田银时尚不知屋外这小小的几平方米发生了什么。当他释放完毕,打开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的沙发。真选组副长和攘夷志士头目并排坐在那儿,属于真选组的手铐已拷在桂小太郎的手腕。一听他出来,二人便双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银时:“……”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挤在他们中间坐下。
桂小太郎已然皱起了眉,义愤填膺道:“银时,难道你已经背叛了我们的攘夷大业?在幕府走狗的蛊惑下,居然使出如此险恶的陷阱对付昔日的同伴,看来,是我识人不清了。”
“从来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攘夷大业!还有难道不是你自己找过来的吗?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ZL+B按过头正好掉进食人花的嘴里吧?”
“如果不是这次为了说服你,口袋被七种口味的美味棒塞满,恐怕只需要一个炸弹,我就能顺利脱身——”
“没有人会被这种东西说服!啊嘞,等等,你要往哪里扔炸弹?”
“不重要。”桂飞快地说。
土方倒比被前次小玉撞见时要从容得多,已掏出兜里的蛋黄酱打火机,将烟点燃,一边手指敲着桌沿,向银时示意道:“烟灰缸*。”(注:Haizara.)
“不是烟灰缸,是桂!”桂道,眼睁睁看银时起身去拿了烟灰缸,眼睛瞪得更圆,又看向土方,“鬼之副长阁下,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在禁烟令大行其道的今天,你把国家律法置于何地?等我走出这里,一定要向公众揭露你的丑行。”
“用通缉令租光碟的人没资格说出这种话!也没有人会相信!”
“而你,银时,居然也沦落到私自隐匿窝藏违法分子,把万事屋变成犯罪窝点的地步。这样的你,午夜梦回时,真能得以安心吗?”
“要想让万事屋远离犯罪分子,最该原地消失的是你才对吧!”
桂仰天大笑:“早知如此,看来传闻非虚,幸好,我在身上藏了最后一颗炸弹。银时,回见。”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爆破声,浓浓黑烟里,银时顶着一头焦黑的头发,看向同样满脸焦黑的土方。
“什么传闻?”他问。
长此以往,土方渐渐习惯突如其来闯入万事屋的各路人马,已能在房门或天花板再次被什么炸响的瞬间,轻车熟路地躲进衣柜、桌边或被褥。
有时隔着一层木板,银时倚在柜门上,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地掩饰些什么时,声音和动作会连带着木板一点点在狭窄的空间里发振,土方身在其中,分不清哪些是银时的动作,哪些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有时是桌边,银时的身体挡着他,动作慌乱地比划,隔着极近的距离,似乎能感知到与他隔着一层血肉的温热的脉搏。
而当来人离开,有惊无险,二人如释重负、相互对视的那一刻,总有那么几秒,这份心跳似乎同频。然后他们将目光移开,土方将烟叼在嘴里,任尼古丁将这份全身微微过电般的快感与喜悦延续。
土方吸烟的频率渐渐规律起来,工作不忙时,通常稳定在隔一天抽一支,余下三支用于应急。有时任务繁重、压力过大,或是因事失意、心情沮丧时,便过来多抽上些。
银时通常不予多问。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隐秘默契,像往日空闲时总能在江户同一家食馆、影院或澡堂相遇,彼此对视时从对方眼中瞧出同样的恼怒与无可奈何。如今,他们仍在烟雾缭绕中熟练地争吵拌嘴,你来我往,有时被对方气到无话可说,另一种形式的苦闷反而悄然从胸中溜走。
偶尔不抽烟时,土方也会来万事屋坐坐。按照他的说法,是即使没法抽上一支,也与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香烟缩短了心灵之距,能通过烟神曾存在的痕迹,感受到些许尼古丁的余味。最重要的是不能浪费每周的场地费。
银时钱都收了,没法反驳,站在屋内使劲闻了半天,什么也没闻到,只能无力地骂几句你有毛病。
土方不肯承认这儿总能让自己安心。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银时在一旁看JUMP,被电视情节吸引,假装自己早已看过14625遍,非要作为死忠粉考验土方是否具备看剧的资格,问个没完。
有时土方仍不服气,试图争取自己作为金主的权利,扯赖想多要几支烟,两个人吵成一团。银时利索地打开录像带,是不知从哪淘来的科普小短片,穿着板正的女主持人在模糊的画质里列举吸烟的十大危害,配以乱七八糟的数据图表和烟瘾者的肺部照片,图文并茂,直把土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银时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已站在了道德制高点,细数短片里列出的种种事实,带着夸张的语气,为土方编造了一堆诸如慢性支气管炎、咽炎、阳痿、狂犬病之类的后遗症,一派语重心长。
土方被数落得一言不发,彻底熄了火,看银时得意洋洋地去厨房,准备第二天神乐回来要吃的早饭。
他说:“我也要。”
银时本想说要加钱,但今日已占上风,心情舒畅,想了想,才道:“大发慈悲附赠哦。”
自那以后,留宿次日的一顿早饭便成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银时并没有另收费用,将其解释为偶尔不安的良心,偶尔允许土方按心意点餐,但每当土方兴致勃勃地掏出蛋黄酱、将软稠稠的黄色流体倒在热气腾腾的料理上时,银时总要气得用筷子猛敲他的脑袋。
他们在一张桌上吵吵闹闹地用餐,不同于定食屋里以争斗为目的、拉上路人评审也要赢过对方口味的纠缠不休,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吵着。因银时已掌握了本餐的全部话语权,土方便不和他争辩,吃完就匆匆赶去上班。
银时渐渐意识到土方已愈发入侵他的生活,早已脱离自己想要猛敲一笔的本意,虽说每每收到当周的吸烟费时仍笑歪了嘴,但大多数时候土方来时已聪明地并不带上钱包,却仍能让自己在听见玄关熟悉的响动时,眼角弧度再上扬个八度。
同样,土方也已感受到自己的过于熟稔、习惯。他照例被埋在屯所小山般的公文里,往常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自从常去银时处吸烟后,不知怎的,偶尔疲乏的间隙,只要胸中升起任何一点想要休憩、喘息的心念,便会在顷刻间将他自动引入前往万事屋的模式,仿佛自己的双脚已踏上微凉的木质地板,浸在那熟悉的甜丝丝的空气里。
土方将其归咎于无孔不入的烟瘾。因此,在某次昼夜颠倒地执行任务、连续五天未踏入万事屋时,这种渴望便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与幕府官员觥筹交错的间隙,臭烘烘的酒气混着游女浓烈的脂粉香气,薰得土方的太阳穴突突作响。土方强忍不适,脸笑得发僵,又喝了酒,离开吉原时,被外头新鲜的空气呛得一时头重脚轻,几乎迈不动步伐。刚出城,他只简单嘱咐了随行的队士几句,一转头,便踉踉跄跄地消失得没影。
入夜的歌舞伎町有着蒙蒙的小雨,雾似地粘连在空气里,将街边灯火糊成一团朦胧的水渍。土方突如其来地闯进去,顶着满身细细密密的雨珠,敲响了万事屋的门。
熟悉的死鱼眼在门后出现。银时似乎有些诧异,但还是让他进来。土方伸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壁橱仍是空的。
自吸烟规律之后,土方再次不请自来。他已缺席了原定的日期,没有料到神乐仍被银时支走,只愣神道:“……那丫头不在?”
“不知道到哪逍遥去了。”银时随口说道,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几眼湿漉漉的土方,“倒是你哦,下着雨还跑过来。烟瘾有这么大吗?”
“是啊。”土方答,已感到潮水般的松懈与心安包裹住他。
“还喝了酒。”银时吐槽道。他把土方的湿衣服挂到衣架上,“别怪阿银没提醒你,这周的香烟份额已经用完了哦。”
“哦。”土方说。
土方已不再感到头重脚轻。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眯着眼,看见一团烟长在银时的脑袋上。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头埋在银时怀里。
银时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了推土方的脑袋,没推动。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已说服自己不和醉鬼计较的口吻,说道:“喂喂,我身上可没有什么你要的香烟。”
土方执拗道:“有。”
他躺在银时腿上,良久,说:“天然卷,像烟一样。”
银时实在无语,嘴里没闲着嘟囔:“很不像话哦?身为真选组副长。像隔壁哭闹着拿不到游戏机的小孩,为了博得老妈的一点同情,下雨天倒在游戏厅的门口。阿银我可不会同情你!说到底一周7支完全就是经过你本人许可的吧?只是一支烟而已哦。大人,成年人,已经散发出大叔味的土方君,请你忍一忍——”
土方没有理他,像是仅仅如此便已足够,闭着眼,呼吸均匀,许久都没有动。银时嘟囔了一阵子,见他眼下浓重的乌青,想了想,再次良心发作地没有计较,准备探身去够不远处的JUMP。土方正是在此时睁开眼,恰巧与他对视,深蓝的眼眸里盛着银时的倒影。
“……好啰嗦。”
银时眉尖一挑,正要还击。土方却闭了眼,没有看向银时,时光便如光影般自他眼前掠过。
“不过啊,说得没错。”
银时看着他。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荡漾在屋内安静的空气里。
“从前没有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问题。一个人走在田野里,同伴什么的,前方什么的,都只是眼前看不见的迷雾而已。那样的自己,手中拿没拿着烟,拿没拿着剑,向前走或是停下来,都没有关系。”
“后来到了江户,有了真选组,就不能没有烟。没人能瞧得起的乡下武士,懒懒散散、不服管教的组内同伴,没有烟是不行的吧,放下剑、停下脚步是不行的吧。时刻拿着剑、叼着烟,一副强大到令人惧怕的模样,才能走在这条全新的路上。”
“现在,习惯了在尼古丁中战斗的我,的确有着除了剑以外,再也放不下的东西了。说是弱点也好,恶果也好,既然已经在你面前出了这么多次丑,那就尽管嘲笑吧,你这家伙。”
银时轻轻地切了一声。
“的确哦。顶着这双像被人揍了两拳的眼睛,脸色白得像只鬼,这副瘾君子的丑样,要是拍下来卖给总一郎君或是攘夷志士,恐怕又能大捞一笔了。”
“不过,这样的弱点或是恶果,在这世上,本来就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吧。但是啊,即便如此却仍旧无法放下剑、停下脚步的你,也早就获得了别的能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不是吗?”
他看向土方:“你现在已经很威风了喔,副长大人。”
土方醒来时,已是清晨。捱不住泉涌般的倦意,在客厅就昏睡过去的他,不知何时已被随意扔在室内床角,脸上恰好落进今晨的第一缕阳光。
银时的睡相依旧不好,与被子、土方乱七八糟地叠来搅去,难舍难分。土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躺在热乎乎的被褥上,听见万物复苏,隔壁楼母亲呵斥赖床的小孩,楼下登势酒馆正开门清扫门前的落叶。
他忽然有点儿不想离开了。
土方允许这样的念头存在在脑海里,放弃薅平睡得皱巴巴的衣领,换上晾干的制服,走在歌舞伎町的道路上时,察觉昨夜汹涌的渴望已奇迹般平息,脚步前所未有地轻盈。
可叹。他已许久没有这样无法自控的时刻,不免心惊肉跳,感慨古老的尼古丁之灵神力如昔。
真是何其强大的烟瘾!
万事屋内,银时蜷成一团陷进床褥,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朵。
可怕。昨夜土方呢喃般的低语仿佛还响在耳畔,雾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像窗外的细雨,寻找哪怕一丁点尼古丁的慰藉。
银时从未见过土方这般模样——那太近了,近到那人的呼吸正湿热地喷在他的掌间,令他不免落入陷阱,一瞬间心念一动,想象将手埋进那乌黑光亮、略微发刺的头发里。
真是何其糟糕的烟瘾!
一转眼,光阴似箭,斗转星移,海螺小姐般的时空允许戒烟令的滚滚车轮继续向前。土方几乎已经习惯三点一线的日子,忘记曾经禁令未施行时,如何自由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
晨会结束,距离巡逻开始还有一小时,不长不短的尴尬时长,没法用抽烟打发,土方便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冲田打着哈欠,靠在墙边,道:“啊嘞,又是去老板那吧。”
土方脚下一趔。
一不留神睡过头的清晨,志村新八捧着洗好的衣服走进银时房间,在银时响亮到有些刻意的呼噜声中,拉开衣柜。
“银桑,衣服已经洗好了哦。这是外衫……这是内衫……这是土方桑……”
黑亮的直发从层层衣服中冒出一簇。新八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
银时的呼噜声停止了。他翻了个身,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吸烟后的清扫中,银时指挥土方喷洒空气清新剂,刺鼻的香精味洒满了万事屋的每个角落。土方四处闻闻,确认没有漏网的烟味,顺手打开了墙边从未打开的最上一格衣柜。
紫发女忍者口封胶带,全身被绑,与土方四目相对。
土方道:“抱歉,打扰了。”
小猿用眼神示意他把柜门拉上。
三秒后,柜门再度被拉开。小猿撕开嘴上的胶带,说:“快关上。别耽误我醉倒在阿银的体味里。”
土方道:“只有腻死人的甜味和臭脚味吧。”
银时忍无可忍,木刀一挑,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尖叫,她被连人带绳扔出了窗外。
一同被扔出的还有土方十四郎。小猿心有不甘,被扔出前伸出罪恶的手,攥紧土方衣角,把他一同拉了下去。土方摔得头晕眼花,忍者早已凭借高超的忍术遁去,只留下他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万事屋楼下,与登势、凯瑟琳、小玉以及一众路人N目相对。
他飞快理好制服,没事人般站起,手放在嘴边,欲言又止:“咳,其实我只是……”
众人一脸平淡寻常,移开目光,各回各家。土方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舆势迫人,坐立难安。土方已感到无时不在的灼人目光,决心为自己澄清辩白,洗刷冤屈。他在晨会上严肃申明,所有谣言皆为捕风捉影。队员们懂事地连连点头,交头接耳,隔日传言便又衍生出了更加劲爆版。
土方口干舌燥,收效甚微,手脚并用与人比划时,冲田在一旁吹起了泡泡糖。土方徒劳地一遍遍重复:“就算是去万事屋,没错……但其实、我只是……咳……”
那个不可言说的理由令他急得浑身冒汗。冲田歪头看他,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土方松了口气,连连抹汗:“对对,是啊。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恋爱什么的,像那种不务正业、除了卷毛和死鱼眼外什么都没有的家伙,早就脱离了能让人扑通扑通脸红心跳的年龄范畴吧?根本不可能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吧?说实在的,虽说正经时人还算是不错,但完全……”
“照你们的说法,天天往万事屋跑,时不时换件衣服、留宿几晚,就连巡逻无聊的时候望着的也是万事屋的方向,但这又能说明什么?我相信土方先生,相信以他的头脑和性魅力,拥有恋人什么的未免太过勉强,发展出所谓的恋爱关系,更是天上掉陨石之类的无稽之谈。所谓的真相,当然瞒不过我的眼睛。”
土方紧张地看向冲田。冲田眨了眨眼。
“所以,是炮友吧。”
土方:“喂!!!”
银时一脸凝重地在饭桌上说起近日的风言风语时,只说了个开头,新八和神乐便双双移开目光,闷头扒了口饭。气氛凝滞,安静的屋内,只剩食物咀嚼的声音和银时义愤填膺的话语。
神乐伸手又盛了一碗饭,正逢银时好不容易说得口干,咕咚咕咚喝着草莓牛奶。她一边嚼着饭,一边嘟囔:“早就猜到了阿鲁。每到晚上都要被赶去大姐头那,银酱还莫名其妙多出好多钱,居然舍得用来付给大姐头住宿费。就算是白天,也时不时用零花钱把我们支开,不打扰到你们的二人世界。”
她的语气一时充满了“娘要嫁人”的怅然,又夹着些许欣慰。银时满头大汗,连连否认:“喂喂,完全不是这样的啊!即使是税金小偷的口袋,照这样的掏法,也早晚有一天会见底的吧?都说了是做生意啊生意!投资——能听懂吗?像鸡生蛋,蛋生鸡,鸡蛋拌饭变成鸡蛋鸡肉拌饭——”
神乐一针见血:“我刚才可没提到税金小偷阿鲁。”
银时哑口无言,果断闷头继续扒饭。
新八成熟一些,扶扶眼镜,沉重地叹了口气:“神乐,别说了。”他看向银时,“银桑,我知道的。”
银时喜极而泣,泪眼盈盈。
新八道:“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像家人一样携手向前,这才是万事屋吧。我会努力赚钱,万事屋也永远不会倒下,所以银桑,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银时怔住。
“你以为是怎样的事啊你小子给我说清楚!!!”
银时无精打采、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说不出出于什么意图,也说不出自己是否希望遇见什么人,想不出如果被如芒在背的怀疑目光盯住、该如何面不改色地说出一番解释。他只是脚步虚浮地走着,后背飕飕地发凉。
完了。真的完了。真的真的完了。完得不得了的那种完了。如果有头顶光圈的胡子大叔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忏悔,不该为了肮脏的金钱迷失心智。已经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吧,完全毁掉了吧!其他人也是这么看待阿银我的吗?屈从于蛋黄酱混蛋的淫威,坂田银时这个名字,也将被狗粮味和臭烟味腌透入味。PTA投诉告别JUMP退出黄金档,银魂也要一落千丈了啊!!
话说这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区区土方十四郎——用脑子想想也知道,阿银我啊,从来没和他对付过哦?还有明明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吧,虽说阴差阳错搭档共同战斗了几次,有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碰到一起,到最后又总能七拐八弯地吵起架来,十分令人恼火的家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借着禁烟令的东风狠狠敲他一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明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关系——出于少儿不宜的原因,赶走新八和神乐,收了相应的费用,所以不得不允许他留宿,为了维持万事屋的服务口碑才帮忙洗脏衣服,冰箱里材料太多所以顺便做他的早饭,那时靠得太近才用手擦他的湿头发……诶?
银时猛然一顿,僵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正大脑飞速运转,一声惊喜的呼叫打断了他的思路。长谷川迎面走来,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神情之绽放,如见衣食父母,再造之恩,如获新生。
“银桑!”他气喘吁吁地走到跟前,在银时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已经生分了哦,一副摆脱穷鬼厄运的样子,小钢珠店和各大赌场,都见不到你的身影了。作为一直以来同生共死的赌场搭档,共同被霉运之神附身的日子,我一直牢牢记得,这样的情谊,才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吧?当然啦,即使听说了这样那样的传闻,如果不是足够了解银桑的话,恐怕我也要和那些人一样,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但多亏了这份金子般的情谊,我才能鼓起勇气孤注一掷,押上全部身家,迎接幸运女神赠予的光明未来——”
“等等、什么‘身家’?什么‘幸运女神’?”
“诶,银桑你还不知道吗?”长谷川挠了挠头,“就是那个哦。你也听到过吧,那些传闻。当然啦,我是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但已经开始了哦——和那位土方副长在没在一起之类的——有关你的赌局。”
“哈??是谁干……这么无聊的赌局,根本没有正常人会参加的吧!只有那些整天想着不劳而获、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才会在虚无膨胀的欲望中幻想财运以这种方式掉在自己的头顶——”
“才不是呢。”长谷川说,“除了像我这样碰碰运……啊不,相信银桑的流浪汉以外,还有不少人呢。事实上,几乎整个歌舞伎町的居民都下了注,押‘已经在一起’的人太多,几乎把整个赌场都堵住了——登势酒馆,微笑酒吧,人妖俱乐部,高天原,穿着便服的真选组队士,全都闹哄哄地挤成一团。还有你家新八和神乐,押得尤其大,一副不把家底掏空誓不罢休的架势哦。”
“当然啦,这些没跌入过绝望深渊的人,不会明白曾经千次的失败带给我的智慧之光:要想趁机发财的话,押另一边的赔率才更大吧。这样想着,我做出了决定——不过,仔细想想,也的确有奇怪的人在场,好像是这场赌局的组织者,一个贴着小胡子、自称‘桂里奥’的家伙,我路过时,依稀听见他们在说什么‘JOY’‘造势’‘连真选组副长都被我们的同伴拿下’之类的……”
洞爷湖插入地面的巨响,深可见底的裂痕,长谷川死死拉住银时,防止他冲去把谁砍成三段。
“开、开玩笑的啦银桑……其实我还没下注,要知道,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没得到当事人肯定的答复,怎么会拿去做出这种关乎一生的抉择——我是说,我们可以一起。虽然赌局规定当事人禁止下注,但请别人帮忙代下也不会被发现,只要这一次,盘旋在头顶的霉运之神就会被战胜,口袋里装满响当当的硬币,即将到来的就是人生的坦途啊!”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银时的神色,“所以……你押哪边,银桑?”
银时的动作慢慢止住了。他背过身,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同时静止。而当他重新面向长谷川,耷拉着眉,依旧是平日里那样漫不经心、无精打采的神色。
“好吧,好吧。就像那个吧,开宝箱攒药草努力升级的路上,忽然捡到能一招KO魔王的隐藏装备什么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想尽办法敲上一笔,这才是万事屋的家训吧。如果私吞就把你送上前往深渊的坦途——”
长谷川咽了口唾沫。银时靠近他的耳朵。
“我押——”
轻飘飘的话语落入耳中。长谷川抬头,看见银时的耳朵染上了红石榴的颜色。
土方垂头丧气、躲躲闪闪地走在大街上。
正临近黄昏,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都直让鬼之副长一个激灵,汗毛倒竖。他心里有鬼,越想越紧张,一时间,只觉得所有行人都在他身后窃窃私语,讨论某桩沸沸扬扬的奸情。
和万事屋……那样——怎么可能?
都说了只是抽烟啊抽烟!在禁令管制盛行的江户,出于身份和某些政治原因,被迫躲躲藏藏,和向来不对付的某位蠢货一起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花钱买服务,一场这样的交易而已。虽然支付的价格仅针对买卖本身而言太过昂贵了,但实话说,附加服务还是很不错的。无论是事前准备、事中清场还是事后清理,都不需要自己操心,包宿包餐,包陪包聊,有时即使不办正事,也能来万事屋坐一坐,一边听着对方的牢骚一边看电视——等等,怎么听起来更不对了?
土方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想起这件蠢事的发生,都出自意志不坚的自我宽纵。堂堂真选组副长,虽说禁烟令颁布之初难忍烟瘾,诸多不适,但到了今日,在万事屋一周七支的磨炼下,也已经好了许多。有时工作忙时,甚至想不起“香烟”这个词,即使频繁前去万事屋,也并不是冲着烟——诶、并不是冲着烟?
土方脸颊急剧升温,闷头向前走着,险些撞上正前方的电线杆。路人纷纷回头看他,他只好假装成电线维修工,认真观察着杆上的水泥纹路,忙活了好一会儿,又假装修理箱落在家里,转身就往回走。
他没走上几步,令他慌乱至此的罪魁祸首便出现了。银时也是同样心不在焉的模样,没注意前方,二人便迎面撞了个鼻青脸肿。
土方后脑勺撞上了电线杆,前后夹击,疼得比银时更慢几拍,没看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神色。
二人目光相对,土方看着银时,已条件反射般感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开始松懈,像曾经无数次踏入万事屋、见到银时,下一秒便能安适地浸泡在熟悉的带着烟焦味的空气里,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这很不妙,十分非常之不妙——以前的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在这万事屋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宽纵和温暖下,鬼之副长已放下了从不离手的刀和香烟,从此就这样,缴械投降了。
这让他有点儿恼怒,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罪魁祸首已经开始发话了。银时抠着鼻孔,懒洋洋道:“想到和你这样的家伙传出那种绯闻,还真让人不爽啊。执意要违反禁令的你,拖入深渊的除了自己的良心和道义,还有阿银我的名誉声望哦——很珍贵的,是无价的。让我想想……除了香烟成本费,交通运输费,场地仓储费,现场清理费,门窗盯梢费,误工补偿,陪聊酬劳,水电消耗费,氧气呼吸费,恐怕还得加上一条名誉风险补偿费吧。”
“把以上这些‘费’全送给柏青哥店的人没资格提名誉声望!还有明明趁人之危的是你吧?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啊!别让我逮到机会——”
“哈?什么机会?”银时夸张地挑起眉,“银桑禁赌令?银桑戒糖记?副长大人——即使以权谋私的你使出这种阴招,江户千千万万的人民也不会答应的哦。还有之前给钱的时候可是什么意见都没说吧,明明觉得服务一级周到的吧?从遥远宇宙跋涉而来的豪华香烟,经过万事屋温暖空气的仓储,散发出纯正尼古丁的焦香——”
“这不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香烟吗!”
“诶,普通?哪怕是像你这样品味低下的狗粮爱好者,也无法抵御它完美品质的诱惑,乐不思蜀,难舍难分,风雨无阻地一遍遍来到万事屋品尝。即使每周名额已经用完,也要前来一闻它的余香,这还不够说明它的物超所值吗?”
“超值的恐怕只有你这副强盗心肠吧!而且哪里还有什么余香,我会来明明只是因——”
土方乍一脱口而出,便惊恐地住了嘴。迎接他的,是银时略微呆滞的目光。
他们四目相对,仅仅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仿佛只是轻微一声脆响,从深潜之处传来遥远的回声,却令土方心脏倏地一紧,仿佛有什么即将就此浮出水面。他不知自己应当作何反应,又或是作何期许,是将那回声压住,还是令它的波纹跃出不愿直视的海底。
他移开目光,偏头看向斜阳下起伏的建筑拉长的影子。
依旧是行色匆匆的行人,最多只停下低头看一眼表,随后钻进一扇扇散发着炊烟和食物香味的门。土方意识到这些门后有一个家和等待着他们的人。他感到有点儿饿了。
“啊啊,好吧。”
黄昏的余晖里,银时忽然轻声说。
“无论客户给出什么要求,都想尽一切办法去满足,这才是万事屋吧。既然已经提出意见,看来,我们的服务还需要再改进。”
土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缕回音仿佛已经贴近他的耳垂,近得像那日醉酒卧在银时腿上,额头几乎可以感到那人下巴传来的温度——那是某种温暖、舒适到迷住双眼,以再拙劣不过的借口织就的一层薄纱,在逐渐升温的心跳中,刺啦一声破裂的声音。
“怎么改进?”愈加剧烈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自己问。
他没有听到回答。远处的飞鸟轻轻叫了一声,某种滚烫、柔软的事物短暂地贴上他的嘴唇,只有一瞬。银时直起身,后退两步,在土方的视角里,他的脚步似乎有些东歪西扭、不成章法了。
“我想想……要再来根烟吗?免费的。”他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