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深夜時分,戒備森嚴的御神樂監獄,迎來了一位特別的訪客。
隨著換班保全抵達,一個神秘的透明物體悄悄跟在他腳邊進入內部,並搶先一步飄向通往深處的走廊。那詭異身影第一時間讓人聯想到飄蕩的幽靈,或者某種來自地外文明的高科技產物,但是在特定光線角度之下,隱約能見到若隱若現、呈現十字型的純白機身。背後的操作者似乎對整棟監獄瞭若指掌,行動十分熟練,不僅巧妙地繞過所有值班警衛,還散發出某種干擾訊號,使門禁系統短暫癱瘓——途中還不忘給缺水的盆栽灌溉,完全沒有人發現它的存在。
即使這棟建築做好了萬全準備,不惜代價阻絕任何犯人逃獄的機會,卻沒有仔細堤防「內部人士」本身的入侵。
式神機器人就這麼通過層層看守,直到進入關押重刑犯區域的其中一條走廊,當它靠近某間位於盡頭的牢房時,周遭的監視器畫面便在同一時刻被掉包成循環影像,方便它短暫停留。而這時間本應在床上休息的魅影,一反常態待在白天巡邏警衛十分熟悉的位置上,靜靜看著式神機器人解除隱身,在眼前變形、分解成能夠通過鐵網的大小,悠然飄進內部再重新合體。
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這些無人機就升級到這種程度。
式神機器人偵測到目標位置出現偏移,便自動下降到鐵網旁、與對方同高的位置。
「抱歉,這個時間過來拜訪你……好久不見,魅影。」與志木相仿的聲音透過式神機器人傳出,即使經過了無數次調整,人工智慧所製造的音調仍帶著一股獨特的電流感。當志木透過攝影鏡頭見到魅影平靜地點頭表示禮貌之後,便繼續道:「自從吉伊斯帝國的事件結束之後,已經過去兩個月了呢。」
「是啊。而你用這種方式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敘舊吧。」
此刻的魅影不同於志木記憶中那總是西裝筆挺、深藏不露的紳士形象,他的上半身僅穿著一件白色襯衫,下半身則是換上了監獄統一配發的橘色長褲,就這麼靠著身後牆壁,坐在牢房鐵網旁的地板上——準確來說,是坐在一張印有忍者小子圖案、色彩鮮豔的毛毯上,想必是家屬飽含溫情的關心。同時志木也注意到,魅影身旁的地板正放著一張寫著東西的紙,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滿足求知慾,掃描上面的內容,發現那是一份尚未完成的樂譜。
雖然基於規定,重刑犯不被允許私自持有紙筆,但念在魅影近期做出的貢獻,他暫時成了例外。另一點也是因為,他早已用實例證明自己安分待在監獄的關鍵並不是對公權力的服從,而是對重要之人的承諾,他親口答應路克自己會成為獲勝的獎勵,僅此而已。
不久前幫他寄往艾林頓共和國的信件,正是在這般獨處之下醞釀出來的。
至於志木最後一次見到樂譜這種東西,正是魅影與蘇伊、BOND 小隊其餘三人為了營救路克,在吉伊斯帝國進行的秘密行動。為了不讓潛伏在四周的帝國間諜察覺有異,刻意將得手情報以樂譜暗號的形式傳遞,這種需要高度技術的加密方法,也只有熟稔樂理知識的切斯雷與魅影能做到。而兩人當時為了交換暗號而創作的歌曲〈HERO〉,成為了蘇伊下一次新歌發表會的壓軸曲目。
想到這裡,志木忍不住好奇發問:「魅影,這是下個月要寄給路克的信嗎?」
「也許吧。」魅影漫不經心道:「但只要沒有完成,就沒有傳達的意義,不管給誰都一樣。」
志木不介意這個模稜兩可的回覆,隨口應答,「說得也是呢。」他早已熟悉魅影的待人方式。他知道自己可以提出任何問題,而大多時候都能得到充分解答,然而,只要是對方不願意透露的,任誰都無法強求。今晚的拜訪也是如此,有被拒絕的可能性——但他也清楚,所謂的「答案」從來不只有從對方嘴裡說出的話。
志木的回應似乎讓魅影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喔?明明剛才都出手調查了,真難得你妥協得這麼乾脆。」
「因為……」
對於志木這般逕自探查他人隱私的行為,魅影非但不覺得冒犯,還刻意等到對方都調查完了才把東西收起來。畢竟對他來說,這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東西,況且這個偏差行為要追究的話,也是他刻意放任志木養成這種「探究問題」的習慣,回頭用在自己身上也是必然的結果。最初他只是想知道「新元素」擁有者所持有的情報,只是想要一個更懂機械,能把研究理論進一步化為現實的幫手,沒想到因此讓對方有了屬於自己的感情與執著,擁有了繽紛的色彩。
「也罷。」魅影說:「不管你今晚來這裡想做什麼,在你開始辦正事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什麼事?」
「以你現在受警方重用的程度,只要經過正規的程序申請,應該就能在接見室見到我,為什麼要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
「因為……我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愈少愈好。」志木馬上答道:「其實來拜訪你的事情,已經得到撫子小姐的同意了,但正規程序接觸的第三者太多,才決定使用這種方式。然後……呃,抱歉,我這次來找你,真的只是想要敘舊而已……」
「是嗎。」魅影聽著志木那語氣逐漸虛弱的回話方式,腦中不禁浮現出昔日兩人共同合作的記憶,想起了負責地下賭場的伊安在得到這名「新員工」之後給予的評價,微微勾起嘴角。
自從兩個月前的事件結束之後,就連他本人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自己似乎產生了什麼微妙變化。可能是與帝國軍人戰鬥時傷到腦子了吧?或者是從深海迅速上浮之後造成的後遺症。又或許原因其實很單純——就只是牢獄生活單調一成不變,得以用記憶來打發時間罷了。
以往只在極少數情形產生的「奇妙感覺」,隨著時間經過出現得愈來愈頻繁,感受也各有不同。如今就連想起幼年志木那一身白衣被滾滾黃沙弄髒的摸樣,都能聯想到在籃球場上玩得滿身髒污、笑容燦爛的養子。
彷彿有蜘蛛趁著睡夢中鑽進大腦,在裡面築了巢,將他的記憶與感想一塊塊連接在一起。
魅影詢問,「那麼,大半夜的,你想和我聊什麼往事呢?」
「……」
見志木突然沒有回應,魅影馬上明白是對方陷入了思考,正嘗試在腦中組織更精準的問句,畢竟「往事」涵蓋的範圍很大,而這位天才駭客擅長程式語言,不是感情語言。為了加速這個環節,他便主動詢問,「是吉伊斯又在計畫什麼了嗎?還是警察局長想知道更多關於『連心計畫』的細節?還是……路克的事,伊安的事,你的妹妹、家人……又或者是我以前經手過的諜報任務,有你們想要知道的情報?」
魅影盡量列出可能的項目,因為在過去,他時常用這種方式引導思考過快而不擅言辭的志木,但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出於好意,而是有意將話題限制在特定範圍,引導到自己需要的地方。即使現在他已經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但長時間維持的行為,如今也沒了改變的理由。
引導確實起到作用,志木在沉默片刻後緩緩道:「其實我這次來找你……並不是因為工作需要,只是想滿足我個人的好奇而已。我想知道的人,並不在你剛才列舉的名單裡。」
這時式神機器人向後飄離了一小段距離,鏡頭從原本表示錄影的紅光轉為白光,投影出一個介面老舊的電腦螢幕畫面,還能見到滑鼠游標正在漫無目的旋轉,似乎是操作者在測試電腦功能是否正常。魅影一開始不確定志木究竟想談什麼,但他已經意識到對方指的人是誰,並很快透過桌布辨識出這台電腦應該是屬於誰的。
同時也回想起,他的確有關於「那個人」的東西忘在這台電腦裡。
艾卡德一家三口在海邊的合照佔據了整個螢幕:頭頂尚存稀疏毛髮的路德維柯;一襲連身洋裝、戴著遮陽草帽的泉水,站在兩人身前的,是眼神洋溢著單純善良的幼年蘇伊。看在一般人的眼中,這應該只是一張平凡無奇的家庭照吧?並且可以透過將照片設成桌布的行為,以及三人快樂美滿的表情,深切感受到路德維柯.艾卡德有多麼深愛他的家人。
但魅影不明白這些,只知道遠方背景的工程區域是一片位於內海的人造陸地,地下的「BOND 博物館」正如火如荼興建著。
至今他還記得這台電腦相關資訊:黑色外殼,有些厚重的筆記型電腦,大約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舊款式,推測是艾卡德抵達御神樂島以前就擁有的東西。根據記憶,生產這種筆電的公司早在幾年前就傳出被利卡德共和國某間知名電器製造公司併購的消息。電腦裡面也沒什麼有趣的東西,連內建的休閒遊戲程式都沒有,全是老老實實的公文檔案
志木問:「你在偽裝成艾卡德先生的時候,就是使用這台公務電腦對吧?」
「是啊。」魅影答道:「一切遵照原主人的習慣,除了預定好的會議與回家休息之外,其餘時刻必須從不離身,表現出認真辦公、兢兢業業的摸樣。不過……只是連當時的總裁秘書和副總裁都不曉得,那位看似節儉、愛惜舊物,正在認真處理公司事務的總裁,其實是某個犯罪組織的首領,正與各部門的負責人開會呢。身為組織最強駭客的你不得不參與,你應該也記得吧?」
志木說:「嗯,還記得,那時大家都很認真在完成自己負責的工作——尤其是在進行安全會議、討論該如何嚴防第三者危害組織的時候。現在回憶起來,那種團隊合作的感覺與現在幫忙撫子小姐的時候很像,但我也明白,以前的自己無論再怎麼努力,終究是在幫忙做壞事、傷害他人罷了。」魅影感覺這段話似乎意有所指,但志木沒有多加補充,繼續操作著電腦,開始向魅影解釋這次來訪的原委,「今天下午的時候……蘇伊小姐突然聯絡我。她說ACE 企業正在進行的專案項目,剛好需要查閱某些舊私人記錄,於是找到了這台筆記型電腦,但是當她打開電腦之後,發現裡面不只有艾卡德先生的東西,還有你使用過的痕跡……我也看了,也想知道為什麼。」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魅影刻意問。
「是的。」
魅影不疾不徐回應,「這台電腦最初的使用者——也就是艾卡德前總裁,對所有檔案使用了效率不彰的命名方式,不利於處理公務。因此,考慮到這是企業總裁的私人電腦,再加上頂尖駭客的防火牆技術,身份暴露的機率近乎於零,才決定唯獨這部分不模仿原使用者的操作習慣,讓『連心計畫』能夠更順利進行。」
「啊……」從式神機器人傳出的聲音似乎在表示錯愕,「謝謝你,這也是解除了另一個疑問。只是抱歉……我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這時投影畫面顯示了一個命名為「工作」的資料夾,點開之後,裡面有許多分類更加詳盡的項目,所有檔案皆根據日期、會議性質、相關部門等條件命名排列,整理得井然有序。接著志木點開了最下層名為「不需要」的資料夾,這裡的檔案內容與分類風格明顯完全不一樣——應該說,根本沒有分類可言。充滿了大量被命名為「111」、「晚餐感想12345」等隨手擱置的暫存文件,有些是字跡潦草的會議筆記,有些是泉水的叮嚀電話摘要,就連在網路上瀏覽到的美食店家也被大量截圖。
很明顯,這才是屬於正牌艾卡德的使用習慣,也印證了魅影方才的解釋,如今電腦裡所有檔案都依照他所制定的分類規則存在,而所有不需要的東西,通通被放進了這個資料夾裡。志木在搜尋欄上輸入關鍵字,一下子從大量無序的資料中排除無關內容,並將滑鼠游標移動到一個影像檔案。
名稱上寫著:卡利國分部_不明入侵者_全員殲滅。
「你還記得這個影片嗎?」志木說:「這是以前我在網路之海撈到的影片,當我發現的時候,事件已經過去半年了。八年前,DISCARD 正積極拓展海外勢力,時常造成當地黑社會的動盪,一開始我以為卡利國分部是遭到黑幫入侵洗劫——直到發現了這個影片,才明白強盜是在全員不幸罹難之後,大搖大擺進入內部,搬走所有東西。」
「……」
「為什麼,魅影……當時的你沒有像平常一樣,在安全會議結束之後刪除這個影片,而是把它扔到這裡?在我的印象中,你一向不在乎那些已經消失的事物,無論是DISCARD 在國外失去的勢力,還是喪命的手下,只要敵人不會干預連心計畫,你也不曾多加在意,不曾留戀過……」
然而魅影依舊沒有回答,沉默地看著投影畫面不發一語,甚至無意間露出了心事重重的表情。這段不長不短的沉默,也足以讓志木的態度自動軟化了下來,習慣性開口想要挽回什麼,「抱歉……魅影,因為這點個人私事而擅自打擾你,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
「不,從各方面來看,我沒有理由拒絕回答你的問題。只是,如果你是帶著某種前提在發問,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魅影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投影畫面,這熟悉的檔案名稱確實讓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同時腦中牽連記憶的蛛絲在此刻化為繩索,將沈眠於心底的某種感受打撈了上來。「……因為沒有刪除的必要,可以這樣說吧。」
「沒有刪除的必要?」
「嗯,就是這樣。」魅影進一步解釋,「當時的我認為,既沒有到必須刪除的必要,『連心計畫』也用不到這項情報,所以就放在這裡了。至於現在……我沒想到它會在這個時機點再次出現。」他停頓片刻,表情一下子恢復往常平靜的模樣,接續的話語平淡無比,「志木,你介意播放它嗎?」
志木沒有多說什麼,點開了影片。
一開始是長達幾秒、閃爍雜訊的黑畫面,雖然影像畫質不高,但足以能看清拍攝環境位於室內。從介面上顯示的時間與編號來看,這是一段監視器影像,僅有短短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而且沒有任何聲音。
距今八年前,在距離御神樂島遙遠的卡利國,DISCARD 在這裡秘密建立了分部,目的是為了完善組織的走私路線,不僅提供必要物資給位於利卡德共和國與赫斯馬利公國分部的成員,也讓他們能更好運送「連心計畫」所需要的人類實驗體。毒蟲、通緝犯,恐怖份子……任何死不足惜的「敗類」從此被賦予了嶄新的存在意義,成為這項偉大計畫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監視器鏡頭正對著一處空曠區域,四周可見成堆的貨物,似乎就是分部所使用的倉庫。
影片一開始,約有十幾個人魚貫走向空曠處,接著所有人面對鏡頭、自動自發排成一列整齊的隊伍,他們全是屬於分部的組織成員,但怪異的是,他們在列隊之後一動也不動,宛如冰冷的雕像,就這麼等待著。大約過了十秒,鏡頭外不疾不徐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本應該在御神樂島坐鎮的「魅影」罕見地換上一身黑西裝,突然出現在隊伍最前方,向眾人張開雙臂,似乎正對著人群發表某種演說
下一刻,所有人隨著「魅影」的指揮開始有了動作。
最初,他們只是隨著「魅影」的手勢隨意擺動身體,踩著輕快的步伐,能看出現場似乎正在播放音樂。接著,他們的動作隨著指揮變得愈來愈大,彼此的身體開始碰撞,就算疼痛也無法隨意停下舞步。不知是誰先受不了,轉身毆打隔壁的同伴,接著愈來愈多人開始傷害彼此。「魅影」見狀似乎更加興奮,指揮手勢幅度加大,人群纏鬥的程度也變得更加殘忍。此時不知道是誰拿出了小刀或其他武器,讓原本只有瘀青與挫傷的鬥毆現場染上鮮血,並開始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接著再也沒有起身。
「魅影」只是稍微退後幾步,讓出更多「表演空間」,全心全意陶醉在暴力場面之中。
這時監視器不慎被斷裂飛出的球棒打擊,從牆上的座台掉落,只剩下電線支撐而搖搖欲墜。「魅影」也注意到這個唯一能留下證據的東西遭到破壞,便快步靠近,伸手穩住整台機器。
就在鏡頭正好對準肇事者臉龐的那一刻,「魅影」脫下了臉上的面具。
那是一名男性青年,在當年是志木頭一次見到這麼年輕、技術如此高超的入侵者。這名陌生人有著一頭淺色長髮,一身筆挺西裝,左眼的特殊化妝宛如綻放的花朵,那張美麗俊秀的臉龐正掛著不可一世、輕藐的笑容——下一刻變得猙獰,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還不等人反應過來,這位「魅影」便迅速轉身,對著人群高舉雙手,向內側劃圓握拳,做出收拍的指揮手勢,為樂曲劃下最後的休止符,殘存的活人便停止鬥毆,紛紛掏出手槍飲彈自盡。
除了始作俑者之外再也沒有人站著,影片結束。
即使這不是兩人第一次見到如此瘋狂的場面,但還是讓牢房氣氛陷入難以言喻的沉默。志木回憶起了當年為DISCARD 工作的景象,當時他還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只想弄清楚卡利國分部究竟出了什麼事。在經過幾天的密集調查之後,不僅理解了整起離奇事件的經過,也終於將這名青年與近期在黑社會崛起的「面具詐欺師」聯繫在一起。更讓他驚訝的是,這個人從潛入內部、竄改廣播系統到殺死所有分部成員,通通都是獨自作業,而且在達成目的之後使用了未知方式抹除所有蹤跡,近乎無法追蹤。
在志木的認知中,只有魅影那種程度的精英間諜才有辦法做到,但這位入侵者不僅具備最基礎的駭客知識,知曉分部的一切資訊,甚至使用與魅影相同——發源自吉伊斯帝國的催眠與易容術。想必分部成員就是被他維妙維肖的偽裝誘騙,放下戒心,以為是尊貴的首領親臨現場,才輕忽了對方身後的濃烈殺意。
志木繼續道:「當年,我以為那是吉伊斯派來破壞DISCARD 的間諜,但你只是否定,沒有多加解釋,任憑對方處決掉組織在各個國家的內應,四處破壞DISCARD 在國外的分部。不久之後,安全部門的負責人想要處理『面具詐欺師』這個棘手敵人,然而你不僅拒絕,還總是親自規劃戰術。當我終於明白切斯雷的目的不是擊潰DISCARD,從始至終只想知道你的下落時,已經是接到『和BOND 小隊混熟,一起前往舞歌村』的任務了。」
「而你的偽裝也是相當優秀,有牢牢把我的建議記住,連切斯雷都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你的身分。事到如今,你終於因為身為組織核心成員,卻有事情被隱瞞而失望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這個行為很不可思議。」志木說,「在我們來到這座島上的期間——或者說,打從你帶著我離開赫斯馬利軍隊以來,從沒見過你這麼認真對待一個人過。我還記得那時候,你總是會在安全會議結束之後獨自留下,盯著平板埋頭思考,那時的你不只表情,似乎整個人都與平時不太一樣,就好像……樂在其中,有了色彩一樣?」
魅影笑了一下,不知是因為這個形容十分可笑,還是另有想法,但他沒有否認志木剛才的發言。「畢竟當時我們要對付的,是一個曾經在北方以極快速度拓展勢力、足智多謀的鬼才,針對他的能力制定合適的反制計畫,確實需要比平常更高的專注力,也需要一個足夠了解敵人的人選。當我知道對手是切斯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的目標是我,也知道以他的原則與美學,在發現『連心計畫』的目的之後一定會出手破壞,所以我在世界各地為他準備了玩具,拖延他找來這裡的時間。」
志木接話道:「直到你決定向路克發出邀請。」
「沒錯。只不過,雖然當時的路克已經追著『愛德華』的腳步成為國家警察,具備了一定程度的資質,但與切斯雷相比還是有一些差距,不能用太過隱晦的方式引導他抵達御神樂島……這必然會成為另一張『邀請函』。而切斯雷也為了達成目的,不介意從幕後走到舞台上,更在後續行動中讓自己成為棋盤上的棋子。我曾以為那位名為『默真.圓道』的男人會是終結這盤棋局的關鍵,沒想到卻成為切斯雷再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動力,真是頑強的人呢……」
志木問:「這就是你一開始接近切斯雷,想拉攏他執行連心計畫的原因嗎?」
「也是我不得不放棄的原因。」
切斯雷那猙獰笑容再次浮現腦海,以魅影對這位熟人的認識,若是以前,這位個性謹慎嚴肅、難以取悅的年輕人,根本不屑露出如此「混濁」的瘋狂表情。現在想起來,在知道切斯雷還活著的那一刻,也許是他生平第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心跳加速——即使這僅僅意味著「死亡逼近」。
那場精心偽造的大屠殺不僅沒有照計劃讓他的前主人殞命,還反過來為對方製造機會,讓他學會了以往無法熟練的「祕術」。過去切斯雷之所以無法掌握易容的訣竅,並不是因為他資質不足——正是因為他太聰明、太有原則、過分堅持己見而無法放下「自己」。如今切斯雷成功了,還被外界賦予「面具詐欺師」的稱呼,但魅影仍無法想像,當年對方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情度過那場血腥生日宴會,又是如何學會放下一切,並進一步成為「復仇的鬼魅」。
在他僥倖死裡逃生,重新復出之前,又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當年,隨著卡利國分部被殲滅,切斯雷又再度消失蹤影,雖然其他分部的成員暫時倖免於難,但那些與DISCARD 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外人就不好過了,因為切斯雷似乎發現,他無法直接從分部獲取總部的情報,轉而選擇旁敲側擊,只是他的「刺探」動作實在太大——大到根本是故意的,就是要讓人知道他正在尋找DISCARD 的某個人,而且那個人必須死。
以拐賣人類和DISCARD 交換資源的黑手黨在一夕之間毀滅,傳聞是幹部不知為何自相殘殺;位於西邊的某個小國家,在幾位核心高官意外身亡的同時也失去了民心,因為這些被買通的政客早已使自己的國家成為DISCARD的「私人金庫」。其他察覺端倪的利益關係者不是即早收手,暫時低調避風頭,就是消失在自以為能對付「面具詐欺師」的魯莽之中。
魅影不在乎這些,隨著他掌握ACE 企業,這些人就不再有利用價值。他希望切斯雷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些「敗類」身上,就像以前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同伴」,不再是那個亦步亦趨、恭敬地跟在身後的手下,而是站在曾經的主人面前,成為被追逐的對象。
在魅影的經驗裡,從沒有對手能在如此頻繁的對弈中存活,甚至糾纏到這種程度。他雖然沒有「敵人今日必須死在這裡」的執著,但也不曾手下留情,用盡所有手段防堵對方可能採取的行動,然而每一次切斯雷與組織之間的衝突,都是以「面具詐欺師安全撤離,DISCARD 首領守住自己的情報」告終。
直到戰場來到御神樂島以前,無一例外。
他們既是獵人,同時也是彼此的獵物,宛如身處在陰謀與殺意瘋狂滋長的黑暗叢林,每一步都是關乎性命、無法挽回的險棋,只是魅影始終弄不明白,這股伴隨回憶而來的「奇妙感覺」究竟是什麼——已經分不清這是因感受到威脅而本能產生的壓力反應,還是這股無時無刻與死亡相伴的刺激感,讓他不禁幻想起,當這個年輕人費盡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他面前,彼此面對面的那一刻,究竟還會露出什麼樣「混濁」的表情?
只是一切事與願違。直到那名被當作「傳話筒」的獄警出現以前,他以為他們會永遠對立下去。
志木的聲音將魅影的思緒拉回現在,「魅影,你的表情……現在是什麼感情呢?」
「哼,我也有被問到這個問題的一天呢。」魅影感嘆道。
關於切斯雷的記憶仍不停湧上,他無法克制,也沒有打算克制。從他們在琴聲中相遇的那一天開始,到他們在鮮血與槍響中訣別,並持續了好幾年暗潮洶湧的攻防。至今他依然能清晰回憶起「蘇伊」從扎爾克連茲國際機場洗手間走出來的情境,然而,也許他永遠無法理解,為何對方的語氣充滿猶疑,眼神卻是無比堅定。
——我現在只想著要趕快救出路克,我相信……你也是這麼想的。
狹窄的潛水艇,因爆炸而劇烈搖晃的艙室,到處閃爍著代表危險的紅色警示燈,距離導彈發射的時間迫在眉睫,敵人不停湧上,但他必須完成「救出路克」這個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任務,不能就這麼停下前進的腳步。他在臨走前對切斯雷說了「這裡交給你處理」,卻順勢脫口而出了自己從沒這麼打算的「晚點見」。
這是什麼感情?
「志木,今天就到這裡吧。」
「咦?」
突然魅影挺直身體,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鏡頭背後的志木來不及反應,所幸式神機器人感應到物體急速靠近,自動拉開距離。這個意外的行為也讓志木不由得緊張起來,「怎、怎麼了嗎?」
「沒什麼。」魅影只是稍微活動久坐的身體,望著牢欄杆外空無一物的走廊,「時間也差不多了,警衛很快就會巡邏到這裡。就算你的技術再厲害,只要時間拉得太久,曝光的風險就會變高。告訴歌手小姐和警察局長,她們想要知道的,我全部都說了。」
「咦!?你、你是怎麼知道蘇伊小姐她們也……」
「你不是會關心這種話題的人,而且我在偽造殉職之後前往芬威的理由,至今只有和一個人說過,我也知道對方不是喜愛八卦的個性,除非你身旁就這麼剛好存在共犯——親身經歷過那場事件的共犯。如果你先前告訴我的是事實,歌手小姐沒有在第一時間將消息告知警察局長,而是單獨來找你,想必是另有所求。而你正直的個性讓你不擅長憑空編造謊言,更不可能對有恩於自己的人隱瞞。」
「……」志木沉默,沒想到魅影不僅猜到了他此行的意圖,更靠著細節發覺了蘇伊與撫子的存在。如今魅影也透露了結束會面的意思,他也不再保留,坦然道:「確實,好奇你和切斯雷之間關係的不是我。對我而言,在看到那個影片之後,我只是想針對自己一路以來看見的……向你確認答案。」
「你已經有想法了嗎?」
「是的。」
魅影微笑,「那麼,你的感情是你的東西。」
式神機器人開始緩慢升高,接著頭也不回飄向走廊,再一次展現了分解自如的先進技術,監視器畫面在無人機遠離訊號作用範圍之後自行恢復,而魅影早已回到原本靠牆席地而坐的姿勢,盯著眼前的牆壁,現在只希望不會有眼尖的第三者從不自然的毛毯形狀察覺端倪。
無人機從原路折返,直到成功離開監獄、離開人煙稀少的郊區便再度升高加速。它飛過五光十色的劇場大街,飛過靜謐的新舞歌鎮,但它這次並不像往常一樣返回志木位於警察局附近的宿舍,而是繼續向前,進入某個寧靜住宅區的大樓,飄進了高處某戶仍亮著燈的室內。寬敞的客廳正坐著一對等待已久的兄妹,志木對「違規」習以為常的平靜表情,與一旁蘇伊有些緊張的模樣形成對比。
「有平安回來……太好了。」蘇伊鬆了一口氣。
「是啊,幸好有在機器人身上加裝光學迷彩功能,可不能讓重要數據再一次成為貓頭鷹的食物……或者不法集團的飛靶。」志木馬上把無人機喚到自己面前,啟動傳輸功能,開始將這一趟「潛入」蒐集的資料上傳至他的私人雲端資料庫,這已經是他每一次完成任務之後的習慣。「蘇伊小姐,再請妳再稍微等一下吧,我想魅影所說的『答案』應該就在剛才的對話中。」
「沒有關係,我才要謝謝你做了這些。只是……」蘇伊的語氣有些猶豫,「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因為剛好發現了那個影片,想說可以藉由這個機會,觀察魅影在吉伊斯的事件之後有什麼變化,沒想到撫子小姐答應得這麼乾脆。既然魅影已經能為路克付出,也曾對能力旗鼓相當的切斯雷產生了『想成為夥伴』的念頭,那麼或許有一天,他也可以意識到自己的作為影響了多少人,又傷害了多少人……」
「……蘇伊小姐,雖然我也不能說自己有多了解魅影,但是以我和他相處的經驗,如果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話,是不會主動把這麼私人的話題深入下去的。」志木解釋道:「而且,雖然今晚是突然拜訪……但他看起來似乎不討厭呢,還聊了這麼多以前的事。我認為,兩個月前那起事件確實改變了他很多,也許有一天,真的可以像妳說的那樣……」
「這樣就好……」
在等待的期間,蘇伊閱覽著已上傳登錄的資料,注意到這台式神機器人在前往御神樂監獄以前的上一個任務,就是前往舞歌山北邊靠海的區域偵查。自從兩年前水壩崩塌、舞歌村遺址成為緬懷亡者的紀念場所之後,山區就沒有人居住了,於是愈來愈多不法集團潛伏在山上——尤其國外的走私集團時常從北方外海靠岸,將山區當作交易點,需要定期偵查。志木的式神機器人就承擔了如此重責大任,在他的幫助下,警方不僅能更準確掌握不法集團的情報,也減少了攻堅逮捕犯人的風險。
蘇伊看著無人機值勤時留下的行動軌跡圖,不禁感嘆:「原來式神機器人可以飛這麼遠、這麼久。」
「嗯,如果有必要的話,它可以橫跨整座御神樂島,甚至跟蹤走私集團的船隻……不過不能太遠就是了。」志木說話的同時,雙手仍不停動作,「若再加以調整,還可以適應高強度水壓,深入天降隕石墜落的坑底進行探測——啊,不過艾卡德先生在興建博物館以前,就已經做好非常全面的調查了,連地熱發電系統也十分完善,也許已經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我沒有像妳……還有撫子小姐一樣的力量,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
「不是『只有這些』喔,志木,你不只成為警察的眼睛,還讓式神機器人投入搜救行動,還有什麼比這更能直接幫助到人的?」
「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以前我也曾用機器人發現需要幫助的人,覺得或許在這方面可以幫上忙。」說著,志木完全停下了動作,陷入回憶,「很久以前,在我跟著魅影離開赫斯馬利軍的營區之後……因為我們離主要戰場很近,所以為了提早發現危險,我用到處蒐集來的零件製作了一台簡單的無人探測機。不久後,我們成功抵達一處隱密的難民營,魅影在這裡找到另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自從幾年前伊安於地雷爆炸倖存之後,狀態一直很不好,所以魅影與他做了交易……給了他復仇的機會。」
「你們之間的緣分,從很久以前就連結在一起了呢。」
「還有更早以前在研究所的大家……路克和亞倫,蘇伊小姐妳也是,從今以後也會一直延續下去……而我卻在一切差點無法挽回以前,才終於領悟到這件事。我很高興伊安能成為撫子小姐的助力,成為我的搭檔……我們明明都是負罪之身,卻得到了贖罪的機會,所以我也希望……」志木突然意識到自己即將失言,連忙道歉。
蘇伊搖搖頭,「沒關係的,志木,我能理解你的想法。魅影的確做了許多不能饒恕的事,但以結果而言,是他讓你遠離戰場平安長大,把你帶回這座島上……帶回我們的身邊。」她說出了在心裡盤據已久的想法,「過去已成定局,亞倫總是這麼說,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對現在的我而言,能和你、外婆、虎徹與權藏,撫子小姐,路克他們以及其他朋友在一起,能將爸爸和媽媽對這座島的期許延續下去,是我最大的願望。如果那個男人在乎路克,在乎切斯雷,在乎那些曾被他傷害過的人……自身也產生了贖罪的渴望,那是最好的結局。」
「蘇伊小姐……謝謝妳。」
「這沒有什麼好道謝的喔,因為除此之外,我認為他沒有其他選擇。」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蘇伊看著志木重新振作的微笑,再次平息心中隱隱作痛的悲傷,畢竟過去已成定局,死者不能復生,她能做的就是盡力維護眼下所擁有的。DISCARD 為御神樂島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而生者在完全無法挽救以前把握了機會。魅影曾為了私人目的傷害許多人,殺了父親,還差點波及全世界,但他也帶回志木,拯救了路克,這都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她在心裡暗自發誓,一定會守護好失而復得的兄長,總有一天,一定能讓志木自然而然稱呼自己為「妹妹」,更讓他能安心地、發自內心喊出「爸爸」。
這時蘇伊注意到了什麼,探頭望去,「志木,式神機器人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
「東西?」志木聞言把無人機轉到背面,一開始他還看不出什麼異樣,直到他看見蘇伊手指的方向,才注意到機殼之間的縫隙似乎夾著某種小碎片。可能是因為中途變形的緣故,導致碎片被推到深處,兩人才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蘇伊好奇地坐到志木身旁,並在得到兄長同意之後,伸手將東西取下,指尖傳來的觸感說明這是一份經過折疊的紙,她攤開一看,上面一片空白,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但是不規則的邊緣殘留了部分音符,經過無人機蒐集的資訊比對,確定了這個破損紙片屬於魅影先前放在身旁、書寫到一半的樂譜。
「為什麼會有這個?又是什麼時候……」志木好奇,隨即想起也許是魅影在改變坐姿的時候偷偷夾上去的,「為什麼魅影要撕毀自己的創作?」
這句話讓蘇伊突然意識到什麼,「不是撕毀,是答案。」
「在這裡?」
「嗯。」蘇伊說。確實如魅影所言,他用某種方式向自己給出了回答,將手寫樂譜僅存的所有空白處都給了他們。志木抱著驗證的心情,將譜面輸入進程式讓AI 演奏,即使兩人不確定這份樂譜是否也藏了暗號,但那優美中帶著一絲憂傷的旋律,也側面印證了魅影今晚反常失眠的原因,也讓誰是真正的收件人有了頭緒。
只是這也意味著,這首曲子永遠不會有完成的一天。
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