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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那个下午,我站在百年旅馆308房间的窗前往外看。楼下绿茵茵的草地上阳光很好。
我的朋友们背着包,肩上扛着鱼竿,在草地上回头望着我,笑嘻嘻招手。
“真的不去吗?”
我冲他们摇头,摆手。他们哈哈大笑着走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不远处的树林。我能看见那个地方,很大的一片林子,松树和山毛榉长得很密,绿意葱茏,中间杂着几根焦黑的树干,据说是不久之前一次雷暴的结果。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可怕。
树林深处有一个天然湖泊,朋友们说要去湖边钓鱼和野营。风景很美,他们说。想想也知道,那里肯定有很多虫子。我最讨厌虫子了!
而且树林里不只有树。现在是春天,很多植物开花的季节,而我有花粉热。这个季节里席卷大地的粉末风暴,每年都让我头痛流鼻水,不堪其扰。
“亚历桑德罗这人就是这样。”朋友们想必会在背后这样议论我吧。
没办法哎,他们又没有花粉热。
舒舒服服待在安全洁净的室内,这就是我,亚历桑德罗·马特里度假的方式。
我一个人在楼上楼下转了转,去餐厅用了午餐。牛排品质依然如故,创新的甜品也很出色。不愧是城郊最地道的度假酒店。
百年旅馆到底有没有上百年的历史,我也不清楚,但它确实坐落于一幢有历史的大楼中。建筑是所谓的维多利亚风格,内部经过现代化改造,同时保留着这个名号传达的低调厚重的气派。比如说,这里还有供入住客人使用的小型图书室,装饰着深色壁板,空气有一点清冷的雪茄香味。我去那里借了一本硬皮书,带回楼上自己房间。
我坐在窗前看书,间或抬头欣赏窗外温煦但不足为奇的春日景致。椅子很大,坐垫很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十分自然地滑入睡眠。
我从椅子上跌下来。
感觉好像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似的。刚才是地震吗?
我揉着酸痛的眼睛,在软软的地毯上坐起身。那本书摊开在我身边的地上。一束柔和的光线倾斜照在暗红的书皮上。
已经是傍晚了吗?我睡着了多久?
我的目光从那本书继续前进,看见地板上搁着一双穿男式系带皮鞋的脚。鞋子有点眼熟,上面是同样眼熟的裤子。
有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视线往上移去。
我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我看到我自己。
我的后颈到脊柱像被冻住了,牙齿咬在一起格格作响。错不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绝对是我;我的脸我当然认得。
一个如假包换的我歪头靠在椅背上,活的,睡得很熟,胸口轻轻起伏。
我双手撑地,两腿乱蹬着向后倒退。当我发现我还能站起来,我那么做了,头也不回地扑向房门。我的牙齿仍然紧紧咬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门外的走廊上,大约十米外,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推着车往走廊尽头走去。
“啊!……啊!这里!”我语无伦次地朝他的背影大叫。
出乎意料,清洁工置若罔闻。他的步伐依旧快速而均匀,没有任何停顿和转头的迹象。
怎么回事?是聋了吗?
“先生!请过来这里!帮帮我!这边!房间里……”我继续大喊。
清洁工消失在拐角。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走廊上。308的房门在身后紧闭。门背后有手机,有电话,但我万万不想再进去。对了,我也没法进门:开门的房卡也在屋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怎么出来的?我不记得我曾经打开过门。仿佛只是想着一定要出门,一眨眼,我就从房间里到了走廊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往下要怎么办?我脑子乱轰轰的,像一只装零碎的纸盒,被人用力摇了上百次。
“请问这里有人吗!帮帮忙!” 我再度放开嗓子喊起来。
现在是周末,同一层多少该有几名住客。百年旅馆一向生意不差。可是除了我的声音,周围仍然如无名的远古遗迹一般安静。
“出事了,来人啊——”
“吵死了。”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的走廊上。他个子不高,穿着轻便西装,手上拎着一只扁扁的公文包,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啊你好!终于!……”我浑身放松,简直要哭出来了。我手指着房门比划,又指着自己身体上下,一时不知从哪讲起,“我的房间里有,有……我本来在里面睡觉!……”
他不耐烦地点头,掐断我的话:“你,生魂。”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他抬起眼皮,棕绿的眼珠一溜:“……算了。”
“什么?”
陌生人像绕开大型路障那般绕开我,径直往前走。他肩膀窄窄的,栗色头发柔软地搭在后颈,给人文弱的印象。
“等等!”我追上去。
“别跟上来对你比较好。”
“可是……请解释一下……”
陌生人蓦地停住脚步。他低头,皱眉注视脚下的地毯,仿佛会计师端详不尽如人意的财务报表。
我随之看去。地毯是接近黑色的墨绿色,看得仔细一点,墨绿中还有细细的紫色花纹。有什么问题吗?
“也罢。你先站那别动。”陌生人说。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三米开外,驻足回头看我,细长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哎?”我看看他,又看看地毯。是我眼花了吗?地毯上紫色的纹路好像变粗了,也变红了一点。刚才是这样子的么?
我正在回想,从脚底传来微微的麻痒。有什么在扒拉我的鞋带,拉拽我的裤脚。
我低头看去。地上那紫红的纹路在飞快地盘旋卷曲,交织成毛细血管状的网络,在地毯表面展开,凸起。从血管的网中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触手,像急速蔓延的植物根系,爬上我的脚面,缠住我的腿。我想要抬起脚,却像被胶水粘住一般动弹不得。
“啊啊啊这是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
缠结在一起的血管变得更粗大、更密集,浮现出可怖的猩红色。触手一波又一波争先恐后裹上我的腿,从小腿到大腿,仿佛因为不放心而层层加固。几条血管伸向空中,缠上我的手指,感觉又凉又粘。我甩掉一根,另一根锲而不舍地卷上来。我像是陷入了一大滩半凝固的脓血,它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并按照统一的节律收缩和搏动着。
提公文包的陌生人在血泊边上不动声色地看着。
而在我正对面,厚厚的血泊中央升起一张大嘴。没有眼睛鼻子,仅仅是嘴,一个血红的洞口,里面布满一层层利齿。那张嘴尽可能地张得更大,被树根般虬曲粗壮的血柱支撑着,快要升到我腰际。
“啊啊啊啊——”我大叫,甩着还能小幅摆动的手臂。
在我慌乱的一瞥中,陌生人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无声地走近,把它整个展开,向下按在那张血红的大嘴上。
响起一阵功率强大的抽风机或排水机的声音。
轰——飕飕——呲溜溜溜~~
眨眼之间,仿佛水族馆的章鱼表演小孔逃脱术,可怖的大嘴连同其后庞大污秽的身体被整个吸进了扁扁的公文包。只有几条断裂的血管掉在地上,立刻融化为液体,被地毯吸收,留下深黑的点点痕迹。
陌生人蹲在地上,合起公文包,拉好拉链。
“98。”他说。
“那是什么?”我捂着胸口。
“妖怪。被你的人味引来的。”
我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一头野猪出现在走廊上,朝我们直冲过来。
那是一头很大的野猪,皮毛漆黑,嘴脸凶恶,且随着接近越变越大——绝对不是透视的缘故。地板和墙壁随其四足起落而砰砰震动。迎面而来一股臭烘烘的暖风。
我呆立当场。何至于这么离谱!首先,这种档次的酒店里根本不该出现什么野猪,其次……
野猪冲入十米距离,已有黑熊大小。我看见它白森森的獠牙,血红的卑劣的小眼睛。可是谁告诉我,为什么野猪头上有一只锋利的犄角?
陌生人一闪身,卡在我身前,一只手拉开公文包拉链。这次没等他把包全部展开,野猪巨大的身体就撞了过来。
轰!飕飕飕!——
显然,未彻底打开这点并不影响公文包的效力。几秒钟工夫,那只动物被彻底吸入包的豁口中。
“99。”
说罢这句,陌生人拉好包的拉链,依旧面无表情。我不禁想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震惊失色?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危机解除,我诚心诚意道谢。
“不用。”陌生人说,略带好奇地看了看我,“没发现吗,我是拿你当诱饵来着。”
我接不了话。对方似乎很擅长把天聊死。
“不过别担心,我没必要再狩猎了。这东西,”他点点手上的公文包,“容量到极限了。”
那是个旧旧的皮革公文包,看上去仍然扁扁的,没有多少分量。
狩猎?妖怪?99只?
我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还会出现吗?因为我的……人味?那我该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恢复原状?”
“回你屋里待着,等你的身体醒来。”陌生人说。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不过恐怕为时已晚。”
我回头。
身后墙上309号房间的门——门上有金属的数字标记——正在消失。除了309,前方我住的308、307……这条走廊两边所有房门不约而同地轮廓淡化,隐入墙中。
发生变化的不只是房门。原本雪白的墙壁在短短几次呼吸间铺上了迷幻的芥末黄墙纸,上面的纹样似乎是折枝花卉。走廊地毯仍然是墨绿色,然而变得又厚又软,毛茸茸的,像是那种仅用于卧室的高级货色。天花板抬高了,走廊至少延长了三倍。一些新的房门渐次出现在走廊里新的位置,分布不均匀,门框也更高大。门上没有编号。
“这是另一个世界。”陌生人平静的声音,“欢迎来到千年旅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