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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张颂文个人及其CP向
Stats:
Published:
2024-05-10
Words:
14,595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69

【小白X张颂文】我在那里等你带我走

Summary:

2024张颂文生日贺文

Work Text:

第一夜
  
  因为多吃了一碗炒米粉,秋末的深夜,张颂文在离剧组不远的开放式公园暴走。
  寂静无人的沿河步道,大间隔的路灯照出昏黄路段,一棵棵黑影般的树木不时被晚风带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独行者急促的脚步和呼吸。
  突然他慢了下来,因为前方传来刺耳的金属音。待他走近,便见一盏路灯下一个瘦高身材,穿着脏破长毛衣的男人,正踢踹他面前的自动贩卖机。
  张颂文走过去:“先生,请不要欺负这个机器好吗?”
  男人转脸看张颂文。
  隔过几秒,他发出一声带有挑衅意味的:“哈?”
  张颂文看清男人了。虽然他长过脖子的卷发乱糟糟的还夹着树枝草叶,遮盖住他大半张脸,但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乱发下是一张约莫三十岁左右还算清秀的脸,一双丹凤眼明亮有神,足称漂亮。
  但他佝偻着身子,一副散漫无骨提不起劲的样子,给他增了老态。并且他转脸后故意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流氓混混样,更拉低他的颜值。
  “为什么踢它?是想要里面的东西但没带钱吗?”张颂文弯曲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你懂什么?”虽然是问句,但男人的声线和他的体态精神面貌一样是向下坠的,“你凭什么多管闲事?你凭什么剥夺我踢它的权利?”
  张颂文举起双手合十,诚恳说道:“我请求你,可以吗?”
  男人突然揪住张颂文的衣领,拽他撞上自动贩卖机,然后逼近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种时间这种地方,谁也救不了你!”
  张颂文眨了眨眼,他意外眼前看起来瘦弱无骨的男人居然有这么大力气,虽然他确实足高自己一头,不过张颂文不认为真动起手来,他会输。更何况,他从未相信眼前的男人会做什么。
  所以他仍然微笑:“如果你想要吓我的话,我愿意被你吓到。但我还是请求你,不要再伤害这个机器。”
  男人看张颂文几秒,高举拳头,冲张颂文的脸砸下去。
  张颂文不动不躲,唯有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闪动。
  拳头将要挨上张颂文的脸时紧急转向,变成巴掌拍在他脸旁的玻璃上,发出一声巨响。
  “为什么不躲?”男人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会打我的人。”张颂文回答。
  “为什么?”
  “直觉。”
  “就凭直觉?你不怕我是坏人,或者喝醉酒的流氓混混?”
  “我直觉你不是。”
  男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下头。
  “你是不是看出我其实很没用,根本不敢打你?”
  张颂文微笑:“我直觉大部分时候挺准的。”
  男人抿了抿嘴,后退,解除压制。
  “我替它谢谢你。”张颂文说着拍了拍自动贩卖机。
  “你真是奇怪的家伙。”
  “嗯?”
  “一般人哪里会说不要欺负一台机器的,而且……有很多人见过我踢它,但只有你阻止。这年头,谁还会管闲事啊,又是这种时间。你是什么人物?正义使者吗?该不会是警察吧?”
  “我是一名演员,”张颂文回答,“目前在这附近拍戏,我不是正义使者,只是觉得它这样被你踢,太可怜了。”
  说着,张颂文抚了抚那台自动贩卖机。
  男人看着厚实的手掌缓慢动作,好像抚摸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一个不想被欺负的小家伙。一瞬他竟羡慕这台自动贩卖机,恨不得自己就是它,正享受那宽厚手掌慈爱的抚摸。
  “你……”男人深深低下头,“居然是演员啊,那挺,挺厉害的,嗯……”
  男人好似在说话,却突然转身走,张颂文连忙叫住他:“等等!”
  男人停步,很慢很慢地转回身,很轻很轻地问:“干嘛?”
  张颂文指机器:“你想喝哪个?我请你。”
  距离自动贩卖机不远有一个长椅,张颂文和男人坐在上面,男人半蜷身子,低头喝玻璃瓶装的汽水。
  张颂文也给自己买了一小罐茶饮料,正好解渴。
  男人喝得很慢,明明之前还害怕想逃跑,现在却又珍惜和张颂文一起的时间。待汽水喝过大半,他低着头,幽幽地说:“我不是喜欢这个汽水,是喜欢这个瓶子,喜欢这个瓶子的设计,新潮,好看。”
  “确实挺好看的。”张颂文认同。
  “这么晚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也不怕出事。”
  “吃了不该吃的夜宵,只好来运动消化,”张颂文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片坦诚,“这里治安很好的,我不担心。”
  “亏你胆大,这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这种流浪汉。”
  “你是流浪汉?”
  男人张了张手臂:“不是很明显吗。”
  张颂文把男人好好从头看到脚,确实符合一贯的流浪汉形象,下面脏兮兮的两只鞋还都有好几个破洞,甚至能透过破洞看到里面。
  “唉,怎么会这样呢?”张颂文轻叹,“有去找一些帮助吗?比如一些救助部门什么的。”
  “停,别说这些,”男人突然凑近张颂文,直直去盯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成现在这样一定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努力,没去想办法。”
  张颂文缓缓摇头:“不是的,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真诚向你道歉,我想你一定有你的苦衷,选择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生活,也一定有你的原因。就像你去踢那台机器一样。而我作为陌生人,也会自然地想向你提供帮助,希望你能变好,就像我会去帮助那台机器一样。”
  男人紧紧逼视张颂文的眼睛一段时间后,慢慢缩回去,说:“不,一般的陌生人不会,只有好人会想帮我,会去帮一台机器。你这家伙,哈,是个大好人啊。”
  张颂文笑了:“多谢你的夸奖。”
  男人却皱眉:“我讨厌好人,更别提大好人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身看张颂文,张颂文依旧坐在长椅上注视着他。男人就更害怕了,因为他发现他想看张颂文,于是他加速离开。
  
第二夜
  
  今晚吃的食量还好,但张颂文还是在和昨晚同样的时间前往公园,并在出门时塞进衣兜里一个蛋黄派。
  在看到自动贩卖机时,张颂文向四周张望,没有见到昨晚的男人。他还是走到机器前,仔细去看,就看到机器表面有不少伤痕。他伸手去抚其中一道看起来最大最深的,突然后方树丛传来声响,然后是一声大吼:“那个可不是我弄的!”
  张颂文起身,看到昨晚的男人钻出灌木丛,脑袋上插着更多叶片,急慌慌地走过来,指着机器上那道最大的伤痕说:“这个是之前有小孩学骑自行车,骑不好撞上去弄的!可不是我!是我弄的我认,不是我弄的你不要以为是我!”
  男人说得太着急,以至于结巴磕绊。
  张颂文稳稳当当地微笑,说:“我相信你。”
  男人憋着的呼吸这才顺畅。
  “嗯……那,那就好。”
  “我以为你今天不在。”
  “我是不在,本来不在。”
  “那为什么又在了?”
  “因为不能被冤枉。”
  “那为什么本来不在?”
  “……不是说了么,我讨厌好人,尤其像你这种大好人。”
  “讨厌好人的人,也会害怕被冤枉?”
  “谁被冤枉都不愿意吧!”男人提高了音量,很快又降下去,“我根本没想到你今晚会再来。你一个演员,会不长记性又吃多了夜宵?”
  “没有吃多,”张颂文扬起笑容,“就是想来走走。”
  “呃你……”男人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张颂文。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这个?”张颂文拿出衣兜里的蛋黄派递过去。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猜想你也许缺少食物,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向你道歉。”
  “你一向都是这么彬彬有礼的吗?”男人顿了下,又问,“对每个人都礼貌又温柔?”
  张颂文回答:“我尽量和大家相处好。”
  男人一把拿过蛋黄派,转身就跑。
  
第三夜
  
  张颂文看到男人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男人注意到张颂文走来了,短暂抬头后又把下巴缩回两腿间。
  张颂文走过去,在距离男人两步距离时站定,稍稍低伏身子:“晚上好呀。”
  “什么晚上好,都后半夜了,很危险的好吗,会遇到我这种流浪汉。”
  “流浪汉不代表就是危险,像你就没对我做坏事。”
  男人抬头:“怎么,你希望被我做坏事?忘了我把你摔到这上面了?”
  他反手指旁边的自动贩卖机。
  “那一次,还好啦,”张颂文微笑,“你只是着急了。”
  男人下意识地抓了抓裤子:“当时你……后背疼不疼?”
  张颂文摇头:“没有哦,不疼的,只是听着动静大而已,你别担心。”
  “谁会担心啊!疼也是你自找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谁让你多管闲事!”
  张颂文搓了搓手:“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让你生气的。”
  “你!”
  “你站在这里,是想喝什么吗?”张颂文微笑的时候,头也跟着一起微微歪着,“我请你。”
  男人把手揣进衣兜,在里面攥紧。“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他压低了声音,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又理直气壮。
  “我以为,你是不认为自己可怜的。”
  在张颂文微笑回应的下一秒,男人的手就离开衣兜,去抓张颂文的衣领,可指尖在将要碰触到衣领的前一刻停住了。
  “就算我不认为,也架不住有人廉价的同情心泛滥,满足自己的自尊。”男人的眼神冷,语气也冷。
  伴有冷风的秋末,张颂文笑得暖,声音也暖:“如果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还会想要见我吗?”
  男人突然感觉他的脸热了下。他仿佛受到惊吓,收回手后退了一大步,并深深低下头偏转身子,让脏污乱发挡住自己的脸。
  隔过好几秒,他才很轻很轻地开口:“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张颂文自衣兜拿出蛋黄派递过去:“因为想请你吃这个。”
  男人抓了蛋黄派就跑。
  
第四夜
  
  男人坐在长椅上。
  张颂文走过去。
  “今天也拿蛋黄派了?”男人问。
  张颂文把蛋黄派从衣兜里拿出来,递过去。
  男人一把拿过,撕开包装就吃,边吃边说:“你这种时候跑出来,遇到坏人活该。”
  张颂文坐上长椅:“看来我不能指望喊救命时你来救我。”
  “对,不能指望。”男人用力点头,斩钉截铁。
  张颂文笑了下,说:“那如果你遇到坏人喊救命,我在的话会去救你。”
  男人慢慢转脸看张颂文:“喂大叔,你神经病啊,你该不会有那种倾向吧,我告你性骚扰哦!”
  张颂文笑得弯腰。笑过之后他指男人破破烂烂的鞋:“我家里有不少旧鞋子,很多都状态很好,只穿过一两次就没有机会再穿那种,放着也占地方,你需要吗?”
  男人抿了下嘴,起身走。
  刚走出几米他就后悔了,回头看张颂文,和第一次见到张颂文时一样,他仍坐在长椅上,注视他的离去。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扭身走了。
  
第五夜
  
  “你到底为什么又来了?”男人故意表现出不耐烦。
  张颂文坐上长椅:“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吗?”
  男人转回脸,没好气地回:“对!打扰了!”
  张颂文深呼吸了下,说:“抱歉啊,那我明天不来。”
  男人迅速转过全身看张颂文。
  张颂文把蛋黄派放到男人身边:“我本意没有想打扰你的,抱歉。那我继续散步了。”
  说完他起身继续向前走,男人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拿起蛋黄派抓紧在手里,望着张颂文离去的背影,一双破烂鞋子来回挤压地面。
  
第六夜
  
  男人斜靠着自动贩卖机,故意做出一派轻松无所谓的样子。
  “你昨天,真的没来。”
  张颂文轻点了下头:“恰巧剧组那边通宵了,我就是想来也来不了。”
  “那为什么今天又来了?”
  “因为今天下工早。”
  男人微微低头:“你是因为我,才这种时间来这里的?”
  “你希望我是吗?”
  男人暗暗抓住自己的手臂:“喂大叔,我真的告你骚扰哦!”
  张颂文微笑,随即拿出蛋黄派递过去:“我不是总能提前知道剧组的安排,所以无法每天都来。”
  “……那,那你……”男人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是下工早的时候,你会来吗?”
  张颂文依旧反问:“你希望我来吗?”
  男人抓走蛋黄派,狠狠瞪张颂文一眼后走了。
  
第七夜
  
  离着老远张颂文就看到男人在长椅前转圈,驴拉磨似的。
  “晚上——”
  张颂文的招呼被快步上前的男人直接打断:“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张颂文茫然地眨了眨眼,浓密睫毛扑扇扑扇的:“生气?没有呀?我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前两天我瞪你。”
  “啊?嗯?啊……你瞪我了?哦,诶?好像是有这回事?”
  在张颂文回想的时候,男人又说:“如果你没生气,为什么两天都没来?”
  “因为剧组连着两天大夜,凌晨才收工,”张颂文微笑,“我真的没有生气,也不知道你在期待我来。”
  男人瞬间抬手,又想去抓张颂文的衣领,严格说,是想去掐他的脖子。可看着张颂文的笑脸,男人下不去手,也没脸下手。
  “大晚上的我想和人说说话怎么了!?”他突然昂头挺胸,理直气壮,“又不是必须是你,别人也行,只不过是只有你这个神经病来,只有你……理我。”
  张颂文拿出蛋黄派递过去,微笑着说:“既然知道你期待看见我,有时间我就尽量来,好吗?”
  男人一把抓过蛋黄派:“我没期待你!少给自己贴金!”
  说完男人转身就跑,张颂文冲背影问:“你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男人顿时停住,回身看张颂文。
  看了一会,他大吼:“我没期待你!”
  然后气冲冲地跑走了。
  
第八夜
  
  “这次你真的生气了,对吧?”坐在长椅上的男人质问走来的张颂文,“你一连五天没来,我不信你五天都因为工作。”
  张颂文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靠上椅背,望着远方明月先深深呼吸,然后才慢慢转头看男人,平缓地说:“你希望我安慰性地欺骗你吗?”
  男人想了想,摇头。
  “那你相信,我只会和你讲实话,不会骗你吗?”
  男人慢慢缩紧身子低垂脑袋,几秒后低垂的头点了点。
  “这五天我没有来,都是因为工作。”
  男人慢慢抬脸看张颂文,又慢慢缩回去,让脏污乱发遮住脸庞。
  “你在期待我吗?”
  很久之后,那低垂的头再次点了点。
  “谢谢你啊,谢谢你告诉我实话,”张颂文微笑,说得很暖,“以后你也和我说实话好不好?”
  说着,张颂文拿出蛋黄派递过去。
  男人抓住蛋黄派,慢慢抬起些身子。
  他撕开包装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蛋黄派,不大的一块点心他吃了很久很久。
  “没法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呢,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又欺负那个自动贩卖机。怎么样,你还好吗?”
  “你来我才出事了呢。”
  “嗯?我?“张颂文不解,“出什么事?”
  男人终于看过去:“过去的日子一成不变,好多好多年了,可你来了,我开始期待你来,期待和你说话,期待你的蛋黄派,期待和你待一会。我……我没期待这种改变。”
  张颂文微笑:“这是我的荣幸。”
  顿了下他又说:“我想大概,改变这东西,有时就是会突如其来的,会打你个措手不及,我也遇到过,你不是一个人。”
  男人哽了下,转眼低下头。
  沉默片刻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颂文,”张颂文回答,“弓长张,歌颂的颂,文学的文。你呢?”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不愿回答般:“……大家都叫我小白。”
  张颂文伸过手去:“你好呀,小白。”
  男人看张颂文的手:“你不怕我手脏?流浪汉身上可是一堆细菌。”
  张颂文笑了:“谢谢你的提醒。我不是不怕脏的人,但我想和你握手,小白,我想认识你。”
  这是小白遇到张颂文后经历的第无数次害怕。
  可他已经答应张颂文,要说实话。
  于是他将手在他脏兮兮的衣服上抹了又抹,然后很慢很慢地伸过去。
  交握的一刻他怕急了,因为张颂文的手掌很暖,很柔软,他握住自己的感觉很有力,很足实,也很温柔。
  小白第一次想到,如果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遇到张颂文就好了。
  小白还是害怕,他还有点想哭,于是他又跑了。
  
第九夜
  
  “上次你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和你说,”张颂文坐上长椅,身子对着同坐等待的小白,“虽然我不是总能知道什么时候剧组要开大夜,不过如果能提前知道,晚上来不了的情况,我一定提前和你说。”
  小白撇了撇嘴:“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有多想你。”
  张颂文微笑:“我还挺想你呢。”
  小白佝偻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虽然大部分是担心。”
  “担心?”小白挑眉。
  “是呀,天越来越冷了,你够不够保暖,有没有足够的东西吃,安全啊,健康啊……”张颂文说得轻轻的,“抱歉啊,也许你讨厌我想这些,但我忍不住就是会想,我也想带给你蛋黄派以外的东西。”
  “我不要!”小白斩钉截铁,“有蛋黄派就够了!”
  说着他伸出五指摊开的手。
  张颂文拿出蛋黄派放进那手里,然后看小白吃蛋黄派:“能不能答应我,如果你需要帮助,一定和我说?”
  “……知道了,答应你。”
  “说好了哦。”
  “哎呀你烦不烦,说好了说好了!”
  张颂文浅浅微笑:“那就好。”
  小白突然发现,越是和张颂文熟悉,他越不敢亲近他,不敢离近了看他,不敢挨近他坐。于是他稍稍向旁边挪了挪,然后说:“和我讲讲你演戏的事吧,你是演员,在娱乐圈里,那里很黑暗吧,是不是有很多潜规则什么的烂事?”
  张颂文笑了:“烂事哪里都有的。娱乐圈也是职场,职场上的许多事,放在娱乐圈里,是相通的。我给你说些我经历过的趣事吧……”
  
第十夜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抱歉啊,刚刚下工。”
  张颂文坐下就掏出蛋黄派递过去。
  小白皱了皱眉,轻声说:“要是太晚你不用过来,我们又没约好一定要见面。”
  张颂文靠住椅背,望着远方一派轻松惬意:“确实没有约好,但我知道你在等我。”
  小白差点被蛋黄派呛住。
  他想反驳,嘴都张开了,可看着张颂文的侧脸,最后还是低下头用更轻更小的声音说:“我无所谓,反正每天都在这里闲着,你工作到很晚很累,该多休息。”
  张颂文转脸看小白,柔柔微笑:“谢谢你为我考虑,我很开心。”
  小白看着张颂文的温柔笑脸,愣愣地眨了眨眼。
  “啊真讨厌……”小白故意做作地长叹一口气,“你可千万别认为我是会为他人着想的老好人,那是你,我不是,我和你完全不一样。”
  张颂文点头:“嗯,我知道,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看你笑得傻乎乎的样子,工作到这么晚,还为了见一个流浪汉大半夜的来这种地方,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可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那你为什么愿意见我?”张颂文反问。
  “因为我无聊,”小白马上回答,“因为除了你,没人理我。可你又不一样,总不可能也没人理你吧?”
  “确实不是。但我想和你说话这个愿望,也只有你能实现啊。”张颂文说得自然。
  小白又一次愣住。他随即追问:“我一个流浪汉,你为什么会想和我说话?”
  张颂文抱着膝盖靠了靠椅背,看向远方:“我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通过和他们接触,帮助我理解他们,对我塑造角色很有好处。”
  “原来是为工作?”
  “可以这样说吧,”张颂文回答,“不过就算不是为工作,我也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我觉得很有趣。就像看电影就能经历电影里主人公的人生一样,我自己的世界很小,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我就能仿佛也经历他们的人生,扩大我的世界,我的认知。”
  “……你这家伙,真是……”小白叹息,“怪不得你能当演员,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厉害的家伙,和我完全不一样。你一定很喜欢你的工作吧?”
  张颂文很认真地点头回答:“是,我很热爱我的工作,热爱表演。”
  小白冷哼了下后说:“果然和我完全不一样,我工作的时候一件好事也没有,从来没被夸过,全是被骂被冷嘲热讽,我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张颂文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我剧组发生的事吧,就前两天发生的。道具组有个新人小姑娘,之前我们拍戏的时候她不小心把一件重要道具弄错了,因为这件错误的道具,围绕这件道具拍的戏份,挺长一段呢,就全部废掉了。我们剧组工期本来就紧,资金也不充裕,废掉那么长一段戏,我们演员本来演很好的要重演,大家情绪都不好,导演直接就火了,当着剧组好多人的面,把那个小姑娘叫过去骂她,小姑娘当时脸上就挂不住,眼睛都红了。”
  小白做了个“哇”的口型。
  “后来我看到那个小姑娘在没人的地方给她妈妈打电话,”张颂文继续讲述,“可不是我故意偷听哦,是我休息的地方正好离那里很近。小姑娘和妈妈说话嘛,直接就憋不住哭出来了。但让我惊讶的是,在电话里她没有骂导演,反而和她妈妈说是她自己没有认真检查,害剧组大家都受损失,她很愧疚,之后一定会加倍小心谨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她知道错在自己,但还是心里难过,想要妈妈安慰,想听妈妈的声音。”
  小白张开的嘴闭上。
  “我看到她挂掉电话后,抹掉眼泪,马上就恢复到工作状态,她就是和妈妈诉诉苦,让妈妈安慰安慰就结束了,她不推卸责任,不放任情绪,反思之后马上进入到接下来的工作里,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厉害,将来她一定会很有出息。”
  小白扭转脸不看张颂文:“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失败是我咎由自取?”
  张颂文摇头:“我不是你,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所以我没有资格评判你。只是我想那个小姑娘,可以是我们学习的对象。”
  小白哼了一声,说:“少讲大道理,你不也和我一样,你是演员,我都没听说过你,你这个岁数还一点名气也没有,不是一样失败。”
  张颂文苦笑:“是不大成功吧,不过现在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刚开始,唉,那是真的很惨。”
  其实话一出口,小白就后悔了。他害怕张颂文生气,他偷偷看张颂文,发现他的脸上一点生气不爽的情绪都没有,反而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看着远方河面,仿佛陷入回忆。
  “你……给我讲讲你过去有多惨吧。”
  “哦?”张颂文乐了,“你感兴趣吗?”
  小白撇嘴:“让我听你的糗事开心开心。”
  “哎哟!那可太多了,没准说一晚上都说不完,让我想想先说哪一个呢……嗯,就这个吧……”
  张颂文给小白讲他的过去,讲他的遭遇,讲到小白从一脸不可思议,到心疼,又到一脸不可思议。
  他实在无法理解,于是问:“你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般人早放弃了!”
  张颂文微笑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热爱嘛,热爱就不会觉得辛苦,还会苦中作乐,就苦着乐着,把今天过好的同时,希望明天能更好。”
  小白第无数次愣住。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害怕张颂文,甚至害怕离近他。
  因为他害怕失去张颂文。
  
第十一夜
  
  “广东好吃的真多,听你说这么好,我都想去广东了。”小白不禁露出遗憾神色。
  “很值得去哦!广东美食数不胜数,我刚和你说的只是一点点而已,”说着张颂文摸了摸肚子,“唉,不该和你说那么详细的,我都馋了。”
  为了转移注意,张颂文问小白:“别光说我,你呢?你爱吃什么?”
  “我爱吃咖喱,”小白很快回答,“就是那种日式的咖喱饭,配猪排或者鸡肉都可以,只要是咖喱我都喜欢。”
  他突然想起什么,马上又说:“你知道一般餐馆卖的咖啡饭,都是有胡萝卜的吧?”
  张颂文点头:“知道,我在家做过,也放胡萝卜。”
  “咖喱饭里要有土豆和胡萝卜,这就好比是数学题的标准答案一样,”深吸一口气后,小白提高音调,“可我最讨厌胡萝卜!”
  张颂文睁大眼睛:“哦……”
  “每次在外面饭馆吃或者点外卖的时候,我都要把胡萝卜挑出来扔掉,超级烦,费时费力,尤其是我心情不好又很饿的时候,就真的让我很抓狂!超级抓狂!恨不得把发明咖喱饭的那个人揪出来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有胡萝卜!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但这不是最让我难受的,“小白话锋一转,情绪也从激动变成无奈,“每当我和别人说这件事时,他们都劝我干脆不要去外面吃或者点外卖,自己做。每一个!我当然能自己做咖喱饭,但我在外面只能吃餐馆时怎么办?我没时间做的时候怎么办?就算我能自己做,也改变不了餐馆里的咖喱饭都有我讨厌的胡萝卜这个现实。你能理解我吗?”
  迎着小白的视线,张颂文微笑点头:“我理解你,确实是没有办法的情况。”
  小白稍稍垂头:“没有人和我一起讨厌咖喱饭里有胡萝卜,没有人真的理解我,他们只是敷衍地让我自己做,我难受的点,张颂文,你明白吗?”
  张颂文用力点头:“我明白。”
  稍顿了下后,他继续说:“但我想,世界这么大,你一定不是唯一一个讨厌咖喱饭里有胡萝卜的人。而且那些劝你自己做的人,未必是敷衍,只是他们和你一样,没有改变餐馆做法的能力,那么唯一能给的提议,就只有让你自己做。我想,他们给了唯一能给的意见,总比一句‘反正我喜欢咖喱饭里有胡萝卜’要强,不是吗?”
  小白惊讶得快速眨了眨眼,思考片刻后他轻声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你也喜欢所有人?”
  张颂文笑了:“我只是尽量理解他人,尽量避免产生纷争。”
  “你这种烂好人,一定像是人群里的太阳一样的,哼……”小白撇嘴,“可现实是,你这种阳光灿烂的好人,不会注意到我这种阴暗负面的垃圾人,要不是你抽疯深夜跑到这种地方,如果是白天,如果我们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你绝不会和我做朋友。”
  张颂文微笑:“谢谢你认同我们现在是朋友哦。”
  小白吓得差点跳起来:“什!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我们是朋友了!谁和你是朋友啊!?你!你怎么可能会和流浪汉做朋友!?”
  “嗯?你不相信?”张颂文拿出手机,“那我们现在来拍个合照,然后我发到我的微博上,向我的粉丝们展示我的新朋友。虽然我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在微博上也有不少粉丝的哦。”
  这次小白是真的跳起来了。
  “谁要和你照相啊!蠢死了!我才不照!不许发微博!不许说你有流浪汉朋友!”
  小白几乎是大喊大叫,同时扭身就要跑。
  第一次, 张颂文抓住了小白那脏污发黑的毛衣下摆。
  小白被迫停下脚步,回头刚要骂,却被张颂文严肃的神情震住了。
  “小白,”张颂文第一次抓小白的毛衣,第一次严肃地看他,严肃地和他说话,“你是我的朋友,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你是我的流浪汉朋友。”
  小白鼻子发酸,他害怕急了,他怕他想钻进张颂文怀里,他怕他一个大男人在另一个大男人面前哭哭啼啼不成样子,于是他深深低头,让乱发遮住脸庞,闷声“嗯”了下,然后用力抽出被张颂文抓住的毛衣下摆,跑走。
  
第十二夜
  
  “说起来,你多大岁数?”
  小白故意露出警觉神色:“干嘛,查我户口啊?”
  张颂文微笑:“我觉得你形象其实不错的,个子也高,脸洗洗干净也好看的,如果去剧组跑个龙套什么的,一定够。”
  小白惊得忘记咽嘴里的蛋黄派:“龙套?”
  “我虽然没多大权力,但如果只是带个龙套群演这种还是可以的,一天能有一百几十块,管饭。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看小白露出为难神色,张颂文马上又说,“不难的,大部分情况就是像路人一样在大街上走,或者当背景板待着不动就行,很简单。而且混在人群里也看不到你的脸,最多就是个背影,加上化妆,不用怕被认出来。”
  小白默默吃完蛋黄派,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你想帮我,谢谢了,但我还不想改变。”
  张颂文张了张嘴,深深呼吸后柔柔地问:“那,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剧组看我,看拍戏是什么样子的。”
  小白注视了张颂文一会,短暂而浅淡地笑了下:“我想去看你,我……确实想。但我不行,我去不了。”
  在张颂文开口前,小白又说:“我无法回答你原因,所以请你不要问。你只要知道,我感谢你的好心,也想要去看你,就够了。”
  
第十三夜
  
  “喂喂喂,你唱歌怎么走调这么厉害?”小白一脸嫌弃。
  张颂文挠着耳朵,不好意思地说:“我天生五音不全。是你提议唱歌的,我也提醒过你我唱不好的喔。”
  “我以为你那是谦虚,哪想到……”
  “让我听听你唱歌吧。”张颂文笑得灿烂。
  “放心,再差也比你强。”说完小白清了清喉咙,开始唱他最拿手的歌曲。
  唱完张颂文用力鼓掌,掌声在寂静深夜的衬托下更显夸张。
  “小白,你唱得真好!”
  小白用不信任的姿态掩饰他的羞涩:“行了行了,再夸就假了。”
  “但是是真的呀!”张颂文睁大眼睛,很认真地说,“你真的唱很棒,音调啊情绪啊,全都很精准,都把我唱感动了!”
  看着张颂文那双闪亮水润的眼睛,小白无法掩饰他的羞涩了。
  “小白,”张颂文笑着说,“我发现你比我强的地方了,而且是强很多很多,小白,你很厉害的呀!”
  小白知道,张颂文是不会对他说谎的。小白暗暗抓住膝盖,身体逐渐蜷缩。这个男人,这个张颂文,真是可怕,他想。昨天他还对他说,自己不想改变,现在这个想法,就改变了。
  不,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第十四夜
  
  “所以你有驾照?”
  “当然啊,我都这个岁数了。”小白像看白痴一样看张颂文。
  “我这个岁数,没有驾照哦。”张颂文歪头笑笑。
  “啊?”小白惊得手里的蛋黄派差点掉了,“你这个岁数居然没驾照?为什么呀?”
  “平时不需要嘛,就没有想,而且我有摩托车的驾照,我骑摩托车骑很好的喔。”
  小白笑了:“你这家伙,该不会握住方向盘就抓瞎吧?”
  张颂文鼓了鼓嘴:“那反正我骑摩托车很灵。”
  在小白乐呵的时候,张颂文又说:“你有驾照的话,剧组那边也有运送东西的工作,不光是剧组,我也有朋友——”
  “停。”小白打断张颂文,他这下明白,为什么张颂文主动提驾照的事了。
  他叹气,他不想拒绝张颂文,他害怕看到张颂文被拒绝后,眼底闪过的一抹失望,哪怕那失望转瞬即逝。可是没有办法,他只能拒绝。
  “你如果真的尊重我的话,就不要再想帮我了。”
  小白看着张颂文的眼睛,他想冲张颂文大喊,不是的,我不想这样说。
  张颂文愣了下,随即柔声道:“抱歉,我就是这样子的人,就是想要为我的朋友提供帮助的人,如果让你厌烦不适,我向你道歉,但就算被你讨厌了,我还是会坚持。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无法忍受的话,我接受被你拒绝的后果。”
  小白看了张颂文一会,然后露出一抹苦笑。
  这一刻,他好嫉妒张颂文的朋友们。
  
第十五夜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张颂文感觉到了。
  他看到小白坐在长椅上,焦急地探向自己来的方向,并且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小白,你怎么了!?”张颂文忙跑过去。
  “颂文……”看到张颂文到来,小白展开身子,露出他膝盖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猫咪。
  泪水在小白的眼眶里打转:“颂文,怎么办,猫咪,猫咪要不行了……”
  没有思考,张颂文当即一手拿手机调出地图软件,一手去拉小白:“走!去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我们走!”
  小白仿佛浑身无骨,被张颂文拉起,可很快他就不动,缓缓瘫坐回去。
  “来不及了。”小白深深地低下头,整张脸都被脏污乱发遮住。
  张颂文伸手去探,猫咪已经没了呼吸。
  张颂文皱眉,慢慢收回手机,坐到小白身边,慢慢去握小白沾了血,还在发颤的手。
  小白突然抬脸看张颂文,眼眶里的泪水随即涌出,滑落。
  “颂文,怎么办,猫咪死了,颂文,猫咪死了,猫咪死了……”
  小白崩溃般大哭起来,张颂文没有说话,张开双臂将小白抱进怀里,紧紧抱着他,抚他的背,抚他的发,不顾那一身脏污,只是紧紧抱着,抚着,任小白靠着他的胸口颤抖哭泣。
  然后他们找到一处僻静的山坡,将猫咪葬在一棵大树下。
  小白一直蜷着身,他看张颂文徒手挖土,葬下小猫,填上土,压上石头,插上树枝和花朵。看他双手合十,像和尚僧人般诵念经文。
  小白听不懂,但他觉得双手合十,诵念经文的张颂文很美好,他念出的,自己完全听不懂的经文,很美好。
  尽管衣服脏了,两手全是泥土,小白却觉得此刻的张颂文是神圣的,是世间最干净,最美好的存在。他竟羡慕起深埋树下的猫咪,能被张颂文诵经超度。
  待张颂文诵经完毕,小白哑着嗓子说:“想不到你还会诵经,是什么经文啊?”
  张颂文轻抚着鼓起的小土包回答:“是《佛说阿弥陀经》,常用来超度。”
  “哦……”
  “你对佛经有兴趣吗?”张颂文转脸看小白。
  小白赶紧摇头,坚决道:“没有!一点都没有!”
  张颂文挑了挑嘴角,他本来想去拍小白的肩膀,但伸出手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泥土,便缩回去了。
  赶在张颂文开口前,小白抢先说:“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不需要。我也是很偶然发现它,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里有黄鼠狼有乌鸦,被车撞死的动物也常见,没什么的。”
  张颂文皱眉:“不要说没什么,对你来说,不是没什么。”
  小白想对张颂文说,我不嫌弃你手上全是泥。
  张颂文,你抱抱我,摸摸我吧。
  “很晚了,”小白猛地站起来,“你明天还要拍戏呢,快回去睡觉。”
  说完小白几乎是小跑般走了。
  
第十六夜
  
  张颂文以为他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去看,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是小白。
  眼前的小白仿佛被扔进洗衣机里滚了好几遍,原本像煤堆里染出来的衣服已经变成白色,张颂文这才知道,原来小白身上的衣服原本是白色的,外面的毛衣是白色,里面的衬衣是白色的,连裤子也是白色的,只是不是纯白,而是掺杂了少许灰的奶白。
  鞋还是一样的鞋,可张颂文奇怪,破洞都不见了,是完整的,干净的,但明显是穿了很久的旧鞋。
  除了是另外一双鞋,没有别的解释,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原来那双?张颂文无法理解。
  小白的头发依然卷曲长到及肩,只是头发干干净净的,规整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
  “小白,你……”
  小白拍了拍长椅,示意张颂文坐下。可等张颂文坐下后,小白却起身,转坐到地面上。
  张颂文不明白:“为什么坐地上?好不容易新洗了衣服,别弄脏呀!”
  “傻瓜,”小白嗤笑,“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地脏不脏都无所谓。”
  “啊?”张颂文眼冒问号了。
  “哎呀,无所谓啦,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我只是觉得……这样和你一起,更舒服。”
  小白把手摊开到张颂文腿上:“蛋黄派呢?”
  
第十七夜
  
  小白又在张颂文坐下后,转坐到地上,只是这次他向张颂文的腿脚挪了挪。
  
第十八夜
  
  小白靠住张颂文的腿脚。
  然后他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像是要靠住张颂文的腿脚睡觉一样。
  他确实感到很累,很困,想要休息。
  
第十九夜
  
  “你最近话少了很多。”
  “其实我原本就不是会说很多话的人,”小白靠着张颂文的腿脚,懒懒说道,“尤其是和人说话,通常我都默不作声的。”
  “是这样啊……那,谢谢你和我说话。”
  小白抬脸看张颂文。
  自下向上看,便见路灯光晕正好在张颂文头顶,如一圈光环般。
  
第二十夜
  
  “也许我最近睡眠不足。”小白故意打了个哈欠。
  “我以为做流浪汉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随便睡到自然醒呢,”张颂文微笑,“是多了什么事情吗?”
  “如果见你算是的话。”
  “只有见我这一件事?”
  “喂,见你很累的好吗,”小白撇嘴,后背靠住张颂文的腿,“每次都是筋疲力尽的。”
  张颂文微微歪头:“为什么?我们只是聊天而已。”
  “为什么,是呀,为什么……”小白突然抬头,冲张颂文挤出一个坏笑,“你猜呀。”
  尽管品出那坏笑里的捉弄意味,张颂文还是认真思考,之后他做出认输状,诚恳道:“我实在猜不出来,你告诉我答案吧。”
  小白乐了。
  他乐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身子都晃悠,乐完他抬头看向上方,笑眯眯地说:“就不告诉你。”
  
第二十一夜
  
  张颂文看着懒懒吃蛋黄派的小白,拿出手机,轻声细语:“小白,你改换状态后外形真的不错,我给你拍个照给我经纪人看,也许你真的能做我同行。”
  “怎么又提这件事?”小白皱眉,“我要生气了哦。”
  “就拍一张,我保证把你拍好看。”
  “不行。”
  “小白……”
  “绝不能拍照。”
  “我们合照留念都不行吗?在我杀青离开这里之前。”
  小白低下头,默默吃完蛋黄派,并把包装纸塞进衣兜后,他转身仰头看张颂文,平静而严肃地说:“不行,不能拍照,不能留念。”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很快张颂文补充,“可不要让我猜了,我真猜不出来,而且我很想知道答案。”
  小白沉默地看了张颂文一会,然后问:“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四天后。”张颂文回答。
  小白愣了几秒,随即下意识地喃喃:“四天……四天……”
  小白当然知道张颂文一个随组跑的演员不可能常驻一个地方,他们总是要分别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分别的那天会这么快到来。
  “好!”短暂沉默后他开口,“在我们见面的最后一天,我给你答案,怎么样?”
  “说好了,可不许反悔,”张颂文伸手指下方仰望的男人,“要给我真正的回答,不是让我猜这种糊弄。”
  小白乐了:“哎呀,被你发现我糊弄你了?”
  “你当我傻的?”张颂文挑眉,虽是斥责,嘴角却噙着笑。
  小白在那笑里感受到了宠溺。
  于是他把手臂枕在张颂文的大腿上,冲他做鬼脸,和他谈笑,努力在最后的五天里记住眼前男人的所有。
  
第二十二夜
  
  “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
  “哦?”张颂文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能看出来?我应该没什么表现吧?”
  “哼,算是和你熟了吧,反正就是能感觉到,”小白冲张颂文拱了拱鼻子,“说说,是有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我有一段重头戏,表演完后在场的人都鼓掌了,”张颂文的微笑里漾着淡淡的甜蜜,“那种感觉确实很好。”
  小白又“哼”出一声,然后白了一眼过去:“我说是什么,原来是被大家夸了,怪不得,行了行了,看得出你很得意了,你厉害你了不起。”
  张颂文摇了摇手:“是大家愿意尊敬我,也具有欣赏能力,我很感激大家的理解和认可。”
  小白指张颂文的心口:“肯定还是有得意的吧?”
  张颂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当然是有的。”
  “切,我就说。”
  “得意,开心,满足,”张颂文说道,“我很珍惜这些美好的瞬间。”
  看着张颂文的笑容,小白又撇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棒,不光你,我也有厉害该被夸的时候。”
  张颂文抬眼:“哦?说说看。”
  “看你那表情,是不是以为我一定是个大失败品,只该被讽刺贬低?”
  张颂文微笑:“你认为我会那样想你吗?”
  小白再度撇嘴:“……好啦不逗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阻止过小偷偷别人的手机,阻止过坏老头子摸湖边芦苇丛里的鸟蛋,还阻止过醉汉骚扰女生,诸如此类吧。”
  张颂文一下子睁大眼睛,高声道:“那很了不起啊!不是什么小事!做这些事都很需要勇气!你很厉害的呀小白!你这都属于是见义勇为了,还有那么多次,你岂止值得被夸,你都可以被送锦旗了!”
  小白缩了缩身子,头和声音一起低了下去:“没,没那么夸张,不需要我有多勇敢——
  小白还没说完就被张颂文打断:“怎么会!就是很勇敢!小白你真的真的非常厉害!如果别人没夸你,那我现在夸你。”
  张颂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拍上小白的肩膀。
  “小白,你非常勇敢,热心,好心,你很棒,棒极了!”
  回想起当事人们对着空气见鬼般的惊讶表情,再看张颂文此刻的夸张赞扬,小白就又是想笑,又是有苦说不出,又是感动。
  最终,还是感动胜过了一切。毕竟他一直都很想听一句赞扬。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现在突然等到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哎呀你,你太夸张了,都是小事……”小白深深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有些泛红的眼。
  “哪里是小事呀!?对手机主人来说,对辛苦孵蛋的鸟爸爸鸟妈妈来说,对遭遇坏人的女生来说,都是大事!”张颂文用力说着,用力抓握小白的肩膀,“小白!你值得被好好感谢,好好赞扬!”
  话锋一转,张颂文奇怪:“但那些得到你帮助的人,难道没有感谢你夸赞你?”
  小白一愣,连忙说:“哎呀都说你太夸张了,当时的情况都不危险,我也就是提个醒那种,小事,小事!”
  “怎么……”张颂文还在奇怪,但被小白连摇头带摆手,硬是不让他说下去了。
  
第二十三夜
  
  “遗憾?怎么突然问这个?“张颂文不解。
  “因为看你总是笑呵呵的,明明以前你那么苦,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小白仰头看去,“对不对,你肯定有遗憾。”
  张颂文微笑:“这个世上哪有完全没遗憾的人呀,小到做饭时放盐的多少,大到没能救生病的亲人,总会有的。”
  小白直勾勾看张颂文的眼睛眨了眨:“你,想他们吗?”
  张颂文点头:“常常会想。”
  “那你岂不是会常常伤心?怎么办?”
  张颂文深深呼出一口气,身体放松,头微微歪着,嘴角带着一点宁静弧度,平缓回答:“没有办法,也不需要办法,思念,悲伤,既然是会发生的,那就发生好了,我这个岁数,已经不会因为思念和悲伤影响工作和他人,那么便随我自己。”
  说着,张颂文抬眼看远方明月,笑容在不知不觉间扩大了些:“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愿意为他们做这些。”
  小白渐渐低下头,抱膝的双手扣紧,下巴缩进两膝之间,声音闷闷的:“真羡慕你,连伤心也能这么坦然,不像我,我的遗憾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都是因为我无能又混蛋,明明想要好的结果,最终却变成对别人的伤害。”
  张颂文伸手,按了按小白的肩膀,小白慢慢抬起头。
  “向他们好好道歉了吗?”张颂文问。
  看着张颂文清澈的双眼里透着柔和关切,小白的鼻子一瞬酸了。他摇了摇头,回:“没有,已经没有机会了。”
  张颂文叹息:“那真的太遗憾了。”
  小白抽了抽鼻子后说道:“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想和你说,我有很多很多遗憾,我伤害过很多很多人,做过很多很多坏事,这样的我,还有资格放下一切,重新来过吗?”
  张颂文依然是微笑,说:“有。”
  “你怎么能那么快回答啊!”小白做出夸张的生气样,“你不能这样你你你,你这算偏心!你有没有客观啊!你好好思考过没有!?万一我是潜逃的杀人犯呢!?你是不是就是想安慰我啊!?”
  张颂文伸出手,温暖厚实的手掌柔柔地抚摸小白的头。
  “你没和我说你的过去,所以我只知道我们相遇后的你,这样的你,在我看来,什么资格都有。”
  小白不敢去看和头上手掌一样温暖的笑容,他埋首在张颂文腿间,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大哭出来。
  他想,就让头顶的抚摸再持续一会,再久一会吧。曾经他对着天地咒骂,乞求,诅咒,唾弃。现在他只有这个希望,他需要这被治愈般的幸福感驱走最后一点不舍。
  
第二十四夜
  
  “大了以后就知道,人生是不能重来的。”小白咀嚼着蛋黄派,低垂着脑袋,用他一贯没生气也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
  “想了一夜后的决定是这个吗?”张颂文难得低下身子,凑到小白耳边,“真的?”
  小白故意做出受惊状,冲张颂文做了个鬼脸,然后说:“喂,张颂文,我问你,你会和别人说,你有流浪汉朋友吗?”
  张颂文回答:“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要求,如果没有,那我不会主动提起,也不会避讳,和我所有其他各行各业的朋友一个待遇。”
  赶在小白说话前,张颂文又补充:“对了,你可以随便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以后我变成人尽皆知的大明星了,那希望我的名气能帮助到你,当然前提是别人相信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不被相信,我希望你也不要怨恨人家,毕竟你的情况特殊,我觉得可以酌情理解。”
  “……你这家伙!”小白举臂握拳,做出要打的手势,“我看你不该做演员,该去做律师,这世上没人说得过你!”
  张颂文笑着摇摇头:“哪里,你太夸张了。”
  “张颂文。”
  “嗯?”
  “明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嗯,我会舍不得你,所以想和你交换电话,保持联络。”
  “你是不是还想着帮我?”
  “自然。”
  “那明天,你就能帮我。”
  “哦?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再告诉你。”
  “好,你一定要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全力。”
  “张颂文。”小白的声音轻了许多。
  “嗯?”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小白靠住张颂文的腿脚,将下巴放在张颂文腿上,脸埋进张颂文两腿腿缝里。
  “没什么……”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小白的手指扣挠张颂文的裤脚,轻轻拉扯,“张颂文……”
  “嗯?怎么?”
  “没什么,张颂文……颂文……”
  张颂文没说话,伸手摸上小白的头,五指插进卷曲发丝之中,缓缓地轻柔抚摸。
  一段时间后,小白说:“张颂文,谢谢你帮我下定决心。”
  “什么决心?”
  “改变。”
  张颂文依然轻柔抚摸着小白的头:“在我看来,你已经改变了。”
  
第二十五夜
  
  张颂文看到小白拿着一枝鲜花走来,花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黄色野菊花,手掌大小。
  小白对坐在长椅上的张颂文举起花,说:“张颂文,恭喜你杀青,这花送给你。”
  “谢谢你,小白。”张颂文微笑去接,小白却摇头,伸手指张颂文衬衣胸口处的口袋。张颂文笑着点点头,小白便将手中野菊花插进那口袋里。
  插完两人都低头看花,再同时抬头,相视一笑。
  小白就像以往那样坐到地上,靠住张颂文的腿脚,将下巴枕在张颂文的大腿上。
  “张颂文,这次工作,开心吗?”
  张颂文点头:“开心的,大家都很好,虽然不知道整部作品最终呈现的效果怎么样,但我的部分我尽全力完成了,过程我是开心的,结果我是满意的。”
  “那就好。张颂文,我羡慕你,工作这件事,我应该不想尝试了。”
  张颂文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张颂文,”小白仰起头,“我害死了我的妻儿,害死了我的家人,所以我决定停留在这里,维持不变,不存在。但你能看见我,谢谢你看见我,谢谢你制止我欺负自动贩卖机,谢谢你的蛋黄派,谢谢你让我意识到我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讨厌咖喱饭里的胡萝卜的人,谢谢你给我唱歌,听我唱歌,谢谢你埋葬猫咪,谢谢你夸奖我。谢谢你……让我决定改变。”
  小白抓起张颂文的双手,按住两手手背,让它们成为合十的状态。
  “但我应该是不能做人的,我也不想做人了,太累了,我想,不如就做一条狗,做一条……和你在一起的狗吧。”
  张颂文惊诧茫然。
  “我会很乖,不惹事,不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很大个,要吃很多东西,让你花很多钱,我不会让你费神费力,每天一碗粮,一碗水,一条毯子,一个角落,偶尔和我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不过,我应该是要接受惩罚的,所以我可能要经过一些麻烦才能遇到你。张颂文,未来的某时某地,你会看到变成狗的我,你要记得,我在那里等你带我走。”
  “小白?”张颂文终于开口。
  “张颂文,你念的《佛说阿弥陀经》很好听,再念一次好不好?”
  “念经?”
  小白微笑着点头:“嗯,这就是我要你帮忙的事,我想听你念经。”
  虽然很多事不明白,但张颂文还是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佛说阿弥陀经》,庄严经文被他儒雅温柔的嗓音念出,好似柔滑绸缎在晨钟暮鼓中升起往生的阶梯。
  后来小白冲张颂文吹了一口气,张颂文就睡着了。
  “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所以我不想和你道别。”
  消失前小白亲吻张颂文的额头,对他说:“谢谢你超度我。”
  
第一日
  
  张颂文在周庄拍戏,散步时总能在垃圾站附近看见一只流浪狗找东西吃。他听周围人说那只狗叫小白,原本是有主人的,后来主人走了,没带走它,它就成了流浪狗。因为是在外拍戏,一开始张颂文没有多想,后来散步时张颂文又见到小白,张颂文问:“小白,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
  小白黑溜溜的大眼睛被拖把似的脏毛挡着,但它还是用这双眼很努力地去看张颂文。它摇动尾巴走到张颂文脚边,当张颂文开始行走,它就跟着一起走,一直走一直走,尾巴一直立着摇晃着,明明只是跟个人类在走,它不懂自己为何那么安心,那么高兴。
  走过很久很久,走到一处建筑前,小白看到这个人类低下身子,嘴唇弯起温柔笑容,好听的声音传来:“小白,你要不要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小白觉得它等这句话等很久很久了,所以它毫无犹豫,摇着尾巴蹦跳着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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