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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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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5-11
Words:
6,017
Chapters:
1/1
Kudos:
17
Hits:
280

[银锏]Death and All His Friends

Summary:

他们从彼此身上学到的。更多的是恩希欧迪斯学到的那些。

Notes:

绞尽脑汁地写了,包含了我认为适合安利的所有元素:原作向、关系性、接近恋爱意义的互动以及HE。

Work Text:

01 谢拉格语课

清脆的,像雪屑掸落下来一样的轻响。有两种质地不同的冰凉的东西缠绕在她指尖。锏迟缓地睁开眼。
“我醒了。”她适时地告知。她嗓音沙哑。而恩希欧迪斯背朝着她,侧坐在病床的边缘,专注地垂首。听见那句话,他顿了顿,才从指腹那段虚虚地滑进缝隙里,握住锏的手掌,举高到平齐他视线的角度。
嗯。他轻声说。你在做什么?锏问。
“剪你的指甲,”恩希欧迪斯回答,“先别动。”微薄的积雪将光漫射到眼前,他仔细检验指甲边缘的透光,均匀,细窄。锏的甲床发育得短小而坚硬,因为她的手和所有肌肉与骨骼都一样,是武器;但甲盖平整光滑,到谢拉格以后经年累月才育成。恩希欧迪斯托着那面手掌,指甲钳再次细小地啮咬了一下。床单上,一只镌刻有家纹的怀表展开着,一片月牙碎下来,落在表盖里。然后锏理解了那两种质地不同的冰凉的东西:冷硬的,不锈钢的指甲钳;软韧的,恩希欧迪斯的手指。
“我睡了多久?”
“那要看是否从你彻底没有了意识算起。此前你两眼大睁,看着注射器扎进手臂里,药物都通不进静脉。”恩希欧迪斯直起脊柱,托着怀表走到盥洗台边,表盖在边缘敲了敲,指针颤跳了两下,将碎碎的指甲都荡进水池里。他关紧怀表。“到你昏迷而且不再紧紧地握着拳头为止算‘睡’的话,四天。”
这时是黎明,破晓前。在荒野上流浪过以后,这样微弱而暧昧的天色锏也辨认得出来。恩希欧迪斯倚着窗框站,他穿白衬衫,背带松垮地挂在肩胛上,但没有系扣,那些积雪光透过衬衫,锏看见肋侧的边缘。就像对着光观察指甲。他瘦了,比以前更多。
“那么你睡了多久?”锏问。
“正常范畴内,”恩希欧迪斯说,“期间我也尽了所有应由我尽的义务。”
“正常范畴内,”锏重复,“所有应由你尽的义务。”
她模拟恩希欧迪斯特有的那种回环委婉的腔调,模拟得栩栩如生,因为她最初就是从他那里习得谢拉格语,从他们离开维多利亚以后漫长的一路:塞克郡边境,她务实地从问候语模仿起;不知名的荒野,她在短句里运用不同的时态,“遗传”她语言教师这不合宜的书面语习;到喀兰山的脚下,她熟悉周密的词性和词格——耶拉冈德的词性是阴性。这沉默而无垠的雪山,夕阳时在她眼前雪崩,浪滚下来,落日沉降,像是神双目垂落。
锏面对过许多宏伟而庄严的东西,她怀疑过一切,对它们拔出过黑剑。但在耶拉冈德脚下,她静默地站着,看到母亲,而非敌人。驮兽的铃铛、炊烟燃烧、经文、民歌。冬春季时谢拉格人向谷地深处迁徙,如她一样遥远地对雪崩行注目礼。
恩希欧迪斯回环委婉的腔调说:我决定不了黑骑士留在哪里,但谢拉格可以始终诚实地面对你的观察。他的表意曲折,抽离,到处都是书面语习。他的实质意思是,你如何观察我的理想,这一切在你眼里或许仍然是自讨苦吃。然后锏用最基础的词句回答,以后雪崩的时候,我想到山里看看。

锏忽然笑了起来。恩希欧迪斯古怪地靠近:“我确定是正常范畴内。我诣见了圣女,出席三族会议,接待商业联合会发言人和莱茵生命的代表——所有应由我尽的义务。”
“恩希欧迪斯,我不是说你不该留在这里,也不是在逐你走,”锏说,“有没有谁指出过,你一紧张,措辞就更书面。你习惯这样兜圈子。”
“看来是直到你变得如此精通谢拉格语,才总算真相大白了,”恩希欧迪斯刻意更曲折地说,“当然等着你来指出。”
这男孩在叛逆,当你要将他从那些织物般缜密的书面语里剥离出来,他更深地藏进茧里。给驮兽接生的时候,幼胎表面有像薄膜一样稀淡而光滑的物质,湿软的清水淋下来,它就睁开眼睛。
“用三个词以内的答案回答我的问题,”锏熟悉怎么将脆弱的东西剥出来,“第一个问题,你睡了多久?”
“九个小时。”
“四天内共计九个小时,你在篡改统计口径,”锏说,“第二个问题,怎么我左手的指甲你就不剪?”
“滞留针。”
“看来三个词对你绰绰有余。”锏抬起左手来端详。血管、骨节和疤痕,像庞杂的叶脉一样在手背上穿行,刺出淤红、深紫,以及冷青色的静脉,网状的斑纹将滞留针吞含在表面,你几乎透视得到一段金属针头的腔路,这是恩希欧迪斯恐惧之物。
“这离死还远着。你碰不碎我。”锏垂下手。
“当然。维多利亚的两千名正规军,你仅是喝了两口冥河,然后在河面蜻蜓点水。当然离死还远着。”
“三个词,”锏重申,“最好是从你出生到13个月大时知道的词,使用主谓宾的句式。”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这谢拉格语最矜贵的活化石,安静地研磨起朴素的词句。“你”,主格。“吓到了”,现在时,表规律、习惯。“我”,宾格。他实质的意思是心有余悸,仅仅是这样而已。剥离层层垒叠的比喻,禁用抽象表意,恩希欧迪斯因暴露而虚弱,重新习得他的母语。
“我们商量过这个,以我私人的名义面对正规军,拖延到合适的局势,这就不是一个外交问题。”锏锐利地注视。她的笑意有些疏淡。
“我后悔过。”完成时,表状态的终结。
“所以你最终接受,你不是一直这样?像喃喃念着‘利益最大化’出生的一样。我也接受我作为代价。”
“谁才是‘自讨苦吃’?”恩希欧迪斯握着指甲钳,坐回左侧的床缘,“是的,我13个月大就读得出‘自讨苦吃’了。”
“原来你是刚出生就口吐法声的佛子,”锏说,她几乎是受取悦了,“直到你到了维多利亚,资本主义使你摇身一变亚当·斯密。”
“又是谁说话更绕弯子?”恩希欧迪斯讽刺。或许他在某个时刻反璞归真,但腔调里照旧听不出准确的喜怒,在自我抽离上,他天赋异禀。锏接生的大约确然是佛子,而非一胎幼兽。
恩希欧迪斯悬停在一个不知所谓的角度,晃了晃手腕。锏默然地将左手举起,他对着稀淡的光端详。指甲钳规整地再咬碎一片月牙。如果他凑近那削得仅留骨头的五指时,想得起要呼吸的话,那么恩希欧迪斯垂下眼睫,侧脸近似有某种冷淡疏离的错觉。他在模拟什么角色,任何他觉得恰当的角色,因为真实对此刻来说不安全——拟态生物。
“说了,你碰不碎我。”锏屈起食指,指甲盖脆脆地弹在恩希欧迪斯的鼻梁。

 

02 高塔圆舞

“瓦尔顿的舞会奏莱塔尼亚音乐,这套舞步是你熟悉的维多利亚圆舞的变种。第一小节,我先示范男步,从第五小节起交换。”锏摇动留声机的黄铜手柄,然后拨倒指针。恩希欧迪斯拘谨地站在塞克郡旅馆的地毯上,像一整棵刚复苏的新树,在生疏地梳理他的枝条。锏走过去、托稳他的手臂,拎一条衬衫那样将他的四肢展平、抖落开。
“所以你既跳男步,也跳女步。”恩希欧迪斯扶住锏的肩甲。错了,锏不声响地挑了挑眉。他随即镜像地调换过来。不算钝,锏想。
“要是轮不到你从那些冠名竞技赛的大人物里挑舞伴的话,你就也都会跳,”锏口吻平淡,“先从女步学起,你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有什么阳刚气概。”
“我的阳刚气概应该在十几岁教诺希斯跳舞的时候就丧失了,”恩希欧迪斯回答,“降临节时他要和恩雅跳开场舞,我教他,他跳男步,我透露给他恩雅在哪个摆荡动作时跳得有点急,而他恩将仇报,用一切转度的动作踩我的脚。”
锏笑了,她叼着恩希欧迪斯借给她的头绳,正将她垂落胸前的金发挽着扎起来,低低地悬在后脑勺。“你可以直接问我,会不会因为你学得慢记仇。”
“你会吗?”恩希欧迪斯说。对锏而言,他通常显得有些浅显。他低下眼,看见锏蓬密的发旋。
“你踩我的脚,就像多落了点雪似的,我大约都感觉不到。现在专心点,”她提起恩希欧迪斯敞开的风衣下摆,放进他手心里,“捏好你的裙摆,‘公主’。”

这是一套老迈得接近陈腐的交际舞种,结构单调,意在留出足额的空隙,使舞伴低语。当他们在第五个小节交换时,恩希欧迪斯的男步已经准确、轻逸。聪明。他学得这么快,轻巧到走神。锏观察着他。恩希欧迪斯的瞳孔烟圈一样涣开,显出边缘奇特的异色。你通过那双眼睛,就想象得到他念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种敏锐得以至于对一心一用有些生倦的男孩。但也就仅仅到这里了。
秋季前,商业联合会为三冠的骑士签署了这份离奇瞩目的转让短约,无胄盟中断漫长的斩首,青金大卫向她引荐新的雇主:来自谢拉格的大人物。
之后锏逐渐意识到,那纯粹是句温和的嘲弄。卡西米尔通过青金的两眼,俯瞰着这野心勃勃、傲慢而浅显的谢拉格人走进腹地,拔取石中之剑。她是他用流通货币擦亮的神灯精灵。恩希欧迪斯虚张声势,孤注一掷,但真相是,他被一览无遗。黑骑士的三个月已经让他倾家荡产。然而他付出的所有,也仅够兑付这些:他那夸夸其谈的救世主理想,多了一个无动于衷的听众;黑骑士的头冠模拟天命授权,会在塞克郡为他闪耀一次不复现的光辉。
“你在想什么?”锏问。不。她并不怜悯。但她或许好奇。
“我在想,子爵实质上要的不是代他向斯图尔特行刑的刽子手。我该再做点什么。”恩希欧迪斯回答。
“你要表现得不可或缺,”锏应和,尽管她其实从不信任他的理想,“我以为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像你在卡西米尔那样,到处开开屏,谈论几篇莎士比亚,让子爵知道你聪明。”
“子爵重视军功,我的文学造诣可能让他觉得软弱。”恩希欧迪斯思忖。锏由着他沉默。
这间实惠的次等旅馆卧室,逼仄而狭窄,如等身八音盒。从始至终,他们仅是绕着不可视的轴承在原地回旋。晚风潮湿,丹增在郊外猎食过羽兽归来,振翅时浮动着腥膻的味道。锏探究地审视着在推演中心不在焉的舞伴胡桃夹子。转度时,丹增鸣叫一声,恩希欧迪斯绊到了床柱。“啊,”他短促地说,“你在取笑我。”——他在大骑士领施展的那些圆滑得似是而非的人格表演。
“如果子爵的舞会上,你的舞伴也取笑了你,”锏失笑,她转进在拥挤时更恰当的踌躇步,“尽力装笨,不要说出来。”
锏仅仅是好奇。

 

03 驮兽分娩时

锏的两臂有力而稳定,她取出持握的产钳,捧起最后一枚死胎。母兽嗅到了不祥,因此而恸叫。哈洛德·克雷加文解释过:驮兽偏误的地磁感知是某种脑病的缘故,使它不再认得族裔,远离牧群,迷路在洞穴,而冰流的封冻掩埋了山道。
锏入山前听说的时候,就知道这注定不会是一次顺利的妊娠。胎位紊乱,季候酷寒,仅有两胎幼子度过狭窄的产道降生,她用融化的雪将母兽和幼胎清洁。死去的兽胎该埋进离母兽足够远的雪地,但春夏季山雪会融化,要在更深处,埋进土壤里。
锏回过神,看见恩希欧迪斯前襟和袖口都浸透着血,手臂上卧着两头存活的幼兽,它们眼球表面的薄膜饱满地鼓起,淋洗后的口鼻湿软、柔嫩,经摁压而通气的肺部起伏着,细小但坚决。
“你做得很恰当。”锏说。她捧过幼兽。卧倒的母兽为它们哺乳。
“它俩的脐带忽然脱落的时候,我以为我把这一切都彻底毁了。”恩希欧迪斯轻声说。
“健康胎儿的脐带自然就挣断了,”锏回答,继而留意到恩希欧迪斯汗津津的、苍白的鼻尖,他面孔像张被湿血泡软了的宣纸,“你不知道,当然。你被吓着了。”
锏绕到驮兽的头侧,顺着它的突出的鼻骨抚摸,母兽与她对视。它仍然认得锏,或许是她入冬前替雷昂牵过牧群的缘故,或许是因此它才这样两眼坚强空茫,双耳驯顺地下垂。它哀伤地低叫。
“你来照着做,它闻得到我手上的死味。”锏宣布。恩希欧迪斯略微地犹豫,接着抚摸起驮兽隆起的前额,然后是圆钝的鼻骨。他生疏得有些郑重,但看得出欣喜,这倔强的兽类度过了险滩,理应得到团圆了。母兽巨大的头颅倾斜下来,呼吸均匀地扑进他虎口里。
“河流解冻以后它们才可以回家?今年的冬季不会短。”恩希欧迪斯说。
“我不知道,可能它们不会再回去了,”锏诚实地回答,“克雷加文说的你听到了,脑病那回事。”恩希欧迪斯便沉默。但锏认得,他那种和欣喜同样微弱的郁郁寡欢。“适当克制你的同理心。它决定自我放逐,即使回到牧群里,也会一再地走散。这在自然里是一种通常的现象。”
“是我傲慢了。”恩希欧迪斯承认。
“或许,但你向来如此,对你力所不能及的事有这种,”锏短暂地斟酌,“类似‘愧疚’的东西。”软弱,但在野心家里珍贵。“我们尽力而为。”

他们最终走出洞穴时,有一头幼兽睁开了眼,它如归入巢穴,蜷进母兽松软而疲惫的腹部。恩希欧迪斯看见它的两眼,澄明透亮。母兽垂首,鼻骨拱动一头仍然闭目的幼兽。“它想要我们领这头走。”锏说。她念起牵引牧群的口令,驮兽低低地回应,但它不跟随。

经文里说,耶拉冈德隐去后,山峦沉睡,喀兰峰也因此闭合,但祂的血不止息,所以封冻的河道下始终有活水流动,河谷里,温热的土壤可以用锏的鞘凿起来。驮兽的死胎葬在谷地边。黑幕低垂,河谷昏沉,从山脊顶端降落蔓珠院的诵经声。恩希欧迪斯想起孤独。

 

04 她或他的剑

恩希欧迪斯力竭,锋利的自尊心使他摇摇欲坠。
而锏沉声说道:“从小时候击碎那个宪兵的头颅起,我就依靠这些战斗至今——纯粹的暴力。但你与我不同。你靠的是你的理解,你的社会性,那些复杂的统筹与计算。因为你以剥夺战斗能力而非生命为目的。换句话说,你对敌人始终于心不忍。诺希斯测试过你的源石技艺适应性,差强人意。这种大范围的斩击,你要全力以赴到枯竭的地步,牺牲释放的频次,甚至舍弃自我防御。我不认同,但我假设你判断罗德岛在此时此刻可以成为你的后盾。无论怎么说,你要研习这种‘合家欢’式的剑术,我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锏,”恩希欧迪斯微弱地说,“所以我斩到你的锏几次?”
锏沉默,接着答道:“一次也没有。”
恩希欧迪斯笑起来:“甚至比我最不乐观的假设还要狼狈。如果我是你训练的‘山雪鬼’呢?”
“如果倔强到你这地步,我会和你对练,打断你的胫骨,让希瓦艾什的保险账户拨付医疗费用和赔偿。你会修养好,可以务农、经商,但骨裂的病史让你这辈子回不了军队。”锏说,免得你最终在战场上丢掉命。
“残酷的军纪。但想到如果有一天要迎击维多利亚正规军的是这样的‘山雪鬼’,我略感欣慰,”恩希欧迪斯松懈地说,“你看,其实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常常‘于心不忍’。”
锏将无锋的利器收进匣中。她短暂地沉默,然后说:“从来没有。”
“什么?”
“我没有打断谁的胫骨。你的保险从未过度赔付,信誉评级良好——假设你想假装你在意这一点的话。我在这里第三年就已经意识到,所有谢拉格人都是和平主义者。尽管他们对你忠诚,但我要是判断谁不适合再做‘山雪鬼’,他们只以为是解脱,”锏说,“你的眼睛分明在问这一点。这算是不常‘于心不忍’吗?”

恩希欧迪斯安静地握着他在“剑术课”前削磨的杖中剑,垂目注视着卷刃的一处。锏则接着说,有一名下士在退役前欢欣鼓舞,然后告诉她,谢拉格有三百余句关于在圣猎中处决“山雪鬼”的经文,蔓珠院将之阐释为从耶拉冈德的袍上拔除虫豸。效命于名叫“山雪鬼”的私兵,或多或少地违逆了他们的文化基因,谢拉格战士始终期待着回乡。
“好了,锏,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论点,不必再调用我的愧疚了。就算我的确相信这个符号所附带的恐惧对谢拉格有益,”恩希欧迪斯轻声说,他微笑起来,“你会说我多愁善感。我的确不适合战斗,是吗?”
“你也不必战斗,至少,不必以这种形式,这是你雇佣我的理由,”锏说,“你有剑的话,就要使用。”锏走向恩希欧迪斯,他们并肩席地而坐。“你也的确筹备着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锏念谢拉格语的嗓音通常带有异域色彩的酷烈。然而在雪地里久行后,触摸雪才意识得到这种冰晶的实质——它仍然疏松、温暖。锏仰头注视,恩希欧迪斯捕捉她眼神的落点。岩洞的尽头,一艘巨大的战舰在昏暗里影影绰绰,黑色的骨架刺破暗影,露出空洞而狰狞的内脏。

“我告诉过你的吗?银心湖是耶拉冈德的眼泪。”恩希欧迪斯说。
仍然是这样。修辞学,恋旧的怀乡情结,多愁善感。锏想。
“所以银心湖底端这个地下水侵蚀出来的溶洞,可以被视作耶拉冈德的泪腺,”恩希欧迪斯继续说,“我们正在耶拉冈德的泪腺里刺进战争的长矛。”
“为了谢拉格,”锏平稳地陈述,“恩希欧迪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迷于在这局棋里将自己视作叛国者。”
“因为必要的时候,我会是。”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里有一片空茫的遥远,洞穴的回音应和他。“圣女代表谢拉格的最高意志。如果有一天,谢拉格要证明信仰与和平的纯澈,我所做的不再被需要,蔓珠院发动‘圣猎’,我接受被拔除。”你看,这其实又是符合谢拉格文化基因的。他说。
“你无边无际的愧疚心里,怎么不匀少许给恩雅?”锏问,“你对她很残忍。”
恩希欧迪斯喑哑地笑起来:“她理解我,尽管如今我们如此。但从前到以后,那个决定到来时,我知道她比所有人都理解我。”他将剑刺进洞穴的泥土里,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到时候,你和这柄‘长矛’会留在谢拉格,你来追击我,我在投降前则尽力地表演负隅顽抗。脆弱的大范围斩击,甚至碰不到你的锏,正合适。”
“即使对你来说,这种自毁式的筹谋也远过头了,”锏说,“这战舰还是个雏形,诺希斯说起码要三年建成。大空想家。”
“是啊。”恩希欧迪斯走向战舰,锏留在身后,洞穴高远的穹顶淋下钙化的水,从远处望见,像腹腔滴落的消化液,将他吞咽。
“一些巨型建造器械之后就要入驻。很快,它渴战的轰鸣就不能用火山地动来解释了,它饥肠辘辘,要燃力和钢铁来喂饱。我们要找个理由,以一些谢拉格可以悦纳的理由大兴土木。”
锏从土地里拔出杖剑。“恩希欧迪斯,你在这里培育巨龙,我也不那么关心你要怎么以身饲虎,”她同样走向战舰,“但你至少误判了我的立场。如果你是窃国大盗,我显然只会是共犯。”

恩希欧迪斯的面孔在洞穴里转动。虹膜边缘那圈异色,微弱地闪烁。你可以割席,说我骗了你,从始至终你和我核心的阴谋无关。他柔声说。在目不能视的昏暗里,他比以往都诚实。“留在谢拉格。谢拉格人都喜欢你。”
“少来。听好了,我教过你莱塔尼亚圆舞,你的肢体协调性理应更好些,”锏平静地回答,她更深地走进黑暗里,将那柄剑掷出,“等你逃命的那天,我在,你可以牺牲防御。但你至少有三个起手式可以再准确一点。”

握好你的剑,剑术课还没有下课。锏最终说。
而恩希欧迪斯静默在黑暗里,等待着她走近。他扶住锏的肩甲。错了。
接着,某种质地软韧的、冰凉的东西,轻微地掠过她的前额。
像多落了点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