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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硝烟火热的中亚也会有如此清凉静夜。
鲁路修在整理作战计划的闲暇望向窗外,高塔下万籁俱寂,窄小国度在眼底一览无余。
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切割天空,黄沙与飓风主宰一切。森严的自然力量在此地显出人力无可拗转之势,冷酷侵袭着这颗镶嵌在沙漠中的一方孤舟,它有和高度发达的城市截然不同的荒芜,是光彩已黯淡的宝石,唯有武装和狂热、让人忘却眼前一切的狂热,才可夺取一线生机。
但皓月当空的夜晚,属于白日的战火似乎也短暂消弭,曾经的皇帝俯瞰自己规划如何平定战火的小国,却情不自禁眯起眼睛,他伸出手,掬一捧温凉月光告慰难能平复的心情。
少年的眸子如紫水晶般瑰丽,也同水晶一样剔透,倒映着月色下疮痍狼狈的国度。鲁路修已熟知敌方地形图,知道这捧月光会如何拂过高塔下挤挨残破的石屋圆顶,又如流光之水,沁入日日承受战机轰炸而皲裂的土路裂缝,滋润路旁三三两两卷叶白桦,流淌过远处沙丘,再从更远更远的沟壑中跌落视野远不可及的地方……
“我竟有心情欣赏月夜。”明日大战的指挥官迅速回神,为自己少见的闲情雅致感慨,“还没准备完计划,然而…此时世界都像睡着了。”
这般堪称诗意的比喻是甚少出现在鲁路修口中的,他总是忙碌着沉重而宏伟事业,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柔软而细腻的心绪波动。诚然,他知道月光下的静寂世界总会叫人如置梦中,但,他越清醒越得坦然承认: 跨越生死的重逢果然是天然的艺术,心底平添千千结——鲁路修看向这间房中不远处的床铺,床上沉睡着的少年呼吸悠长。
死去一年的皇帝已经做出三十二种那家伙可能产生举动的假设,也想好七八套如何劝诫骑士一同去挽救娜娜莉的说辞,但纵使他最巧言令色、足智多谋,想象起接下来与枢木朱雀重逢的画面时也会陷落百感交集中,一瞬恍如隔世。
床上少年的呼吸不规律起来,他即将清醒。
他揉了揉额头伤口。
枢木朱雀踉跄着站起来。
鲁路修保持着用电脑的姿势,却总留给枢木朱雀眼神观察着,他敏锐发现那人的肌肉随即恢复戒备禁状态的紧绷,随即他察觉到一个不需任何推理便清晰可见的事实——自己因“要和枢木朱雀见面”这件事浑身僵直,动作不得。
这是恶逆皇帝与他以背叛著称的骑士双双死去后的第一次重逢。
当年他们在众目睽睽苍白日光下诀别,他是来杀他的人。
如今他们在静寂无声异国月夜中重逢,他被他救出囹圄。
鲁路修望向起身的枢木朱雀,面具下的一年他变瘦削许多,小麦色的皮肤不那么黝黑——长年不见阳光之效——但还有某些不曾改变,比如鲁鲁依旧看不懂眼前人的情绪。
那双引起自己强烈窥探欲的森绿眼眸中有不可置信的震惊,深沉的痛苦,一丝疲倦和钟楞,这复杂情绪像是噩梦重临的憎恨,又似狂喜,美梦成真的狂喜。
…但,似乎还存在着更深沉的阴霾……是什么呢?
鲁路修看朱雀眼神凝实一点后,立刻抓住此良机,他素来效率至上,开口便谈自己的计划和邀请眼前人一起夺回自己的妹妹,那个不列颠年少的女王。
“鲁——路——修——”而少年好友回以他最熟练的重逢礼物,额,一顿毒打。
鲁路修被揍得头昏脑涨,朱雀力气不减当年,拳拳到肉,半点没留情,搞得他在剧痛中几乎无法思考了。
但是这样恍惚一瞬,心却替他察觉到他眼底阴霾深处的情绪是什么——期冀。它难以用语言表明,几乎只能靠默契在不言中传递,他望向自己,无望而期望着,像等待一个明知不会出现的神迹。
朱雀的眼睛在说: 给我一个理由吧,鲁路修。
可他似乎又只是毫无指望得到那份期冀能被回应。
他也曾被世界误解,万般罪责加身,混不在意被冠名班班劣迹。但看着枢木朱雀那如死灰般冒着星星火光兀自不肯熄灭的眼眸时,他发现自己至少还有不愿沉默接受的东西:
我不想再被朱雀误解,我也不想让朱雀以为,自己又被欺骗。
什么东西你曾经拥有,而如今失去?
有什么是我和你之间不会吝啬给予,而今不再来?
鲁路修拥有世上的最高智慧,他也是世上最了解朱雀的人,他知道答案了。
在那边,红月卡莲已经拉住朱雀,三言两语告知真相,朱雀望向角落里伤痕累累的鲁鲁,这个后悔自己粗暴行为的男人要被歉意搞得凝固了。
而鲁路修 ? 他抬起头,嘴角擒一抹释然的微笑,向那个体力笨蛋伸出手,和幼年千次万次伸出手一样。他说,声音自信而笃定不移:
“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救娜娜莉怎么样? 请你相信我,朱雀。”
是信任。我对你的信任,你对我的信任,我们曾拥有又失去过,而今在重逢之际归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