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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看那么多的电视

Summary:

在他们忙于与生活和彼此博弈的时候,男孩在客房的盥洗室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决定把这作为一个睡前礼物送给韩信。

Work Text:

他不确定这一切是否有开端,还是一直存在着,藏在角落里,只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而把它揭示出来。但显而易见的是,当他发觉它存在于此处,并已经展现出一种蔓延之势时,它已经变得令人难以忽视,甚至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否注意到了这些,或许精明如刘邦早已先他一步认清了当下的状况,甚至有意无意地提醒过他。但无论因为什么,他对于这些晦涩的哑谜憎恶入骨,从不试着去猜测,甚至制止它们在脑海中停留,以至于总是与提示失之交臂。

餐桌上,刘邦向所有人宣布,在此次出差之后,自己将得到一次为期两个月的珍贵假期。这个假期是他们一直安排好了的。这一年刘邦的事业似乎正面临一些危机,这让他通常只能在家里待上很短的一段时间。他答应过韩信,只要能够挤出闲暇,他们就能举家自驾出行,去到随便什么韩信想去的地方。这本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但不知怎么的,韩信却没办法为此微笑出来。

你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刘邦说。

他总是如此体贴,拥有一种他这类人少有的敏感和细腻。刘邦其中之一的迷人的地方便在于他擅用且善用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像是此时此刻,他立即便看出了韩信的神情有些许的不对劲。他的伴侣正假装专心地切分那块给小孩准备的羊排,但餐刀一直扒拉着的地方根本就是骨头。坐在一旁的男孩显然已经饿坏了,那双长得酷似刘邦的眼睛有些埋怨似的盯着韩信,却因餐桌上古怪的压抑气氛而不敢开口。

已经足够了。他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韩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像是正在和某种呼之欲出的强烈情绪做着抵抗。随后被切分好的羊羔肉被放在男孩的面前,后者等不及地把盘子拽得离自己更近了些,用自己专用的那把小勺开始大快朵颐。他狼吞虎咽地把自己的嘴里塞满了食物,接着咳嗽起来,食物的残渣喷得到处都是。这咳嗽声使韩信感到厌烦,他面无表情,抓着餐巾把男孩的脸蛋擦拭干净,强迫着自己不要将这种厌烦显露出来。这下他失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沉默的理由,刘邦十指交叉,垫在自己的下巴底下,像在办公室那样准备好了洗耳恭听。

我…… 韩信张了张嘴,开始思考措辞,仿佛是正在遭受审判一般。我最近有点儿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刘邦细细的眉毛在听完这句话时,立刻便皱在了一起,既关切又有些不耐烦。他讨厌刘邦这样盯着他自己看,用一种有针对性的,可以将某些细节无限放大的凝视,而其中的一些则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惭愧,仿佛这件事本就不应该发生。

大概过了整整一分钟,刘邦垂下眼帘,从盘子里挑出了一块食物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再看向他时那眼神已变得非常柔和,充满了关切:我最近没有办法经常陪在你身边,但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你今年还没有做过体检,是吗?

韩信摇了摇头。

体检是什么意思?坐在一旁的男孩忽然插嘴。

就是一种身体检查。刘邦答道。医生会戴着听诊器,放在你的胸脯上,听听你的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要带韩信去体检?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脸蛋涨红,开始为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而感到兴奋。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从来没体检过。

你做过体检。韩信打断他。你忘了吗?在开学之前我带你去过一次,他们扎破你的手指采血,你哭得像头小驴。

任凭是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儿。刘邦的目光中透露出不赞许的意味,但出于他们之前约定过互不插手对方的教育方式,最终也只是耸了耸肩,巧妙地岔开了话题:羊排不错。

晚餐都是张叔叔送来的。男孩说,似乎是为了报复韩信刚刚揭了自己的短,小男孩连忙凑到父亲的身边告密。韩信做饭难吃得要命,张叔叔怕我们今晚都要饿肚子。

刘邦挑起眉梢,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想也没想就笑出了声。他先是揉了揉男孩被剃短了的小刺猬般的发茬,随后把自己的那份切出一些放进对方的餐盘里。整套流程做得相当的自然,看上去仿佛他既好脾气又顾家,从没彻夜不归似的。

你不应该做一个告密的人。他笑着说。就算你觉得自己是对的。

韩信感到嘴里的那块土豆似乎被烤糊了,他很难咬断那些又硬又韧的皮。大概有几秒钟时间他放弃了咀嚼,等待着它被唾液溶解成一团淀粉。但他还是咽不下去。他不喜欢烤出来的土豆。

吃完晚餐后,男孩要求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这个要求是对着刘邦提出来的,对于家庭地位和话语权,小孩和小动物一样比成人更加敏感。他知道刘邦不必遵守韩信规定的那套不近人情的苛刻规则,不必只能看一集的卡通片,电视刘邦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并且刘邦从不介意这样简单有益的亲子活动。

他们一起在沙发上看最新播出的那集《小动物历险记》。这个动画片男孩实际已经完整地看过三次,却依旧对这些小动物的故事感到乐此不疲。这一集韩信也看过,内容大抵是农夫救下了一个误中捕兽陷阱的狐狸,当狐狸提出想要报答农夫时,农夫却向它索取它的皮。

他给刘邦和男孩分别倒了一些水。走到客厅时,刘邦正侧躺在沙发上,在电视荧屏的闪烁中随时准备睡过去似的半合着眼皮,而男孩清脆的欢笑声则时不时地将他从假寐中惊醒,使他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回电视节目里。尽管他非常不愿这么承认,但在某个瞬间,韩信确实为此感到一丝小小幸灾乐祸。他把两只杯子分别放在茶几上,打算自己上楼去冲一个热水澡,在他还没直起身时,刘邦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刘邦的手掌又大宽厚,掌心温暖而干燥,坚定地抓住韩信想要将他留下。他能感受到那些由岁月磋磨出来的粗茧正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他,沿着手腕去窃听他的脉搏。他像一个小偷忽然发现了似的假装镇定,在捏了捏刘邦的小臂之后试着把胳膊抽出来。

你要去哪?刘邦问。

我去洗个澡。

你应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看。

其实我不喜欢让他这么没完没了地看电视。韩信委婉地说。但他很想念你。

别把我自己留在这儿。

刘邦佯装痛苦地皱起鼻子,把他的手放到嘴边去亲吻那些指关节。他感到那些细小的胡茬,湿润的嘴唇,刘邦鼻子和嘴巴里溢出来的热气,他感到手背很痒,在感到温馨的同时也感到一种堂而皇之的厌恶。刘邦仰起脸,露出被夸大过了的真诚,他不知道刘邦究竟是在看着自己,还是希望透过自己看出其它的什么东西。这样的困惑一经诞生,就让他觉得将要发狂。

我得去洗澡了。韩信说。

他转过脸,象征性地去看电视机,被农夫救上来的狐狸还在真挚地感激涕零:“我亲爱的大恩人,我愿付出我的一切去报答你!”,而农夫已经开始暗自惊叹它油光水滑的皮。他没顾得上刘邦继续想出什么主意挽留,最终还是冷酷地把手抽了回来。

几乎像是一个逃兵那样,韩信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刘邦不在家的时候他自己并不睡在主卧,比起那间又大又空的双人卧室,走廊里倒数第二间的备用客房更能让他觉得自在一些,即便那空间只能容纳一些基础的家具,基本没有多余的地方去点缀装饰品,没有招摇的拱形窗,没有过时的欧式半圆状的阳台,但却具备一间卧室本应含有的意义——私密性。近来他愈发意识到隐私的可贵,在这栋奢华冰冷的洋房里,他非常需要一方天地来堆放他自己,就像是兔子洞一样使人安心。刘邦很少被允许进入这间卧室,而刘邦本人似乎也没有窥探的兴趣,除了偶尔他们的小男孩会在半夜抱着枕头不敲门就挤进来,这个地方已经完全被他和他的隐私所占据了。

他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急着去浴室里洗澡,实际上在今天早上,他刚刚洗过一次淋浴。他骗了刘邦,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欺骗了刘邦两次,这样的想法使他既兴奋又不安。从他们的小男孩出生开始,他经常不由自主地这么做,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言,例如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却告诉刘邦自己消化不良;缺席学龄前班的家长会却说自己走错了教室;明明喜欢刘邦带回来的礼物却告诉他那块手表丑极了。在他面不改色地编撰着这些微小的谎言时,一阵同样微小的恐惧会从他的上腹掠过。韩信没办法形容这样的感觉,他只在第一次站上舞台时拥有过同样的悸动。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韩信独自开车去了一趟市中心。他的社会身份决定了无法自由自在地出现在公共视野范围内,所以除了心情烦闷或是确有必要时,他并不会经常这么做。这一次也并不例外。在将男孩交给司机送去学前班之后,他开着结婚前刘邦送给他的那辆法拉利跑车沿着公路驶进了市里。那是一辆通体火红的,流线型的限量超跑,刘邦曾说这辆车和他头发的颜色相当般配。他第一次试着驾驶这辆车时,刘邦就坐在他的副驾驶上,那时韩信还为这件昂贵的礼物感到惊喜和自豪,从而忽略了之后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他们在深夜沿着盘山公路狂飙,刘邦不喜欢车子开得太快却什么也没说,他任由彼时年仅十九岁的韩信掌握着方向和油门,好说服对方这确实是出于一种爱情。

后来韩信的风评开始变得很差,就连最最名不见经传的小报都可以为抨击他的所作所为而开出一个专栏。从那时开始,韩信很少开这辆车了。他把它停在车库中最难开出来的最深处,如同藏匿某种罪证一般不去记起它。倘若不是李白毫无预兆地向他发出这次邀请,它恐怕依旧要像个年迈宠物那样停留在他家中的车库里。一路上他都报复性地把引擎声弄到最大,不断地超过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仿佛这么做就能让他自己把丢失的那些底气一次性通通给找回来。

除了在电视、广告牌和影院的大荧幕上,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李白了。自从他决定毅然决然地和刘邦组建家庭之后,以前的那些朋友们都因生活轨迹的转变而逐渐形同陌路。事实上,李白并不是他联系最多的那个,所有人中他只和赵云保持着一年两到三次的邮件互通。和他相反的是,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不喜欢赵云,从出道起到之后他们各自发展的那五年中,他从未听闻赵云在哪个八卦栏目传出作风不当的丑闻,甚至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这些年间他了解到的所有关于李白的消息也都是从赵云那里听来的。赵云的邮件告诉他,在团体解散之后,诸葛选择了出国考学深造,守约去了影视行业发展,他自己则选择留在音乐领域,近来正忙于创作新的专辑。一切都相当稳定,却也在新浪潮的冲击下显得有些不温不火。在他们所有人中,只有李白的事业一直蒸蒸日上。

韩信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在他的印象中的确如此,李白既有才华,也有天赋,更重要的是李白的身上具备着一种令人深深为之着迷的奇妙特性。就连他酗酒,破坏公物,深夜大声扰民的负面新闻也没能减少他身上的这种魅力,反而令他因这些缺陷而更具不可替代的个性。韩信承认自己对这样的天赋感到妒嫉,多年前他们还亲密无间地待在一处时他就发觉了这一点。对于李白他总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李白兴许从未发觉,又或者知道了却并不放在心上,总之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了整整三年时间,之后便各奔东西,再也没有了联系。

近来韩信时常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与其说是一种预感,不如说是一种暧昧不清的冲动。它常常会在他视野的盲区里闪烁,极力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可当他把头转过去想要弄清那到底是什么时,它又狡黠地,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身旁迅速流失了。所以当他看到那条陌生的邮件:“近来我有一段时间可以回家休假。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了,希望我们可以在■■路上的■■酒店的咖啡厅里见上一面”,而最后的署名是“你的朋友李白”时,他感到腹痛,头晕,以及心脏疯狂的跳跃。他几乎立刻回复了那条邮件,关于所要用到的措辞,他来回删改了很多次,最终也只回复了一句:好的,那就约在礼拜三。

他喜欢工作日,没有什么比空荡少人的街道和被托管的孩子更令人觉得放松。这一天再合适不过了。他特地穿上了自己新买的那件夹克,戴了耳钉,把头发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在头顶扎成高高的一束马尾。出门前,韩信在镜子前看了许久,这身打扮使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和愉悦,就好像如今他还身处于十九岁的那个年纪,年轻,跋扈,具有一切令人羡慕的本钱。

李白比他更早到达约定的地点,当他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找到那个隐秘的包间时,李白正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放空。这间屋子相当宽敞,中央放着一张可以容纳六个人的长桌,李白位置的左侧是一扇巨大的落地式玻璃窗,从这个位置向下望去,可以俯瞰几乎整个商业聚集区。所以李白也理应从这儿看到了他,看见了他如何从红色的跑车上下来,又是如何把车钥匙交给门童的。

好久不见。李白向他微笑。

是很久没见了。韩信说。

李白的外貌同早前而言并没有太多变化,他的头发剪短了,除了手表以外并没有佩戴其它多余的饰品,装束精简休闲,若非要从中找出些岁月流淌的痕迹,那就是他眉宇间那些风流倜傥的气质减淡了不少,更多的变成了一种优雅和体面。他微笑着看向韩信,朝自己正对面的空座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有一瞬间,这让韩信对自己的耳钉和皮夹克感到无地自容,就像一个人忽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然后为此感到害怕了。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努力扮演着十九岁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把一条腿翘起来架在另一条腿上,强迫自己自然地看向李白的眼睛而不显得虚情假意。

想喝点儿什么?李白问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美式咖啡,不要糖也不加奶。

亏你还记得很清楚嘛。韩信答道。

实际上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点过美式咖啡了,自从他们的小男孩出生以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既娇气又虚弱,像是在生产时把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排出了体外似的。但他不想让李白知道这些,他的自尊心让他没法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眼下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糖,不管是来自奶泡还是浓郁的巧克力酱,而太冰的饮品会让他浑身发冷。

李白替他点了咖啡,服务生从包间里退了出去。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剩下的几个小时之前,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李白两个人。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开始的几秒钟里,谁也不知道应该先开口说些什么。好久不见。他们的确是好久好久都没见过面了。但有人预想过见面之后要说些什么吗?聪明如李白大抵也没有预演过这些。假如这次见面提前上几年时间,韩信都可以假装亲昵地嗔怪他:为什么不和我联系?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不是他没办法说出这些,而是他们不能。

赵云告诉我你现在做得很不错。最终,韩信决定率先打破僵局。你拿了很多奖嘛。

别总从赵云那里打听消息。李白说。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只会告诉你我得到了什么荣誉,却不说我一年到头累得像头牛。

似乎是关于赵云的讨论使他们又找回了彼此之间的一点点关联,李白开始放松下来,微笑从他的嘴角漾开,变得熟络而自然。这时韩信才从他身上找回了自己熟悉的那种李白特质,他们似乎都暗自为某事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只是想试试看。李白说。没想到你还在用这个邮箱。

应该说幸好我还在用。韩信也笑了。不然我们就又错过了。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从李白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些不自在的闪躲的迹象,不过很快这迹象便随着下一次眨眼而消失无踪了。李白把烟灰缸从桌下的抽屉里拿上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求签问卜似的晃出来一根递到他眼前:你现在还抽烟吗?

他熟练地接过了那根香烟,李白点燃打火机向他伸出手去,他勾着脑袋用手护住那跳跃的蓝色火苗。李白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还记得以前吗,在练习室的时候。李白打趣道。

当然。韩信说。咱俩躲在安全通道里抽烟,一个人抽烟的时候,另一个人就要站在外面望风。有一次咱们忘了把烟头捡起来带走,电梯刚好坏了,被经理人盘问了整整一个礼拜。

李白正在尝试着吐出一串烟圈,却因为忽然被逗笑而失败了,那些烟雾消散在半空中,把李白呛得直咳嗽。他看着韩信,因尼古丁而微微散大的眼波里流露出一种对美好往事的憧憬之情:他们没有权力限制我们抽烟的,我现在才知道。现在那里设置了专门的吸烟处,很多小朋友——比我们那时候要小的很多,就已经常常去那里吞云吐雾了。

我小时候也觉得抽烟很酷。韩信摇了摇头,他从滤嘴上咬到一颗硬物。他用力咬下去,硬物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的脆响,那是一粒薄荷味的爆珠。喜欢的时候它总让我头晕,想戒却总也戒不掉。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抽烟,你那时候看起来并不像喜欢抽烟的人。

我自己也这么想。李白说。我会看自己的杂志,也经常看自己的照片——啊,我知道这样确实显得很自恋——我会觉得照片上的人并不是我自己理解的那样。我看着那张脸时也会纳闷,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多的恶习,为什么没有人提醒我其实不该那样做的。

可你就喜欢那样。韩信哈哈大笑。不是吗?我们确实一起抽烟,但你还会躲起来自己偷偷酗酒。

我的酒量很好。李白挑起眉梢,像是要为自己解释。谁还没有一点业余的爱好。只要我没吐在镜头底下,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才更过分一点,你的那些约会让所有的公关都围着你转。

约会。他注意到李白用了约会这个词。

你必须承认,他们就是靠这个拿工资的。他佯装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没有我,谁为他们提供工作?

李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放弃了。他看出李白想到的其实是哪件事。他想告诉李白,如今他们已经不必为此而三缄其口了,特定时期满天乱飞的谣言已经通过时间得到了佐证。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热络气氛则警告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在这时,服务生再次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那杯点给韩信的美式咖啡,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个僵局。李白像是刚刚记起自己也点了一杯咖啡似的,低下头把那些坍塌的奶泡统统搅进热饮当中,从小勺碰击陶瓷杯壁的声音就可以听出那动作有多么潦草笨拙。他想起那时候妨碍他们建立更亲密的友谊的另一件事,他的那些约会,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以来李白仍会提起这件事。

与他们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李白曾是个童星。这个概念在现今的时代似乎有了一些模糊,但在他们所有人小的时候,童星的意思就是童星,特指那些在学龄前就开始活跃在镜头前扮演孩子的那部分人。据他所知,李白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演戏,在八点档电视剧里扮演模范之家中那个总是童言无忌一语中的的长子,或是苦情男女之间唯一可靠的羁绊,总而言之这张脸蛋从那时候起便符合一个大众心目中优秀完美的儿童形象。但在他们共事时李白很少提到这些,就连其他人谈到这个话题时也总是含混不清地一笔带过,很显然过早地进入名利场并没有带给李白什么美好的回忆。

在他们还频繁地在一起“约会”的时候,刘邦委婉地向他解释过这件事的原委。这个圈子里的人大多都自诩为艺术家——刘邦的措辞相当谨慎——接触一些漂亮的小孩子可以帮助他们激发创作时该有的那种激情。他们总把激情看得比脑子还要重要。

从产业方面而言。刘邦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这并非是一件坏事。所有潜规则都有同样的一个理由去说服人们遵守它,那就是当一件事开始变得好的时候,它常常就会显得不那么道德。

他不知道李白是否也从内心里认同这个说法。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段时间。李白说。虽然对我而言那个时候相当艰苦,算不上特别愉快。但起码那时候大家并肩作战,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尽力地克服。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所有人都向着同一个目标迈进,因为大家都默认那是可行的。

而事实证明,那确实是可行的。我们确实成功了。韩信说。

李白笑了,那笑声显得有些艰难和压抑,从他的胸腔和喉咙里溢出,像是憋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咳嗽:我现在很难找到那种感觉,像是我们围在一起庆祝,为彼此达成了一个小小的进步而真心实意地感到开心。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冒昧地想要见你,我只是有这样的直觉——如果能够见到你的话,我可以好上很多。

韩信耸了耸肩,想不到应该怎样正面回应这些真情实感的倾诉。实际上,他本应是所有人里最感性化的一个,随便什么样发自内心的独白都可以触动他那根感性的神经,但当下,他很清楚攫取他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而非感同身受。咖啡里的冰块使得玻璃杯外侧凝结出一层白色的霜,他把手放上去,试图用体温去融化它。

你应该找我的。他自嘲般答道。比起其他人,我要空闲许多。

不,不,怎么会是因为这个。李白几乎是立刻打断他否认了这一点,仿佛再迟上一秒就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你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韩信。其实在那之后我经常会想起你。尽管你那个时候并不常常和我们待在一起。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比起我,你更适合留在这里。我的意思是……

说着,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太没礼貌了。韩信想。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家伙。还是说其实他本性的就是如此,只是隐藏得太深,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发现过这一点。他立刻就想出来一大段用来辩驳的话,例如他要兼顾自己的家庭啦,孩子又是那么的年幼,而即刻便自己推翻了它们。回忆起以往的日子,他其实并没有多么的在乎这些,家务事他不需要亲历亲为,而他的自私和幼稚使他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家长。

你忘了那时候他们在杂志上写什么吗?我的存在为整个社会风气都带来了不良影响。韩信说,他最终挑选了一个最流于表面的理由,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同时,他又开始痛恨起自己来——为何如此敏感,什么时候失去了那种不顾一切的洒脱?如今的境遇难道不是他自己坚定选择过的吗?既然他曾一度为此感到骄傲,如今就不应该在为“如果……就……”而感到羞耻与被冒犯。可他无法忽视那羞耻背后隐藏的微妙暗涌,那折磨了他许久的冲动开始变得蠢蠢欲动,以一个许诺的形式出现在他的眼前:只要你承认了这种生活是错误的,就能得到所有你应得的。

他看着李白,像是试图通过直白的打量来掩盖内心的烦躁与不安。他期冀能找出一丝别有用心的讥讽的态度来,李白英俊的脸蛋表现得是那么的真挚,在听完他所说的之后,露出了一种介乎于悲伤和遗憾之间的表情,除此之外再难看出别的什么东西。他不得不用眼神示意李白继续说下去,仿佛他无意中闯入了一个空间,并在真正的意图和表象带来的错觉之间重重地摔了一跤。

我比你更懂小报记者,他们擅长的就是大张旗鼓和夸夸其词。我没有恭维你的意思。李白说,语气轻飘飘的,不像是在宣布一件事。我曾经相当恋慕你。或许是很久之前,或许直到刚刚。

韩信忘了自己最后究竟是找了一个什么托辞从那儿离开的,他只记得自己从酒店的大门里出来时,有些东西发生了令人难以忽视的转变。他一路低着头从酒店大厅走出来,那件他一眼就看中了的皮夹克变得沉重而略显得滑稽,和整个大厅奢华前卫的装潢比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不是他应该出入的地方,可进去的时候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李白善解人意地给他留下了一张名片,那张黑色的卡片背面用烫金烙印着一长串无序的数字。

你随时都可以打给我。李白是这么说的。

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解开那些纽扣和拉链将它们一件件堆叠在脚底。那张名片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掉落出来。由于遭受了过分随意的对待,卡片的中央被折了一道闪电般蜿蜒刺眼的白色裂痕。韩信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一阵儿,直到他开始回想起那只是一张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的普通小纸片。他到底还是没有遵循第一反应及时地撕毁它,只是沿着折痕将名片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飞机,放在了洗手池边沿的地方。

镜子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表情茫然,形容疲惫。再退去了少年人的婴儿肥之后,他的脸变得更尖,更窄,颧骨和鼻梁也变得更高更具有攻击性,唯一不变的地方是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大多数爱他的人都是被这双眼睛所吸引的,而憎恶他的也共享着同一个理由,它们既坚定又野心勃勃,偶尔夹杂着赤裸的肉欲与暗示,独独缺乏为人所需的教化。他们由此猜测他的赤诚和淫荡,亦或者二者兼备。无论怎么说,他现在仍然年轻,算不上不经世事,但也只是刚刚开始,这张脸蛋大抵上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的脖子以下。韩信向后退了几步,直至整个上身都展现在盥洗台后的镜子里,以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从镜子里来看,他瘦了很多,那些他曾经引以为豪的肌肉也连带着开始干瘪,好在漂亮的沟壑仍在,只不过这点儿慰藉此刻无法让他完全高兴起来。肩膀和锁骨的线条更尖锐了,骨架高耸,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破皮而出。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小腹上,横亘着一道扭曲可怖的疤。把一个人从里而外的翻出来也不过如此了!就是这道伤疤改变了他,把他残忍地从十九岁的梦里生生撕裂了出来。

他很高兴李白贴着他的耳畔,用嘴唇厮磨他的面颊和脖子时没有发现这些丑陋的转变;他很高兴没有让李白把手伸进来;他很高兴自己及时逃脱了那里,像是暗自庆幸自己捡回了一些小小的尊严。

一阵敲门声从屋外传来,是刘邦。他大抵是刚刚摆脱了那份陪小男孩看卡通片的临时工作才上楼来的,并且在那之后发觉韩信没待在他们的主卧。

我可以进来吗?刘邦的声音因隔了两道门而显得模糊不清。

可以。韩信喊道,在那之前先去拧开了淋浴。

花洒喷出的水响掩盖了刘邦开门的声音,男人先是坐在了床上,随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韩信可以看见他颗粒状的人影,摇摇晃晃的,由远及近。他知道刘邦没办法透过玻璃看见浴室里面的情形,可他还是躲进了热淋浴形成的水帘底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汇集在头顶,睫毛,和锁骨形成的小窝,他立刻浑身湿透了。

你今晚还打算睡在这儿吗?人影在门前停住了,他听到刘邦这么问道。

如果你想我和你一起。韩信嘟囔道,随即他意识到声音可能太小,于是他提高嗓门换了一种说法。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睡在那儿。

刘邦沉默了一阵儿,可能是在笑,他能想象到刘邦微笑的样子——先是塌下眉毛,轻轻摇头,多情的眼睛缓慢地敛成月牙状,暴露出眼角放射性的细纹。一种把他当成孩子的苦笑,带着宠溺却又无可奈何。一滴温水流进他的眼睛,刺得眼球微微发痛,韩信用手将那些滴着水的碎发推向脑后。磨砂玻璃上,刘邦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他开始不停地扳动门把手。

门把被激烈扳动的声音把韩信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为什么你要把门锁上?刘邦反问他。

因为我在洗澡。韩信愤愤地说。

这是你自己的家。门把发出喀嗒的一声轻响,把手的部分被压得向下,刘邦用肩膀顶着浴室门,像是随时试图破门而入。门没必要锁。

根据自己听到的语气,韩信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刘邦总是这样,把真话和假话加在一起说,然后在他犹疑不定的时刻,要么嘲笑他,要么便开始发怒。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闻自己,当然,李白的气味早已在数个小时内悉数散去了。除去这个,他没什么可以心虚的。

我有这种习惯。于是他喊道。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站在这儿说?你为什么不去陪陪你的孩子?

他这么做确实有效,门把手又响了一声,这次它弹了回去。刘邦的影子黑雾一般缓缓从磨砂玻璃前散开,似乎是又坐回了床上,等待着。韩信已经没有心情再继续洗澡或是照镜子了,他迅速地洗了一遍头发,又用了些沐浴露,直到浑身上下都冲洗干净了时,才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

刘邦在他的床上躺着,占据着他的枕头,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及换,依旧是穿在西服外套底下的那身。韩信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对方还穿着脏衣服就随便躺在床上的行径感到有些生气。从浴室出来的一瞬间,凝结在他头发上的水珠就变冷了,其中一些顺着发丝淌进领子里,而另一部分则下雨似的滴在了刘邦的脸上。他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就像外太空璀璨星云的一小块残片。刘邦眯起眼睛,伸手去搂他的腰。

你应该先把头发吹干,否则容易头痛。刘邦说。

我在等你呢。他讥讽道。刘老板有什么急事儿?

过来。刘邦说。离我近一点。

韩信照做了,他把一些低垂的鬓发别往耳后,骑在了刘邦的大腿上。在身体的重量落下去时,刘邦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那双手顺着他的腰缓慢地向下抚摸。他喜欢被人爱抚的感觉,温暖的热流源源不断,顺着尾椎注入他的身体。倘若此时此刻有一根滚烫的阳具顶着他的屁股,那么情况就能好上许多。但刘邦的眼神很冷,比水还要凉一些。这感觉来得实在太不合适宜,韩信皱起眉。

这个耳钉很眼熟。刘邦注意到。你很久都没戴过了。

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韩信说。

他伸手捏住那只耳垂,似乎为此而觉得羞耻似的,希望用拇指遮盖住那点闪烁的荧光。而刘邦的手也覆盖上来,先是抚摸他的手指,接着捧住他的半边脸颊。刘邦微笑着打量他的脸,深紫色的瞳仁里射出探究的光,仿佛他即将赤身裸体却暂时还没有。他偏过头,让刘邦的大手贴得更紧,接着把脸埋了进去。他在刘邦的掌心里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冷冰冰的,令人眩晕的香气,韩信告诫自己那只是个错觉,不要节外生枝。

刘邦有些老了。他忽然没由来地意识到这件事。或许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在刘邦放弃了使用发蜡,而是将头发剪得很短时;在刘邦花里胡哨的领带开始变得素净古板时;在刘邦开始常常习惯性地叹息时,他就应该了解到的。他抬起眼,从指缝间的罅隙偷窥着自己的丈夫,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的痕迹竟然是那样的不可忽视。时间是多么坚硬的东西啊!它居然可以将一张狡黠、野心勃勃的面孔磋磨得祥和而慈悲。眼睛,那双一向闪烁着情意和诡计的眼睛,它曾经只面向着韩信就能让他不可自制地浑身燃烧起来,而如今呢?它们变得幽深、平和、深不见底。

你一定有心事。刘邦确定地说,每当他这么同韩信说话时,就证明他的心中已经对某件事有了答案。只是你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我。

你到底要说什么。韩信起身欲走,但刘邦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着他,手指陷进肉里,在他的屁股上留下几道嫩红的握痕,他只好重新坐回那里,瞪着刘邦,肩胛高耸着,像是某种伏等一击的动物。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刘邦又一次发出那种叹息。关于小朋友。他越来越让人生气了。

韩信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在他意识到这种情绪产生之前,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厌烦了之后。在他看来这个话题还不如逼他继续讨论那对耳钉,即便他知道刘邦的话里并没有任何羞辱人的意思。小朋友的出现是个意外,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意外发生时韩信只有二十二岁,那是一次相当重要的演出,这件事的忽然发生引起了大范围的恐慌:韩信晕倒在地上,血把他的裤子都浸湿了。好在发现的足够及时。那之后他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他因出血而昏阙的照片传得铺天盖地,刘邦坐在他的床前,像是谈论一纸合同那样说起婚姻。还会有其它选择吗?或许有,但刘邦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最终选择了以婚姻来结束那段混乱且淫荡的约会关系。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一次,他或许还会选择和刘邦约会,在办公室里或是刘邦的车后座上,但同样的,他的想象力依旧无法延伸到婚姻和那之后的事,他照样会做得一塌糊涂。男孩先天就有身体上的不足,脆弱,敏感,缺乏对于疾病的抵抗力,刘邦承诺只要他们悉心地呵护,这一切都会在男孩成年之后会逐渐转好,然而韩信却并不在乎。他们因此爆发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乃是由于韩信在哺乳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邦站在门厅里大发雷霆,就好像那些烟头被摁在了他的手上。

除了非说不可的时候,韩信很少和人谈论起这个孩子,就连白天在咖啡厅与李白互诉衷肠时——如果那算得上互诉衷肠——他们也习惯性地省略了这些。他甚至害怕和男孩单独相处,他害怕从这个孩子的身上能看见自己或是刘邦影子,更害怕他什么都不像,只单纯的是一团黑暗的虚空。

我不是一个好的家长。这件事韩信每天都要向自己承诺一遍,仿佛这么做就可以使他从极端强烈的罪恶感中脱责出来。而当刘邦开始把事情摆在他的眼前时,那个常常浮现于脑海却被他坚定忽视的声音便也一起跟着恶毒地传来: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做了什么吗?韩信问道。

刘邦眯起眼,唇边闪过一丝犹豫不决的慌乱,好像这件事使他感到尴尬从而难以启齿似的。

他没有跟你说过他新学会的那个词吗?刘邦说。但他刚刚跟我说了。那是一个坏词。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儿不应该学会的。

小孩儿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尤其是学坏。韩信说。你要做的是打电话问他的老师,而不是我。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他很聪明,但是什么都学。我觉得他不应该看那么多电视,电视里的东西对他来说有点儿为时尚早。

那就先把我放开,可以吗?

刘邦照做了。他从男人的身上翻身下来,靠着床头,躺在了床的另一边。刘邦也跟着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他们过去时常这样,在中午休息时,刘邦就会躺在他的大腿上午休,偶尔他快要睡着了,男人就会掀开他的衣服,捣乱一般去吻他的小腹,他会在炙热的吐息中醒过来,然后他们接着做爱。这一次刘邦的脸也贴得很近,但没有那种挑逗的吻,他的丈夫就这么躺着,也只是这么躺着,筋疲力尽。

在看卡通片的时候,他说了那个词。刘邦说。婊子养的。我们中有人说过这个词吗?

什么词?韩信故意又问了一遍。

婊子养的。刘邦重复道,脸上再次露出那种虚伪的窘态。我没想到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韩信笑了,并且笑出了声:看来有人帮我们讲过他的身世了。

闭嘴。刘邦疲惫地喝止他。别胡说八道了,我最不喜欢你这样。

他闭上嘴,做了一个用拉链把嘴唇封死的手势,却还是忍不住地笑。笑意使他的小腹抽动着,肩膀也跟着颤抖。他把脸凑过去贴着刘邦乱嗅一气,刘邦的表情被笼罩在他俯身形成的阴影底下,他看不清楚也没想弄明白。那股陌生的香气让他感到飘飘欲仙,又有些想吐,光的存在开始变得强烈起来,吊灯发出的金光像瀑布一样把房间灌满,再顺着门的缝隙倾泻出去,他感到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漂浮,包括刘邦,包括他自己。

不该喝太多咖啡的!韩信感到懊恼。白天那杯加了冰块的咖啡使他的大脑灵光一现,像是一个盲人毫无征兆地复明。他没法再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继续把糊涂当作老到,将疲乏认成沉静。意识到不满,意识到所有那些他所错失的良机,他霎时痛苦无比。一个人可以假装已经睡着了,却不能假装自己还没有醒。而这该死的咖啡因……他为自己表现出的兴奋而后悔,甚至没办法托辞自己有点儿困了。

他掀开那些覆在丈夫额头上的碎发,凝视着所有由于衰老儿微微流于刘邦眼角的细纹。对于刘邦的怨恨不知从何而起,却成为了他唯一将这一切继续下去的理由。他需要刘邦正如那个孩子需要他一样,只要他仍然坚信是刘邦狡诈的计谋将他陷害到如此田地的,那么他就可以永久性地与自己所要为此承担的过错撇清关系。“我会让你前途似锦……你可以永远依靠我……”这难道不是刘邦向他许下的承诺吗?那又是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刘邦也显露出这样虚弱的昏聩之相?

听着。他告诉刘邦。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男人半闭着眼睛,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他知道韩信指的是什么,在他们谈论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似乎总是这样。

你再干这行会有点儿年纪太大了,为什么不找点别的事情做呢。半晌,刘邦慢悠悠地答道。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那天夜里,那股最近一直折磨着他的冲动短暂地平息了。他们一起睡在主卧的双人床上。后半夜时,男孩照常抱着枕头闯进来,态度强硬地挤进了两个人之间。刘邦翻了个身,轻微的鼾声停顿了片刻,发出一些咕哝的声音,但并没有醒来。韩信则因此睡意全无。他敞开胳膊,好让男孩凑近了靠着自己。男孩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热气腾腾地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

韩信,你怎么不睡觉?男孩一凑近就问他,尖细的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嘘了一声,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男孩回头看向刘邦熟睡的背影,听话点头,在黑暗中缺乏安全感地向他靠拢。男孩无条件的依赖使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那小而温暖的喘息紧贴着他起伏,他先前似乎从未仔细地感受过这些。

我今天惹爸爸生气了。过了一会儿,男孩又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得不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清楚对方的话。

我也是。韩信心想。他应该快些说点儿什么,好让男孩快一点睡觉,顺带着闭上那张问东问西的嘴。那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模仿着婴儿尚在胞宫里时的睡态。黑暗像羊毛一般厚实而轻盈,而好在韩信已经有点儿适应了这个。他的目光低垂下去,看着他们的男孩和被子上那些斑驳起伏的黑影,影子一直在变化,男孩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眼珠在黑夜里星星般发亮,暗夜把那些个体特征巧妙地模糊了过去,仿佛是一张尚未完成的他丈夫的肖像。

他不会的。韩信轻声说道,伸出小指向男孩做了一个拉钩的手势。我保证,明天他就会把这事儿给忘了。

刘邦的鼾声骤然拔高变响,小家伙耸起肩膀,装作被吓了一跳。韩信把他揽得更紧了些,在确定刘邦没有被说话声惊醒之后,他们面面相觑,偷偷地笑了起来。

但愿他今晚不要梦见我说了脏字。男孩说。

他不会的。韩信说。他在梦里也去上班。

那你呢?韩信。你在梦里也戴耳环臭美吗?

我没在臭美,你这是诽谤。

一种奇异的温情在昏暗的房间里涌动,小男孩勾着他的小指,为自己的小玩笑而脆生生地笑出来,又在韩信做出什么表示之前捂住了嘴巴。隔着深蓝色的黑夜,他少有地充满柔情地端详男孩的脸,那张脸蛋圆圆的,稚嫩的五官还没有完全张开,韩信发觉他长得和自己一点儿也不像,除了他小腹上那道紧绷着,偶尔还会隐隐发痒的疤,他想象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血缘关系。或许在他更小,更年幼的时候也曾长着这样一张脸蛋,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件好事。这样他便可以在看着这张脸的时候,不必因痛苦忽然消失而感到背叛。

什么是诽谤?男孩追问道,他又学会了一个新的词汇。

这个问题把韩信给难住了。对于教育,他自己也存在某种程度上的缺失,所有对于语词的理解都像数字一样抽象。诽谤就是诽谤,还能延伸出什么意思来?在人们深受其苦的时候,谁又会在脑海中注释出它确切的含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用沉思掩盖自己的无知,而男孩期待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

诽谤就是。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做的错事,别人都加在你头上。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在别人眼里你就变成了个坏蛋。

这也是个坏词。

但也算不上特别坏。

有人诽谤过你吗?

没有人诽谤过我。韩信伸出手,捂住那双眼睛,男孩的眼皮在他的手心底下轻轻地跳动着,他能感受到男孩眨着眼,不甘心就这么睡觉,柔软的睫毛扫过他的手掌,带来轻微的温潮和痒意。你现在该睡觉了,小朋友。

可我还不想睡觉。

你爸爸醒了真的会生气的。

晚安,韩信。男孩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我希望可以梦见你。

他耍赖似的抬起腿,把自己的重量压在韩信身上。韩信支起身,帮他把枕头铺平拍整。像是要展现自己的言出必行般,男孩的眼睛闭得很紧,只在韩信的胳膊越过他去被子的四角时掀开眼皮偷看:我有一个礼物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你自己留着吧。韩信说,他挨着男孩毛绒绒的小脑袋躺了下来,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男孩不依不饶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一只手握着拳,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脸,小手汗津津的,先是捏住他的鼻子,又开始扯弄他的嘴。床垫被折腾得吱呀作响,刘邦又翻了过来,从侧卧改为仰卧。这次男人没有打鼾,他开始担心刘邦其实已经被弄醒了。

行了,到底是什么。他扭过头瞪着男孩看,希望可以借此带给后者一些长辈的压迫感。

然而在他这么做时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就是他从没有认真地当好过一个家长。男孩完全不把他的恐吓放在眼里。小家伙笑嘻嘻地,把握拳的手伸到他的眼前,一个劲儿地蹬他的小腿肚,催促他把手伸出来接着。

韩信烦不胜烦,只得照做。他不知道男孩除了枕头还带来了其它什么东西,也不清楚这东西已经在对方的手心里握了多久。那张长得和刘邦如出一辙的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装模做样地朝紧握的掌心里吹了口热气。

平心而论,这张脸长得很漂亮。狡黠,俊俏,真诚中携带的小小的欺骗性,男孩精确地继承了刘邦外貌上比较讨人喜欢的那部分,他或许确实具备着某种天赋。作为一个演员。韩信不由地想起了另外了一个人,他的视线越过男孩,紧盯着刘邦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侧脸,某个熟悉的轮廓似乎应着他的感召慢慢显现出雏形。在他尚未来得及为这个念头感到可耻时,一个轻盈的,湿漉漉的物件被稳稳放在了他的手上。如果说那是一架飞机,那么它显然刚刚在暴风雨里失事过了,翻折的机翼在他掌心里摇摇欲坠,隐约反射出一丁点金色的闪光。

你今晚可以在梦里坐一次飞机。男孩钻回被子里,洋洋得意道。这上面写着李白,所以我决定叫它李白号。晚安,韩信。这次我真的要睡了。

晚安。韩信答道。快他妈的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