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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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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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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先寇布曾经短暂地养过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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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寇布曾经短暂地养过一只猫。

那是他在海尼森上捡到的。他们当时刚平定完“救国军事委员会”的叛乱,特留尼西特为他们的晋升特意办了一场宴会来庆祝,作为此次胜利的最大功臣杨威利和他的杨舰队自然不好缺席,一股脑儿都被绑架似的去了,杨威利还被特留推上台要他致辞,说不好特留这到底是为了庆祝还是为了刻意恶心他。

大厅里传来悠扬的音乐,男男女女搂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跳着舞。先寇布环视了一圈,果然没有找到他的好提督。这人致完简短的词之后便消失不见了,怕是不愿再在这宴会场内呆一秒。他心下了然,从一旁的侍者手中拿过两只高脚杯,便抬脚往远处的阳台走去。

那是一处向外突出的阳台,空间不算小。宴会场在一楼,阳台外种了一圈灌木,从树枝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对面的花园。位置有些偏,离舞池也远了,那些接着吸烟攀谈的政客并不会来这里,只有喜好清静的人才会选择此处作为短暂逃避的空间——比如杨威利,他果然在这里。他还穿着那身白色的礼服,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似乎在用一旁灌木上摘下来的树叶逗着什么。

先寇布走过去,从杨威利的头顶探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只猫,看着不大,有一双金色的双眼,通体黑色,但下巴、胸前、前爪和后腿却是白的,像是穿了一身礼服。它正在努力地用爪子扑着头上的叶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鱼肉碎屑,看来是杨威利之前从宴会上顺的。

“您倒是悠闲。”先寇布憋着笑说:“还是该说您还是一样的不喜人群呢?”

“这可是一个严肃的指控啊,准将。”杨威利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从先寇布的手里拿走一杯酒。猫咪没有就此跳走,仍然围着他的腿转圈,用头去顶他的小腿,又直起身子扒拉他的裤子。杨威利显得有些无奈,他端高了酒杯柔声道:“我可没有别的吃的给你了呀。”

“您很受猫欢迎呢。”先寇布把酒杯放在扶手上,把猫咪抱了起来。他这双手搂过无数女人的腰肢、抱过同伴的尸体,却没怎么抱过小动物,因此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猫咪在他怀里翻腾挪转,怎么都不舒服,又逃不出他的禁锢,于是只能爪子开花印在他的脸上,给了他一记不重的掌掴。

“猫咪应该这么抱。”杨威利憋着笑,也把酒杯放下,一手抄着猫的腋下,一手托着它的屁股,像是抱婴儿一般抱在了自己怀里。神奇的是,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开始在杨威利的怀里舔舐自己凌乱的毛。

“我还是第一次被猫打到脸上。”先寇布伸手摸了摸方才被打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梅花印:“幸好它没有伸爪子。”

“不然不知道多少美人要为此心碎了?”

“您就别打趣我了。”先寇布重新端起酒杯,靠着护栏:“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提督您有点像猫,是因为家里养了一只猫吗?我听说主人会越来越像自己的宠物。”

“你说元帅?有吗?”杨威利腾出一只手挠了挠黑猫的下巴,把猫轻轻放在护栏上,换成了酒杯,抿了一口:“也许这恼人的宴会也就只有酒好喝这一个优点了。”

“有啊,比如喜欢爬上指挥桌坐着,再比如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准将,看来我需要申诉一下,我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只是相比之下更喜欢独处。”杨威利举起酒杯,看着里面泛着气泡的金黄酒液嘟囔:“比如即刻退休,去湖边的木屋养老。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钓钓鱼,天气不好我就缩在安乐椅上,窝在火炉旁,静静地喝点酒看看书,而不是在这里,数着秒数等着回家。”

先寇布微微低头,垂眸盯着杨威利的侧脸。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勾起嘴角道:“我发现您总是这样,用几乎旁观的姿态看着众人,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就是历史学家的习惯吗?”

“你过誉了,准将。我可没有你说得这么神奇。”

“是吗?”先寇布将胳膊放在杨威利身后的栏杆上,整个人向杨的方向靠去:“那我很好奇,我们的杨提督看着自己的部下们时,究竟是在用怎样的目光呢?”

“……”杨威利转过脸看向先寇布。这样的距离未免有些暧昧,杨威利的鼻尖几乎与先寇布的碰到一起,但他只是笑了一下:“……我很感谢你们。”他随即扭过头收回目光,接着说道:“你们愿意将信任与性命交付于我,听我的指挥,我很感激。”

但先寇布却不打算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他抬手指向莺歌燕语的方向追问道:“那他们呢?”他顿了顿又问:“还有更多的那些支持他们的人们……您在之前的授勋仪式上看到了吧,那黑压压的一片,为特留的几句说辞控制了情绪的人们,也是提督您一直保护的人们,您看着他们的时候,又是用怎样的目光呢。”

先寇布直起了身子,结束了这暧昧的距离:“您知道,人是很难背弃自己儿时的教导的。在我的世界中,人是需要望着谁的背影才能前进的。精神领袖也好、可以代为作出决策的上司也好,这样在遇到自己没法解决的事的时候,才会有‘总有人能做好’的安全感——哪怕这个安全感也许是虚假的。所以他们会选择特留尼西特,而我也选择跟随您的身影——尽管我时常不能理解您所选择的道路。”

“我们要在这里进行辩论吗,先寇布准将。”杨威利含着笑,并未正面回答先寇布的话语,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下,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那你因为解放了香普尔受到大家欢迎的时候,又用的是怎样的目光看待那里的人们的呢?”

先寇布一时沉默,但杨威利并未等他回答,接着说道:“要是作为‘总是会做好’的那个人,不知不觉间就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吧,就像是牧羊人看着自己的羊群,然后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只有我才能找到最正确的道路’‘他们离开我是不行的,我要替他们做出选择’‘我才是那个站在历史岔路口的天选之人’。那可真是危险,会不知不觉间变成下一个鲁道夫的。”

“哦?那样的暴君居然也是从如此的社会责任心中诞生的吗?”

“是啊,不过什么是‘正确的道路’,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更不可能有人能够永远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比起牧羊人与羊群,其实我们都是羊,只有每一只羊都独立思考,理性判断,才能选择出最适合羊群的道路。而且权力是会腐蚀人的,一旦手里握住了‘替人做抉择’的权利,不论是谁都会慢慢被它蛀成膨胀而空洞的模样,鲁道夫是如此,特留尼西特……应该也是如此,我也不会例外。”

“您可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先寇布嘟囔道:“我可看不到特留尼西特有什么傲慢和责任心啊。”

“‘我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这帮愚民就会支持我,进而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也是一种牧羊人的傲慢啊,准将。不过责任心确实……哈哈。”

“就算如此您还是选择相信民主?您也能看到,同盟如今这副腐朽的模样,某种意义上,正是您所坚信的事物导致的,并且特留尼西特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个例,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大众选择的背信弃义的小人。说到底,不论人类的个体如何,‘群体’都是愚昧的。人们会为了群体的信仰而保持缄默,也会为了融入更大的群体而抛弃自我,就像水融入海洋,水滴本身是如何已经不再重要。所以巧舌如簧的政客会更加受欢迎,因为他们更善于鼓动、暗示与掌控‘群体’这个怪兽;所以您会被塑造成‘神’,因为群众需要‘神’作为他们的精神支柱。您所期望的……”先寇布带着些许讥讽意味地轻笑一声:“也许只要‘群体’还存在,便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大多数人做出的决定不会比少数精英做出的英明多少,而如果一定要有人站出来被群众追随,那我宁愿选择您,提督。”

“真危险啊,准将。”杨威利笑着喝完了酒:“那对于你来说,我也是所谓的‘神’吗?”

“我很想回答‘当然不’,提督。但对于我来说,比起同盟或者民主,我追随的、我需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您……对于整个杨舰队开始,大约也是如此。不过,在我看来,您可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不败’的象征,而是一个懒散的、看起来似乎只有脑子好用的上司。这也算追随‘神’吗?提督?”

“……”杨威利低下头笑了,他躲开了这个提问,转而回答之前的话题:“对于你之前的问题,我也暂时无法解答,我只是一名历史爱好者,并非政客。但如果一个政体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比起把生死权利交出去,然后两眼一闭听天由命,最后死得浑浑噩噩,我倒是更愿意看到人们被自己的选择反噬,自己亲手杀死自己。倒也不是后者更好,只是前者更差罢了。”

“……你是想说,至少现在能够自由地选择死亡,对吗?”先寇布也喝光了自己的酒,宴会场中音乐间歇,接着,前奏一转,乐队开始演奏最后一支舞曲。先寇布将酒杯放回栏杆上,对着杨威利伸出右手:“好吧,那我能否以自由的意志邀请我的提督最后共舞一曲呢?”

杨威利笑出声来:“我可不会跳舞,会踩到你的脚的。那边可还有更多美丽的女士们正在期盼你的邀请呢,准将,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没关系,在下会带着您的,您要相信在下的经验。”先寇布屈膝弯腰,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绅士礼:“您愿意吗?”

“似乎我再拒绝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先寇布轻轻拉住他的提督的手,另一只手揽过杨的腰,他俯身在杨的耳边说:“您可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看起来我跳的是女步。”

先寇布笑出了声,他一边带着杨威利迈开步子一边说:“所以您有踩我脚的特权。”

“这听起来可不像女士们会喜欢的话。”

先寇布并未对此进行反驳。他们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轻轻起舞,比起隐约的奏鸣声,似乎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与虫鸣声才是更加适合他们的舞曲。杨威利确实不会跳舞,他总是需要分心去注意自己的脚步,不然就会踢到先寇布的小腿,又或是对着他的脚背狠狠踩上一脚,跳得跌跌撞撞的,全靠先寇布扶着才没有摔倒。但先寇布并未去在意两人打架的腿,他只是垂眸看着杨威利的头顶,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发旋,窝在柔软的黑发中,像是海面上小小的漩涡。

他的思绪放空出去,回味起方才的对话。从帝国逃亡到同盟的经历让他既无法认同帝国也无法认同同盟,但他依旧会本能地选择一个可供跟随的人。杨威利对他伸出了手,那他就报以忠诚来追随他。现在他的提督想要人人独立思考,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与道路,而非跟随某人的脚步,他能做到吗?卡介伦、亚典波罗、菲列特利加……尤里安能做到吗?也许只有尤里安可以吧,不仅是跟随杨提督本人,更是认可他所选择的道路、接过他守护的火种。

那他们能做到吗?他想起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投向他的提督也曾投向过他的炽热的眼神。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他的提督吃了吧,先寇布想,他和他的提督不同,他实在是无法信任群众。对于群众而言,神明的诞生与陨落都是太过轻易的事,他们的情绪脆弱且不稳定,容易受到暗示与引导,在个人身上的冷静、理性与思考在群体之中荡然无存,冲动、多变与短视则占据了主体。而将权力送到这样的存在手里无异于给孩童一把手枪……特留尼西特能将他的提督塑造成不败的神,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毁灭,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一个小小的、常规的失败。他的提督已经被迫走到了一个危险的位置,而人类总是脆弱的。

但还好他选择了他,先寇布想,至少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在他身边,他的提督就是安全的。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舞曲也进行到了尾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前,先寇布便松开了扶着杨威利腰的手,从容地做了一个谢幕礼:“他们来找您了,提督。宴会结束,我们该回家了。”

来人是菲列特利加和尤里安。舰船已经准备完毕,他们该动身回伊谢尔伦要塞了。先寇布正欲跟上,脚踝处却传来了毛茸茸的感觉。他低头一看,竟是刚刚那只小黑猫,正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不时用尾巴扫一下他的小腿,显得很是矜持。先寇布试着向前走了两步,猫咪立马就跟了上来。

“它好像很想跟您一起走呢,先寇布先生。”尤里安笑着说:“要不就带着它一起回伊谢尔伦吧?”

“我可没养过猫。”先寇布有些为难,但还是把猫抱了起来。这次他抱的姿势对了,猫咪缩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很满意这个临时的窝。

 

先寇布把那只黑猫带回了自己在伊谢尔伦要塞上的住所。他不仅没有养过猫,他的住所里就没有进过动物,对于猫咪的吃住行玩自然是一窍不通。在差点把一小块牛排喂猫之后,他变成了尤里安的徒弟。

“先寇布先生也真是的。”尤里安一边把猫砂倒入猫砂盆内一边念念叨叨:“人类吃的东西不要轻易给猫吃呀。太咸的、太油的、甜的、辣的都不行,牛奶也不行,猫会乳糖不耐拉肚子的,只能喝羊奶或者无乳糖的奶。猫是肉食动物,所以也不要喂他们碳水类的东西,猫草可以偶尔喂一下,增进消化……”他把倒空了的袋子折起来,环顾了一圈先寇布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绿色的住所,叹了口气:“……还是喂化毛膏吧。”

先寇布站在一旁,第一次有了些束手无策的感觉。家里除了自己没有别的常住活物的他没有想到养猫的讲究这么多,和养个小孩没什么区别,他挣扎了一下,把“要不让它恢复自由之身吧”的想法赶出自己的脑海。

带都带回来了,先寇布暗叹一声,是他选择的它,总不能反悔吧。

幸好猫咪很乖,不吵不闹,身体健康,不像别的猫咪那样黏着主人玩,也不会深更半夜满屋子上蹿下跳,平时就喜欢缩成一团趴在床上,或是跳上桌子把笔拨来拨去当玩具,看它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偶尔抓一下飞进屋里的虫子,倒也算得上自得其乐。喂食喂水都有机器自动解决,先寇布只有在给猫铲屎时和晚上被轻微的窒息感叫醒、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上圆润的猫屁股时才有这只猫实际上还是需要自己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实际上不那么需要,因为它没过多久就失踪了。

猫是在他的提督被召回海尼森的那天失踪的。也怪先寇布没有关好窗户,他回到家的时候,静悄悄的屋内似乎少了些许生气。通常来说,猫不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坐在门口迎接他,但总是会在听到门口动静时从某个角落里探出一个小小的头,然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他身边,伸个懒腰,闻一闻他的手指,用头蹭蹭他的手背,给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最后转过身去,要他拍自己的屁股。但那天先寇布打开房门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以为猫在睡觉,没有听到他回家了,于是他找遍了屋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只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找到了一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那是他早上起床打开透气后没有关好的窗户。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与不适应,似乎家里都空旷了些。其实那只猫到他家满打满算才七个多月,但习惯是难以改正的。他安慰自己或许其实他们并不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也许只是借住家庭与暂住客,不是他选择带它回家,而是它选择了跟他回家。毕竟猫是自由的生物,它们总会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离开,他不能去勉强什么。

但他还是出去找了一圈。他的提督不在,他的猫也不在,这让他心中总有些隐约的不安。特留尼西特终于要对他的提督动手了吗?但帝国和同盟的和平还远未到来,不,其实情况还要更糟糕。那位金发的公爵刚收拾完国内的沉疴宿疾登上帝国宰相的宝座,心中好战的火焰正熊熊燃烧,先寇布相信只差一个由头,他便会发动对同盟的全面进攻,为了将整个宇宙收入囊中。同盟除了杨威利难道还有别的人可以与他一战?先寇布数不出来,但他知道特留尼西特不在乎,这个只有口才的跳梁小丑从来都不会在意他拥趸的死活,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帮浑浑噩噩的人们又真的在意领导人是特留尼西特还是莱因哈特、国家政体是民主共和还是独裁专制吗?似乎只有杨威利……从来都只有杨威利在乎。

想到这里他又烦躁了几分,直起身子在灌木丛中深吸一口气。他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只猫,就像他没法现在就扛上一个火箭炮,杀去海尼森,把他的提督带回来。他回到房内,却没有将猫砂盆和食水碗收起来,也没有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当然也没有将卧室的窗户关死,就好像那只猫随时都会回来一般。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担心那只猫了,因为秃鹰要塞跳跃过来了,第八次伊谢尔伦要塞攻防战拉开序幕。主炮对轰造成伊谢尔伦要塞多处损伤,高温熔化了金属,导致某些区域短期之内无人能靠近,更没有生物能够存活。先寇布的家并不在被攻击的区域内,但他不知道那只猫会不会待在安全的地方,应该会吧,他想,毕竟它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再次见到那只猫是两年后他们重新夺回伊谢尔伦时。先寇布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打开房门时,发现那只猫正端坐在门口看着他,见他进门,拖着长音叫了一声,和从前一样,上来用鼻子顶他的手指,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向空空如也的饭碗方向走去,并示意先寇布跟上。

先寇布有些愣神,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重逢方式。但他还是清洗干净它的饭碗和水碗,加满了新鲜的水。水龙头里一开始流出来的水有股难闻的铁锈味,他皱着眉抱臂站在一旁,等了几分钟才等到它恢复清澈,看上去可以饮用。但保险起见,他依旧选择烧开以后晾凉再给猫饮用,免得它出什么问题。接着他走进书房拿出之前剩的半袋猫粮,但他都准备往猫的饭碗里加的时候才猛地发现,之前买的猫粮早就已经过期了。战事暂歇的伊谢尔伦要塞上自然不会有猫粮卖,先寇布站在原地苦恼了片刻,转身出门去市场买了鸡胸肉和鸡蛋。

他回想起之前尤里安教过自己做的猫饭,很简单,只需要白水将鸡胸肉和鸡蛋煮熟,然后将鸡胸肉撕成条状、将蛋黄碾碎,再拌到一起,晾至常温,就可以给猫吃了。他不知道这次猫会在自己家里待多久,于是便一次多买了些,免得之后猫饿肚子。打开燃气灶的过程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太久没有回来了,也太久没有自己做过饭,前几次没有打着火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燃气灶没有气了。不过猫倒是乖,静静地跟着他跑来跑去,也不叫,也不催,先寇布先撕了一点鸡胸肉喂它,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就着先寇布的手就吃了。湿漉漉的鼻息喷到他的手指上,毛茸茸的、痒痒的,偶尔它收不住牙,尖尖的虎牙蹭到指侧时还有些许钝痛。先寇布喂完手上的一点,又把猫饭盛到碗里,放到它的面前了,它才开始敞开怀大吃。

先寇布蹲在它的旁边,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绒毛,软软的,油光水滑的,看得出来就算没有他猫也能过得很好。如果战事少一些、和平多一些,它大概能过得更好,这样聪明的小猫,撒撒娇就有人给它饭吃,剩下的时间它只用晒晒太阳、追追蝴蝶,下雨下雪了就回他家里蹭住,这样也不用和别的猫咪打架争地盘……他的通讯器响了,是杨威利叫他回指挥中心了。他收敛思绪,拍拍小猫的脑袋,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但他没有想到猫也跟着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猫,对它说快回去吃饭吧,但猫只是这么坐着看着他出门,在他关上门的时候轻轻地喵了一声。

先寇布没由来地感觉它在和他告别。这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的见面,这个想法没有任何事实支撑,但他就是有这么一种预感。

毕竟猫是自由的生物,它们总会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离开,他不能去勉强什么。

 

他确实不能去勉强什么。

他看着杨威利的尸体,一时间竟然没有什么情绪。他本以为自己会悔恨、会愤怒、会悲伤……都没有。他只是很平静,也有一点茫然。

他突然想起那天和他道别的猫,也许黑猫总是有一些象征意义在的,和自己道别的不仅仅是那只猫……但他却没能理解这深一层次的意义。

人类是很脆弱的,但幸好他选择了他,只要他在他身边……如果随行护卫的是他……现在做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他的提督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政客的背刺中,甚至没有如他设想的最差的情况那样死在他所保护的人手里。

他只是,突然地、普通地、毫无意义地,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丑杀了,就像走在路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车祸,如果这是小说,将会是最恶意最生硬也是最无趣的转折桥段。

他的提督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结局?杨威利那波澜的、带着些传奇色彩的人生怎能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他顿时怒从心起,但又不知道这满腔怒火该发向何方。帝国吗?旧同盟吗?地球教吗?拒绝他随行护卫的杨提督吗?还是……他自己呢?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元凶。或许冥冥之中确有所谓“命运的安排”,它总是让事与愿违,让每个人都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好似那被玻璃杯扣住的蚂蚁,看着外面的世界触手可及,却又无法去勉强什么。

毕竟猫是自由的生物,它们总会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离开。

帝国也因杨威利的死而震惊,他们撤兵了,最后还是杨提督用自己的生命给他们换来了短暂的和平,或者说,喘息的机会,多讽刺啊。他久违地回到自己家里,打开冰箱,又看到之前买多了的鸡胸肉和鸡蛋。

已经是三个多月前买的了,早就不新鲜、不能要了。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把它们取出来丢进垃圾桶,又用力甩上冰箱门,然后把自己扔进了卧室里,点了一支烟。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失去身边的战友,也不是第一次失去自己的上司,甚至不是第一次失去自己的栖身之所……但这是第一次失去自己的“道标”。

杨威利就是一面旗帜、一杆立于杨舰队,甚至更多相信他、跟随他的人心中的“道标”,但他现在倒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该往哪里走?又该跟随谁的脚步?

“人类并非为主义或是思想而战,而是为了实现主义或思想的人而战;也不是为革命而战,而是为了革命家而战。”

哼,亚典波罗那小子倒是一针见血,就算他现在退伍去当政客,大约也没人能说得过他吧!但事实如此,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去思考方向。每个人的眼界不一样、受教育程度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告诉大众应当往哪个方向走,人群就会像是无头的苍蝇,或者没有牧羊人的羊群,最后变成一摊散沙,什么也做不成。从同盟战败开始,不,从更早之前就能看出来,不仅是普通民众,就连军队里的士兵,都不全是为了“自由”与“民主”而战。政体如何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人的生命只有短暂的不到百年,不论是怎样的社会,只要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会身处伊谢尔伦,追随在杨威利的身边,也只是因为“杨威利”这面旗帜还没有倒,所以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之下跟随在他身后罢了。

但他们是“大众”吗?作为这个世界上离杨威利、也离他的信仰最近的一波人,他们也要如此,浑浑噩噩地跟随着主帅的旗帜,然后在旗帜倒塌之后变做一团无头的苍蝇吗?他突然就想起杨威利宴会那天的话,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开始用看牧羊人的目光看向杨威利了。其实没有牧羊人,所有人都是羊,只有每一只羊都独立思考,理性判断,才能选择出最适合羊群的道路。他似乎开始有些明白杨威利的坚持与期望,但也清晰地意识到想要实现他的理想究竟有多难、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仍然对这条道路的可行性保留意见,也仍然无法信任“群众”做出的抉择的明智性,但不再无法理解,不再看不到理想的轮廓。旗帜倒了,那就再立起来一面,引路的人没了,那就让人接过那支火把。他不能做传火者,因为他不相信那朵在黑暗与寒风中摇曳的火苗能够持续燃烧多久,但他愿意为守护杨威利留下的火种而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直至生命的终点。不仅是因为那是杨威利的遗志,更是因为那是他所选择的人、他所选择的路,或许这便是“自由意志”,是他的提督一直以来期望他、期望他们拥有的,“自由意志”。

 

他确实做到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身体逐渐变得冰冷麻木、思维也变得迟钝模糊时,他又从眼前的走马灯中看到了那个阳台上的问题——

“那对于你来说,我也是所谓的‘神’吗?”

不,我亲爱的提督,当然不。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笑了起来,您是猫,自由自在的猫,突然地出现,突然地离开。您让我看到了这世界新的可能性,却又突然不辞而别,留我与您的舰队在偌大的迷宫中独自探索出口所在。如果这是您的教导方式,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但我知道您并非所谓“教导者”——那样您估计又要挠挠后脑勺,露出为难的表情了,您只是一只聪明些的羊,我明白。

现在,估计尤里安已经见到那位罗严克拉姆皇帝了吧,那么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是时候来见您了。或许我们还能在那边继续就民主的问题再辩论一二,希望您这次能够找到答案。

他张了张嘴,发现声带依旧坚韧地工作着,于是他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带着蔑视的笑容看着下方的帝国军官,像是宣布一件平常的小事一般宣布了自己的死亡——

 

“华尔特·冯·先寇布,三十七岁,临死前的遗言——我的墓碑不需要墓志铭,只有美女的眼泪才能安抚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