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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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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1
Completed:
2024-05-11
Words:
17,619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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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孤星

Summary:

地球历2107年5月17日,星期二,早上8点,距离先寇布被困在这颗星球上已经过去了136天。

Chapter Text

一片黑暗的舱室内,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了灰暗的光,随着室内角落被当作床板的休眠仓顶上唯一的呼吸节奏一明一暗,堪堪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区域。

忽然,那呼吸声停了几秒,然后是深深的吸气声,夹杂着些许布料摩擦时的窸窣。应急灯的灯光逐渐变强,照亮了整个室内。黑色的睡袋蠕动了一下,接着被猛地掀开,棕灰色头发的男人坐在休眠仓改成的床上,揉了两把额发,用一个巨大的哈欠唤醒自己的意识,然后将目光投向腕上的电子表。

地球历2107年5月17日,星期二,早上8点,距离先寇布被困在这颗星球上已经过去了136天。

 

2050年,由于人口爆炸性增长,地球资源逐渐短缺,各国联合组建了联合航天局,着手开展地外宜居星球探索计划。而这牵扯到数百亿人口的生存、集结了全球所有科学家之力、消耗了天文数字财力的计划,终于在探索机器人们从木星上获得一种名为“金属氢”的物质当做跃迁燃料后,于2089年正式开始对太阳系外的星球进行探索,至今也已快30年。

宜居行星的探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宇宙之大,星球不计其数,但要找到一个和地球拥有相似的组成、质量、密度、气候乃至公自转速度的星球却如同大海捞针。尽管早有对类地行星的筛选名单,待实地考察之后却各有各的问题。有些是陆地面积太小,大气中的氧气含量不足,似乎正处于早期地球的状态;有些则是卫星质量太大,带来了巨大的潮汐力,山一样的洪水会彻底毁灭一切建筑……而所有的限制条件中,最为棘手的,是时间。自转速度与公转速度带来的仅是气候与时间历法的不同,而行星甚至于中心恒星的质量与密度差异带来的,则是时间流速的不同。联合航天局无奈只能调整筛选条件,以时间流速为第一优先级,挑选出一批新的适宜星球,并派出航天员实地探查。他们还以联合航天局所在时区为标准制作了装载于移动空间站与飞船上的地球历系统,可以自动根据收集到的行星数据计算时间并换算成地球历,供航天员控制自己的探索时间与进度。

这是一份危险性极高的工作,说是用人命铺成的探索之路也不为过,毕竟谁也不知道在陌生星球表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前六批探索者的失联率始终居高不下,好消息却遥遥无期。加之在这个几乎全部国家都将主要财力投入地外探索的时代,有条件进入航天员训练的绝大多数都是家境不错、社会地位也较高的人,就算在资源短缺的现在也能过上还算不错的生活,等到先寇布这一届,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抛弃家庭朋友,投身几乎必死的事业,只为了一个看不见实现希望的目标。

不过这也显得先寇布像是一个异类。平心而论,他的家庭情况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对不差。他们家从祖父一代开始便经商,到了他这一代早已积累下来一定的财富,尽管在先寇布小时候父亲经营不顺狠狠赔了一笔,剩余的财力也依旧可以支撑他上完航天员培训学校。先寇布的父亲本不想让他真的成为一名航天员,只希望他能靠在地面的工作获得一份较为稳定的收入。哪想天不遂人愿,在先寇布刚入学没多久,父亲便因一场意外过世,他的母亲也因悲伤过度,在一年后因病撒手人寰,孑然一身的先寇布便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广袤的宇宙。

“尽管要离开姑娘们很可惜,但我要是作为英雄归来了,那不是更受姑娘们的欢迎?”有人问起时,他总是如此回答。于是在2105年、他三十五岁时,通过了第七次地外宜居行星探索行动宇航员选拔,被编入第十三舰队,随队探索距离地球两万五千光年外的大犬座矮星系。这里一共有三颗行星位于宜居带中,而他负责的是其中一个名为开普勒672的行星。

光是抵达这里就花费了他们将近一年半地球年的时间。舰队的队长名为杨威利,是先寇布在航天员学校认识的同学,比他小两届。杨是一个奇怪的人,航天员学校的学生各有各的入学理由和未来志向,有的是因为航天员学校毕业可以轻松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有的是为了探索未知的世界,而杨……他好像纯粹是因为没钱所以进来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和不可思议,但是联合政府为了减轻资源垄断与阶级固化带来的航天事业腐败,航天员学校每年有两次机会面向全社会中小学召集意向生。意向生需要身体健康、素质优秀,还要在数学、天文学、气象学、工程学等方面取得优异的成绩,一旦被成功录取,全部学费将由联合政府承担。

杨威利的父亲也是商人。和先寇布的祖上不同,他的父亲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没什么钱的商人,过世后也没有给杨留下多少遗产,所以尽管杨威利喜欢的是历史,对探索未知也兴趣缺缺,他也不得不去努力学习理工科目,不然,辍学的他很难找到工作,届时他将陷入更加窘迫的经济困境。

也许真的是天赋异禀,也许也是上天保佑,他几乎所有的指标都是堪堪压着航天员学校的录取线通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甚至在气象学、生物学与化学方面,他获得了几乎满分的好成绩。可这并未让他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和因为异性缘扬名学校的先寇布不同,杨几乎是透明着到了毕业,透明着一次便通过了航天员选拔,透明着……当上了十三舰队的队长——这下他可没法透明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才发现他几乎每次理论模拟探索(课程用的环境模型都是用以往探索部队发回来的实地考察信息建立的)都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与选择,只是剩下的成绩平平淡淡拖了他平均分的后腿,特别是体能相关,说是低空飞过也不为过。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先寇布意外的事。他最意外的,是杨当上舰队长之后,选择的第一批队员中就有他。平心而论,先寇布对杨威利的印象不差,但也不深。他们此前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两个陌生人,先寇布只在校内的图书馆遇到过几次杨威利,当时只惊讶于这个年轻人对历史类书籍的热忱,却也并未多聊,不过他相信杨威利对他也是如此。要论成绩,他只有航天器操作与体能相关课程是优秀,他甚至还因为理论课程成绩不够卡了两届才通过正式航天员选拔,可是杨还是找到了他。“我的目标不高,能活着回来就是胜利。”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地说,“但我一个人的话,应该会很轻易就死掉吧。”

先寇布说不出拒绝的话。

 

说是舰队,其实这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八个人、四艘飞船和一个移动太空站。移动太空站就是他们探索时的后备物资保障与救援保障,赶路时他们都在太空站里,飞船也停在太空站中,只有准备实地探索时才会使用。他们的目标大犬座矮星系藏在银河系盘面后方,被浓密的恒星、气体与尘埃掩盖着,为他们的旅行增添了不少的难度,也让他们不得不花费了原计划一倍的时间来小心翼翼地穿越这片危险的区域。他们无数次和几乎有一个月球那么大的固体块擦肩而过,像是路过大象的一只蚂蚁,稍有不慎就会加入宇宙垃圾的行列,永远地飘荡在这片尘埃区——但感谢负责指挥的杨威利和操作空间站的菲列特利加,他们竟毫发无损地到达了目标坐标点。

接下来便是分头探索三颗宜居带上的行星了。空间站上需要留人维护,于是菲列特利加和卡介伦只能退出探索之列,剩下的人中,波布兰和高尼夫一组、亚典波罗和尤里安一组、他和杨威利一组,在约定好若是150个地球日结束仍无消息传回便记为死亡不必救援后,登上了各自的飞船,飞向了属于自己的目标行星。

这便是他们与移动空间站失联前最后的经历。

 

开普勒672确实位于宜居带上,是一颗质量、体积都与地球相差无几的行星。它的恒星是一个年轻的主序星,如同太阳对地球一般稳定而源源不断地给这颗星球提供光明与热量;与恒星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也让开普勒672孕育了液态水与大气,给了生物以生存的可能性;一大一小两颗卫星环绕在它的身边,打眼一看,几乎是地球的孪生兄弟。但杨威利和先寇布仅是靠近便发现了问题——它太扁了。

两极向中间压去,赤道凸了出来,远远看去它就好似一颗放平了的鸭蛋,这代表它的自转速度过大,每次日夜更替只有16小时32分47秒。

杨威利当即便皱起了眉头,过快的自转速度意味着极端天气肆虐于星球表面,仅是在星球上空肉眼观测都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绵延几百公里的气态旋涡形成、迁移、碰撞、融合、分离、消散,仿佛于游乐场嬉戏。他们的探索将会面临什么样的险境不言而喻,可他们必须前往,至少要收集到星球表面的环境的各项数据,这不仅是评估这一个行星的宜居度,更是为了帮助后方科学家完善行星改造计划——这也是地外宜居行星探索计划的备选方案,类宜居行星改造计划。

“人类总是这么自大。”杨威利不满地嘟囔了两句,先寇布笑着补充道:“当然,在面对存亡危机的时候,人类的自信心总是会空前膨胀。”

“算了,也不是一件坏事。”杨威利将目光投向眼前的行星,“只是我们还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看来我们两个的命都吊在你手里的操作杆上了,先寇布学长。”

“那在下有预感这次操作的手感会空前得好。”

宇宙之广袤,人类所理解的部分微乎其微,如同从海洋中舀取一勺水,便妄图挑战整片大海。有人贬低这为狂妄自大,也有人赞美为独属于人类的无畏冒险。不论是夸是贬,杨和先寇布都别无可选,只能驾驶着飞船,一头扎进这片凶戾的潮水。

事实证明自然的力量永远都是难以抗衡的,在太空中看到的气团近身直面就变成了贯通天地的恐怖龙卷风。飓风夹杂着雨点与冰块,还有从地上卷起来的砂石,不由分说地扑打在他们的飞船上,打得金属外壳发出了脆弱的嘎吱声。气旋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沿着纬度方向移动速度极快,即便是杨威利也无法准确判断下一次龙卷会出现在什么方位,他们这下真的像是在风暴来临的海面上行驶的渔船,被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抛向高处,又狠狠落下。

更糟糕的事接踵而来——这个行星的磁场强度过高,或许也有它的恒星太过年轻的原因——恒星表面风暴的频率远高于太阳风暴,被抛出的等离子物质裹挟着巨大的能量,不断冲击着这颗星球的大气,扰乱着它的磁场。先寇布偶尔能在风暴平息的一瞬间看到天空中飘着的蓝绿色“飘带”,仅会在地球两极出现的天文现象在这里几乎无处不在,耀眼的色带从双月之中穿过,这是致命的美景。

其实从他们进入开普勒672的大气层到他们的飞船多处损坏支撑不住尝试迫降并没有过去很长时间,精确来算,大约1小时47分26秒地球时。右侧机翼折断,多台发动机停转,大约是卡进了沙砾或是被冰块打碎了桨叶,逃生舱系统损毁近60%……先寇布在最后关头仍在试图拉起机头,滑翔向不远处的海面,但大约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新的气旋将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飞船彻底被撕裂开来、变为一堆废铁之前,他勉强启动逃生舱,从飞船中弹射了出去。

幸好他们一直穿着宇航服,这是先寇布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先寇布穿好恒温服,把睡袋整理整齐,走出被当作卧室的小舱室,这是他用飞船的遗骸改造的。他们的飞船掉到了一座位于纬度较低地区的山丘背风面的缝隙之中,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令他惊讶的是,飞船中配备的建造用机器人依旧可以正常运转,这给他省了不少工夫。但飞船的通讯设备损坏了,这下麻烦大了,他得想办法修好它,在摸清楚这里的气象规律之后,找个磁场稳定些的时候把信号发出去等待救援,不然他就得考虑在这个星球上和风暴一起生活一辈子了。

于是他拆下了飞船上的太阳能板,架在裂缝的开口处,接着在建造机器人的帮助下将周围的砂石切割成小块,再重新组装成地面基地的外墙。实际上考虑到地面探索可能需要的时间较长,飞船上一般会携带用于建造临时驻地的新型建筑材料,不过它们在之前的风暴中丢失了至少一半,剩余的只够做一面简单的保温墙,让室内不至于太冷或是太热。令人安慰的是,开普勒672的大气气体组成与地球极为相似,只是氧气占比要稍高一些,这便让先寇布不必费心去想如何密封基地与制氧——他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笨重的宇航服。

清晨的行星总是相对寒冷,可比起他们最开始的那几天,已经暖和了许多。食物储备并不乐观,好在杨威利的植物学非常不错,他们便尝试用飞船上剩下的种子种些作物出来。他们收集了一些塑料膜,罩在用飞船上掉下来的金属片简单翻过的土地上,又种下了土豆,以及一点别的淀粉类作物,但是136天过去了,这片土地依旧静悄悄的。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茬土豆了。在此之前,他们也曾试着出去,寻找行星本土上的可食用植物,但找到的结果都有着令人担忧的食用安全性。先寇布蹲在地上叹了口气,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杨威利说:“我这次真的觉得是土的问题。”

杨威利看起来也是一副才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恒温服也穿得乱七八糟的。他嘟嘟囔囔:“这次估计是了,可是土的问题也有很多啊,透水性、微生物、营养物质含量……我们的检测仪器都不知道被吹到哪去了,搜索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他们飞船的肚子被飓风卷起的石块与山丘的顶端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当时先寇布从安全舱的气囊之中苏醒后徒步跋涉了整整15公里,其间险些又被飓风卷走,当他找到遗骸的时候,它就这么伤痕累累地歪躺在地上,器械内脏一般洒了一地。杨威利就蹲在这一地狼藉前,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看来是比他先找回来。

他想上去拍拍杨的肩膀,说点什么安慰他,不过杨先他一步转过身来,他便只能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完蛋了。”杨威利还是一如既往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苦笑着对先寇布说:“我们没有白兰地喝了。”

“我猜您还想说没有红茶喝了。”于是先寇布也笑了。

他们随后检查了所有幸存的设备,并动手改造出这片临时居所——准确来说,是先寇布动手改造了这片临时居所。杨威利本想帮忙,但先寇布看了看他不甚明显的肌肉线条,打发他坐在一旁给建造机器人发号施令去了。一半的存粮、一多半的种子,记录用摄像装置完好无损,水循环系统还能正常使用,电路系统也在先寇布的修理之下恢复了一定的活力,这下他们终于短暂地放下心来,计划起之后的行动。

第二天,风暴渐息,感受过夜晚寒冷的两人建立起了现在的据点,种下了第一波土豆。先寇布仔细检查了通讯设备的尸体。其他的都好修,只有核心的几块晶体管与电子管回天乏术。先寇布看着手心里的金属片,有些一筹莫展。

“也许可以用医疗臂试着操作一下。”杨威利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像他之前坐在空间站的指挥桌上一样,“都是需要精密操作,那给人做手术和给电子元件做手术应该相差不大。”

“那需要编程,幸好我们的操作系统没有坏得很彻底。”先寇布回头看他,杨威利眨了眨眼,耸起肩膀:“我的编程课只是及格,先寇布学长。”

“好吧、好吧,谁叫在下得了优秀呢。”先寇布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拿起一旁负责记录的摄像机,捧起来对着自己的脸道:“但是机械臂也得修理,希望它们还能胜任这项精密操作的工作。今天就记录到这里吧。现在是地球历2106年12月31日晚上8时31分……杨舰长,今天是跨年啊。”

“真希望现在有红茶啊,最好还加点白兰地。”

“那您就祈祷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在宇宙里过的跨年吧。”

“勉强也算独特,不是吗?”

先寇布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关闭了摄像机,将它放到了太阳能板旁充电。

 

第六天,先寇布修好了行星探索车。它躲在飞船坚固的停车舱内,逃过了彻底报废的命运。虽然它的履带有些晃晃悠悠,至少他们不用步行探索这个星球了。先寇布清点了一下剩余的金属氢,尽管他们的飞船报废得有些彻底,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给飞船留下了足够飞离大气层的金属氢,剩余的便显得不甚宽裕。还好他们的工作不需要他们跑遍整颗星球,只需取回有代表性的样本即可,况且外面的天气也不允许他们经常外出。

第十四天的傍晚——地球时的中午,开普勒星的傍晚,他们终于又迎来了一次短暂的风平浪静,足以他们探索自己所在小丘附近的地势了。这似乎是一片戈壁,却不似地球上的戈壁那般遍布沙砾与岩石,这里有较为稀薄的土壤存在,且并未严重沙化。理论上来说应当有植物生存,可举目望去却几乎无一丝绿色,只有几株如同胎毛一般柔弱的细草,顶端开着微小的、嫩绿色的花。

先寇布尝试靠近,那花像是被风吹动一般向他的方向偏过了头。先寇布正准备蹲下看看,杨威利在他身后说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靠近它,先寇布学长。”

“怎么?”先寇布立马直起身子,那花竟如同水蛭一般伸长了身子,想要扒到他的腿上。先寇布连着后退三步,远远退出了花的攻击半径,那花这才缓缓收回自己柔软的茎,恢复了方才弱不禁风的模样。

“它的周围。”杨伸手指了指:“土壤没有被什么昆虫类生物翻动过的迹象。不论是什么样的星球,只要有了生态系统,都应当有生活在土壤中、担当分解者身份的类昆虫生物才是。既然如此,那土壤表面应该会有细小的活动痕迹,但是那里没有,所以我怀疑应该是什么食肉植物。”

“原来如此,不愧是杨舰长。”

“其实你自己也发现了的,先寇布学长,只是你忽略了而已。”

他们依旧取到了一点无进攻性的植物,它们大多长得千奇百怪。先寇布本想问杨威利这些是否可食用,但杨威利也只能露出苦笑。他们用于检验标本化学与营养成分的仪器遗失了,没有仪器与试剂的辅助,即便是植物学知识丰厚的杨威利也无法判断这是否含有未知的毒素、吃了会引发什么后果。他们最后只能用标本袋装好并密封,保存起来。

“我听说在中国有一个传说是一个人为了判断哪些植物可食用,于是自己吃了几乎所有不同的植物。”

“您可千万别这么做,杨舰长,在下可还需要您的大脑呢。”

 

第四十七天,他们终于又一次等到了探索的机会。在此之前,并非没有风暴暂歇的时候,但都过于短暂。五天前他们甚至迎来了一次大型沙尘暴,铺天盖地的黄沙被飓风裹挟,以超高的时速将一切都染成了土地的颜色。杨威利预见到了沙尘暴的来临,却没有预料到来得如此迅速,他们只得匆忙之间将探索车简单固定在据点的门口,勉强避免了被沙土掩盖的命运,但也让室内变成了被埋在地下多年的古墓,可触及的地方皆是一层薄薄的灰土。

更让人沮丧的是,应该是有沙土卡进了缝隙之中,几个建造机器人都无法启动了,呆愣愣地趴在地上。先寇布试图将它们拆解开来,清扫干净内部的尘土,却仍然有两台机器人彻底停止了工作。先寇布把它们的零件都卸下来,对着通讯器的内里一一比对,希望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至少修好点什么。

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三天,紧接着又是暴雨,等到终于雨过天晴,便来到了第四十七天的晚上。开普勒星的夜晚很短暂,从恒星消失在天际到重新升起只有8小时不到。待群青化为靛蓝,双月缀于繁星之间,他们又一次开着行星探索车出去了。

先寇布负责开车,杨威利负责决定往哪个方向去。他坐在副驾驶上,伸着脖子看向外面,也不系安全带,他每次都不系,先寇布说了两次之后也就不说了,反正也没见杨威利掉下去过。他调整了一下摄像装备,将它简单固定在行星车的前置物板上,对着他们正前方拍摄,接着发动了汽车。

夜空很晴朗,难得的晴朗。在这颗星球上看到的星空和地球上的截然不同,这里看不到银河横亘整个天际,只有蓝绿色的极光缎带一般时刻飘在空中。双月距离地面的高度也不同,导致二者的视觉大小也不尽相同,一颗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大小类似,如一轮银盘缀在夜幕之中;另外一颗则大了不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它们之间有一颗星星亮得格外显眼,它看起来有些特殊,因为他的四周并没有别的星星可以与它组成星座,它只是这么孤零零地挂在那,成为两人出行时的坐标,让他们不至于迷失方向。

“那应该是天狼星,就是大犬座α,和地球上观测不同,它现在所在的方位应当是西南向。这里的磁场太强了,我们的指南针不可信,还是得看星星。嗯……它从这里看比地球上看还要更亮一些。”杨威利观察了几天,得出结论:“但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正身处于大犬座矮星系内,视角不佳,还是因为双月的亮度将剩下几颗星星的光芒都掩饰了,我们只能看到它……它看起来还挺孤单的。”

“您这么说,我突然就觉得它和我们挺像的。”

“是挺像的。不过说起来我记得天狼星其实是双星系统,由更亮的主序星天狼星A和白矮星伴星天狼星B组成。”

“您该不会是在拐着弯骂在下年龄大了吧?”先寇布斜眼看向杨威利:“在下的天体物理学得虽然马马虎虎,但仍然记得天狼星A是一颗蓝矮星,它比身为白矮星的天狼星B要年轻一些。”

“你怎么就认为自己是白矮星了呢?先寇布学长?明明在学校的时候是你知名度更高一些吧?而且天狼星A质量太大,导致它的寿命还不到太阳的五分之一,我才不要这个,我还要回地球实现三十岁就过上退休养老生活的人生目标呢。”

“哈哈,抱歉,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十三舰队是以您为核心组建和运转的。”先寇布微转方向盘,灵活地避开一块横亘在路中央的石块,“那我换个说法,您是独属于十三舰队的恒星。”

“饶了我吧,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了,学长。”

 

他们这次出行走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距离,甚至已经能够隐隐听到海浪的声音,但被一片树林挡住了去路。先寇布顺着树林的边缘开了一段不远的距离,却一直没有找到足以让车辆通过的通道。这时远处的天边亮了起来,而恒星身影却并未出现——它被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先寇布望向天际线处铅灰色的云块,在杨威利的催促下熟练地掉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去。显而易见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起风了。风从他们身后吹来,一开始还只是带着凉意与水汽、卷着落叶的微风,很快就变成裹挟着砂石的飓风,吹得行星探索车底盘发飘,打得他们的车身乒乓作响。先寇布皱紧眉头,暗暗用力握稳方向盘。这样的大风天不能加速,一不留神就会翻车,他只能暗自祈祷比起风暴,先抓住他们的是他们的营地。

雨点紧跟着落下,天色阴沉得像是重新回到了夜晚时刻。一滴、两滴,几分钟、又或许是几秒钟后,雨点的节奏便密集了起来。从车内向外看去,白茫茫的雨丝顺着风的方向,穿起了天与地之间的空隙,就像是一块针脚凌乱的白布。能见度急速下降,玻璃上的水滴变成一股一股的水流,最后直接变为一片半透明的水幕。雨刷也变成了一个摆设,徒劳地试图在前挡风玻璃上清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幸运的,周围都是平原地区,就算回到营地所在的山丘附近,也没有遇上诸如泥石流一类的地质灾难。雨丝中逐渐掺杂进冰碴,时不时就有黄豆大小的冰粒顺着玻璃上的“瀑布”流下,然后被雨刷扫到一旁堆成一小堆。冰粒越来越多,直径也似乎隐隐有增大的趋势,赶在第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冰雹砸下来之前,先寇布开着车冲进了营地所在的缝隙中,并用车身精准地堵住了入口。

风声一下远去,隔着一辆车,模模糊糊的。先寇布先下车,他取下摄像机,摆弄了几下,见它没什么大碍,便关机收了起来。杨威利从副驾驶座上爬过驾驶位,也从内侧下了车,感受到双脚踩在地面上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我差点还以为要死掉了。”

“看来您对在下的驾驶技术缺乏信任。”

“怎么可能,但是我们的土豆确实死掉了。”

灌入裂缝中的风雨与冰雹摧毁了他们的塑料膜,将本就贫瘠的土地淋了个透彻,多日来仍未发芽的种子们经此一役彻底没了生还的可能。先寇布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抬脚去检查食物储备的剩余。

居然比想象中要多了许多。先寇布回头看向杨威利,他正蹲在一片狼藉的土地旁边,专心致志地看着被风犁出来的种子和土豆块,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您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盯着杨威利吃过饭。他们的作息相差较大,他习惯早睡早起,而杨威利则偏好熬夜赖床,因此两人的饭点总是不能撞上,再加上大家都是成年人,总不能没有自理能力,先寇布便放任杨威利自由行动,只在需要一起外出或者一起工作时会叫他。而这份放任如今终于迎来了报应,先寇布无端地有点心悸,若是没好好吃饭……不过怎么可能,他的舰长亏什么都不会亏自己的口粮。

杨威利抬起头,眨了眨眼。他的头发长长了,刘海遮住了眼睛,于是他用手拨了一下,露出无辜的眼神:“我只是食量小,但还是有正常吃饭的,学长,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先寇布还想说点什么,杨威利却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什么一般强调道:“我只是食量小。”

好吧,也对,他投降,他总是拿他的舰长没辙,一如当初加入十三舰队那样。他将含在口中的困惑又咽回心底,至少现在看来没有什么不良影响,他的舰长依旧活蹦乱跳,没有生病,也没有精神萎靡,所以他选择去相信他——他总是这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