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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就义后，琼玛时常在短暂的昏睡中梦见他们分别前的那个夜晚。亚瑟靠着她的膝头，和她分享橱柜里那块巧克力奶酪。应玛梯尼的要求，巧克力做得很甜，可可原本的清苦在入口瞬间烟消云散。这不该是她喜欢的口味，但她吃得很开心，小巧的银匙子轮流在他们手中传递。
“慢点吃，别……别着急，”亚瑟笑了，眼睛像月光下的大海一样闪烁，“弄脏了衣裙，就……像小时候玩的泥巴，华伦医生会责怪我们的。”
“他不会，你了解他的，”琼玛用手帕擦了擦亚瑟的嘴角，“他是世界上最慈爱的父亲，只是担心我们罢了。”
盘子很快空了，亚瑟却叫着不够，眼神里透着哀伤，鞋跟反复敲着地板，“只是一块巧克力，怎……怎么能够吃呢？亲爱的波拉太太，再拿出点东西款待我吧！草莓蛋糕、柠檬馅饼、蜂蜜饼干……随便什么都行，粗劣的黑面包也无所谓啊，只要能填饱肚子！行行好，行行好，我在南美饿了那么多年，可别让我再饿着死去！”
琼玛登时惊醒，茫然地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这是通常的结局，也是各类梦境中最不残忍的一种。有时橱柜像被施了魔法，琼玛果真如亚瑟所央求的那样，从窄窄的隔板上捧出一块又一块可口的点心，配上热腾腾的咖啡和茶，他们无忧无虑地吃呀喝呀，兴高采烈地谈论玫瑰的品种和作曲的技巧。时间仿佛停止了，也仿佛无限延长，钟声不会鸣响，玛梯尼不会来敲门，亚瑟不会离开，雨滴不再落下。等明早太阳出来，马路上又变得干干的，孩子们在街上奔跑，薄薄的尘土飘在明亮清新的空气中。
琼玛用手捂住脸，双肩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颤动。她的心曾在达森纳港口破碎过一次，那时她还太年轻，单纯、冲动、理想主义，也颇有些自以为是，正是这些性格和思想上的狭隘使她无意中杀死了亚瑟。冰冷的潮水击碎了礁岩，卷走石头恰如卷走琼玛的心。可她没想到，而今她终于变得智慧、稳重、宽容、审时度势，却依然救不了她的爱人。并且，造物主是如此神奇，琼玛惊诧地发现，自己以为早已空空如也的胸膛，居然还能再次破碎。
如果亚瑟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就好了，如果没有那封被她抚摸得近乎透明的告别信就好了。她仍会怀着一线希望，尽管那希望如同针尖一样渺小：列瓦雷士只是个素昧平生的勇士，她的亚瑟没有死，而是流落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远离政治和军队。或许他的头磕在岩石上，因此失了记忆，幸运地把琼玛强加给他的羞辱与背叛忘得一干二净。此刻他正穿着干净得体的衣衫，舒展着眉头，坐在餐桌边津津有味地吃早餐。那么琼玛十几年来在心灵上所受的苦、遭的罪，就有了意义。唉，那算得了什么！她情愿再受上一生的折磨，花白了头发，浑浊了眼睛，昏聩了神智，聋哑了耳朵——比起亚瑟曾带给他的希望与欢乐，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玛梯尼常常陪伴在她身边，安静地读着报纸，放下盛了牛奶的盘子，抚摸帕希特光滑的脊背。猫儿扭着身子溜走，惊恐地瑟缩在墙角，仿佛知晓这间屋子正承受着某种它难以理解的悲痛。就在这里，琼玛和亚瑟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孩子，谁都没有把真相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知肚明。失而复得，故人重逢，琼玛现在终于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么幸福。她平生第一次嫉妒起自己来。
因为亚瑟说过，“如果我们俩有一人死了，另一个会记住此时的情景。”所以她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晰，虽然扭曲的梦境常常过来扰乱。她每天都会反复回忆好几遍，遗恨和思念轮换着碾轧她虚弱的神经，但琼玛对这种类似惩罚的痛苦甘之如饴。父亲死了，波拉死了，亚瑟死了，然后蒙泰尼里也死了，她牵挂过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如果连她也记不得了，谁还能来提醒她，谁还能证明那些心意相通和相视一笑的瞬间曾经存在过，并在反复祈祷中直抵永恒。
天黑得厉害，玛梯尼点起蜡烛，安放在桌子的中央。摇曳的烛火映在镜子里，幽幽的，很有些可怕。他不再读报，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琼玛有朝一日能把故事的原委向他道来。也许几分钟后琼玛就会开口，用她从前动听悦耳的嗓音；也许永远不会，像雪沉默地落在教堂尖顶。但他会一直等待下去，因为列瓦雷士——这位他心目中独一无二的英雄——曾经在栅栏边叮嘱过他，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虚无相抗衡，那一定就是不灭的斗争。
“别……别停下前进的脚步啊，我的好同志，对敌人，要猛烈地打击他们，就像我仍和你们在一起时一样。对爱人正……正好相反，要多一点，再多一点耐心，”列瓦雷士抬头凝望着琼玛家亮着微光的窗口，在暴雨中喃喃道，“总有一天，爱会再次沸腾：因为它从未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