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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难得无事,光阴正好。
陕西细犬灵巧地越过高墙时,从洒扫下人到一干亲卫都已见怪不怪,谁都知道邵统制方从平陆回返,必是第一时间要来见李节度的。精神体的雀跃把风都惊扰个遍,换了邵云自己,却先在门外就放轻了脚步,甚至一时徘徊不敢敲门打扰。
“愣着这是做什么呢?”李彦仙捞起直在他腿边打转却始终不好意思往身上蹭的黑犬,只觉得这模样与邵云实在是如出一辙,心知他若是不喊这一句,怕是一整天都别想见邵云进门。
太尉有令,邵云是绝不会不从的。他虽然仍旧为管不得精神体搅扰太尉而赧然,也老老实实依言进门,并就在平常的位置上把自己安顿下来。
无论谁来看,邵云着实不像是世人固有印象里哨兵的模样——他实在是太老实了些。
有宋一朝对哨兵的偏见与推崇在赵官家手底下几乎同时达到顶峰,放肆跋扈者如韩世忠、曲端一流,与文官向导们的不睦几乎不用眼睛都能瞧见——唯有一个胡寅不算,他身在向导文官之列却能压得一众哨兵服服帖帖,简直就像李彦仙其人乃是统制以上的哨兵中唯一一个向导一样稀奇——就算如岳飞一般的进退有度,也要为着官家的偏爱接二连三地受劾。
虽然放眼整个皇宋,如邵统制这般的哨兵确值得人多打量几分,再被闲人们添上一句:“这哪像是个哨兵呢!”但为陕州军民所共同爱戴着的李太尉却全不理会这等闲言碎语,常年驻守平陆的邵统制依旧是李节度的心腹大将。
李彦仙为人行事虽常是严厉不可犯的铁面作风,却从来只傲上而不慢下,士卒百姓皆为他所恤,再加上李彦仙初复陕州时便愿“与城俱存亡”的义举,以是人心尽皆归复,陕州上下无不感念李太尉。
而李彦仙待邵云又比别个更为不同,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密切上几分。纵然李节度少言,邵统制更不是什么善于活跃气氛之人,但每每邵云相随李彦仙身后时,便自有一种沉静气氛,教旁人根本插不上话来,也使得如今陕州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默认了邵统制是李节度哨兵的身份。
年长哨兵与年轻向导的结合并不出奇,譬如皇宋头一个向导官家与他剪不乱理还乱的哨兵们的关系,但也许是向导在前些年的靖康乱世中生存尤为不易,年轻哨兵与年长向导的结合便愈见稀少——李彦仙与邵云可谓是近几年来的头一对。
邵云是崇宁三年生人,李彦仙较他长了约摸十岁,放在这年头,若换了旁的什么人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一顿调侃的。但事实上,也许是因着陕州乃两河两河要冲之地,李节度孤军镇守此地,并不与外人多有交通,关注这点闲事的人倒基本没有。
要建炎朝臣们来说,陕州李节度是个向导这件事已经足为称奇,他的精神体居然还不是一般武人中常见的猛兽,这就更令人为之诧异。但,当某次宴席散后,自诩天下无双的韩郡王借酒撒泼、把同僚挨个挑衅一遍,却被忍无可忍的黑马羚把斑斓猛虎当众顶翻在地后,就算是曲端也不会仗着李节度向来的好涵养随意出言不逊了。
邵云素日里却极少见到自家太尉这般激烈作态——李节度守陕时寸步不退,分明是向导却比宋金两边的哨兵加起来都敢战善战,铮铮之意远胜金铁铿鸣,而待战事消停,他便又回复往日的沉静模样。邵云随侍在李彦仙身侧,最常听到的便是太尉无奈里隐隐带纵容的声气。
除却战事外,陕州总是平静的,就像李节度那张“中流砥柱”的大纛一样,天塌地陷不可动摇。
邵云就在一旁看李彦仙翻书的模样,就觉得如今确实是难得的好时节了,太尉不必枕戈待旦,也不必忙于公务连一个好觉也睡不得——只是安然,只是无事,这便很好。
同某位节度知名的前下属都监相比,邵云着实可以算得上是胸无大志,用他义兄邵兴的话来说,二郎着实看得开。昔年他二人曾投身于胡夜义麾下,而胡夜义又因劫掠南原为李彦仙所诱杀,邵兴虽带着邵云并手下义军来投,最初却对新任陕州节度使的李彦仙隐有抵触与戒备。
邵云却不如他兄长这般所想颇多,只不解问道:“李节度有智略计谋,难道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却也不尽然。邵兴在心里答他,顺手又揉了两把义弟的头含混过去,并不把心中诸般考量与他明言。便让阿云自己去看吧,邵兴想,看陕州如何,这位李节度……又如何。
事实证明了李节度确实宛若神人,上到守城杀金狗,奇谋正道无所不能;下到处理内外各项大小事务,也尽是条理分明、秩序俨然。邵兴心服之余,侥是他从李彦仙已算得上早,有时候也都不敢相信自家节度居然是个向导。
更不要说邵云了。
——陕西细犬一见到城头巡视的黑马羚就颠颠地跟了上去,而李节度精神体也并不如他本人那样不好接近,羚羊宽容地接纳了乍一见便热情地过了头的黑犬,于是在陕州最初的那些时日里,倘若往城上望去,便总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并肩而去的身影。
李节度风姿气度人所共知,暗中倾慕之人委实不在少数。但几年下来也不曾听闻他有什么风流韵事,李彦仙自己又是朝臣中难得一见的向导,有时便难免引人注目。
当年赵玖也曾想过要为李彦仙做媒,轻佻的官家大手一挥:“少严,你来看看这些。”赵玖摊开一堆,仿佛立誓一般发下豪言壮语“如今御营里数得上名的才俊不少,同你一道位列节度的也有好几位,可有瞧得上的?若有,朕便为你做这个主。”
李彦仙初闻时诧异一瞬,但拒绝官家好意时却并不犹豫,他仍是沉静坦荡模样:“臣与同列素无来往,更不要说有什么额外交情了。臣知官家好意,但今日之话,还烦请官家莫要再提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李彦仙微微笑起来,他从容请辞道,“何况于臣而言,如今便已足够了。”
官家同李节度的密议,邵云自然不够格知闻,但李彦仙并不瞒他。邵云把同太尉有关的一切都记得明白,那日也是个同今日一般无二的明媚时节,李太尉就坐在桌前,一边把陕州城内诸般琐事逐一了结,一边平静把那些话语都说与他知道。
对于官家闲来无事想要给人做媒这等事,李节度并不放在心上,故而说起时也只作寻常口吻,反倒是邵云给自家太尉唬了一跳。
打从年少时起,邵云就不算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后来前有义兄邵兴,后有李节度,自然也轮不到他做些什么与人抗辩或交际来往之事。只是到了这时候,他便觉出自己笨嘴拙舌的不便来,在邵云心里,太尉自然是天下第一好的太尉,就是赵官家在他心里也别想同李节度的地位相提并论,何况旁人呢?
——他自己当然也在旁人之列。
李彦仙制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再一次微笑起来:“二郎,你且听我说,我在御前所言,并不是用于推拒的敷衍之词。”当李彦仙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大约这世上没人能拒绝,邵云不由在太尉眼中失神,但李彦仙的话语仍然在他耳畔清晰可见,“我昔年为李纲所通缉而被迫易名逃亡时,便已决意再不管顾这些,何况彼时山河破碎、家国沦丧,抗金之事,哨兵做得,向导便做不得吗?”李彦仙说到此时稍一顿,像是要借此平复为过往所轻易激荡开的不平,“我意自然终始未改。”他在邵云恳切的注视中继续道,却把话锋一转:
“——但是二郎,向来你最知我,”李彦仙此刻连严厉不可近的面容都像要柔软下来,言语之诚挚尤为动人,“你我厚意难得,不可相负,诚能如此,于我而言,便已比旁的什么都强了。”
“如今海晏河清之升平胜景只在眼前,倘若再过几年北伐功成、补天事了,想来我应并无他求。”
虽然话语沉静,但李彦仙语气中自有一种洒然由内而外流露出去,便不由人不顺着他的话,来想见他年盛世盛景何等模样——已足以慰藉平生了。
真有那么一日……邵云当即应声:“到时候自然是太尉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李彦仙闻言不由失笑,忍不住要打趣他:“那我要不做这个太尉了呢?”
邵云愣了一下,他喊李彦仙“太尉”已是习惯成自然的事情了。毕竟自他入陕州之前,李彦仙就已接了朝廷的任命文书出任陕州知州,被李彦仙这话一讲,他一时居然想象不出若太尉不是太尉了该是什么模样。
但那些说来也都不重要。
邵云心知肚明,他从来所相随效死的只有李彦仙一人而已,无论太尉还是不是太尉,李彦仙永远都是李彦仙。
一想到这些个过往,邵云忍不住就傻乐起来,连同细犬的尾巴也啪嗒啪嗒轻快地拍打地面。
李彦仙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他一眼,倒也没生出什么出言制止的意思——就由二郎去吧,他想。
从来难得是无事闲,难得是好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