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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燕京城近日最火爆的娱乐活动,那自然要数某位知名不具的赵官家刚刚推出的三部新剧。哪怕剧院安排了好几个班子每日连轴上演,也是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当然,如果你有个儒雅随和、平易近人的上司愿意招呼大伙儿一起去他的固定包厢坐坐,那就不需要为门票发愁了 。
“哪有什么破镜重圆!我看啊,这前两部戏里的镜子,它压根就没破!”剧院门口,一位身材雄壮的红脸大汉正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对新剧的看法,显然是刚看完戏出来,意犹未尽。
他身边围了十来个家丁打扮的老汉,此时纷纷附和:“是这个理!”“都统说得对!”
这位被称为都统的,就是请府内老兵一块儿出来看戏的镇戎郡王曲端了,只听他继续锐评道:“所谓破镜重圆,这镜子要么没破,要么没圆,要么,就从来就没有什么镜子!”
一个疤脸老兵不解问道:“这镜子没破的说法,俺算是懂了。可若是破了,如何就不能再圆呢?”
曲端随手比划了一番:“若是真的破了,再粘上,那镜子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自然不能。”
“那不就是没圆?不过是舍不得扔,凑合着用罢了。”
另一个老兵又问道:“那没有镜子,又是个什么说法?”
曲端哈哈大笑:“如秦王魏王那般,被官家按着头撮合在一起的,可不就是没有镜子?”
众人想起坊间传言中王夜叉那句震耳欲聋的“韩世忠嫁与岳飞”,顿时哄笑起来,大街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咦,那不是吴都监吗?怎地一个人在那里?”一个眼尖的老兵往后指了指。
曲端转身,正看到个黄脸汉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显然也是刚从剧院出来。两人对视了片刻,曲端阴阳怪气地招呼了一声:“这么巧啊,吴韩王也来看戏?”
吴玠微笑以对:“是啊,真巧。”
一张红脸一张黄脸,就这么僵持住了,谁也没再开口。
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兵左右看了看两人,小声问道:“都统可是要请吴都监过来一起喝两杯?”
这些老兵都是早年从泾原军退下来的,私底下习惯称呼吴玠的旧职,不知是忘了改口,还是为了随时给自家都统提供阴阳怪气的机会。
果不其然,曲端用恰好能让吴玠听见的音量假装呵斥了一句:“什么吴都监,人家现在是韩王,要叫大王!”
这老兵心领神会,知道自家都统是死也不肯主动开那个口的,还得要他们这些下属递个台阶。于是,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练的老兵扬声向对面喊道:“大王可要一起去坊里耍耍?”
吴玠看了一眼揣手望天的曲端,会心一笑,走过来与众人团团拱手:“诸位老哥哥相请,某岂敢不从?”这些泾原军的乡里乡亲,二人府里各自养了一批,都算得上是自家人。
诸老兵哄然起来,当即簇拥着两人朝坊中最近的一家正店走去。
曲端堂而皇之受了一声“老哥哥”,心情舒坦,也不再阴阳怪气了,他拿肩膀碰了碰吴玠:“哎,晋卿啊,你堂堂王爷出来看戏,怎么就一个人?”
吴玠也有样学样把手揣了起来,随口应道:“刚巧见着哥哥你,就打发旁人先回去了。”
曲端得意一笑:“这么说,他们不捉你来,你原也是准备赖上我的?”
“是啊,既然碰上了,就正好与你说个事。”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了剧院边上最黄金地段的一家正店。这家店据说是皇城司的产业,不少朝中大员、建炎功臣常常光顾,除了看中他们家厨子的好手艺外,也是事无不可与人言的一种心照不宣。
打发了老兵们去大厅闹腾,二人上楼寻了一处清静的高端包厢坐下,随意点了些茶水酒菜。
曲端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你要与我说什么事?”
吴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个木石缘的戏,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想头没有?”
“能有什么想头?”曲端夹了颗炒豆扔到嘴里,一时失笑:“你莫不是来与我一起笑话那些文臣的?小二——再多上几碟下酒菜!”
吴玠捧起羊汤慢悠悠啜了一口,说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赵相公家的那个小女儿,跟我家大娘,还有宜佑公主,是年纪相仿的同窗好友。”
曲端对小儿女辈的事不甚了解,只边吃边陪他闲扯:“怎么,你是想说,赵家小娘和刘家小子求到官家面前,是她们几个小娘子一起撺掇的?”
见曲端听不懂他的暗示,吴玠只好放下汤碗,把话挑明:“我是说,大娘今年也十六了!你家二哥整天往我家里跑,这没名没分的总不是个事吧?”
“跑就跑呗,那小子跟阿扶一向……”曲端筷子上的炒豆一个没夹稳掉回了盘子里,他一脸震惊地抬起头:“之绩去你家……是跟你家大娘……?”他只知道自家儿子在太学里整日跟吴扶那小子厮混在一起,却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眼见吴玠点头默认,曲端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勃然大怒:“这小王八蛋,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生怕曲大这厮脑补出什么离谱场面,吴玠为了女儿的名节赶紧澄清道:“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互换些书信,偶尔捎带些水粉首饰、零嘴点心什么的。”
曲端闻言更是眼前一黑,这小王八蛋都是跟谁学来的这些献殷勤的手段!肯定是吴扶那小子!吴扶身为二驸马,文不如韩彦直,武不如岳云,却能哄的公主和宫里的贵妃太后对他赞不绝口,显然是把他爹那套玲珑的做人本事学了个十成十。曲之绩那小混蛋多半是看见吴扶给公主买了些什么小物什,就有样学样买了给吴家淑女送去了……
自家儿子上门去纠缠人家女儿,曲大自知理亏,却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倒打一耙:“你这个爹怎么当的,那小登徒子第一次上门你就该把他打出去!”
吴玠倒是心平气和:“哪有当爹的像你这么说自家小子的……之绩是个好孩子,也知根知底,我们家又没反对。我看大娘自己也有那个意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曲端没好气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我还能反对不成?”
吴玠目光灼灼:“那咱二十年前约好的事,就还算数?”
当年在泾原路时两人关系亲密,结了通家之好,约为儿女婚姻,奈何同年出生的曲之绩和吴扶这俩都是带把的小子。后来吴家得了个女儿,却已经是吴玠把曲端绑了之后的事了,不提也罢。
曲端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你让阿扶去当驸马爷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事?”
吴玠一脸委屈:“我提了啊,哥哥!官家说是你不认!”喊完冤,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你家也没和阿扶一般大的女儿啊……”
当初赵官家给二公主指驸马前,也曾问过吴玠次子是否许了人家。那会儿曲家并无适龄女儿,两家又翻了脸,这种口头婚约做不做数还两说。但他吴大一向是个谨慎人,还是将此事禀告给了赵官家。吴扶当时才六岁,曲家若是将来一两年内得个女儿,年龄也是勉强能相配的。要是真让人拿住话柄,说他吴家为了攀龙附凤而悔婚,那他吴大忘恩负义的名声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了。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曲大想起来了,当年赵官家确实遣人来问过曲家女儿可与吴扶有婚约,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绝无此事!谁跟那种下作人是亲家!”
尴尬了一瞬,曲大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那时为什么不认,你心里没数吗?”
眼见老上司又要翻旧账,吴玠连忙截住话头:“那咱们就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吧,免得夜长梦多。”
曲端嗤笑:“咱们做大人的也没反对,儿女们自己也看对眼了,还能有什么夜长梦多?”
吴玠干咳一声,隐晦地指了指天:“赵相公之事不远啊。”
曲端愣了片刻,陡然醒悟:“那赶紧的,也别太过宣扬,对外就只说是当年指腹为亲,如今年龄到了。”
吴大点点头:“秦王和魏王那边也要派人知会一声,做个见证。”
两人这般如临大敌,自然是因为某位热衷于编排剧本的赵官家。如今水木党争因为赵鼎和刘子羽两家的亲事落下帷幕,可军中的秦魏之争还没解决呢。
他们顶上这些人不论私交如何,站队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吴玠惯会做人,与谁关系都不差,但他旧部皆是老西军,秦魏之争中天然只能站在老大哥韩世忠这一边。而曲端虽然出自西军,但他们骑军当年战马是岳飞送的,西夏是跟着岳飞打的,两个能文能武之人还有进士同年这层关系,自然就走得更近。
那赵官家万一做媒做上瘾了,哪天觉得两部破镜重圆不足以弥合秦魏之争,再指着他们这两个秦魏中坚的小儿女写一部《破镜三重圆》,把他俩当年那些破事又翻出来编排,他们这两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那些文臣的笑话看看也就罢了,可不能让笑话落到自家头上!在这件事上,两位老父亲飞快达成了一致,有人问起来那就是平平无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在二十年前就定好了的。什么,你说是曲二郎一往情深上门追求吴家淑女,两家这才想起当年有个口头婚约,然后借坡下驴解开了多年积怨?别瞎说,没这回事!
二人又商定了诸般细节,确保没什么值得被某人拿去编排的,这才放下心思重新开吃。
吴玠端起碗,正要接着喝他的羊汤,冷不防被曲端一把摁住了手腕:“这汤都凉了!”“小二!换碗热乎的羊汤来!”
吴玠无奈放下汤碗,想给自己倒杯酒,却又抓了个空,那酒壶也被曲端眼疾手快抽走了:“官家早有口谕,让你这黄脸少沾点酒,喝酒伤肝。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要违抗上令?”
吃顿饭被这么指指点点,吴玠倒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应了:“好好好,我不喝。”
曲大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说两句好听话嘴巴难受:“不给你喝你乐什么……”
吴玠失笑:“我又不是不识好歹,还能看不出来哥哥是为了我好么?”
“……”曲端倒了杯热茶,用力放在吴玠面前,“我是怕皇城司的人看到我请你吃酒,以为我要害你这厮性命。”
吴玠早已习惯了他这嘴硬心软的好听话,也不接茬,只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感慨道:“哥哥,咱们兜兜转转这些年,还是成亲家了,这算不算镜子没破?”
什么镜子不镜子的……曲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刚刚在剧院门口大放厥词全被这厮听去了?想起旧事,他顿时怒从心头起:“你兄弟当初做下那等下作事,还有脸说没破?”
吴玠叹了口气:“那就是舍不得扔,粘起来凑合着用了?”
“想的还挺美!破了当场就扔了,都没留到第二天!”曲端不耐烦地随手一挥:“就当你后来又送了我个一模一样的新的。”什么破不破圆不圆的,他就是看完戏跟老兄弟们随口胡诹几句,这厮怎么想那么多……
这时包厢外传来小二的脚步声,想来是热乎的羊汤来了。曲大也懒得再跟吴大这厮去纠结什么破镜新镜,直接将声音提高到了隔门能听见的程度:“晋卿,此事既然定下,我这就让人挑个吉日,把聘礼给你家送过去。”
吴玠眸光烁动,微笑颔首:“小弟恭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