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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左脚进门,一卷八卦图砸到脑门,备好的词碎成瓷片。他怔愣几秒,迈右脚,又踩到旁边的机括,一摞占星教科书声势浩大地坠下来。室内空间联通,噪音回响,近近远远,像弹簧。唐昊茫然地打量四周。这屋子比他印象中更繁杂,客厅新修浮空阶梯,螺旋木板配鲜红花苞,餐厅扫出空地放观测图,太阳的法力峰值用荧光圈出:重点研究。
他尝试阅读批注,字太乱,一无所获。图片本身也普通,太阳的寻常活动,光照二十四小时轮转,法力随时令循环,夏日最盛。快到夏天,张佳乐又在拼命观日相。一拼命,这人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想必没有浇花。唐昊上楼梯观察,立刻被花缠住脚甩走,摔得满地找牙。他愤愤爬起来,开始烧水。
此花名为张佳乐花,顾名思义,张佳乐的发明。空气种植,喜好阳光,每日一浇水,水温需达一百摄氏度。清泉不喝,偏喝热水,喝不到还发脾气。唐昊起外号:固执的养生老人。前几年张佳乐醉心植物学,一口气杂交出许多珍奇物种。张佳乐花共出五代,此外有张佳乐二号、三号,以及百花。想不出名字的,都叫百花。
“能不能有点新意?”唐昊抱怨。
“没见识就多多闭嘴。”张佳乐批评他,“我与百花的羁绊,你了解吗?懂吗?能共情吗?”
唐昊辩不过。他本不是擅耍嘴皮的人,做事爱先行动再修辞,有时根本懒得说。他在沉默中出生,乘一个木篮子顺水漂流,被张佳乐抱回家。记事起一向如此:张佳乐逗他,他面无表情地瞪回去,或是张佳乐训他,他窝在被子里冰敷手心,发誓下次做好些。捡来的孩子,哪会相像呢。
水壶尖叫,唐昊试过温度,把花喂一圈,再理好散落的书,往张佳乐房间走。半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正闭关?
他吸口气,推门进去。空荡的桌椅,蓝色的影子,床上被褥鼓鼓囊囊。睡懒觉!唐昊冲上去,拉开窗帘,白日冲散固体的宁静。太阳晒屁股了,叫他起床时,张佳乐会这样说。躺着的人惨叫一声,拿枕头挡住脸,像吸血鬼见光。
“几点?”
唐昊看闹钟:“十一点二十七分。”
“那很早,”张佳乐慢悠悠地说,“没到中午呢,我继续睡。”
“买了楼底下的麻辣烫,双份金针菇,变态辣,你赶紧起来吃。”
张佳乐移开枕头:“有带药吗?”
不等人反应,他又说:“最近头疼,疼得快裂开,不吃药不行。”
唐昊发现他的黑眼圈与疲惫,皱眉:“之前明明给你装了一整个仓库。”
张佳乐眯起眼:“哦,你是唐昊,刚才没看清。”
没看清?当事人要发火,转念一想,上次来已是一年前。他个头窜高,头发留长,法术也进步不少。前些日子挑战前辈,下克上,胜得精彩。不知张佳乐是否察觉:他对年龄太迟钝。
“三百颗一回,吃得很快。”张佳乐摇头,“该补货了。”
唐昊大惊:“三百颗!你怎么还活着?”
张佳乐莫名其妙:“张新杰说常规剂量是四百颗。”
哦,不能拿常人的标准判断。张佳乐出身饕餮家庭,在族内一表人才,爱好染发、养花、穿拖鞋散步。据说父亲有些天狗血统,所以飞行成绩名列前茅,尤其擅长吞月。可惜他对月亮没爱,一心一意要吃到太阳。何必呢?张佳乐的人生哲学十分简单:只做自己能做的事,太无趣。
“所以要勉强?”唐昊问。
张佳乐笑:“你这不是很懂嘛。”
勉强似乎有副作用。阵痛袭来,他边哀嚎边倒回床垫,滚三圈卷成饭团。唐昊的胃一阵抽搐。应该施催眠咒的。他盯着张佳乐的红马尾发呆。
不久,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机:“快递的药刚送到。”
唐昊连忙说:“我来其实有一件正事……”
张佳乐大喊:“头疼!”
唐昊抓起外套钥匙,郁闷地下楼。
唐昊加入呼啸俱乐部,每周五同神仙鬼怪聚会,品尝月亮、讨论吃法。一年过去,收获颇丰。清明月微苦、可下酒,春分月鲜嫩清爽,中秋月最好,口味香甜,烘烤后外脆里酥,比凡间月饼更诱人,已获得一百次“这个月亮真好吃”大赛头奖。厨子上菜,唐昊闷头狂塞。
吃饱肚子,他会讲点故事。某次提到张佳乐吞月,其他成员纷纷提议,要试吃饕餮收藏的月亮。唐昊应下来,心里没底。他换上最好的衣服,一路走,一路琢磨:见面会尴尬吗?
张佳乐藏月,不用寻常手法保存整块食材,而是碾碎了做调味。往食物里撒,稍加热便烧起清淡银光。当然,大部分是为太阳准备。日月相融的美味,世间绝无仅有——每次起飞,他都携着这股信念。黑色翅膀吹卷狂风,割破夜幕,流星似的,留下透亮一道痕。他飞得那样高,要淌进银河,随意一挥,月亮就少一块。或者徒手,或者拿他定制的弹药枪,子弹夹手雷,大大小小如花绽放。人们问:是谁在放烟花?
对于高度,唐昊曾向往又手脚发软。法力在每个人的血管里,这是理论。现实是:张佳乐把他从山顶扔下去,粉身碎骨之前,生存的欲望像狮子,咬他的喉,将他开膛剖腹,鲜血淋漓的挣扎中,他浮起来,从此学会飞行术。是张佳乐领他去非凡世界,让他不再是普通人,但唐昊不认为自己有老师。张佳乐不会等待,他若无力跟随,只有死路一条。
张佳乐也说:“你掉下去的样子好像卡在地图边缘。”
奇怪的玩笑,唐昊习惯了。他爱游戏,时常吹嘘自己上辈子是职业选手,玩弹药师,跟好友独创打法,拿全明星,然后……没有然后。不知是不必说,还是无话可说。
而唐昊不理解:“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指我装扮人类的时期!”张佳乐无奈,“怎么老抓不住重点。”
张佳乐打游戏,也像追寻太阳这般专注吗?唐昊好奇。太阳绝非容易征服的对象,秋冬季难观测,春夏季又难接近。张佳乐选择夏天,成日泡在房间和研究室,茶饭不思,拿一管望远镜探究天的秘密,舞枪舞到手腕翻花。有时翅膀残破着回家,是侦查离太近,受了伤。他并不害怕疼痛。
当法术的动力得以战胜距离与热焰,张佳乐出发。飞行术练纯熟的那一年,唐昊随他前去,只见他渺小的身影向上、向上,被汹涌白焰吞噬。没有话语,没有打斗,没有英雄亮相,半空死寂无声,风眼一般。张佳乐消失于未知。唐昊仰望陌生的云层,是朝圣者在山脚下。张佳乐究竟要面对什么?跋涉过热潮,直面恒星本体、彻底融化前,似乎有漫长的寂寞要他忍耐。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怒吼平地惊雷,然后淅淅沥沥下起雨。鲜红的雨,很烫,打湿唐昊的额发,烧穿他的视网膜,红中流转着黄金,一粒粒,像诱人发狂的宝矿。张佳乐通体焦黑地落下来,身躯蜷缩,轻得过分。铁锈与残灰的气味。唐昊接住他。年轻人类恍惚望天,日光并未怜悯他的双眼。
张佳乐第三次挑战太阳,以失败告终。他居家调养,与外界断联。夏季走得匆忙,树梢的叶子换红妆,又轻盈归乡。窗外下第一场新雪时,唐昊打包行李,离开家。张佳乐没来送别。他注视远方、地平线尽头,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不可直视太阳,这是常识吧?
唐昊取回几箱止痛药,兑奶昔喂张佳乐喝下,便睡着了。醒来是傍晚,厨房油烟热闹,张佳乐穿美乐蒂围裙,拿把锅铲。
“睡得好吗?晚饭留下来,我请你最顶级的。”
张佳乐厨艺如何,唐昊不敢确定。记忆里他们永远在各式各样的晚餐间流连。饕餮会吃,不一定有心调味。
对方又说:“我们也该聊聊。你之前走,一声招呼都没打。”
唐昊腹诽:你会不知道原因?那天张佳乐告诉他:我太累,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事已至此,没必要强求。他倒有一个问题:你绝情至此,其他人怎么办?张佳乐有伙伴,有位接班的同族,但唐昊手指自己心口,所谓其他实际是一个人、这颗心——我呢?你对我是什么心情?当时没问出口,如今更无所谓。他并不记仇。
一股气味飘至鼻尖,唐昊意外地发现,很香。锅已烧热,放油、大葱、蒜,韭菜黄瓜炒几轮。他走过去,张佳乐正把一块发光物体擦成细丝,一碗倒入锅,新食材遇油变色,哗啦啦冲起蒸汽。
“这是什么?”
张佳乐笑:“太阳。”
每次失败,他都撬下一块碎片。伤痕累累、灼烧难耐时,他握紧拳头,抓住他所能抓住的。人类给该现象起名:日偏食。
张佳乐就是如此一次次品味他的失败。唐昊发愣。炒菜出锅,取一勺均匀摊在摆好的面皮上,淋酱油、醋、花椒油,皮裹馅卷一周,两侧封口。张佳乐动作灵活,眨眼间完成一个,放到砧板上。
“包春卷会不会?”他拍拍唐昊的肩,又盛一勺馅。
唐昊手忙脚乱地照做,折角没叠好,成品歪七扭八。
“看起来不是太会。”
“我、我再来!”
分工合作,一人脸红着包馅,一人微笑着运勺,很快码出整整齐齐一板。再倒油,沸腾时下锅,炸至金黄时捞起。油香四散,火烤得人胃里发暖。
张佳乐拿一个木篮,把炸完的春卷丢进去。桌上摆两个小碟、两双筷子。最新炸的塞到唐昊嘴里。烫嘴,但外壳酥脆、内馅鲜软:成了!
月亮的口感像鱼,软滑生嫩,有潮的气息。而太阳……难以描述。热烘烘的,午后的暖光在腹中化开。唐昊想到他还年幼时,樱花开的季节,张佳乐抱他在粉红的枝头休憩。他鼻头发酸,又咬一口,竟流下一滴泪。
见鬼,他不想哭的。肯定是油太多,水油不相溶的缘故。多吃点春卷吧。
饭后,张佳乐给他一个礼盒:“送给你们俱乐部。”
唐昊打开,盒内是蓝瓶装的暗红香料。
“这是海中月。你走之后我去旅行,在海边看一场日出,月亮还在天上,映在水里。”
请想象:东方泛起鱼肚白,地平线是红色。红色一泻千里。
海中月做火锅底,清香带辣,适合涮肉。尝过猪牛羊,又下鸭血,俱乐部人人叫好。
唐昊调整火候,突然,一颗子弹破窗而入,擦过他的侧脸。他追出去,夜风拂面,对面楼顶站一个长发飘飘的枪手。
“很敏锐。”
“太明显了!”
张佳乐点头:“来跟你说一声,明天会有日食。”
“第五次。”唐昊凝视他发亮的眼睛。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没有止境吗?”
张佳乐大笑:“没有的,可惜。”
唐昊说:“你等着,我也会去。”
“我知道。你会长大的,像上一次那样。”
上一次,不同的故事,同一个张佳乐。他收起枪,拂袖而去,在屋顶间跳跃,向远方奔跑。月光下,鲜红的火焰猎猎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