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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刘小别青春年少,身体健康,生了双天才的手,打游戏也颇有名堂,本赛季入选全明星,一切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哗啦,马桶自动冲水,卷走纸巾和脸的倒影。他蹲在地上,肚子里有十个拳法家开大。
想要呕吐,却吐不出东西。求不得的感觉最恶心。刘小别起身,顿觉天旋地转,头痛难忍,扶墙许久才勉强恢复。掀起布帘,店内沐浴暖光。
新来的食客拆筷子,老板开锅打面,一勺汤,一夹菜,一块排,两颗蛋,四处是炸物与骨汤的鲜香。刘小别的味蕾在笑,胃在哭。
一人问:“吃不吃?”
他蹒跚而行:“不吃。”
好容易拐过桌角,他胳膊撑桌,把自己架上座。又有两碗面端来,汤汁明晃晃,刘小别立刻闭眼。
“可惜啊,真的好吃。”那人说,“下次一定要尝这汤,不知怎么炖的,像跟几百根骨头跳舞,特浓特配面,这肉也脆,你听听声。”
咔擦咔擦,撕扯面衣的动静,刘小别脑中裂开黄金的沟。睁开眼,对方吃完配菜,正悠闲地喝最后一口汤。刘小别看他,七上八下。这人穿黑色皮大衣,斜背挎包,耳朵戴方耳钉,还十分显摆地配副平光镜。见他收齐碗筷,转半圈,抖抖衣摆,便大步往外走。
“诶,等等。”刘小别脚底打滑,差点狗啃泥。
方才下过小雨,空气清新,霓虹灯亮得潮湿。远处的闹市区传来人声。看手机:十点差二十。那人在一家药店门口停步,几分钟后,刘小别姗姗来迟。
“要不要吃药?刚才问你说不用,现在走路都难。”
“我挺好的。”
“南方下雪少嘛,我第一次去北京可兴奋了,多白的雪,没你脸白。”
“哈哈,”刘小别笑,“我们现在去哪?”
没有回答。那人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视线轻薄锋利,刘小别像砧板上的活鱼,摆摆尾,肚子更疼。
他只得说:“真没事的,不用麻烦。黄少天……前辈。”
“不错,是时候了。”黄少天抬眼镜。
哪里不错?刘小别纳闷,而前辈侧身翻包,再回头时,手臂高抬,赫然握着一柄剑。纤细的形,月亮色的刃,柄身有浅蓝纹理。一柄剑!
“等一下,等一下。”
黄少天进两步,刘小别退五步,两倍还多,安全吧。剑离地一寸,优雅地斜倾,刘小别边躲边想起冰雨,没斗志、没出息。
“跑什么?觉得我要杀你?你这家伙还挺幽默,我俩无冤无仇,我更不小心眼,没理由害人啊。”
刘小别犹豫:“我们没仇吗?”
黄少天一愣:“怎么,仇又不是想有就有。”
“呃,那我弄错了。”
“等下,”黄少天举剑示意,“你还是仔细想想。”
好的。刘小别想,他为夜雨声烦当剑客、拼手速,无伤速杀的录像翻来覆去地看,梦里血溅上脸。时机要准,出招要狠,然后更快、更快,训练时,太阳的巨大阴影笼罩他。青春期读武侠,他想象剑客挥袖进江湖,却没想到夜雨声烦来他的荣耀生涯,再未离开。
黄少天打断他:“不行。首先我不感兴趣,其次你扯得太远太长。只讲今天,争取一百字解决,你看我说话有一百字吗?”
“没有。”刘小别谦虚点头。
今天发生什么?他想,黄少天带他逛街,神宫,东京塔,秋叶原,银座,涩谷,樱花很漂亮,电车里世界在倒退,他没来过东京,见什么都稀奇。除此之外,吃了一个生乳冰淇淋,一根水果冰棍,一朵棉花糖,一块草莓慕斯,一碗抹茶圣代,一份猪扒拌面,一盒玉子烧,两杯关东煮,三盘寿司,六颗章鱼烧,十五串烤肉……
“不会吧。”刘小别冷汗直流,“人能吃这么多东西?”
“当然可能啦,看看你自己。”
刘小别反驳:“我平常只吃一碗饭。”
黄少天微笑:“嗯,奇怪。几点几分开始肚子疼?”
具体记不得,只知道在东京塔,正午阳光新鲜热烈。刘小别啃粉色棉花糖,黄少天冲他点点嘴角,扯走一小块。动作随意,像拈起发间的蒲公英。多少人来东京,塔下多少友人相约,情人接吻,但他们不属于任何一种关系。刘小别落后几步,不挨近,似乎就清白。那样远的黄少天,笑容语言都朦胧,却偏要伸出手,将他清白的心撕开。
棉花糖是一朵云,一只粉红绵羊,失眠时,他会数羊。前后左右快门声此起彼伏。甜味化在口里,刘小别摸到嘴边的残渣,想撞墙。
天上的红白色钢铁像龙骨架。有东西自由落体,于是他的头脑轻飘飘,思考变成食欲。肚子里可以装黑洞呀。
“果然在中午。”黄少天十分满意,“后面你暴饮暴食我根本劝不住,记得烧烤店老板吗?我记得呢,他还问我们是不是吃播。”
刘小别说:“糖是前辈想买。”
“你啃得挺开心。遇事不能怪人要先反思自己,队长没教?我们走路本来是消食,结果你不争气,走不动,也不多吃,我都饿了。”
“我感觉……胃里没东西。”
“嗯嗯嗯,当然。那是谁在吃?”
刘小别不知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消化系统也天赋异禀。而黄少天云淡风轻,了如指掌的模样。又是差距,总有差距,他气喘吁吁追人衣角,不行。之前有帖理讨夜雨声烦与飞刀剑,他心虚又得意地翻,浪费半晚。
“别胡思乱想。”黄少天说,“我不是什么恶人啊,你说这么多,我也要讲一些事。”
刘小别洗耳恭听,听他清清嗓子:“我在练习驱魔。”
“啊?”
“一开始特难,有教科书但恶灵长得难认,秃顶的大眼的三头六臂的,各种鸟老是搞混,然后用错符被追几条街,还有那些女鬼,我天,必须要靠近看脸。符咒倒好玩,我都是自己写。”
刘小别发愣好久,问:“为什么?”
黄少天摊手:“副业,没理由。”
“我不信。”刘小别斩钉截铁。
“觉得是封建迷信?我很失望。人们太疏忽了见鬼还以为是坏运气。你旁边正浮着一只呢,哟老奶奶,你好!”
耳畔的风讲起话,瓶瓶罐罐飞出垃圾桶,组成佝偻人形。
刘小别一声惨叫。
“呃,我被附身了?”
黄少天点头:“饿死鬼,生前吃不饱饭,死后要逼人吃。冤冤相报啊。诶,冲我吐舌头。”
“……那怎么办?”
黄少天看表:“你还有十分钟。”
天打雷劈。刘小别不想死,他青春年少,职业黄金期,剑圣的风华在招手。这赛季没打完,有战术没练熟,他还没跟爸妈道别,黄少天又没回消息。人生苦短。
“走马灯?没必要没必要,别紧张,有我在。这剑是驱魔道具,挺结实的我一眼相中,主要是方便,能装包里。”
“既然是道具,前辈不如用、用一下。”
“在此之前,有话要问。”黄少天轻弹剑身,“你从哪里来?”
“微草训练室,北京,中国?”
“但是没买票,没查护照,没坐飞机,眨眼就来了,是吧?”
刘小别满头大汗:“好像是。”
“今天早上我学新咒,召唤想我的人,以为没成功呢,出门就见你倒在地上。”
刘小别腿一软,跪下了。
大街上一站一跪,像将军斩首武士。路人探头张望,猜是不是角色扮演。
“对不起。”他低头说。
“哪里对不起我。别太夸张。”
“呃,有过先例。”
夏天去广州,刘小别鬼迷心窍,出现在黄少天家门口。昨日知道地址,今日就登门,跟踪狂行径。
“那不算,我能猜到。”黄少天笑,“每天发消息是比较烦,但你的追番列表还行,看在品味的份上原谅你。”
刘小别支支吾吾。
黄少天又说:“我倒是奇怪,你总要挑战我看个番都比进度,累不累啊。小卢不够你打?”
“卢瀚文技术精进,跟他比赛我受益匪浅。”刘小别讲套话。
当然,最后赢的是我。他悄悄抬眼,黄少天却在对光看符。
“哎呀,说太多耽误时间。还有一分钟,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刘小别想哭。人命关天呀,黄少天仍在翻他的包,这张不对,那堆是废纸,还要掏出来检查,慢条斯理。刘小别深知命在流走。应该换人的,他想,狂草又不难认,只要知道目标,他眼疾手快全挑中。说到底,黄少天早退役了。我上!他要起身,突然间,一阵阴冷的海潮席卷而来。
剥虾一样,刘小别的魂丝滑离体。紫黑烟雾在半空聚集,翻涌、扩张,隐约露出利爪与尖角。此刻黄少天眼睛却如剑明亮,手起符贴,冷色火焰在钢上烧。方才的糊涂似乎全是幻觉。饿鬼向前扑,他侧身避过,手腕轻转,剑拉开一线寒光。开天辟地的一剑。蓝火吞噬黑雾,尖啸、挣扎,随后烟消云散。杀招往人脖子斩,死的却另有其鬼。
刘小别软绵绵倒地,黄少天接住他。温暖的手掌与呼吸。月亮为驱魔人勾银边。
“你这家伙以后还是有话就说,藏心里憋得慌,得不偿失啊。”
“该说的,我都说了。”刘小别轻声狡辩。
黄少天叹气:“算了,好好睡吧。睡醒吃饭。”
肚子叫,刘小别终于感到饿。黄少天摸他的头发,像春日微风。世界很安静,他们不在东京,不在任何地方。倦意袭来,刘小别想起曾经的梦,他在湖边开饭馆,剑客干一碗酒,乘船上路,去云深不知处。天地间雾蒙蒙,总有雨。夜雨声烦。
他安然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