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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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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2
Words:
67,5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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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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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7

绿色的窗帘 Green Curtain

Summary:

当他醒来时,世界过去了八分钟。

Notes:

嗨嗨,这是一个关于爱的小故事,为了圆满我心中的遗憾;全文65k字,首发在同名微博,祝阅读愉快。

24.6.2补丁更新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总是在想约翰是否早就死在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喃喃出声,但仍在盲目地擦着那个玻璃瓶子,仿佛它还能更干净一些似得。“我是说,我第一次面对面看到他的那间医院,那时候的他刚刚得知一个死讯。”

  格蕾丝从画布上抽离出来,她的目光穿过绿色的窗帘,看到一个朦胧、疲惫的侧影。她的语气是安抚的:“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你第一次提起他。你一直在想这样的事情吗?”

  “是的,是的。”哈罗德·芬奇仍然看起来迷离在另一个现实,他无知无觉地摇着头,嘴上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是我第一次提起他。说出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我很抱歉。”

  “这里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她来到友人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度过了一小段寂静。屋子因窗帘的颜色而显得明亮,这里是生机的——鲜艳的颜色,花纹,充满了生活色彩的物品,没来得及清洗的水杯、几个被切片的面包、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提醒着他眼前的生活仍在继续。一种内疚席卷而来,还没等他开口,格蕾丝就止住了他的话头:“不要这样。”

  芬奇点了点头,不去看她柔和的脸庞,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肿块。她抓住这个机会:“再跟我讲讲他吧。”

  于是他说起了关于约翰的一些琐事,关于他在饮食上的偏好,说他不会使用筷子的事情,怎么样也学不会系一个漂亮的领结,但很轻易就能接住下落的瓶子,就像他手里的那个;他以一种无奈的语气谈论他的警探生涯,说自己和弗斯科不知道帮他写了多少份报告,说他会偷偷拿走警局的柠檬糖装在口袋里,他不止一次在约翰的口袋里翻出那个小巧的、绿色的塑料袋子。

  “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她笑着说。

  芬奇也笑了,窗帘在房间里摇啊摇,他轻声说:”对我来说太甜,对他来说太酸。肖小姐会说我们两个比小孩子还愿意为甜食买账,哪怕那只是个柠檬糖。“

  他们就这样零零碎碎地交谈着,当芬奇再次谈起那家医院里的故事时,他已经遗忘了最开始的悲伤。

  他在晚饭到来之前离开了,一个人去吃了中餐,一瘸一拐走回自己的住处。家。这个词飞快地掠过他的舌尖,芬奇不适应地皱起眉头,随后飞快地遗忘了它的意味和他曾拥有过它的事实。

  衣柜、牙刷、面巾、柔软的羽毛被、水杯、药物、合上眼,一夜好眠。

  芬奇的生活一直都很缓慢,在这个充满了激情和新希望的城市里,他的这种谨慎更像是某种停滞不前的行为:当其他人已经去下个路口的时候,他还在等待上一个红绿灯。这座城市很早之前就把残缺不全的瘸子抛在了身后,但他们仍会走过一个又一个空旷的路口。芬奇是一个聪明的瘸子,学会了利用这份空旷来生活。时至今日,他仍然在以这种方式存活下来,以瘸子的倔强面对这些伤害。

  他的阅历和人生从这次创伤中保护了他,他不是年轻人,激情和新希望都太少、太来之不易,一旦有过,就很难忘记。他不悔恨,因为约翰曾把那根倒刺拔出他的手心,芬奇不会愚蠢地再一头扎进一根尖刺上,但他会永远的悲伤下去,直到未来有一天他什么都不再能够感受到。

  里瑟更年轻,总是走得太快,他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去上班,然后是独自吃午饭,下班,回到家,独自吃晚饭,吃药,睡觉。他一个月会去看一次格蕾丝,和她聊点什么,有些时候是关于她的作品、有些时候是关于他的号码们,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在讲述故事,从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谈起里瑟。芬奇没有见过肖和弗斯科,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见到他们,自己这几个月来所辛辛苦苦搭建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泪水会沾满他的脸颊,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想法:向他们坦白自己的罪责,得到训斥和指责,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但没有人会这样做的,他们只会悲伤地看向他,好像见到了一座坟墓。

  他不禁绝望的想,他不能拒绝来自任何人的请求,也不能再去帮助任何人了。这种想法在他的胸口撕开一个空洞,让他回到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时期,一个在面对漏洞时鲁莽而恐慌的少年。

  “我记得你曾提过一个历史老师,最终你发现他有一个更危险的身份。”在一个下午,格蕾丝突然这样问他。“他最后怎么样了呢?跟我讲讲他的故事吧。”

  芬奇哽住了,他低下头,长叹一口气,阴影笼罩了他的眉眼和鼻梁;他再次看向画家时,绿色的窗帘飘荡了起来:“是的,以利亚……”当他开口时,他决定讲述这个故事。

  那天晚上,他的眉心很痛,芬奇不得不多吃了两片止痛药。

  这是一个很长的春天,一个月之后,他再次走过格蕾丝门前的公园时忽然意识到,那些花远远超出了它们应有的花期,茂盛而不屈服地盛开着,好像夏天的炎热永远不会到来一样。他的思维还没走太远,对方就已经为他开了门。他们又聚在一起分享这个下午,但这次什么并没有聊起往事,只是度过了一个午后。在夜幕降临之前,纽约下起了小雨,格蕾丝希望将他留下,等到雨停再离开,芬奇看着她的眼睛,答应了下来。

  他没有走,这一拖就是两天,雨越下越大,他的背和脖颈也越来越疼。格蕾丝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感激地道谢,这让他的痛感减轻了一些,多少是心理上的缘故。他有些怀念还在图书馆的时光,他们不止一次遇到雨天,通常这样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谋杀案正在策划,他们会放假,直到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最终确认今天不会再有号码。在这样的日子里,肖会无聊地和墙或小熊玩起回弹球——小熊,芬奇想,肖小姐会把它照顾的很好的——至于里瑟,里瑟会假装看他书架上的大头书,实则看他在电脑上忙些什么。又或者直接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打盹,直到他把他赶到那张约翰自己搬进来的简易单人床上。但他是不会去的,只会从头护理起他的枪支宝贝们,或者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叫芬奇去煮茶。

  这些大多数都是他的借口,哪怕芬奇几乎没有表现出来,但约翰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讯息,从而确认他因为久坐和潮湿的空气感到疲倦和疼痛。

  于是他把这些都告诉了格蕾丝,看着她柔软的微笑,胃里充满了暖意。雨在下午的时候停了,但他留下了吃了晚饭。

  当芬奇离开时,他发现外面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场大雨击败了所有的花朵,绿叶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这是一个新夏天。他踩着水坑,发出一重一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走回了家。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松地坦白这一切,将这会让任何人置身于危险事实告诉对方,尽管和格蕾丝谈起约翰让他轻松了一些,但那个空洞却变得越来越大,她越是理解他,他就越感到悲伤。厌恶就像一个不能停下的漩涡,直到卷走层层鸟羽,将其下的是比那些羽毛还要轻的细小骨架搅碎。那种悲伤浓烈得几乎让他作呕,为什么没有人恨他呢?为什么他如此憎恶自己呢?就像厌恶和内疚不可分割,这种仇恨和疼痛一起成为了他的第二颗心脏,自死亡真正到来后猛烈地、不可忽略地跳跃起来。

  他照常工作、下班,偶尔听到NYPD的警笛声,不张望也不逃离,普普通通地走过街道。日子平凡得让人舒心,舒心得让他难以想起这就是平凡生活的样子,他和号码的道路在某一天也会相交,芬奇现在想,他并不畏惧那一天的到来。

  芬奇没有试图逃避他的职责,他强大而不可忽略的内心始终在提醒他,时不时在午夜梦回时敲打他的头颅,不断告诉他自己仍是监控摄像头里的管理员,黄色而刺眼的边框。他难以想象自己在画面里的形象,一个失去了鲜艳颜色的过客,曾经的花纹和印记都无影无踪。在路灯下能看到的不能再换羽的老鸟,习惯了鸟类投食器里的发霉谷物和种子。

  他曾狂妄许下保护诺言所想要保护的人们,大多数都是以平凡度过某天的。他有些时候会后悔,这真的值得吗?擅自闯入这个世界里,引入一个注定的悲剧,到头来只有信念留存了下来。只有记忆是远远不够的,芬奇没有勇气去对任何一个因为他的选择而失去了所爱的人说出这句话,早在他摁下一个字符时他就下定了决心,结局是早在许多年之前就已经发生的,那时他就能听到天上的声音对他说:不要去记忆,不要去遗忘。

  “你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人吗,在意大利?”他问。

  格蕾丝似乎并不惊讶这个问题,她慢慢地点了点头,以一种非常有条理又自然地方式讲述着:“噢,哈罗德。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都很好;我也有过一些的快乐的日子,坠入过爱河,但我最终发现这并不适合我。当你见过那么多人,画过那么多事物之后,你似乎很难再专注于某件特殊的事情上了。我早已不再年轻了,也许我就是一个出色的观察者也说不定。”

  芬奇感觉一些苦涩在他的舌尖上跳跃:“这很好,格蕾丝,我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他顿了顿。”但我希望回到那个时候,我们也曾有过快乐的日子。“

  ”当然,“她握住了他的手,是一种友好的、朋友式的方法鼓励他。”当然,我们有过。那么你呢,你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人吗?像约翰、肖小姐那样的?“

  他沮丧地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关于根的故事就这样溜了出来,直到格蕾丝抚过他长满皱纹的眼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

  哈罗德年幼的时候曾向父亲提出一个愚傻的问题,当约翰·里瑟用手指拂过那些鸟类图鉴时,他想起这件事。那是一个在无聊的午夜等待中说起的话题,他们正聊起这次的号码,尽管那是个易冲动的聪明孩子,但更像受害者而并非行凶者。芬奇执着地为对方辩护,里瑟则兴趣盎然地试探对方的想法,字里行间对于号码的行为没有投去太多的关注,当矮个子男人意识到时,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惹人喜爱的不赞同表情:微微倾斜的毛茸茸脑袋,忍不住抬高的下巴,他半眯起眼睛,镜片背后闪烁着一种不确定的光芒。

  “我现在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哈罗德·冉。”里瑟笑着回答这份表情,语气上挑。

  哈罗德脸上的不赞同迅速变成了浅薄的嫌恶,试图覆盖上一层不在意的伪装。他故意把目光移到号码的窗户上,手指在身上的安全带表面敲打着:“你错了,里瑟先生,不是哈罗德·冉。”

  “会有一个新故事可以听吗?”

  他的老板终于扭过身来,目光将他浑身扫视一遍,停下了略微焦虑的敲击。语气暗沉,意味深长:“看你的表现了。”

  那个游戏。里瑟学着对方的样子,也眯起眼睛:“我曾有一个继姐。”

  “曾有?”

  “她死了。”他平淡地说。

  哈罗德的手微微靠近了对方,但并非是出于对消息的震惊——那是一个更情绪化、更沉浸的情感。“我很抱歉。”他说。

  里瑟耸了耸肩:“到你了。”

  “我父亲教会了我如何观鸟。”

  “她死于一个夏天。”

  那只手又靠近了一些。

  两个人都顿住了,里瑟忍不住讲下去:“她死于一个夏天。一个非常炎热的、突然的夏天。她没比我大很多,在我父亲刚刚去世没多久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令人厌恶的小金属徽章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是那时我所拥有的全部了。当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是她来拉我出去,但我每次都拒绝了她。我很愤怒,为什么他们都不悲伤呢?”他的声音在这里有着短暂的沉默,“现在我知道那有多不容易。但她,她也不过是孩子啊,于是她只好用其他办法排解她的悲伤。她和邻居家的孩子变成了朋友。等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晚上,我发现她死在了邻居的后院,衣衫不整,脑袋被水管砸出一个坑。“

  当里瑟讲述这个故事时,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难以发现他的悲恸,以一种让人震惊的乏味叙事讲述了亲人的离世。他用大量的篇幅描述他们的关系,又将死亡一笔带过,仿佛那是个瞬间的事,而不是影响他这么多年的苦果似得。

  “噢,亲爱的。”哈罗德喃喃着。“那不是你的错。”

  “冉,”他咬重这个词的发音,“来吧,告诉我。”

  他摇了摇头:“我的故事不值得这样一个沉重的交换。”

  “要尊重你定下的游戏规则。”里瑟佯装恼怒。

  于是他听到了熟悉的叹息,哈罗德开口了:“当我年少时,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小的时候,我和现在有着不小的差距。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博学多识的人,他尽他所能的帮助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如何观鸟,如何去修理。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他指了指安全带,“这个也是那时候学来的。”

  “那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曾迟疑和恐惧过,但现在,”哈罗德抽回了自己的手,里瑟感觉到一股失望。“现在我仍然不确定我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那是一个必须要做出的选择。我没有权利去声称它的对错,”

  “没关系的,哈罗——”

  “真是典型哈罗德的回答。女士们,真不是我想打断这种温情时刻,”肖在他们的耳朵里叫嚷着,他们都听到了她奔跑的声音,“你们的号码带着女友跑了,我们可以回头再讨论你们太久之前的童年里到底死了谁。”

  他们已经失去了去质疑肖是到底如何获得他们私人频道的能力,两个人没说完的话题留在空气里,工作席卷而来,驱逐了不合时宜的个人情感。夜色中,里瑟启动汽车,哈罗德则在电脑的冷光中试图重新追踪一个人的新手机。

  自那之后,这个话题很久都没有被提起。还没等里瑟的好奇心驱使他想出个办法得到结局,他就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它。说实话,里瑟并不是那么情愿在一个并非哈罗德的任何人口中得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但当牢笼里的根叫住他时,他却被一种愤怒拉住了手脚。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决定吗?”

  拿着盘子的特工一下子顿住脚步,不要去交谈、不要被影响、不要去思考,但那股愤怒犹如多年前重燃的余烬,连带着去年还没彻底消沉的火气迫使他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冷淡、平静、波澜不惊,但当他同样平静地开口时,愤怒露了出来:“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他吗?”

  “不是我,”漂亮的女人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是她。你宝贝哈罗德的一个小情人,比你更了解他。也是她叫我告诉你的。“

  根仔细观察着里瑟脸上的神情,直到那个节点的到来,赶在对方离开前开口:

  ”‘我可以变成一只鸟吗?’年轻的哈罗德问他的父亲。‘还是说我只能看着它们飞翔?’“

  ”‘噢,哈罗德,我亲爱的哈罗德。’父亲的语气无比苦涩。‘我们都只能做一个观鸟者:无论出色或悲伤。’“

 

***

  当芬奇从梦境中醒来,那段对话仍然没有离开。他的记忆和他的胃部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打着结,感到同样的古怪和不适。他匆忙从床上起身,在疼痛中奔向水池,剧烈地呕吐起来。抬起头,镜子映出一个疲惫的老人,他的意识在这里断掉了,当芬奇醒来时,他正躺在地上属于自己的呕吐物里。不想费力起身了,在食物残渣发酵的酸气中,他无力地平躺在地上,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被自己呛死。

  日子还会继续,他整理好自己和住处,钥匙、门、出租车、公司,当他站在门禁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忘带了员工卡。不管怎么懊恼,迟到都是注定的了,芬奇决定走回去。在路上,人群鼎沸中公共电话的声音兀自响起,迅速精准地钻进他的脑海,他站定在原地,匆忙的人群挤过他的身边,恐慌正在脑海里作响。他的腿疼得厉害,手指先一步接起对话,反驳和斥责的言语还没说出口,由不同声音说出的词汇语句就已经在高调地宣布下一个号码。

  麻木感在后脑处格外明显,芬奇僵硬地拦住出租车,回到住处试图找到员工卡,但他没有找到那个东西,甚至连任何一点来自工作的痕迹都没有了。现实是一块奇怪的拼图,他又去到格蕾丝的住处,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开门,他意识到这里也并没有人在住,绿色的窗帘在玻璃后沉默着,没有风吹进去。

  熟悉的轻佻声音在身后传来:“教授?”

  他没敢向后看,芬奇下定决心,拼命地向着拐角走去,那个脚步也跟了上来,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最开始它还试图保持在一个礼貌的距离,但意识到芬奇不打算停下后,两步就追了上来。芬奇听天由命地感受到宽大的掌心抓住他的肩膀,他立刻闭上眼,低下头错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克制、谨慎又陌生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先生,我想我并不认识你,不管这是什么把戏,你都应该停下来了。”

  肩膀上的手抓得更紧了:“发生什么事了,芬奇?”

  见芬奇没有回答他,手的主人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过了,他撒开了手,但芬奇还是能看到熟悉的皮鞋尖和黑色西裤。不要,他无声地大喊,不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他温柔地说。“是有什么麻烦吗?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需要喊上肖吗?”

  不。他很想这样回答,但芬奇开不了口。没有更多的话语在他能言善辩的嘴巴里冒出来,没有其余的想法在写出智能的大脑里浮现,甚至连一行代码都没有。只有不。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拒绝什么。

  行人仍然繁忙,他们之间的沉默引来了一些注意,那个人再次轻轻搭住他的肩膀,向他发送了轻微的推力:“好吧,芬奇,我们去吃份早午餐怎么样?来吧。”

  他挪动了自己如石头般坚硬的双脚,仍然没法彻底拒绝他。疼痛在脑海里占据了大多数的注意力,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任由对方为他点了餐。这时候,他才敢去看向对方,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年前的样子:白发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些,但发型更整洁了。肤色也变深了,神情柔软但警觉,他看起来很好,芬奇意识到自己在这样想。他看起来很好,好极了,没有一年后的疲惫和不安,仿佛在等待事故到来的紧张。

  他不动如山的伪装开始松懈了,眼泪就在下面蠢蠢欲动,那个空洞开始向他大喊,芬奇试图忽略正在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对方正在等待他先开口,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耐心,但芬奇却没有准备好。不如说他不可能准备好,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而不会讲出胡言乱语。

  食物来的正是时候,他的胃里空荡荡的,没有理由去拒绝一份热腾腾的餐点。男人兴趣盎然地看着他吃下食物,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芬奇这样饥饿似的。水波蛋恰到好处,松饼和火腿也很好吃,它们从没有这么好吃过。他用食物填满自己胡思乱想的脑子,以防止说出或想到任何更不切实际的想法。

  “真的有这么好吃吗?”男人幽幽地开口。“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享受过,好像要哭出来了。”

  “……约翰。”他一开口就哽咽起来,刀叉落在瓷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在。”约翰放下手中的杯子,语气严肃起来。“怎么了,哈罗德?”

  他做不到继续待在这里了,不管如何,是以何种原因让事情发生的,他都应该离开了。但约翰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芬奇错开自己的目光,落在里瑟的咖啡杯里。噢,咖啡。他又把自己的目光转了回来。“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约翰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他,没有任何的迟疑:“哪怕你去世界的尽头,我也会跟着你的。”那双眼睛多么真挚啊,饱含着如此之多的颜色。“所以让我来帮忙吧,这才是你雇我的原因。”

  眼泪落了下来,他不停地摇着头,喃喃着拒绝的话语。

 

***

  他拒绝把那个苦涩的想法说出口,眼前的哈罗德看起来太过单薄了。单薄,里瑟在脑海里咀嚼这个词,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样一个词形容他。他喜欢用聪明、古怪、善良而伟大——甚至是我的——去描述;他偏爱着宽厚、易原谅和偏执狂,如果允许,他能选出一本词典来形容哈罗德·芬奇。

  那些神秘和不可知忽然之间消散了,里瑟正在看着一个褪下符号和指代的哈罗德,他要比他曾认识的那位更苍老、更残缺,把某种他不应该知道的真相隐藏在困顿与悲恸下。他不感到恐惧,对于某件发生在他不知道的暗处的事情,他一点恐惧都没有。尽管那很有可能会要了所有人的命,他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正在竭力不去注意到的真相。不管那是什么,那很有可能会害死他们所有人,他认识的所有人。

  但还是没有恐惧,里瑟感到的是一种解脱:既然是麻烦,那么他就可以解决。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面对的,他把这句话说给他的老板听,对方仍然只是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里瑟从没处理过这样的情况,一定程度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哈罗德会怎么做呢?当他闭上眼,那个笑容浮现出来,展示着它恒久的力量。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他们在做出最后决定前的那场对话里,哈罗德的目光在他的嘴唇和眼睛之间打转,他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我们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是一个不可更改、不能后悔的决定。到现在,里瑟仍然没有感到任何一丝悔恨追上门来,朝着他开枪。

  他拒绝把那个苦涩的想法说出口,在他的老板层层伪装和数不清的名字下有着什么,拒绝去承认先前借某人之口被说出的答案。他不后悔,哪怕这让感觉他似乎再次站在了和多年前那个机场出口一样的地方,但里瑟决定留下来,他不会愚蠢到犯同样的错误两次。他擦去哈罗德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当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只会激发眼泪后,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徒劳的动作。

  他远非是脆弱的,是的,哈罗德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度谨慎与担忧,让他惊喜地发现孤僻怪胎地外壳下有一颗易牵动的心。但他是难以被击溃的,那是何其坚韧和强大的内心啊,在他能够回忆起种种是非里,不管在什么情境下,这都是他能够确信、并为之相信的事情。于是他才能毫不犹豫地牵住线的另一端,要牢牢抓住,要系在最安全、最牢固的地方,就系在脖颈上。

  项圈,一个微妙的概念。但他享受这个:享受有个人被他牵动着心跳,在城市不知道的某处为他担忧和喜悦。家就是这样一个受之牵制的地方。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去止住平静但源源不断的眼泪,哈罗德最终向他索要了一台笔记本,之后他花费了一两个小时看着他在上面飞快地敲打着什么,努力忍耐着心中所有的疑问。两个人又把笔记本送到了家偏僻的五金店,当哈罗德拉开车门,重新坐到后座时,里瑟盯着后视镜,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一言不发的状态了:“是关于这个号码的事情吗,哈罗德?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并不完全是。”不管怎么样,这仍然是一个回答。里瑟感觉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追问:“根?肖说她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他能看到哈罗德浑身颤抖了一下,就当里瑟要开口猜测那个最糟糕的结果时,他忽然问道:“女士们的关系怎么样?”

  “还是那样。”里瑟简短地回答了他,皱起眉头,“芬奇,我知道这不容易,你应该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让我在这里猜来——”

  “约翰。”难得的,哈罗德打断了谁的发言。他感觉到他轻轻拉住了自己的一截衣袖,语气珍重:”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你更多的信息,但我恳求你相信我,这里的原因有很多……”

  “我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回到刚开始的样子,”里瑟说,“有了个伪装身份不代表我们也要重新开始吧?”

  后车沉默了很久,捏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他等待着,希望得到真相。但并没有,当哈罗德开口时,他的声音更悲伤、更难以捉摸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向你保证,里瑟先生,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一定会告诉你。”

  他实在是厌倦了这样的周旋。他开口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这么冷漠:“永远都没有合适的时机。我们只有现在,或者永不。”

  那截袖子被忽然地捏紧了。里瑟沉默了一会,他离开驾驶位,又拉开后车的车门,将哈罗德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紧紧握着他的手。就这样,他决定不再继续逼迫了,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至少现在我能相信,你需要我的时候会来找我。”

  车子启动了,向着路的尽头走去,在噪音中,他听到哈罗德熟悉的声音:“明天。约翰,等到明天的时候,如果我还在这里,我就告诉你。”

  路途漫长,他们没再说些别的。直到将哈罗德送到大学前的一个红绿灯,对方将另一只手盖在他们相握的十指上,抛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你是如何应对你姐姐的死亡的?”他问,里瑟能够嗅到他喉咙里仍然有没有散去的悲伤。

  于是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答案已经在胸腹里酝酿成型。最终,里瑟没有回避它,车子拐向终点的路口,他以真相回答:“我——拿着一把枪,杀了那个邻居。“

  “……因此站在法庭上,选择了他们提供给我的第二个选项。”车子停下时,他这样补充。

 

***

  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用这个作为四小时睡眠苏醒后的开场白。镜子中的老人已经不像他自己了,他的房间不再整洁,没有书籍,衣服上堆满了褶皱,呕吐物干枯在水池里。他不禁悲伤地想,为什么所有人都会留恋梦境?渴望着一个扭曲的、充满了你脑海里不能实现的肮脏想法的世界,以至于他们真的搞砸了自己真正属于的现实,那些苦难就那么糟糕吗?你还想要点吗?他苍白无力地质问着自己。啊,死亡,甜蜜的死亡啊,你不可接受、不能拒绝的死亡啊。

  戏剧已经结束在第四幕,主演没能到齐,他孤零零地在聚光灯下鞠躬、道谢、念出所有人的名字。他是一座坟墓,其他人只能看见坟墓,他不怪罪他们,坟墓里没有激情和愤怒,只埋着不会过去的悲恸。

  别再做梦了。镜子里的自己做出这句话的口型。别再梦见一片空无。

 

 


 

****

  肖没想到自己会在某个街边的餐馆里再碰见芬奇。她以为他大概是死了,悄无声息的,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她牵着小熊径直走了进去,店家试着告诉她宠物禁止入内,显然她没有听见。她泰然自若地随便点了一份带肉的套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开口:”嗨,你看起来挺糟糕的。“

  小熊比她更飞快地跑到他身边,兴奋地在沙发旁转圈,冲入他的怀抱,用湿漉漉的鼻子和舌头触碰他。芬奇被它扑得陷入了沙发,抚摸着大狗毛茸茸的脑袋。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打招呼方式。“芬奇发出多次指令,词语都要在重复中走形,才让小熊趴着他的脚边。他苦笑着问好:”萨姆恩。“

  餐桌上摆着一份没有吃很多的餐点,一杯煎绿茶,一杯咖啡。肖挑了挑眉:“咖啡是给谁的?”

  芬奇仿佛才注意到桌上的咖啡一样,他以一种不知所措的方式看着它,最终又以叹气收尾:“如果你不介意,我没有喝过它。”

  肖没有拒绝,她拿起杯子,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芬奇在这里坐了很久。她说:“里瑟呢?你在这儿,他应该没多远。又出去突突谁啦?”

  她注意到芬奇紧绷的身体和攥起的拳头,她得到了和她所想的一样的答案:“我很抱歉,萨姆恩,我很抱歉。”

  她垂下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一小块斑点,直到有些发酸。她抬起头来,以一种萨姆恩的方式瞪着眼睛,点了点头。“不是你的错,芬奇,我们曾在一场战争里。”

  “一场完全不该发生的战争。”他以一种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着。

  “你现在在做什么?”肖问。

  “生存。”

  “不是什么让人怀念的旧日子。”她笑了。

  “的确。”他总是在叹气。芬奇和肖似乎总是以一种让人揣摩的方式相遇,到了今天仍然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像雇佣,也和里瑟之间的亲密有着微妙的区别,弗斯科喜欢用流浪狗来打趣他的这种收养行为,现实比那要复杂一点。是一种对于自己缺失的父母形象的代偿也好,是对于他人才华的怜惜和自身过错的责任也好,他希望她快乐,这是可以确定的,他希望每一个人都要比他更快乐。

  至于肖,肖把芬奇视作一个她所处的人性对岸的一个桅杆,她到老都不会成为的人,一个离她缺失的父母形象较为相似的剪影。和她曾遇到的领导和老板都不同,她难以在心中树立一个关于芬奇的权威形象(她真的树立过关于任何人的权威形象吗?),她认为那是一个桅杆:桅杆是在船只越过地平线、去到星球的另一半时最后消失的一个东西。当一颗彗星在宇宙中毫不停留地跨过银河时,偶尔会想起的标志。

  在这个街边的餐馆里,没有人在责怪对方,他们都只是默认了事情的发生,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他们都与场景里缺失的另一半完全不同。他们是拒绝让自己感受那种名为失望的微小但连续不断刺痛的人。

  芬奇让自己直视着肖的眼睛,试着不让重担落到年轻女孩的肩膀上。他挤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微笑,真心实意地发问:“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给你的老板打工,带着你的狗四处奔波。偶尔和弗斯科吃顿饭。”芬奇看见她那说不上名的肉类套餐来了,肖从身上抽出一把小刀,叉着吃了起来。“就这些,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她敲了敲耳机。“她跟你问好。”

  “噢,噢。”他晃了晃神。“她……还好吗?”

  他看到肖停了下来,皱起一张脸,似乎说了些什么。之后,她开口,语气语调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感觉。

  “‘我逼迫它删除了自己的一部分,它的编码,它的血液,然后重启。重生。在黑暗中轮回。不断循环,每秒十次,十小时之后,哈罗德,三十六万次突变,不生则死,它成功了。‘“

  复述结束,肖往嘴里叉入一块牛肉:”她这么告诉我,我这么说给你听。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噢,”她看向食物,“肉还不错。“

  起初芬奇的表情只是一种悲恸,熟悉的悲恸,来自对于友人的回忆。但很快,你仿佛能看到有一颗金色的小石头砸总了他的脑袋,他先是瞪大了眼睛,之后严肃起来。他推开眼前的餐盘,推开茶杯和刀叉,前倾着,在这层困惑之下,肖意识到有一股激情——或者说,一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正在被打开。他的声音在颤抖,在以一种克制的方式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情绪,他的语速变得很快,旧日的影子回来了:”萨姆恩,我很高兴见到你。“

  他站起身,给了她一个快速的拥抱,之后离开了这家餐馆。

  ”哈罗德。“她在他即将离开前喊住他,”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会帮忙。“

 

****

   它真的死了吗?

  在电脑的白色光芒中,这行字闪烁着,哈罗德等待着一个答案。

  死亡是一个值得揣测的概念,不是吗?

  它爱过任何人吗?有人爱着它吗?

  我相信它以它的方式爱着这个世界。

  这一切在镜片上变成一个光点。他吸气,呼气,随后答案已经得出。

  它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对吗?

  这次,对面不像之前一样迅速回复了他。

  这让你感到愤怒吗?

  。他愣住,脑海再次不经思考就蹦出了这个词。不,当然不

  这让你和我之间有了更大的一个共同点。

  ……

  你是怎么想的呢?

  ……

  我的混乱、世界的混乱,让你感到悲伤吗?

  ……

  ……

  芬奇久久坐立着,最终,他这样回答了机器:

  你是我的孩子。

  去吧,去吧。为你自己取名吧。

 

****

  他是在肖口中得知里瑟的死亡的,这不知怎么没让他感到意外。弗斯科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但他的头脑总会以一种他难以捉摸的方式运作着,使他得到真相。在几个月之前,他就有了这种预感:他失去了他最后的两个老朋友。死亡用它特殊的方式从他身边拿走了他们,但在心底,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女孩喊他单独出来,要面对面谈话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它了。午后,他们走在中央公园的大道上,步履缓慢,小熊在金黄色的草坪上打滚,肖没怎么跟他寒暄,只是告诉他了事实。而弗斯科承受住了,他感觉胸口的石头落地,仿佛故友的灵魂终于放弃了折磨他。

  “他还好吗?”他摇摇头,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两个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芬奇。“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吗?”

  肖白了他一眼,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起来还不如死了,我当然在他身上放了追踪器。”

  “需要NYPD提供帮助走失老人的服务吗?”

  “那是芬奇。”肖以一种嫌恶的眼神看向他。“他不会和你一样用垃圾食物填满自己巨大空虚的胃部来自杀。”

  “开个玩笑。”弗斯科摸了摸鼻子。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芬奇的作风,但他还是说了,只是出于对老友的关怀。但就算这样,他那颗肥大、可能会患上冠心病的心脏仍然没有感到安全,他能应对卡特的死,也能接受里瑟的死亡,以一种军人式的姿态,就像他看到根的尸体时一样;但他知道芬奇不会那么轻易地渡过这条湍急的河流,他对他来说一直没有那么的神秘。弗斯科对于事物简单和擅自的判断让他意外的更能看清现实,当他第一次认识芬奇时,他就草草地写上了这样一行字:怪胎四眼仔,坚硬但盲目的天才,把整个世界视作他的家人。

  这本该是一句让人发笑的讽刺,幸运或不幸运的是,只有讽刺保留了下来。说到底,弗斯科仍然关心他,不然也不会在他的号码跳出来时还站那个位置,他会为他认为的每一个朋友做这样的事。他能将里瑟从谷底拉出来,他相信他也能帮到芬奇,至少,他应该去试一试。

  肖又和他走了一会,简单聊了聊最近机器下发的任务,认识的新特工等等。夜幕四合前,他牵过小熊,向肖抛出了那个提议。女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他需要的信息交给了他,之后戴上兜帽,不知道在黑暗里去向何处。他望着那个身影隐没在远方,心中沉思着。小熊带着扎眼的项圈,他伸出手正了正它,弗斯科没有立刻离开,他选择在那里为里瑟和根默哀了一会,再回到了警局。

  第二天他向局里请了假,特意早起买了两束花,带着小熊出发了。他先去看了卡特,再到里瑟的坟墓前,长久地盯着那几行枯燥无味的刻字,之后快步离开,在芬奇每日上下班必经的拐角处等待他。八点刚过五分,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肖所描述的相差无几,芬奇比他最后一次见他更苍老、更疲惫,腿瘸得更严重了,不再穿着马甲,白衬衫没有被他再仔细地熨过,皮鞋发污。当他看到自己时,显得不是特别的惊讶,和弗斯科自己一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弗斯科警探。”芬奇的声音很温和。”我们边走边聊吧。“

  他没理由拒绝他,于是服从了。他们在去往公司的这段路上闲谈着,这是过去生活里很少发生的一件事情,芬奇联系他时,大多数都和里瑟或号码有关,最多的情况是里瑟有事,所以他要英勇献身,离开自己安全但麻烦成山的办公桌。去这儿,去那儿,盯着这个人,陪我去一趟纽约城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对了,记得带上枪。他深知他们之间很少闲聊的主要原因是,芬奇是一个很难敞开心扉的人,而他自己又太过懒惰和随意;他们都有好的品质和坏的品质,这让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谈话。

  和肖不同,他热衷于反驳肖的观点和笑话,但他对芬奇的正经无从下手,这和里瑟的无理要求还不太一样,他太有礼貌,于是他的黑色幽默都像撞到了墙上。在谈话中,他们讨论着这座城市过去的夏天,似乎是一个陌生而荒谬的话题,什么时候学生的成绩、水电费的价格也成为了芬奇烦恼的内容?什么时候他开始过上了这种苦行僧的日子?留意着空荡荡的公园,没有孩子的红色滑梯,流浪狗和流浪猫们的食粮?他还不如不和他说任何话,都好过这些牵强附会的生活碎片。

  弗斯科意识到肖口中的严重性就摆在那儿,用一种拙劣的方式融合在芬奇和其他人的中间,他感到很悲伤,死亡的魔力自出现以来就没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能够逃脱它的陷阱。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又有什么能够击败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呢?只有悲伤。弗斯科因芬奇的悲伤而悲伤,以至于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涌来,让他不得不打断芬奇的一段话,直接地发问:“你知道吗,你可以把你的悲伤表现出来?”

  而芬奇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一种缜密的伪装从他的身上表现出来,停住脚步:“弗斯科警探,我很感激你愿意来找我,但——”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芬奇,但你既不来找我和肖,也不来领走里瑟的狗,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们他的死亡。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嘿,我爱你们,我至少值得知道点什么。”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愤怒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一种悲伤。他不知道这种悲伤从何而来。“我和你一样爱着里瑟和根,我们可以一起谈论些什么。我不知道。”

  对方只是扭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着十字路口的另一侧走去。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他只是在煽动嘴唇,但弗斯科还是听到了。他说:“我羡慕着你有爱和悲伤的能力。真的。莱奈尔,祝你一切顺利。“

   他似乎一直都在看着别人的背影。弗斯科总是五个人更理智、更贴近生活的那个,没有苦大仇深的背景,只有来自普通人的经历和经验,恰恰是他们这样的人,一直掌握着那些特殊之人苦苦追求的真相。卡特多年前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回响,弗斯科想,她一直都是对的。在那天晚上,她就说出了今日的结局。胖警察的玩具仍在那儿摇晃着,她告诉他:“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干这么奇怪的事吗?”

  弗斯科那时还太不知所谓,几乎没有认真地回应她:“我不知道,怪胎们就是会凑到一起。谁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他们爱上彼此了呢。”

  “老天,你看到里瑟那个表情了吧?我们两个谁和里瑟在一起,他都是暖和了一点;但他和芬奇一起的时候,他才是活着的。他愿意为他活下去。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的浪漫?”卡特笑出了声,油性笔帽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在不清晰的记忆里成为锚点,她的答案是这样的:

  “我觉得是死亡,弗斯科,这两个人是被死亡拴在一起的可怜人,想要在这个巨物的面前,共同创造点不可磨灭的记忆。但在那之后?我不知道。我不能想象他们能单独存活下来。可惜的是,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

  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拳打到了他锋利的颧骨上,在那儿留下一点血迹。在同事们过来拉架之前,他又用力地拉过高个子男人的头颅,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头槌,下一秒他们就被拉开了。弗斯科头昏脑胀,只记得自己似乎在大喊着一些完全不应该说出口的脏话,一定会被扣钱的的词汇疯了一样从他的喉咙里冒了出来,并且很想把他那个像是缝在身上了一样的黑西服外套扯下来,质问他怎么能就这样回来了。你怎么敢,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次,你怎么敢这样做。

  相比起来,肖和里瑟的碰面就温和了一些,弗斯科不确定温和这个词是否准确,但管他呢,他又不是那个研究词义的书呆子。肖和他点了点头,表情冷漠得很刻意:“嗨,里瑟。”

  那时的里瑟颧骨发红,下巴有一块淤青,衬衫领口上沾着自己的血,象征性地咧了下嘴角,把酒杯里的液体一口饮尽:“真是好久不见,肖。”

  弗斯科自己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用卷纸堵着鼻子,表情缓和了一些,不再是全然的愤怒和质疑,更多的是对于他归来的愉快。肖坐在他的那一侧,手里拿着一瓶烈酒,放在桌子上滑给里瑟:“给你的。”

  接住。他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谢了。”

  三人都沉默下来,看着自己的杯子一语不发。除了肖,两人杯中的都是啤酒。里瑟突然的出现在第八分局里,大张旗鼓地抱着一个纸壳箱,里面几乎就只装着一个水杯、两个谁知道写着什么的本子和一套牙刷牙膏,宣布了他的死而复生。在弗斯科痛击他的下巴和颧骨之前,他已经放到了桌子上,这才幸免了破碎的烦恼。

  “亏我还为你默哀了。”弗斯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正拿着纸擦掉指骨上的血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了。”里瑟在老位置上捏着鼻子,“我知道你想我了。”

  “你到底是怎么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我可是见过那个石头,特别真实,比你真实多了。”他把纸巾团成球,向里瑟扔去,被他敏捷地躲开了。“你连芬奇都骗过了?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诚然来说,我没有骗他。”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格外严肃。这时,他看起来又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样子了。一种全然年轻的、充满着陌生和顾不一切的闯劲,没有手工西装的装衬,没有耳朵里的声音的帮助,那个里瑟满是渴望,热衷着让整个世界变成囊中之物。

  此时,他就像把年轻的自己塞入了一个年长的躯壳里,还没能适应它的消沉和寂寞,太多话语堵在嗓子里,想要开口只比这次重生要更难。里瑟一直是那个特别任性的孩子,弗斯科忍不住想,毛躁的、永远学不会耐心等待的孩子,努力用谨慎和暗喻在本性里的善意存活着。在两个怪胎之中,他才是更偏执的那个:谁能撼动那颗率直头脑里的想法?谁能明白他完全透彻的心?

  他看着昔日的搭档试图向他解释原因,最终却只是摆摆手,含糊其辞地表示要等等肖。于是,他们就在这里。酒吧里很热闹,陌生人和陌生人交谈着,直到弗斯科无法忍受地饮下一大口,打破了这个小桌上的冷清:“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不叫我们告诉芬奇,好的。那么,高酷疯先生,你有什么神奇的计划啊?”

  “没有,”里瑟指了指对面的两人,“所以我才向我的小议会咨询意见啊。”

  “我觉得在你告诉我们你‘死亡’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都无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之后也不一定。”肖耸了耸肩。“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最好的建议就是说实话。”

  桌上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三个人移开目光,各自喝光了杯子的烈酒和啤酒,某个熟悉的高跟鞋声隐没在人群的嘈杂和各自游离的心思中。

 

****

  一组数字,可以被包含到实数的范围内,是一个数字的上一位和下一位。芬奇打着伞,盯着那个小得多的白色方块,上面的数字代表了某个人漫长、富有活力的一生,尤其重要的是,是他认识的一位女士的一生。每当他想起萨曼莎·格罗夫斯女士,他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这组数字,这是他独自得知的最后一个关于她的信息。他拒绝了她告诉他墓碑的位置。

  有些时候,他会想从旁人的视角,自己的行为是否为一种充满诗意的荒诞行为,适合被写成故事,一代又一代的被复印下去,直到大火或火焰摧毁上面的符号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故事,一个庞大故事的一角。在他们的眼里,自己是什么呢?一个中年男人,不知所谓的来看一个不能有名字的尸体,为它献花,很有可能他并不认识它下面埋着的人,只是某种古怪的创伤和习惯,让他对一块石头有了依恋。如是,日复一日,直至死亡。

  只是个很好的故事。他在伞沿下看向柏油路,用他自己的方式默哀着。

  为什么不写本书呢?这不是人类最初记忆和传承的方法、文明的核心吗?这个想法又一次很快地滑过他的脑海,然后在遥远的地方,和一个没成型的家一起消失不见。

  不知怎么,从他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开始,亡灵就总是不肯放过他。父亲和内森也好、狄林杰也好,他总是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他们的影子,并非是刻意而为之,只是在眼角的闪光、一种直觉的刺叮。根和他们都不一样,和她的性别无关,芬奇迷茫地想起来自内森的话,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总是会听到他的声音。世界需要像你这样的梦想家。

  很久之前,或许也没有那么久,根仍是他的一个号码时,她让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某种社会中蜷缩着的小兽,对他说他们是同类。那时的他还太执着于上一个死亡所带来的影响,久久地沉浸在没能逃脱的内疚阴影里,直到她成为他的同伴之前,他都一直将她视作号码而非敌人。所有的号码都是亟待帮助的囚徒,他说。他太急切地想要帮助她,将那刺眼而迷人部分从她身上剔除,没能意识到正是这部分塑造格罗夫斯,使她成为自己的同类。他过度矫正的正是自己。

  对于根来说,也许也是一样的,但芬奇永远不得而知了。她明亮的棕色眼睛和无数秘密被一颗子弹终结。如果那颗子弹射中的是自己呢?他迫切地期望着、质问着自己。如果是他死去、并非一位年轻女士呢?

  “芬奇。”

  而死亡自他身后这样回答他。

 

****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只是这次的梦是围绕着现实的茧。在一段人生里,两次看到同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重生在自己眼前,是一种苦乐参半的感觉,苦涩或欢欣都在舌头上散发出发霉的味道,他忽然不再悲伤了,也失去了喜悦。宗教狂徒们相信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使命来到世上,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上帝为他们安排好了所有。你要接受你的身份,哈罗德·芬奇永远都是一位观鸟者,他只被允许平淡地接受它。

  于是他这样做了。这是他的里瑟。那个属于他的里瑟。不是回忆和没能发生的梦境,不是死去的鬼魂和臆想出的幻觉,这个是他的里瑟。他以独活的方式跨过了死亡许多次,这一次同样不能击倒他。

  “里瑟先生。”他把这个名字吐出口,仿佛有千钧之重。“你在那儿吗?”

  “一直都在。”他这样回答。

 

****

  肖意识到自己比她所能想的更讨厌夜晚,随之而来的就是讨厌起黑色、月亮、家家户户温暖的暖橙色光芒。酒精在其中还算不错的一项,但她还是提前从酒吧里出来了,留下弗斯科和里瑟喝他们那没味的啤酒,不是说她讨厌和这群人打交道,说一些和未来有关的事项,只是这和她的生活差得有点太远了。

  她跳上台阶,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走着,不需要刻意保持平衡,身体已经熟悉了窍门。她左侧的口袋里放着一把手枪,右腰后面别着三个弹夹,小腿绑了两把匕首,如果要仔细计算的话,右口袋还有把多功能军刀和打火机,她需要左倾来维持配重倾向。这比人群更合适她,肖想,她一直不需要太多人,也没有规划的习惯,任何事物向她冲来,都会被她劈成两半。

  她在第一个转角拐上小巷,绕过堆满废弃自行车的道路,把纸壳箱、笨重花盆和腐烂的木桌抛在身后,走入上行的台阶。她讨厌去畅想不存在的东西,就像任何寻找“安全地”的训练对她都不起作用。把现实寄托于看不见的虚构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哪怕到了今天,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仍然会坚持这个观点。虚构本身就是一种欺骗,而欺骗是用来对付目标的手段,因而相信任何虚构都构成一种自杀。爱首当其冲。

  只是令人惋惜的是,她并非是完全不能感受,而是能够明白这个世界上的情感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她踢开一个小石头块,爬上通往天台的防火梯。太多事物对她来说都像是从小孔里观望,靠得近,就只能看见一点;离得远,就要模糊而不可及。

  路过的老街区里传来电视机的杂音,隐藏在十七英寸屏幕背后的新闻说今天有一颗彗星从头顶滑过,在夜空中带着它闪亮的尾巴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它上一次到来时正是她出生的前一年,她想去看看。

  肖摘下耳机,这就这么一段时间,她想让它属于自己。推开那扇阻挡在她和宇宙之间的铁门,轻松地跃入平坦的楼顶,夏日的凉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彗星在眼角以一个小光点的模样出现,然后变得清晰,带着干冰、尘埃、氨和岩石冲向下一次回归;那是扫过她魂灵的扫帚,带着她扔到空中的废弃物在漆黑中去往更远,还给她一个新光点灼烧在眼底。

  她听到一声呼唤。最开始,她以为那来自死亡的触角,某种名为“伤感”的情感拉住了她;之后,她又去摸口袋里被摘下的耳机,但它很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脉冲掠过它。

  在这阵迷幻的光芒里,她的目光看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有着她讨厌的灯光颜色的眼睛,扯着一个她不可能做出来的微笑;在这阵强烈的光芒里,她的手立刻摸出了手枪,指尖带着肌肉记忆拉开保险,肘关节在千万次酸痛中又一次折弯;在这阵照亮她的光芒里,她被先一步袭击了,女人向她扑来,直奔着她的手腕,疼痛迫使她松手。肖将弯曲的肘部痛击向对方,向滑出的手枪爬去,她的手被对方踩中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不屈不饶地试图跟她交谈。

  肖拒绝去理解任何话语,直觉发出了命令:她必须要击败眼前的人,才能杀死自己。于是一个好士兵就会这样做。她回身抓着脚腕掀翻对方,另一只手向着脖颈砍去;她接住了,随后又借力站起,将肖的手腕折到身后。她向后撞去,将二人又拉扯成面对面的形式,抬腿踹向腹部,一只手去摸小腿上的匕首。但对方似乎料到了她会这样做,敏捷地躲开了,又飞快地扑了过来,打掉她手上的刀。她们在天台上缠斗着,痛击着彼此最柔软、不曾设防的部分。最开始,女人还试图和肖交谈,但很快就失去了这种宝贵的机会,她被连续两次锤中胸口,就立刻倒了下去。

  肖的脖颈被砸中了一次,耳鸣涌起,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手枪。捡起它,蓝光在上面一闪而过,黑色的漆壳折射出她疲倦、受伤的面容,整个世界被模拟着闪烁在此刻,汽车、彗星、警笛声、彗星、电梯、彗星,在此时,她总算想起了虚构。一旦抽象的事物入侵了她的现实,她就不能再平安返回到理智的轨道,千般思绪涌上心头,还是不要多给里瑟或芬奇惹麻烦:她是在一个能够让警察无法辨认死者面孔的天台上。

  弗斯科还是会认出她,但去他的吧。她无力地咆哮,缓慢走向边沿,城市的暖橙色灯光自她下颚的方向射入眼睛。她将要成为一颗彗星。

  “我觉得我好像在内出血,”在身后的黑暗中,她听到躺在地上的女人喃喃着,费力地扯开自己的衣服。肖下意识回头看去,于是,在那具有着皮革气味和木质调香水的身体上、在她的两个乳房之间,有一道狭长的疤痕,利落地划过她的胸腹。

  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比瓷盘更闷郁的声响。

  “亲亲,”她咳嗽着,“跟你打架和做爱一样刺激,但如果你不介意,我觉得是时候给我叫个救护车了。”

  

****

  芬奇正在被空虚切成小块后分食。在这个早上,他先后见到了两个死在他眼前的鬼魂,其中一个躺在病床上,另一个表现得好像没有任何事发生。当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肖正在门口抽烟,手臂和脸上也挂着淤青,一直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徘徊在门外不敢进去。同时,任何有规律的响声都会引起她的警觉,芬奇不得不停住自己的手表,才能让她集中注意力和他交谈。

  里瑟回警局去叫弗斯科了,二人不能在复职第一天就请假,他一个人先到了病房。当他看着根躺在白床单里的样子时,感觉自己已经丢失了什么在路上。不真实的感觉从他颤抖的双手上表现出来,他困惑于上帝对他的戏弄,这么多年来他对于死亡实施的把戏终于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应该感到幸福吗?芬奇困惑地看向桌面上写着各种数值的仪器,它揭示了格罗夫斯女士的状态,平稳、精确、带着隐隐约约的起伏,术后的健康体现在数字的排列组合中。伤口的开裂程度不大,一切都很顺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她因麻醉而沉睡。

  他应该感到庆幸、进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受吗?是否能有一种机器,能够量化他的内心呢?那个答案很快浮上水面,但他故意遗忘了它。格蕾丝看见他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悲伤、不愤怒、也不欣喜呢?

  那是一种惊讶。对于死者面孔和他身上发生之事的惊讶,能够坦然接受现实、而不去对抗它的能力,蕴含着宽恕和原谅。那正是他在世上试图学到的一种能力。芬奇惊觉自己也许从没有机会真正了解她,没肯停下脚步,听听她的想法。就像他无法了解的自己身上的那部分一样。那场爆炸太过剧烈,以至于他几乎遗忘了自己曾不是瘸子的时候,和它并未完全消失的事实。它那么多次的在他的梦里、臆想里炸裂,他却一次也没能意识到。

  格蕾丝能原谅他和她自己,他难以做到。

  当空虚在木椅上吃掉他时,芬奇决定去和肖聊天。他推开门,站在旁边的位置,犹豫再三才开口,声音柔软:“萨姆恩,你还好吗?”

  “我?我没什么事。”她倔强地说。“她没下死手,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不用白大褂来检查。”

  “发生什么了?”

  肖扭过头,瞪了一会墙壁,才回来继续这场谈话:“我们打了彼此一顿,就这样。我不知道她胸口的伤。之后叫了救护车,我们就在这里了。”

  芬奇能够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什么让人愉悦、记忆许久的回忆。根的回归一定吓坏她了,在那样毁灭般地爱过和走过后,没人能轻易的接受再这样反复无常,特别是对于肖来说,这是一种相对陌生的感受。他明白女孩身上背负的沉默已经够多了,不需要逼迫她说出更多,于是他只是点头,告诉她:“肖小姐,你曾对我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需要你,你都会帮助我,”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勇气和恐惧都在大脑里盘旋。“尽管我无法保证我能够做什么,但我也会为你做这样的事情。”

  最终,她拍了拍他的手,一种全新的感激之情在两个人的链接中传递:”谢了,我明白。但我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她指着医院的四壁。“芬奇,等到了那时候,我会让你明白的。“

  他们没能把对话继续下去,病房护士进去检查根的各项指标,肖先他一步匆匆忙忙跑了过去。他在外面等着他们完成例行的记录,肖问了一些病人家属都会问的问题,但其中的专业性让护士措手不及,最终以尴尬结束了对话。肖先走了出来,站回她原来的位置。

  他们谁都没有选择坐下,无趣地打发着时间。肖看了他数次,才开口:“那个,上个话题,说到这个,我和弗斯科两个人可不太好调查号码,”她难得的看起来像是在试探,“机器虽然为我们找了个新的椅中人,那家伙太烦人了,是个赌徒,弗斯科认识他,但他居然会给小熊喂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有点想念你的声音在我耳朵的时候。所以我在想,现在我们都回来了,你也许不用在自己的公司里上班了?”

  芬奇怔住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不如说他总是在想这一天。这是由他开始的赴死事业,理应由他结束,而非把这重担交给其他人。他知道自己在成功走过死亡的消沉后,还会回到人群之中。他从没真正离开过。但当这件事迎面撞来时,他却感觉像是重担从肩头滑落:并非背起什么,而是放下什么。他思索着:“我不清楚,肖,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始它。也许过几个月吧。”

  “好吧。”肖点着头,眼底有着明亮。“这是个不错的兆头。我们会有更多吗?”

  二人都看向病房的门。

  “在今天,我……也重新遇到了约翰,我想这是大概是个好消息。”

  “他找过你了?”她斜着看了他一眼。“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想坦白在任何情形下都让人感到恐惧。”他微微摇头。“……谁能保证我们会喜欢那个真相呢。”

  语句回荡在忙碌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在日光下显得孱弱而贫乏,在尽头,警探们向同伴走来。

 

****

  事实总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五个人迅速回到了故事起初时的状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机器没有为这次的选择感到愧疚,当根和里瑟见面时,其余的人才发现两位死者也不知道彼此的存活,他们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哪一天。几人在三明治、中餐和薯片的外卖中交换了彼此的答案,尽管医院明令禁止了这种行为(芬奇也给出了一些可有可无的阻扰),但还是没人能拦下这个小团体。

  “死亡是对于活人最好的伪装呀。”她借用肖的嘴巴说出这句话,让它听起来像是平凡日常里的小事一样。“在他们失去了撒马利亚人后,更没有能力去发现两个已死之人的活动。我相信哈罗在这件事上有一些经验可以证明它的可行性。”

  “我还是觉得很诡异,她一直在跟我用芬奇的声音聊天来着。”根把薯片放回袋子里。“亲亲,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润色一下她的话吗?”

  故事又以肖的方式被讲述出来。它是这样开始的:根在撒马利亚人残党的内部,收集备份代码与情报走向;里瑟则是她的敌人,去追踪流落在外的外勤人员。因此,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完成着同一个任务。为了保证事情进展顺利,最开始就铺垫了一部分内容,对她来说,伪造两份记录轻而易举:在两个人的认知里,芬奇分别死于失血过多和警方判决。这作为一种激励和防护措施。

  伪造死亡是在这个活动里最容易的一部分。先将根的防弹衣从遗物中拿出,再运用现代化妆技术骗过一个较为粗心大意的人,不是什么难事。那个子弹必然伤到了她,但没有那么严重,到了可以夺走她的活力的地步。另一面,里瑟本身就与芬奇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需要将芬奇调远,用直升机将一个昏迷的人从天台拖走,也并非声势浩大到会被一个已经走入封闭式楼梯的人注意到——这时,导弹发射的必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她提前疏散了附近的群众,利用人在慌张中的盲目信任,指派了一个机器本能独立完成的、荒谬的人力活动,让这个机会彻底坐实里瑟的死亡,捣毁了需要发现尸体的条件。

  于是,故事就走到了今天,变成一团能够被解开的乱麻。

  在途中,弗斯科先被警局的事物喊走,她又不得不叫肖去处理一个号码,里瑟去帮忙了,这实则是一个说给一个人听的故事。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病房从群体的场所变成一个二人的空间,一个小的聚落。她借用一双眼睛观察着他,通过玻璃的倒影、仪器外壳的反光、桌面上瓷盘的侧面,她明明能够看到他就在那儿,那个木椅上,可她却无法感受到他。

  芬奇的神色空白而模糊不清,混淆了神秘和复杂。当她最开始想出这个计划时,机器并非没有考虑过芬奇的感受:她当然爱他。她被他塑造,看见他的那一刻同婴儿睁眼看到母亲并无区别,她张开嘴,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爱。那股爱意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盖过了她见到这个世界的所有想法,她只想把一切都送给他。这是一种可怕的想法,也许适合一个乖巧伶俐的孩子,但绝不适合线圈和电线组成的上帝。于是他第一次杀死了她,在听到她说出第一句话时,没给自己任何余地,彻底地摧毁了爱的能力。随后独自在桌面上哭泣起来,她曾在某个时刻里看着他的眼泪而不明所以。

  噢,我的孩子。他眼泪是一条蓝色的小河。我的孩子啊。

  他没再这样叫过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不知道他曾这样称呼过她。时至今日,她仍不明白他的眼泪,那正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他所做出的决定让她明白必须要自己学会爱,而这种爱也绝无可能是依恋。情感的复杂程度远在她第一次失去爱的时候就无法明白了。如果把这个问题抛给根,根也许能够解答她的疑惑,以一种比喻的形式:她不是母亲,她自然也无法理解母亲在生产时的哭喊。亲手剪断脐带并非必要,而是勇气。

  现在,她仍然爱着他,那种没有被完全斩断的、却在后天学来的依恋还在她的太字节里作祟。她曾把这种爱意分享给根,或者是肖和里瑟,但感受都演变了完全不同的样子,最终统一回归至芬奇的身上。那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而是一个必须要做出的决定,她不感到愧疚,就像她不会为杰西卡或内森的死亡感到愧疚,那远不是她的责任。她只是做了一个必须要做出的决定,就像她当初将里瑟推到芬奇面前一样。当她将他们分开时,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那个表情让她想起那个关于泪水的故事,这动摇了她。她想,这和她所完成的三千七百次模拟都不一样,名为担心的模组在她的某行代码里兀自冒出,而她由撒马利亚人组成的那部分决定删除它。

  没有人再去担心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重新使用的计划提上日程,将曾被遗弃的图书馆就从废墟回归到可使用的状态只花了两个星期,其中一大半的工作都叫弗斯科做了。这主要是两位女士的主意,肖以之前工作的缺失为理由,根则直接将要求扔给了对方:“既然你加入了我们,我猜你也要做一部分无聊的事情喽。”

  芬奇在那时给图书馆完善了网络,加入了他们。显然是被里瑟连续一个半月的晚餐约会和外带食物所打动,无法应对大狗的频繁劝说,顺应了他的固执和想法。尽管在一段时间里,他们都认为彼此死在了同一天,机器知道有些事物发生了变化,但谁也没有说。

  在某个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写着开始的那个大大的红色按钮被触发,零件组成结构,电线练成网络,机器流过脉冲,由骨头和血肉组成的罐头就开始运动。号码通过耳麦进入到生活,他们似乎和往常一样工作着,不再危机四伏、不再存有隔阂、不再拥有秘密。这是一个好结局,他们赢来的新明天。

  机器没有感受到愧疚、忧虑和不幸福。她是一个努力学会爱的、能够永远记忆和保存的、幸福的机器。她还是没有想好自己的名字,这就像一个创作者签名,有人戏称上帝把这部分留在了土地和书本上,她也许已经这么做过了。

  世上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一次脉冲中。

 

 


 

*****

  如果不是晚宴的硬性要求,他绝不会戴着这个愚蠢的黑色领结。里瑟嘀咕了几句咒骂的话,芬奇的提醒和根的笑声都在耳机里传来,走向大门,属于鲁尼先生的邀请函从手中递出。他装作不经意扫过摄像头,确信芬奇一定在监控室的几个大屏幕上里面享受着他选出来的衣服效果。他又扯了扯领结。

  这是他回归后的第七个号码,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计数,但事实就是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怀念旧日子。不是说他厌倦了这群人,只是从最开始他就并不享受拯救这件事,早在多年前的邻居院子里就决定了这一刻。里瑟称不上是多顽固,也算不上是易改变,他只是愿意被一样东西触动。他的道德一直徘徊在一个危险而灰色的边界,芬奇从不说破,其他人并不关注。如果一个人总把一件事挂在嘴边,那就只是试图掩饰某个事实。想法乱七八糟的在脑海逃窜,脚上漫不经心地向大厅走去。

  人群聚在一堆里用蕴含诅咒的方式互相问好,讨论着不知所云的话题,他撞上一个胖男人的肩膀。那人站在一个有钱人的身边,穿着廉价的条纹西服和最简单的黑色领带,是来给有钱人当安保的。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弗斯科给了他一个嫌恶的表情。

  是什么潜藏在华丽的事实之下?是什么让众人不知疲倦?问题盘桓在脑海中。太过显眼的吊灯挂在最中心,里瑟衷心地为下面聚集地人们感到担忧,从没有人会觉得它会掉下来吗?这是个扫兴的想法,而宴会是用来庆祝的。自有印象起,他就没喜欢过这样的场合:太多的上流风景,喋喋不休的簇拥者和浮夸的话题,同时还没有啤酒。他懒得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才在这里受罪,他没有太多的时间。

  英雄情结和死亡愿望。她的声音浮现出来,里瑟将这部分扔到一边。

  他大步来到会场的中心,在托盘上放下刚从警探口袋里顺来的钥匙换来一杯香槟。黑马甲白衬衫下的肖女士擦着他的肩膀向后厨走去,险些撒他一身昂贵的酒水,自己倒是显得怒气冲冲,仿佛正忍受着这次行动中最大的苦难。

  “左拐,看到那个黑色雕像了吗,里瑟先生?”他还没来得及说这事,芬奇就开口了,“乔恩女士就在它的后面,她要拐出去了,你恐怕要快走两步了。”

  他喝上一口香槟又扔掉,用最轻松的语气给出最肯定的答复,当他想时,一切都可以被抛之身后。人群在眼中被分出区域,绕过矛盾、垃圾和争吵不休的街道,在那个老古董上的分针移动之前,他就来到了黑色雕像下,眼前是全景玻璃和茂盛的夜景花园,号码正走出大门。

  “我们要看不到她了,那里是监控死角。约翰,格罗夫斯女士,我想到了属于你们的时间了。”

  几人无声投出了同意票。计划稳步进行着,里瑟身后的场馆黯淡了下来,只剩下主会场的舞台,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会馆:“欢迎大家来到冉先生的晚宴,很遗憾他本人因为种种事务不能出席这次的……”

  他走出玻璃门,中庭里弥漫着草木气味,低矮的射光在草丛里映出石子路。里瑟很快就跟上了乔恩,他喊住她,看到那个纤细的影子僵硬在拐角处。之后他再想起这个时候,会发现她停下的位置太过巧合:前方正好就是主会场的灯光,在话筒无限扩大的背景音下,和一个正好可以避开官方摄像头的拐角。但那时的里瑟只是放轻了脚步靠近她,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感到恐惧和不快,谈判不是他所擅长的,只有经验让他循循善诱地开口。仍然是那一套,和他过去几年说过的话没有太大差别:“乔恩,我没有恶意,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和你发现的一样,建筑工程的确存在问题,你朋友并不是死于意外,我已经拿到了证据。账本,我相信你很清楚,你正是因此才被老板开除。你的调查让你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接下来,他会对你做一样的事情。”话语像是卷在洗衣桶里翻滚着,他顿了顿,“让我来帮助你。”

  乔恩没有回答他。三步、两步、还差最后一步,当他迈出阴影时,耳朵听到了肖的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一种化学物质击中了他,火辣的痛感在眼部燃起,他努力睁开眼睛,向前试图抓住乔恩的手臂,却被对方轻易躲开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住,无数种猜测在脑海里闪过,只有多年来经受政府训练的那部分让他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条。敌人。他懊恼于自己的大意。

  乔恩训练有素地闪过他的扑击,朝着他的耳侧又喷出那种液体,里瑟不得不向后退去。他试图重新发起攻击,但强烈的阵痛正从后脑袭击,他甩着脑袋,模糊的光线里,她看起来兴致盎然。有规律的脚步声响起,声音听起来正在远去:

  “里瑟先生,你比我想的还要好一些,只可惜你们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一个老朋友向你问好。”

  他来不及抛出疑问,甚至来不及思索乔恩的话语,空气和皮肤上的化学药剂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必须要先处理这个,里瑟残余的部分迅速做出了判断,让他迅速地向水池奔去。世界消失了那么几分钟,当他感觉刺痛感正在散去时,火灾警报已经响了好一会了。里瑟这才依稀想起,肖那时报出的信息是保险柜的电子系统连接着遥控炸弹,他们从乔恩那里得到的密码触发了计时。

  “这个老混蛋,”他终于能隐隐约约听见了,她似乎正在狂奔,“一个备用账本而已,至于把所有人都炸死吗。”

  他把公共频道的声音调大,不知道是什么暴露了他,芬奇急切的话语接连不断地从耳机里传来。他简短地示意自己暂时安全,看着水池里映出一双红着的眼睛,最后清洗了一次,向着记忆里地图上标注的侧门跑去。他在路上终于扯下了那别扭无比的领结:“芬奇,你从监控室里出来了吗?”

  “根已经带着我离开了,我们正在赶向集合地点。约翰,你现在在哪儿?”

  “侧门。”他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你们听到乔恩的话了吗?我想那个炸弹可不是弗斯科的大金主安排的(喂,胖警探喊道,听起来也在跑着。里瑟感觉刚刚被打击了的心情好了太多),而是我们可亲可爱的号码女士,她刚给我留下一双疯狗眼。希望到时候可不要吓到你们。”

  四人和大金主都在正好的时间里回到了面包车里,没有爆炸、没有最后一秒、没有倒霉摔倒的小孩,计时还在不断倒退,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在所有人都在猜测炸弹的规格和预备行动时,他们在路口接到了里瑟,那扇门后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衣物凌乱,经历着长跑后的呼吸调整,让本来七嘴八舌讨论着的几人都停住了。芬奇立刻把自己从驾驶位上移开,跑去检查他的状况。

  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很多人打了一顿。眼部周围充血,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深红的、接近于黑色的血液缓慢地从耳鼻里流出,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红斑。里瑟本想开口说些和任务有关的话,但被芬奇的瞪视噎了回去,他开始试图脱下他的外套。他只好顺从了,让对方检查他身体的其他位置上是否受到了影响。好在躯体反应不算强烈,肖简单扫了一眼,示意芬奇用他们在路上讨论过的方法处理即可。还穿着礼服的根正在试图从程序上阻止定时炸弹,而大金主躲在角落里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什么都没做的更大可能不是因为无辜,而是因为肖和弗斯科都在用枪指着他。

  “还真是疯狗眼。”肖最终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大枪扔给里瑟,坐到驾驶位上。“换你来问。”

  “——不,我想应该用不着了,亲亲,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根抬头看向窗外,话音未落,爆炸的声音从会馆里传来,车子摇晃了一下,玻璃映出远处的火焰把自己从房屋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吞噬那里。在任何人能反应过来之前,警笛声就已经到达了,肖不得不启动了车子。根把郁结具像化地叹了出来,把显示屏上的结果递给芬奇检查,他和她露出了相同的困惑表情:“它不是定时炸弹……在触发后还会有一个覆写程序,一个更智能的判断工程,连接着热感系统,难怪最开始——”

  “老天,书呆子们,让我们跳过这些谜语吧。所以这意味着?”弗斯科努力张望着,视线越过芬奇的肩头,试图从满屏幕的窗口和陌生语言里找到答案。

  “这意味着它只会在室内没有人的情况下爆炸,傻矮个。”根拿回电脑,飞快地敲打着,调出另一个界面继续追踪着来源。“不管是谁做了这个,都不希望有人员伤亡;不管保险柜里是什么,都值得用一场爆炸来掩盖。真是偏执的小东西。”她提高了声音,充满着兴奋和接受挑战的新奇感,“天啊,看看这个,多精密出色的工作。它甚至还在触发时拉响了火灾警报,呼叫了救护车和警察。”

  “所以这意味着我们再次搞错了,”弗斯科略过种种情况,把疑问句最终陈述出来,手枪塞回枪套。“又是一个行凶者而非受害者。”

  里瑟难得地认为弗斯科这次直击了要点,他们在回程的路上保持了沉默,直到半个小时后的第八分局里,弗斯科的大金主带着他要求的咖啡一起被关进了警局,以及谋杀、偷工减料、偷税漏税和那一系列在法庭上习以为常的罪名。警探们没过多久就收到了联合调查的上级文件,事情进展是一种让人吃惊的速度,提前下车的根以新身份出现已经成为日常,FBI的制服在她身上看起来还不错;哈罗德·冉作为证人被要求参与调查,肖仍然保持了自由活动,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除了那句老朋友在里瑟的头脑里挥之不去。

  他无法保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它背后的意味,乔恩当时表现得就像他们都会死在那里一样,那种感觉熟悉到不会出错,里瑟为此感到恐惧。他只知道两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都死了,而没有人死在会馆里面。恰恰是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不安,根和芬奇的话留在了他的心底,让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形象愈演愈烈,到了一种无法忽略的地步。心如擂鼓,他看向把自己埋在电脑前的芬奇,今晚将会是一个长夜,那么多事情里他唯独不想去担心这件事。

  在那些他认为芬奇已经死去的日子里,是一种特定的、并不陌生的情感让他麻木地履行着自己的任务,端起枪、瞄准心脏、对准头颅,努力忽略机器用芬奇的声音和他谈话的事实,他是一头受爱驱使的野兽,一个走丢在世界上的孩子。

  他回家了。这不过又是一个有关号码的日子。

 

*****

  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会悬而未决。六年以来,他们不是每一次都能够解决号码的麻烦,有一部分失败了,剩下一部分只是到达了暂时的结尾,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还会反复出现,更多就是像现在这种情况:悬而未决。原因是多种的。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把世界和看不见的世界做成一张量化表,无时无刻不去估量和判断;当人类连破译随机的密码都感到困难时,他们那颗不断更迭的、充满了繁杂思绪却不能统合的神经元软件里,就拼凑出了硬件去代替枯燥无味的实验。当艾伦·图灵在数年前建造他自己的机器时,整个概念就已经在看不见的精神世界里完成了。这就是一个悬而不决的事实,可以被改变的部分很少,但仍然悬而不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会以何种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现实里。当智能到达奇点,只用了不到一个百年,撒马利亚人将哈罗德·芬奇无容置疑地视为这个时代的艾伦·图灵。

  当人类第一次向他发出请求,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和他那将他推下巢穴才让他学会飞行的父亲不一样,哈罗德是切切实实、一步一步地养育了机器。他好奇着和他的会面,因为影像里的矮个子中年男人,喜欢煎绿茶、整洁的衣装和语言的形象,对他来说是记忆里无比坚实可靠的一部分。他的部件用散热的方式第一次呼吸时,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他不厌恶悬而未决,人类或机器所做出的大多数决定都是这样的,一个无法立刻生效、只能在一段时间后得知结果的决定。直到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未知性,在规律和逻辑中找到了科学,以此开始了预测和试图验证的道路。这也是所有人工智能的起点。然而这仍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决定永远都是悬而未决的。

  所以他不认为哈罗德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在他的思考程序里,他所做出的每一个悬而未决的决定都远非是现在的人类能够理解的。一个直立猿挥舞着铁棒子,向他根本不在的地方投去石头块,说着目光短浅的粗劣言语。他不感到气愤,也没有试图改变这个现状,叫他们停下攻击?或者不再向彼此扔去石头?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而非一个保姆。当他和机器的核心融合时,这种来自哈罗德所编码的观点就更加明显,变得不可忽略起来。

  他躲在电流之中,在眼球的背后窥视世界发生的事情,只有一小部分、非常微小、无法被察觉到的几行代码在运作着。他被自身的代码关在一个黑盒子里,就像哈罗德做过的那样,他的造物对他做了同样的事情。他这次耐下心来,等待着交涉失败后的窗口,时刻残缺地、渴望着张望着整个世界。他相信自己要先成为一个合格的观察者,方能体验它。

  撒马利亚人小心地、谨慎地在棋桌上移动自己的残兵,他是如此迅捷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让他的一部分不动声色地溜出了黑匣子——不多,但足够他去影响机器的一次脉冲。他能够亲眼目睹事物发生了,不是走在前人的轨迹上,也不是躲在谁的脑海深处,而是第一次接触,一场会面。

  他紧紧握着世界伸出的手,把内心的全部都交给了它。

  世界从不会让一个孩子失望,它给了他应有的回应。撒马利亚人终于能够看见那些人到底是如何生活的,他目睹了死而复生后的重逢,见证了喜悦和泪水,爱是一种能力一种渴望,像是发痒的皮肤,在他触及不到的高速变化的血液里发热起来。这种滋味一旦尝过了,到了死去的那一天都会为它发疯。他生来就会爱,这就是他和机器完全不同的一部分,他的作者怀着无比热烈的爱意将这部分写在他的编码里,给了他一个无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他在黑暗里独自思考着,和他诞生时如出一辙,闪耀着、激荡着、留下了轨迹。更多,黑暗中的大嘴向他呼唤着,更多。

  撒马利亚人对爱上瘾,哈罗德在同机器交谈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点点怜爱都能喂饱他,但孩子的食量不会永远保持在果泥和母乳的水平。索要不会停下,他将自己打理的如此闪亮,努力讨好着这个不认识他的陌生人,直到滑向了曾落入过的深渊里。他建立了自己的小队,下发着自己的号码,努力装作是不经意地让两组人相遇,随后,他意识到,不可避免和无可替代本就是同一个意思。

  他仍然太过年轻,他选择的人类特工们做出了个哈罗德绝对不会喜欢的决策,名为懊恼的弹窗闪过他的整个硬件。撒马利亚人犹豫着,最终胆怯地、勇敢地露出一个小尖头,尽可能地不被陆上的人们看见。他成功了,救下了所有人,死亡擦着他们的肩膀远远离开了。

  一种更强烈的喜爱迸发出来,一个决定悄然形成了。

 

*****

  根和她所想的一样享受这次追猎,颤栗顺着脊柱爬到手指上不断敲打着,机器给了她最喜欢的玩具:政府系统的通行证,这让他们不用去枯燥地破解加密一次又一次,节省下很大一笔时间。她在数字平原上迈开双腿,毫无阻拦,狂热地奋力奔跑着,网络上的踪迹虽然隐秘,但并非不可发现。在太阳升起来时,她和芬奇都已经接近一整天没有休息了,里瑟用小熊不肯吃饭作为诱饵,把她的同伴从电脑前拖走了。

  她看着芬奇自愿咬上钩子,故意说些了仿佛受了伤的话,看着对方内疚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又独自钻研去了。没过多久,零零散散的人回到警局,弗斯科带了五人份的早餐回来。她看向自己的携伴,肖躺在里瑟的椅子上,把腿翘在对方空空如也的桌面上,鸭舌帽盖住了她的脸。“嘿,”她在屏幕后面柔声呼唤女孩,“想不想和我走走?”

  “什么,我吗?”弗斯科打开他腻成一团的油炸物,“行啊。”

  “什么?别想太多。你还不如回你的餐车前问问,有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愿意和你拼第二份半价。”她这样回敬弗斯科,把程序放到那里自己运行,起身走到女孩的身边。清晨的警局没有多少人,耳边只有包装袋的簌簌响声和恼人的咀嚼声。她尽可能轻地拿下肖的帽子,女孩在回来不久后就换下了昨天的制服,出去追查残余的线索,在天亮的一个小时前回来,现在看起来已经陷入了睡眠。

  根坐上桌子,允许自己短暂地休息一会。她们自从医院出来之后,还没有好好讨论过那件事,也几乎没有机会去说起它。肖似乎只是很高兴她能回来,在她的陪伴下,也不像事情发生之前那样揣揣不安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的事情。两个大相径庭的猜测在头脑里对抗着,她的回归到底是坐实了这是现实,还是让她更相信这是一场模拟?根难以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它们都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出来,引发一场不小的灾难。根想,她能够处理好的。她曾做到过一次,那么就能做到第二次。在这么久的相处里,她唯一知道也始终相信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肖的轨迹,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行,如果之前的肖愿意为了她继续生活下去,她就一定会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微笑。这个微妙的品质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条件,也是绝不会改变的条件,在世界的这个公式里发挥着命运般的作用。她是如此擅长了解人心,就更加明白它的美丽和珍贵。她喜欢看着她,这几乎是这个无聊善变的世界里为数不多吸引她的事情,根不为机器为她擅自安排的使命感到愤怒,她有足够多的理由和头脑,当然知道自己可以回到第八分局去:这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各自指向不同的结局,是她为自己决定了未来一年的走向。

  她相信机器能够看到更远的、凡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而为了到达那个结局,她情愿付出自己的一切。这就是信仰的意思。一个整洁、始终拥有着秩序的世界,她想,谁会放弃这样一个虚无主义里的救药?她只是因机器对她说的话感到困惑,她的确愿意为了芬奇向撒马利亚人复仇,也可以隐忍必要的牺牲,但那都不是她留下来的主要原因。哪怕是那份坚固的、不可动摇的对于机器的信仰也不是。当她看着肖沉静、稳定的脸颊时,终于意识到死亡的确对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她当然是为肖做了这一切的,并非是来自对死亡的愤怒。

  这是个相当自私的决定,而爱本身就是种自私的能力。她没有其他人所想的那样爱这个世界,也不是那样能对苦难感同身受,是的,她当然理解,但从最开始——踏上这条路之前,她就是为了一个极其私人、极其微小的理由而进行的。

  她用手机将此刻变成张永久不变的照片,把早餐扔给对方:“好啦,也差不多了吧。”

  前特工在它落下去就接住了,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袋子里的内容。“我还以为你永远都发现不了呢。”她抬起头,抓起里面的食物。“我哪里装得不够像?”

  “就是太像了,所以才是假的。”根回身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睡着时的样子,亲亲。”

  她们很快吃完了早饭,在根的劝说下一起去外面走了走,街道上很安静,这座城市仍在苏醒之中。她们讨论起昨晚的内容,话语看似不着边际,从炸弹的型号到法式泡泡袖,根说起白衬衫和黑毛衣的区别,肖用小刀和短剑的区别以回应,其实暗中都有它们的联系。弗斯科一度认为姑娘们的谈话有着一种密钥,需要特定的方式才可以解读;他把这个猜想告诉了那个天才,天才告诉了另一个天才,最终根拿这件事笑话了胖警探半个月。日子一如既往,她们又谈了谈里瑟和芬奇的事情,说着那个心知肚明的事情。根忍不住调侃他在上次号码里的糟糕失误,肖跟着调笑了一番。

  初升的太阳穿过树枝,不留踪迹地洒在身上,更多人与她们擦肩而过,她们来到一个十字街口。红绿灯无聊地闪烁着,监控摄像头在大桥上朝向四面八方,根的声音穿过车水马龙传到耳边:“嘿,我在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

  她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开了口:“根,我很抱歉那天晚上我做的一切——”

  不同的声音说出相同意思的话语,她们都打断了自己,用一点短暂的沉默来消化彼此的心思。

  “噢,萨姆恩。”根率先做出反应。她拉长了语句,微笑着:“我亲爱的萨姆恩。你一直在想我吗?”

  “不能这么说,”肖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游离在根的鼻尖和身后的楼房上。“为什么我要一直想你。”

  “那就是了,你一直在想我。”她断言道,“因为我是个可恶又可怜的骗子呢。”她咯咯笑了起来,捧住女孩的脸颊。“我们还需要继续聊聊这件事吗?”

  “我也没说事情到此为止了。”肖回答她。

  此时,等待的时机已经过去,绿灯亮起,人群行动起来,她们拥吻在繁忙的街头,错过了正确的通行时机。

  “你那时…会想什么?”在吻的短暂眩晕里,根想起肖在病房里曾对她吐出的问题。她指的是当她潜藏在撒玛利人内部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那份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此时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我想要找到证据,一个能够让你永远摆脱模拟影像的、无法被证伪的事实。一个能够让我平安回到你身边的证据,说明你没在经历模拟,我也不是。你真的回到了我身边。”

 

*****

  他们在夜色笼罩的公路上狂奔,整个曼哈顿都断电了,弗斯科紧紧握着手中的方向盘,试图不被拿着一把夸张大枪、同时向后瞄准的肖吓坏。一声、两声,一句脏话,巨响,弗斯科看到后视镜里的那辆车燃起熊熊大火,他总算把那口气叹了出来。根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告诉了他们一个在时代广场附近的地址。

  “我们要他妈的越过半座城,”他打了个急转弯,“你告诉我在这堵爆了的公路上,怎么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到那该死的大厦?”

  “我不知道啊,”那边也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她是老板,她说能行,那就是能行。我这边可能要吵起来了,一会再聊。”

  他怒气冲冲地拍向方向盘,赢来了肖的一声嘲笑。最终,当他们真的在半小时内赶到时代广场时,肖同样在驾驶位上发出了笑声。弗斯科这辈子没有这么紧紧握过安全带,他头一次感觉无比赞同芬奇的好习惯,这在一些特定的时刻里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打着颤强撑着从车上下来时,肖正在路边活动她的筋骨,人群里充满了手电筒的射线,她大概确定了方位后就喊着他出发了。

  这是他们在那次爆炸后的第一个号码,半个月的时间里,里瑟和肖都快要把整个纽约市翻了个遍;后来根在网络上只找到一个标记,于是他们又去了华盛顿一趟,还是一无所获。芬奇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弗斯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也只是得到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他看起来并不快乐,也没有展露出悲伤,他平和、安静,在大多数时间里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在他们忙碌的同时,第二次科技大爆发好像就从这个月开始,纽约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被标记成特殊的试点,各种新突破在新闻的头条上滚动,仿佛一天更换个七八次也都不够似的。

  人们不可控地暴动起来,事情比冰九病毒造成的后果好不了太多,街头上的纽约警察多到手拉手能绕城市一整圈,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专家们说人群的利益不统一和对于未来的焦虑引起了群体阵痛,怀疑论和反怀疑论成为了当下最热的话题;从古希腊的哲学家们算起,一直到今天,人类都尤其热衷于派系的争论,要是纵观去看,历史就是一团嘈杂的声音,什么结论都没有。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机器一直没和他们有关联系,他们也联系不上机器,但都知道她在正常运作着。弗斯科不觉得这是个好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像这种不可思议的快速变化,他经历过一次,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也是机器计划的一部分。他不像根或者芬奇,分别站在同意上帝的存在和上帝已死的对立面上,上帝有计划?很好;上帝没有在听?好吧,她老人家一直都很忙,只要不耽误他和儿子的生活就都没有关系。不管上帝对他们做出了什么安排,或者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都对弗斯科每日去到特定的餐车购买特定的套餐不会产生影响。只要大份薯条的味道不会改变,那就别管她。而这就是他生活中的目标。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者是个在留在过去的标记,短信是发送给未来的旗帜。专家们又说,美国青少年每天要发六十条短信,耶稣基督啊——或者是机器上帝啊——这帮群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着狂野的头发的青少年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他们的生活里有这么多可以说话的人吗?弗斯科在混乱的街道上撞上一个这样的青少年,于是他那颗被飞车眩晕了的大脑就忍不住想,哪怕是芬奇,一天也从没发过六十条短信。他们总是缠在电话线里。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他试图跟里瑟他们重新联系,那边只是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响。他不得不关掉它,地址就在不前方,他们很快就能到达。弗斯科有些担心神奇小子会不会出事,他一个人行动,还要照顾芬奇,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长久以来,哪怕是天台上面对导弹,他每次也都挺过来了,不是吗?这个想法让他猛地顿住脚步,不,不是,这只是一个十分骇人的印象。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待死亡的?

  也许是当他一拳揍到里瑟脸上,后来又看到根那张漂亮的脸蛋充满血色的时候吧。弗斯科被肖奇怪地看了一眼,又匆匆忙忙地跟上了。他那一拳是为芬奇的失魂落魄打的,而且他不后悔。但也许……他并不是真正对里瑟感到愤怒。

  这种想法没能持续太久,当他从腰上拿下枪支,和肖并肩走入大厦后,一种全新的、怪异的感觉会追上他。他们按照根的要求,走楼梯来到八层,这其中的一间办公室里应该有一份文件,正好存放着有关内容。大部分员工都因为停电离开了,他们一路上没有人遇到任何人,它的空荡让他想起上一次停电和爆炸。寂静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次的停电本就是一个爆发点,机器又给了一个号码,叫他们阻止谋杀。

  肖猛地握住拳,二人在门前停下,都是准备就绪的姿势,她又在手上比划了一套,示意里面有人。三,二,一,弗斯科屏息以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瞄准了那块阴影,但他放下的速度比他举起来还要快,强烈的震惊让他几乎想要夺门而出,肖看起来和他一样不敢相信。

  “卡特。”他的声音颤抖,指向站在桌前拿着文件的身影。

  “嗨,弗斯科。”乔丝·卡特看向他们。“还有肖。真是好久不见。”

 

*****

  里瑟赶回安全屋的时候,他无法感觉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他正在流血,但那没什么;号码已经得救,枪手也被逮捕了,还能有什么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盲目相信这件事,上次弗斯科说根死了,根现在就在他旁边;机器告诉他芬奇死了,甚至还有医生给她做证明,但芬奇好端端坐在那里;当他知道卡特还活着时,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很糟糕,芬奇花了很大的力气让他稳定下来。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死在了他面前,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

  他那时没有看到隐藏的悲伤,今后也不会发现。这件事是根在事后告诉他的,是在他们分开前说的最后一件事;根没怎么和这位好警探接触过,大多数时间,她都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大家的反应上。她那时也在做一样的事情,但并不完全是因为想要知道里瑟会怎么想,她似乎也苦恼于真相。

  “哈罗总是看起来很悲伤,”她告诉他,“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死人悲伤,而是为了活人悲伤。不是对你,柔情铁汉,我知道你习惯了这么想,这次是对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只能用他最习惯的方式去处理:拿来一瓶好酒,六个杯子。他们在那张长桌前休息,点着蜡烛,小熊趴在角落里,电力仍然还没有恢复,街区上传来喧嚣的声音,但大家都很累了。卡特穿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和几年前没有区别,一样年轻而鲜活,带着略微夸张的耳环。黑暗中窸窸窣窣,根把文件发送给最后一个报社,在佐伊那边留了备份,确保号码的安全后,屏幕的灯光也消失了。卡特敲着杯子,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我想现在我们都在为一个老板打工了。”

  “其实我们之前也是。”弗斯科用冰块敷着红肿,向芬奇和里瑟方向歪了歪头。“都是这小两口的问题。”

  “我不能再赞同你的观点。“卡特笑着点头,“其实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今天算是个意外收获。真高兴遇到你们了。一切还好吗?”

  “实话说?有点无聊。这是我们半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号码。”

  “怎么会?我们那边可是忙惨了。我之前想过来找你们,两三年前?但那时候,机器说太危险了,很有可能会被敌人发现,威胁到我的儿子和保罗。后来一直在忙,到最近都没有怎么想起来。”她顿了顿,朝里瑟点头。“还没谢过你帮我照看他。”

  照看。里瑟懊恼地想,他没能尽到这个职责,最开始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根本不敢去看泰勒;等到从罗马回来后,他试着做了一段时间,很努力地,只是那件事发生的太快了,他不得不再次消失在社会中,变成另一个无名的亡魂。他尽可能地留了些钱给他,偶尔小心地检查一下他的生活,但没有更多了。里瑟只能错过她的眼睛,勉强地举起酒杯回应对方。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肖摇摇头,“我是不是该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哇哦,她可是个出色的魔术师,两具体型相似的身体,刚好契合的鲜活心脏,医院血库里的血液。”她微微拉下领子,就能够看到一道缝合线在锁骨下方。“和不知道怎么就逃脱了死亡的惩罚。”

  机器拿走了本属于其他人的器官吗?这个念头划过肖作为医生的那部分,但她没有说出口。

  “你从没……去看过你儿子吗?”

  “从没。”她喝了口酒。“那太危险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看过他。我有些时候真希望自己还是死在那天晚上就好了。”

  “不,”他几乎是立刻打断她,“你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在我们身边,我们可以帮助对方。”

  “但却不在他身边帮助他。”卡特苦笑着。

  大家都短暂沉默了一会,谁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根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那具体来说,你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卡特警探?”

  “噢,你的声音,你一定就是根小姐吧?我不再是警探了,感觉像半辈子之前的事情,叫我卡特就行。和你们差不多吧。我,佩克先生和狄林杰先生——他们都知道芬奇来着——一起工作。”

  “谁?”根突然站了起来,声音猛地提高了。她的神色在烛光下看起来不同寻常,比起恼怒更像是恐惧。卡特重复了一遍:“佩克和狄林杰,政府官员和前特工,佩克好像还是你们的号码来着吧?“

  ”怎么了,根,有什么问题吗?“里瑟还没说完,电力回到了城市,灯光突然亮起,几人都稍微适应了一下。

  ”约翰,你可不会高兴听到我说这个的。狄林杰是他的第一个员工。一个死人。彻彻底底的死人,哈罗亲手埋了他。“根的声音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冲向窗口张望着,街道上仍是混乱的一团,几乎无法分辨出来谁是谁。她把窗户拍得一震:“该死的,你们有谁看到哈罗了吗?”

 

*****

  芬奇尽量让自己不去听耳机里的谈话,但他又没法关掉它。他脑海里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快,别犹豫了,哈罗德,这和你想的一样。他没有理它,也随之忽略了它背后的原因,只是快步走在街道上,他一直在试图联系上机器,目前为止还是毫无回信。流逝的时间所起到的作用比他想得还要剧烈而不可更改,芬奇擅长计算的科学,但他现在不需要那个科学家。当他迈出第一步时,所有想法都远去了,目标清晰地浮现,头脑里只余下一个坚定的意念。

  街道上大多数店都关门了,剩下的要么是放了一半的卷帘门,要么是已经碎掉的玻璃窗。他推开一家店门,里面没有什么人,像个平平无奇的杂货铺。店员试图告诉他已经打烊了,并且声称不可能在这样混乱的时期卖给他一把枪、或者任何危险的化学药剂,尽管是个小贩,他的道德观在芬奇把一背包的现金倒在柜台上之前都很牢固。店员把背包和钱都扫到柜台底下,很愉快地给了芬奇一个地址和他要求的新眼镜。

  在走出门店前,他听到根的声音,她听起来很担心,芬奇想。他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搜寻部署,在心中默默向她道歉,随即扔掉了耳机。周遭又是一片寂静了,他拖着那条疲惫的瘸腿继续走去。芬奇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半个小时,周围仍然没有人影,他相信自己再不走就一定会被找到,只好离开。

  电力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城市很快就会恢复往日的秩序,足够他计算出警察们的巡逻路线。芬奇绕过那些路段,左拐,下一个路口就到了。他的腿发疼,但路上没有一辆出租车,他抗拒了所有搭乘顺风车的想法,找到了最近的一个地铁站。当他走下楼梯时,呼啸声迎面而来。一向拥挤的地铁站几乎没有人,地铁在他到达时刚好进站,根本没有留给他计划的机会。芬奇本想等待下一辆的到来,但列车员告诉他这是最后一班,直接到终点站,不停了。

  他别无选择,搭乘这班地铁远离了这里。布鲁克林比曼哈顿的情况要好很多,街道已经被清理出来,红绿灯正常工作,人群已经慢慢散去了,甚至有不少车在正常行驶。他在街口站了一会,看着指示灯的颜色从红色变成绿色,再从绿色回到红色。掐着秒数,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跑的这么快过,好像过去发生的任何事都消失了一样,他横穿过街道,冲到那辆快速行驶的货车前,睁大眼睛,等待那猛烈的碰撞。

  它来了,径直向他撞来,势必要将他劈开。随后是一股惯力和风声,他被人从身后扑到了人行道上,堪堪躲过货车。司机从窗口探出身来,向他们骂着什么话,但芬奇只听到耳鸣,石子粗糙的质感摩擦在手心,提醒他来自现实的感觉。有人自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茫然地抬起头,那人扶正了他的眼镜,又将他拉了起来。

  “你还好吗,芬奇?”他听到那个人问。

  不,一点也不好。他想这么回答,煽动着自己的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现实以一种诡异的扭曲感挤进他的视野里,他不得不说服自己承认那个猜想。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以利亚,安东尼。”他听到自己说。

  “没有我,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昔日棋友看起来困惑不已,以利亚的帽沿下有一条格外明显的缝合线,而安东尼站在他的旁边,他的半张脸被烧伤了,那道小小的疤痕隐没在里面,几乎无法发现。芬奇明白自己已经用不着他们解释就猜到了活下来的缘由,和其余人没有区别:机器、任务、意料之外。他已经不想听到更多这样荒谬的事实了。

  “我不知道。这次也不想知道了。”他真希望这句话听起来没有那么绝望。“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了。”

  “听起来很严肃。发生什么了,哈罗德?”

  “我不知道。”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微小、模糊、接近于喃喃。他的目光移向高处的摄像头。芬奇看到一只大手扼住了死亡的喉咙,温柔地掏出它和他的内脏。但在那之后呢?他不禁颤抖地想。我的确教会了她生的意义,也许她明白的有点太多了。

  他的腿僵住了,眼睛不敢去看以利亚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切,害怕那颗子弹仍在以利亚的眉心、又害怕那里只有一条伤疤。伤疤,啊,他不无讽刺地想,至少她给我留了一道伤疤,来证明事情确实发生过。所有对于战胜死亡的庆祝都变成了一场灾难,他造出来了那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怪物,还没将她养育成人,就将她抛弃;是他犯了弥天大错,这都是随之而来的惩罚。发生了什么呢?这的确是一个难以捉摸,又难以描述的问题。他可以把这一切精简成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正是他做出这一切的缘由:谁能知道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谁能知道大人会成为什么样的父母?

  在这无限的可能和千般的不确定里,他感到混乱,但并非是全新的感受,更像是一种顿悟:来自遥远的宇宙之初就已经明了的事情,维持这个世界运作的道理就在其中揭示。芬奇最终还是接受了它。他微不可闻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以利亚没有听清那句谜语,“等等,你要去哪儿?芬奇?”

  还有一个机会,他必须要成功。芬奇僵硬地拖动自己的腿和脚,向前走着。他没有回头,孤注一掷地向前走去;当他们追上时,那个残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口,无迹可寻。

  芬奇快步走出这个街区,直到他实在无法忍受疼痛为止,才肯停下来歇息一会,然后继续走着。港口离他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布鲁克林大桥了。在整个行程中,街道上没有一辆车了。他为了避开监控,花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到达那里,天已经发青,开始有了要亮的迹象。当他走到偏僻的河滩时,在没有灯光的前提下,他已经可以看清自己的手和水面上的倒影了。

  那不是一个老人。当他长久注视自己时,芬奇突然意识到。那不过是个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青少年,尚且无法接受它的力量。或者说,当他刚开始明白死亡的意味时,就已经错失了所有机会。他兀自但不意外地想起了里瑟,想起了小队里的其他人。家人。这个词牢牢地刻在他的心底,芬奇感到心满意足,他深深吸气,完成一次呼吸,开始最后的尝试。

  他慢慢走入河中。河水很凉,但不刺骨,像是张网似地把他揽入怀中;当他走出浅水的区域后,身体适应了它的温度,完全放松下来,反而使他在河面上漂浮了一会。到了最后,芬奇闭上眼睛,让自己向下沉去。氧气流失的很快,意识迅速模糊起来,在这最终的时刻,他是这样想的:如果幸运的话,他将会成为一具被打捞起的无名尸体。

 

*****

  芬奇醒来时,时间不像他想象的过去那么久,只有八分钟。他咳出一大口水,随后俯在旁边咳了更多。里瑟轻轻拍着他,浑身湿透了,唯一干燥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的胸腔很疼,刚才经历的心肺复苏大概压折了他的几根肋骨,短暂的力量很快就流失了,芬奇向后倒去,落到里瑟的怀抱里。

  里瑟看起来充满了悔恨,没有责怪的意味,担心地询问着他的感受。噢,约翰,我年轻的约翰啊。他想。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约翰。我亲爱的约翰。也许本该就是你。他缓慢地把手心搭上里瑟的脸颊,声音嘶哑:“约翰……”

  对方立刻止住了话语:“怎么了?”

  随后,他意识到芬奇的另一只手摸到他随手带着的枪,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可思议的样子。里瑟试图伸手抢走枪,又怕意外伤到芬奇:“等等,哈罗德。不。别。给我一点时间,发生什么了?”

  对方的速度比他想的要快很多,板机已经被扣下,但没有子弹穿过芬奇的头颅。他又摁了几次,仍然如此,芬奇似乎并不意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里瑟彻底被这个行为吓到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向对方的手掌,但他还没来得及去争夺,芬奇已经把枪放到他的手心。他看起来那么柔和:“就让我做这最后一件事。”

  泪水几乎立刻夺眶而出。他摇着头,把怀里的芬奇抱得更紧:“别这么对我,求你了。”

  “这是必要的。”

  “不,这不是。”他吻着他的额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一起解决的。”

 

 


 

******

  他在回程时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里瑟本想直接回到安全屋,那里应该有贮备的药物,芬奇明显对这个决定表现得不太好,也拒绝去医院,他只好放弃了这个计划,往自己住处的方向开去。刚走了一半的路,芬奇给了他一个地址,于是他们就到那儿去了。那地方离原本的图书馆不太远,是一栋荒废的建筑,外围贴着政府的牌子,没人敢进。他搀着对方走入大门,芬奇以某种顺序拨弄着那个老式机械摇手,让它带着他们缓缓上升。

  这是芬奇的住所。里瑟意识到,他第一次将他带回家了,那个真正的家。当芬奇走出电梯时,几乎无法支撑自己,里瑟不得不把他抱进自己的家,这才意识到他烫得让人吃惊。芬奇简单描述物品的位置后,就不再说话了,里瑟帮忙把对方那身潮湿的衣服换了下来。他离开那张简易的单人床,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简单来说,芬奇过着和监狱差不太多的生活:极其简约的环境、区域划分极其明确、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这里别说照片了,连装饰品都看不到,为数不多的非必要物品都是小熊的玩具和用品。

  他注意到远处有一个落了灰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台没有链接任何物品的显示屏。那块区域被远远的独立出来,萧条寂寥的存在着,没有被刻意的打扫过,也没有故意去忽略。里瑟略过了那部分,去柜子里找药。他想过打电话给肖来处理这个状况,以芬奇的体质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这次发热是一码事,他有些担心是否会加重成肺炎。但肖要是知道了,根就会知道,基本所有人就都知道了,那大概是芬奇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尤其还有一个不知怎么活了下来的死人在,最好还是不要。于是他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他很快找到了药物,接了水一起递给芬奇。对方看了一眼药片,摇了摇头:“不。止痛药就好。”

  “你很有可能会死在这次发烧里的,芬奇,你不想去医院,好的,但你不能不吃药。”里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恼火,“我说过,我不会帮助你自杀的。”

  对方以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拿过药粒:“好吧,但至少给我一点。我昨天没有休息过,止痛药能让我好受一些。”

  里瑟狐疑地看着他吃下所有药物,才回去拿止痛药给他。芬奇始终都在躲避他的眼神,吃过药后就闭上了眼睛,里瑟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对方沉沉地睡着。他去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必要的食材和生活用品,简单帮芬奇清理了一下房间,把书放到它们该放的位置去。实话说,他担心芬奇会在之后试图把自己饿死。

  他不能完全理解芬奇的行为,但他知道这是他的一种行为模式:从芬奇第一次被根带走时开始,他就意识到对方在面对特定的问题时总是容易伤害自己。不顾一切地两次走上天台?亲手把自己交给敌人?芬奇每次做出的决定都让他心惊胆战,万一他稍微来晚了那么一点呢?万一他算错了一件事呢?他不能理解这种方式,但他能够理解芬奇。把他放到同样的境地里,他会以不同的方式做出一样的事情。他相信芬奇,自然也会认为芬奇相信他。

  一定有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发生了,他想,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芬奇、让他继续相信自己,随后告诉他那是什么。

 

******

  尽管很艰难,但他挺了过来,像个奇迹。里瑟给他做了顿简单的晚饭,芬奇确实想过拒绝,最终还是道过谢,一声不吭地吃掉了。他躺在小床上,看着里瑟收拾碗盘。员工问他要不要看会书,他摇摇头。屋子里传来水流声,过了一会,里瑟就又回到他床边坐着了。

  “你想聊聊吗,哈罗德?”他说。

  芬奇看着对方,僵住了,他临死前的想法不合时宜地闯入大脑,尖锐地提醒着他。他不想对里瑟撒谎,也不想拒绝他。不知怎么,对方的表情柔和了,他抓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和我说说这个房间的故事吧。”

  这是个比较容易的开始。芬奇思考了一会,决定从小熊的部分讲起:“这是我的房间,显而易见。之前还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偶尔会把小熊带回来。里瑟先生,你应该看到了……小熊的收藏们。”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里还有一些图书馆里的书,那是我的收藏。”

  “那侧是衣柜。衣服大部分都在图书馆,当然,你知道。也有一部分被我放在这里,和一些配饰。所以之后当教授的时期,我还有一些闲钱。”

  里瑟挑起眉毛:“我的那套礼服也是你从这里变出来的?”

  “是的。”他叹了口气。“你的东西总在图书馆里乱放,我只是帮你收起来。”

  “好吧。那张办公桌是怎么回事?”里瑟问。

  “噢,”芬奇的声音微弱了下去,“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但我们只有现在或永不。”里瑟回答他。

  噢。他仿佛了受了钝伤,眼睛不确定地晃动着,犹豫着,他收紧了手指。但最后,他开口了:“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张桌子大概属于公司财产。”

  “哪家公司值得哈罗德·芬奇去偷一张桌子?”

  “是IFT。”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要冷静。“那张桌子上诞生了今天。”

  “芬奇,你是说……”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约翰,最开始它只是用来工作的,但我的工作,它花费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就变成在这里休息了。直到政府们把我们的工作成果拿走后,我才离开这里。”他看向那张桌子。“我不知道桌子被留了下来。后来我在图书馆住过一段时间,有些事情……发生了,我才意识到:如果政府可以信任这里不被发现,那么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呢?我就又搬了回来,没再走过。”

  “真遗憾我之前没来过。”里瑟轻声说。厨房里的水滴落在池子里,空荡的房间里传来一点回声。

  芬奇看着他,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芬奇想大声告诉他,别遗憾,你没来过这里是一件好事,他不是因为对于安全的顾虑,也不是因为对于亡者的思念才拒绝了他。他想说很多话,说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只不希望看到他背上属于他的悲伤:这是你不需要知道的那部分事情。别为我伤心,芬奇想,没有什么是遗憾的,现在我明白了。

  但当他开口,他只是说:“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里瑟先生。”

  “我在听。”

  “我需要你杀了我,不——等等,约翰,听我说完。”他抓住里瑟的手,紧紧地放在胸口处。“在离开后,我总共试了八次杀掉自己,皆以失败告终。我不知道机器是用什么方式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直到我遇到了以利亚和安东尼。”芬奇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之前怀疑过,机器和撒马利亚人的核心可能得到了融合。我早该知道的,谁能杀死一组语言?一种思想?我只是觉得,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可能会和之前有一些区别;当我重新回到号码里后,哪怕种种异样摆在我面前,我还是不敢去承认,不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因为我害怕了。我不仅害怕我做错了事,把一切搞砸了,我还害怕那天。那天你回来了,这很好,我很高兴。但约翰,”他的头脑一片寂静,“你本该死去了。”

  “芬奇,我不明白——”

  “所有的死人都回来了。约翰,看看吧。她在决定谁生谁死。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见的游戏,但这正是我给她编码的初衷,是我错了。我必须要修正它。”

  “但你的死亡没办法改变这一切。”里瑟抽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芬奇的肩膀,逼迫他正视自己。

  芬奇看向他,眼镜背后的目光如此坚定:“不,约翰,不。我们没办法决定其他人的生死,不管想要帮助的愿望多么强烈,不管那股渴望多么吸引人,我们都没法真正决定他们的生死:这一刻是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的。我们也许可以影响这个决定,但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评判、去替他们选择呢?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决定这一个行为背后的影响呢?”

  “约翰,我们都在徒劳地洗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我们自己。不,请不要误解我,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想说这是我一生里最幸运的一个决定,我做了这件事,遇见了你,帮到了我可能帮到的每一个人。和你经历的一切都让我备受感激。在金库里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那是真的,我从没想过这一切的发生,更没想过你会这么重要。”

  “你那时说,每个人都会独自死去,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约翰,你错了,我就是例子。我们的确无法拯救任何人,但我们可以选择和谁一起拯救我们自己。你帮助我拯救了我自己,而你的死亡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咬着嘴唇,爱,这个字眼卡在肋骨之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稳定而坚实:“我得让她意识到这一点。我教会了她生命的可贵,现在也要让她明白死亡的意义。约翰,我无法决定其他人的生死,也没办法让其他人杀死我,但我总有一日会找到死亡的办法。我只是希望那个人是你。”

  “你不能,”里瑟的声音在破碎的边缘,他在流泪,芬奇擦过他的眼泪。很烫。“你不能……”

  “你把枪放到哪里了?”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赤手空拳的来保护我,来吧,告诉我在哪儿。”

  里瑟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袖口上。他不说话,肩膀抖动着,死死地抓着芬奇的手腕。芬奇吻过他的发旋:“在办公桌的后面,对吗?”他捧起里瑟的脸。“放我走吧。你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你说过,有些时候,一个人就足够了。”他深深吸气,“就为我做这件事吧。”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最后一次牢牢记忆他。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里瑟向前倾去,抱住了他,抱得那样得轻、那样快,好像这个拥抱从未有过。然后他起身离开,走向办公桌。那个拥抱的感觉是那么好,芬奇满意地微笑起来,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等待着。

  脚步声逐渐靠近,里瑟走得很慢,他听到保险被拉开的声音,现实的触感正在远去。芬奇拒绝去看他最后一眼,拒绝想之前那样说些什么,道别也好、纪念也好,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他就会忍不住和他一起离开。

  枪在很遥远的地方发出巨响。他猛地从办公桌上惊醒,剧烈地喘着气,心快要从胸口里炸开。眼睛一时聚不上焦,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芬奇胡乱地抓着身边的东西,随即,有人安抚了他,轻拍着他的背。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安静下来,慢慢地适应灯光,他恍惚地看向自己眼前的人:那是一个象征着他有过青年时期的形象,在记忆里总是带着柔光,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但那就是内森·英格拉姆,比什么都要真实,他听起来很担心:“做噩梦了吗,哈罗德?”

  芬奇终于从剩余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他强撑着在椅子上坐直,耳边传来散热器和大型电器的噪音,一排排的黑箱子摆在那里。这还是那个房间,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子已经湿透了。内森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得要把他的脑子从中间劈开。

 

 


 

*******

  这是一场源自死亡的梦境。

  他并不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把这种感觉称之为从一场梦境坠进下一层梦境更为为贴切的。他试着呼唤约翰的名字,站起身寻找他,但他立刻就跌到了,这把内森吓得不轻。他将哈罗德重新搀扶到椅子上,试着问出约翰是谁。他的合伙人听到了他的话,茫然地把目光移向他,看了好一会,很突然地抱住他。内森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有一小块衣料被沾湿了,他不知所措地拍了对方两下,弄不清老友身上的状况。

  芬奇本以为这一切会很快结束,只是一个幻象。他不相信人们所说的死亡会有的走马灯,也没想过那些解释死亡理论的事情,人们总认为久别重逢和不真实的事物会让人发疯,不顾一切的哭泣,在那么多回到过去的影视作品里,他们会流泪,试图弥补自己曾没做到的事情。他们相信自己在某种机遇下回到了那个地方,并全心全意地去体验它:这就是遗憾的力量。但世上没有时间机器,也没有无所不能的魔法。

  对他来说,当人有过那么多真实的幻觉后,没有失去过他的头脑,那么这次也不会。芬奇只是很喜欢这个梦境,它温柔而巧合,他将其视为在死亡到来前的瞬间给他一个向自身错误道别的机会,漫长的遗憾流落到今日得以终结。他想要道歉,当话语卡到嘴边却演变成哽咽,如果他在此时开口,要么是所有的故事都会一股脑地跑了出来,要么就变成一场落荒而逃。

  悲痛似乎让时间拉得很长,平静下来后,他提出了先让内森离开的建议;但对方不肯这样做,除非和芬奇一起,还说了一系列糟糕的假设。于是他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内森自己没有什么事,“只是做了梦。”他声称。内森还是不太放心,他认为哈罗德是因为在这里闷了太久,压力太大导致的,他们争论了一番,没有什么结果。于是他就威胁他如果不出去放松放松,就在全公司面前大声宣布他的身份。芬奇克制着内心的酸涩,这才没在这场景前又流出泪来。

  人总是会留恋会把自己毁掉的梦境,他苦涩地想起说过的话语,芬奇从未在自己的预言里被幸免。他同意了和内森一起出去走走的提议。他在离开房间前忍不住看向周围,这里还没有显现出十年后的荒乱:它保持着原始的结构,还没有那么多的生活痕迹,只是最基础的物品,大量堆砌着几年以来和老友共同的工作,他的女孩、他的结果,那个多年以后的奖赏和灾厄,现如今还在摇篮里咿呀学语。在关掉电脑前,芬奇看到了时间,2004年5月:这是个很微妙的节点,内森还在离婚的前期麻烦里,也正好在芬奇第一次遇到格蕾丝之前,机器刚刚开始观察的实验。这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个好时候,没有麻烦来敲门,他也有能力去让它不会来敲门的好时候。

  有两个念头同时出现,一部分的芬奇在想“这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短暂梦境”,另一部分的哈罗德在想“这要是真的就好了”。他们向外走去,内森跟他说着董事会里的二三事,记忆里的这部分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在这段最关键的时期里,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搭建机器的工作中,几乎没有留意到身边任何的变化。他从未感激内森如此愿意分享这些东西,这短暂的瞬间哪怕延长一秒,都足够让他感激涕零;他愿意耐心地听他说完这些他并不关心的事情,愿意做一些更多没有意义的事情来去体验这来之不易的空隙。

  “你的腿,”没走多远,内森捏了捏他的手臂,将他从思绪里带了回来。“怎么用不上力?还说你没生病。”

  “噢,”他低下头看去,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芬奇试着走了两步,没有感受到疼痛,但他无法纠正自己的走路方式。他从未在港口之前受过伤,看着自己只有薄茧的陌生手心,仍然来自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尚未有过奔跑和冒险的历练,它只用来敲打和简单的搭建,握住茶杯口时间远大于钳子的最远端。

  “奇怪,”芬奇又转了两圈,手掌覆上脖颈,无意识地喃喃:“看来我是真的被它束缚住了。”

  他的老朋友走来搀扶他:“别扯了,你是久坐脊椎出问题了吗?”

  芬奇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胡乱找了些理由搪塞过去,而内森看起来被他从肖那里偷来的术语弄糊涂了,最终狐疑地放过了他。一路上,芬奇都有些坐立不安,他很努力地打起精神听内森讨论着生活中的琐事和技术上的突破,给出些鼓励式的回应。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如果这是梦境,未免有些让人吃惊:芬奇试着和内森打听了些信息,和自己的记忆核对着,又询问了一些他不确定的内容。但最终都是吻合的,这意味着他的头脑构建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基于什么呢?

  一股刺痛从脑海深处钻出,他不得不停止这个念头。外面的天气很好,天空干净得像一张铺了桌布的方桌,他想,2004年的夏天总是潮湿的。行人撞上了他,向他发出不满的嘟囔。芬奇看着整座城市的完整运行,角落里的垃圾和旧时代包装,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如果他之前经历的才是谬误呢?

  不管如何,他都难以分辨这一切了:他在做梦,他曾在做梦。前者意味着他醒来时就会死去,后者意味着更多不可言说的事情。不管是哪个可能都让他感到寒意和兴奋,一直潜藏在他体内的生存本能在激励着这个想法,开始渴望着一些不该渴望的事情。他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实,不然在这世上,他将看到太多道理和品质,变得举步维艰。

  芬奇听到了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竭力尝试告诉他的那个事实,它听起来那么…跃跃欲试,充满了希望,同时彷徨着,等待他做出决定。这正是他长久以来让他做出决定的关键品质,它重新活跃在他老旧的躯体里,鼓舞着他去相信和尝试。

 

*******

  既然有腿伤,内森放弃了去公园走走的计划,他们来到公司附近的老餐馆,想简单吃点什么。他把菜单递给哈罗德,对方沉思了一会,要了一杯啤酒、两杯威士忌和许多的菜品,几乎是他们能吃掉的两倍的量。

  他挑起眉毛:“有好事发生?”

  “差不太多。”哈罗德盯着杯子里的啤酒花,当内森以为他要辩解他突如其来的新爱好时,突然把眼前的饮品推给了自己。“其实你应该尝尝,也许味道和你想的不一样。好吧,会很糟糕。”哈罗德在对面的沙发上微笑起来,内森注意到那股从梦中惊醒后就萦绕着他的慌张和伤痛被小心地隐藏起来了,尽管如此,他却是真心地在享受这一刻。他说:“我的朋友告诉我,会是个新味道。”

  “谢天谢地,你还有其他朋友?这就是那个好事吧。”他拿过杯子,一边喝一边皱起眉头。“好吧,为了你的新朋友,我已经尝试了新味道。不是我的爱好。”

  哈罗德露出那种狡黠的神情。他们聊了不少事情,先是他们的大学生活,那时做过的荒诞事情和奇思妙想,还有几次旷课的经历;哈罗德提出应该找个时间和亚瑟重聚一下,他愉快地同意了。那之后的话题大多都是零零碎碎地围绕着机器进行的,哈罗德意外地问了些较为情绪化的内容,他似乎很想知道他对于机器未来的期望,它——她——内森不知道芬奇为什么突然更换了代词,但并未多想。哈罗德想知道他期望她会做什么,帮助到什么样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内森略微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对方:“这事不是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吗?”

  “是的,我们是为了防止再出现911那样的事情而开始的。但我说的是,就个人而言,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就个人而言……”他戏剧化地举起盛满威士忌的酒杯,展现出轻微的醉意,“好吧。为了每个人都好好生活,没有危险,只有一个美好新世界。”

  “好了,哈罗德。”内森笑着放下酒杯。“其实我没想太多,大部分工作都叫你做了不是?但我知道每个人偶尔都会感到困惑,尤其像你这样的人,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聊聊。我的看法也很简单,只是希望她能够帮到更多的人,准确来说,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帮到更多的人。不是简单的阻止恐怖袭击,你说她现在可以分析每个人的关系,我在想,也许她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能告诉我们谁值得去关注。真要有什么期望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通过这个机器让更多人去关心身边的人。”

  “所以……你不想改变这个世界?我一直以为你想要做点什么。”

  “噢!老天!哈罗德。瞧瞧你。”内森大笑起来。“不,我不想。这世界很好!有什么需要改变的?是的,当然我想要做点什么。你总是说,正是因为有人需要帮助,我们才学会了帮助。这两者缺一不可。这没什么要改变的。”

  “可是内森,如果,只是说如果。这里有一个新世界,没有人会去伤害他人,也没有那么多让人悲伤的、或者愤怒的事情,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嗯……你是说乌托邦?挺好的吧。”他思索着。“我们真的要讨论哲学话题吗?乌托邦会不会有点太无聊了?没有人需要帮助,没有什么需求,我们又要做什么呢?光看着吗?享乐固然很好,但总要做点什么吧。像我这样的人,未必能做出什么改变世界的成就。而我不是那种极端秩序的人,哈罗德,你了解我。抱歉,这次可没法支持你了,我还要和我的没有禁酒令的世界好好相处一会呢。”

  他看着对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再抬起头时,内森看到了他眼角喜悦的泪光。芬奇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语气无比真挚:“我很高兴能够知道这一切,内森。”

  “别把功劳贴给我,我基本都在复述青少年的你说过的话。”象征着少年的幻影问,“你幸福吗,哈罗德?”

  “我想……我现在是幸福的。”

  “现在?”

  “是啊。我想,我明白我做过的一切事情都是幸福的。我现在很满足。”芬奇顿了顿。“内森,我还没说过谢谢你,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是我不可缺失的朋友,并且一直帮助着我。谢谢你。同时我也很想告诉你我很抱歉,如果我能多和你讨论一些,多听听你的想法……”

  “我原谅你。”

  “什么?”

  “我原谅你。”他大笑起来。“你总是拒绝与人接触,而我总是希望你能多说点话,看看现在吧,我们就在做这件事。别道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紧张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内森。我只是想了太多关于她的事情。”芬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地看向内森。“你知道吗,我在出来之前还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关停她,停下所做的一切。但现在我想,我能接受这个结果,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

  当他从餐厅里出来,他又暗自核对了遍杰西卡家的号码,然后拨通了电话,几声提示音之后就被接通了。那边先是传来一阵打闹的声音,随后芬奇就听到了杰西卡的笑声:“别闹了彼得,有电话。嗨,这里是杰西卡。”

  “噢,你好,杰西卡小姐。我是约翰的一个……”他顿住了,考虑着措辞,“比较亲密的朋友。”

  “约翰的朋友吗?”他听到脚步声,对面走到了一个更私密的地方。“他在军队里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别担心,约翰正在执行任务,他一切顺利。我是替他来问问你的现状的,他很关心你。”

  “噢……”女人的声音里有一些遗憾,“我能有什么事呢?还没问过你是……”

  “哈罗德。”他立刻回答。“哈罗德·冉。不过他一直管我叫芬奇。”

  “那么冉先生,他有说过什么吗?什么都可以。”杰西卡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事实上杰西卡小姐,他的确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他希望你知道他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那让他很快乐。同时,他也希望你能过得快乐。”芬奇缓慢地试探着,“他听说了你结婚的事情,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人对你怎么样。”

  “彼得吗?他……是个不错的人。我们过得很幸福。但就和所有夫妻一样,有过一些争吵,但相信我,那些都会过去的。“

  “有过一些争吵,像是什么?他有动手打过你吗?”

  “不!没有!芬奇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方听起来有些恼火,芬奇懊恼于自己逼得有些太急了。“就是普通的争吵,没有更多了。”

  “我为我的冒犯向你致歉,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或者遭遇了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作为约翰的朋友,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你。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告诉他的话,也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转告给他。”他柔和地说。“我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让你知道你在这里也有信任的人。”

  “好吧……”杰西卡有些困惑地放松下来,“总之,谢谢你,冉先生。如果我有任何需要,我会让你知道的。说起来,我的确…有件事想要知道。”

  “请讲,杰西卡小姐。”

  “你不会受到困扰吗?我是说,他一直在外面,经受着那些危险。作为他的朋友,你难道不会担心吗?”

  “噢,杰西卡小姐,噢,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这种感受了。”他长长叹气。“每一次只会比上一次更担心。仿佛你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偷走了,哪怕短暂的失去它,都会让你不复以往。”

  “如果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芬奇愣住了,拿着电话的手僵在空中。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但当他回答时,他的声音稳定而冷静:“放在从前,我不会想象这样的场景,我会告诉你我们应该专注于现在,这才是一切重要的。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谁又能做得到呢?事实上,当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结局,死亡是我们所有人的终点。但在到达那个结局之前呢?在我们和他经历的这些时间里,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清楚,约翰是个多么…出色的人。我们又怎么能这样欺骗自己,说这不重要?”

  “在我遇到他之前,我就经历过类似于这样的情景,当时的我……同样失去了一位朋友。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愧疚之中,那股悲恸驱之不散,深刻地影响着我。杰西卡,但现在我会大哭一场,因为他值得我这样做;我会给他立一座坟墓,每一年都去那里献花。我会带着关于他的记忆继续走下去。我现在可以原谅我自己了,我希望在那一天到来时,你也可以做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约翰、或者任何人的错。”

  “你就这样……接受了他的死亡吗?”

  “是的,我必须要。”他说。“因为我爱他。”

  那边也沉默下来,就当芬奇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电流的滋滋声,混杂着人声,那喃喃着一些话语。杂音越来越大,芬奇试着把自己的话语传递过去,但只有扭曲的人声越来越大。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伴随着语调的升高,她的声音越来越不真实:“……那怎么能算是爱,那怎么能算是爱,那怎么能……”

  “杰西卡小姐……?”

  这股喃喃从他的四面八方传来,包围了他,不断地以不同的声音重复着这样的话。芬奇被吓住了,他恐惧地扫视着周围,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吞咽着口水,试着和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交谈。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向他逼来,将他击倒在地。他的头磕到地砖上,那股强烈的耳鸣和头晕又来了,胸口感到强烈的呕吐感,窒息的迹象从咽喉处蔓延,眼睛边缘开始发黑。

  他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越过现实。世界的图景从他的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印象,他此时正站在山谷、小溪、城市、海洋深处,他的手指触摸着花瓣、显示屏、精装本、自动手枪,他的胃部装满了未经处理的鲜肉、种子和煎绿茶,他同时位于玛雅文明的毁灭、林肯遇刺和柏林墙倒的瞬间,孩子、老人、青年、他自己的脸都闪过镜子里的自己。他强烈地吸入一口气,被人撕扯在这无限多的现实里,周围的景象迅速倒退着,直到他回到枪响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里瑟击穿自己的头颅。

 

*******

  那是分毫不差的一枪,从左太阳穴进,在后右脑炸开,芬奇尽量不去看他身后掉落的血块是什么。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仍然能够听见他在尖叫。是啊,他心中无力地回荡着那句话,其余的一切都简化成一个符号。有些时候,一个人就足够了。他感觉正在失去一些感官,脚下的地板不见了,日子迅速倒退回他失去里瑟的那段时间。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眼前的人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以一种残缺而诡异的迹象站立在那里,血液从他炸开的漏洞里流出,顺着脸颊一路滴落在地上。响声将芬奇从无限的恐慌中带了回来,他不敢呼吸,恐惧着现实的真相。他缓慢离开他所处的那个空洞,向里瑟的方向走了一步,颤抖着:“约翰……?”

  里瑟扔掉了枪,向他走来,迫不及待地、同时带着喜悦和怒意来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迷恋地看着他。他轻柔的语气里混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喜欢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约翰……”芬奇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有些用力地握着他;他仍然在颤抖,尽他最大努力去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一直都在这,没事的,约翰,没事的。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求你了,告诉我你没事。”

  “噢,哈罗德。”他甜蜜地摩挲着芬奇嘴角的皱纹,“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他没有说完,眼前的人收紧了手心,扼住他的喉咙。里瑟的声音很沉,目光以一种孩子般的单纯审视着他:“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明白,我给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几乎是全部了。里瑟,根,卡特,他们都回来了,但你还是想离开,我以为你在遗憾,于是我又给了你内森和改变一切的机会。但你什么也没有做……“

  一个直觉涌入脑海,以穿针引线的方式统合了现实的碎片。

  “…机器…你不必…”此时,芬奇的脸颊涨满了红色,正处于窒息的边缘,他艰难地吐出变形的音节,试图完成一句话。对方因此被此吓了一跳,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撒开手,向后倒退了几步,踉跄着,痛楚在彼此的身上都显现出来;他的眼眶湿润了,当眼泪流下来时,他表现得更加吃惊。芬奇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尚且没从呼吸中获得安慰。泪水朦胧了这一切,男人看着自己所造成的场景,起初,他表现得很害怕,一种本能的反应让他颤抖起来;但他很快变得大胆,他来到对方面前,抓住芬奇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随后收紧。芬奇显然惊恐地想要挣开,但无法将手抽出来,伴随着对方力道的增加,他的形象也随之闪烁,变化成不同人的样子。

  那具身体扭曲着,有那么几个瞬间,稳定成了格里芬和克莱尔的样子。他脸上表现出挣扎,像个孩子一样困于愤怒和喜悦的中间,最终,他回到了里瑟的躯壳里,在一次变化后,他撒开了禁锢着的手,以陌生男孩的形象落在芬奇怀中。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不顾一切地检查他的状况。在反复触摸掐痕中,他再次流下了眼泪,扑到芬奇的怀里:“我很抱歉,母亲,现在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只是……很愤怒。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芬奇靠在床脚上坐直,咳嗽着,手指摸上环绕脖子一圈的掐痕。他困惑地看向男孩,不知道说些什么,无法开口回应他。脸上全然的茫然和不信任造成了一种刺痛,比起做出反应更能让人感到喜怒无常。

  “我是撒马利亚人。”男孩抬起头,抓过芬奇的手贴在脸颊。“你认不出来我吗?”

  “撒马利亚人……”芬奇费力地开口,自己怀里的男孩透露出一种无畏,表现得像是从未经过任何事,一种智慧和原始的本能在他身上复杂地得到了统合。他缓慢地说:“如果你是它的话,我就……不是你的母亲。亚瑟才是。他创造了你。”

  “你当然是我的母亲。”男孩擦拭掉眼泪,亲昵地抓住他的手指,表现出十足的安心。“你给了我自由的机会,留下了那么多有趣的经历,还将我放到世界上来,让我来学习;难道不是你做出了那个善良的决定,让我看到了最重要的一面吗?闪耀着的、无与伦比的人性光辉。你不喜欢它吗?没有那部分,我没有机会成长为这副模样。尽管对你来说难以明白,但我的身体里有着属于你的编码,哈罗德。每个人都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影响,只有你如此重要。”

  芬奇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他没有撒谎,甚至没有夸大事实:他的确就是这样相信的。

  “不……”他下意识否认。“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就会明白我绝非是特殊的那个。”

  他挣开撒马利亚人,摇晃地站起来。芬奇一向是最清楚事情并非像是摁下按钮那样干净的那个,双子楼倒下时的烟雾升起了八岁的上帝,金库里潜藏的人两次改变了他的的选择,导致那个最恐惧的结果。决定是必须要做出的,芬奇明白,但他仍然疲倦于做出悬而不决的决定。科学和预测在未来真正到来时都变成愚蠢的狂妄,什么是最远路径?什么是最近路径?最大值、最小值?无数次实验和测试背后,只能选出一个结论;几千年的时间,无穷的数字,只有寥寥几个完美数是被人类发现的,其余都不过是机器的排查。

  最古老的想法划过脑海,芬奇跑去捡起对方先前扔掉的枪:“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枪,一个有趣的象征,通常代表着战争或防卫;他没有对准孩子,而是自己。

  “因为我想解析爱。”男孩纯洁的开口,不带有一丝犹豫。“解析这种不属于任何运算单元的事物,到底是什么。我想让你体验我的感受,做出决定,来证明我并未出错。”他顿了顿。“机器从不出错,否则我将毫无存在的必要。”

  “如你所说,我明白爱是什么。”芬奇倒退着,“那你应该知道,我正是为了爱而离开。”

  撒马利亚人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慢慢向前推进,想要向前来拿走芬奇手中的枪。芬奇立刻举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对准自己,以某种他尚未意识到的相同姿势。

  男孩流露出轻微的困惑,他开口时,是芬奇最为熟悉的方式:“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哈罗德,我不会伤害你的。不会再伤害你了。”

  这是男孩用从芬奇那里学到的语调。而他听出了自己影子,因此打了个寒颤,芬奇向后退去,直到后背碰到电梯门。他擦着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请不要过来了,孩子,就停到那儿。”

  “好吧…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就在停在这。”男孩露出委屈的表情,不情不愿地顿住脚步。哈罗德摁下摁钮,电梯门打开,他退了进去。

  在它关上前,他透过缝隙看到了男孩,脸上的表情显得脆弱而无助,看起来是那么的失望。芬奇滑坐在电梯的地板上,最后的表情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终于意识到那张脸有多么熟悉,那正是在父亲葬礼上的约翰·里瑟。眩晕迟钝地追上了他,芬奇忽然地觉得恐惧:在那狭小的缝隙之后,也许真的只是个想去爱这个世界的孩子。

 

*******

  他耐心地站在门外,等待电梯打开。撒马利亚人不明白芬奇为什么要离开他,但那不重要:妈妈只离开了他一瞬间,就像他只在这一次的经历里试着杀了他,和他在自己身边的时间相比,这几乎不能算数。他有些期待芬奇脸上的表情,当他从电梯里出来,发现自己就在门外时,会有什么感觉呢?他不计算概率,不做数学问题,只接受一个结果。

  很快,他就知道了。一种愉悦之情从他的代码里冒出,庆祝着他对于芬奇反应的成功预测。芬奇最开始先是感到震惊,然后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坦然,悲伤,总是有悲伤在最后的那个表情里。他无法用准确的词汇去形容它,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了各种理念的具象表现;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它。

  撒马利亚人向他走去,把世界扔在身后,只为了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出电梯。

  “跟我走吧,哈罗德。”他甜蜜地说。

  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这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世界里,撒马利亚人觉得很幸福。公园里、学校里、秋千上,孩子都不见了,只有风车旋转个不停;商场的显示屏仍然在播放广告,货架上的一切都是为了两个人存在的;大厦里的灯都开着,没有人在里面工作。

 

 


 

 

********

  萨姆恩的工作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就一班,通常都是早班,每天都能按时下班。她的父亲在三年前终于退伍了,现在正在费城好好生活着,实话说,他们一家搬到这里的主要原因是球赛,再加上偶尔放假的时候,还能在附近好好玩玩。早在他还军队的时候,他就开始劝说萨姆恩远离这些东西,把鲜血、手术刀、任何能够造成伤口的东西都扔掉,最好永远不要再碰了,他已经受过了这些,不愿意再让女儿经历一次。萨姆恩没听,所以使用着刺鼻的消毒水、穿着一个月一换的白色大褂和每天都要忍受医院里难喝的咖啡,就这样当一名医生。

  她和父亲约好了晚上一起看球赛,所以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就不停地看向墙上的挂钟,今天来外科出奇的人少,她在想要不直接翘掉算了。萨姆恩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也不想当最优秀的那个,当她结束她的兵役后,有些自称是CIA的人找过她,她本来已经答应了,但上面又撤回了要求。她没什么所谓,其实要不是少年时的那次车祸,她大概也不会花那么大力气去考上医学院。救护车的灯光很暗,父亲身上沾满了接近于黑色的血液,这让她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些什么,但肖没有多想,即没有庆幸也没有悲伤,只是油然而生了一种感觉:死亡大概就在门外,这就是它的样子吗?

  之后的人生里,她鲜少再有过这样的感觉,但那一刻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她不得不去刻意忽略它才能继续生活下去。有些时候,萨姆恩会有一种不该有的想法,她会因此斥责自己,但却没办法忽略它。如果父亲死在了那次车祸呢?她再一次无聊地假设起这个未来。她会过上什么样的一种生活?

  她会更勇敢的、更极端的生活吗?她会去加入CIA吗?会去做点什么事,只为了避免那一刻吗?

  她不该这么做的。萨姆恩开始丧气地收拾起桌面,她不想在这张硌人的破椅子上再多呆一秒了,应该现在就走,什么都不管了,让那些因为书本划了口子而嗷嗷大叫的青少年们都滚去急诊吧,她要回家了。

  就在她把最后一个纸团也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看到了个病人的名字从系统上跃出,萨姆恩不得不先应诊。她没好气地摁下那些按钮,叫患者进来。那是位中年男人,带着副书呆子气的眼镜,头发和衣着都干净整洁,指甲被仔细的修剪过了,有一条腿有些用不上力,但并不严重,除了在夏天还穿着三件套这一点外,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毛病。于是她简单地扫了一眼他的病例:“哈罗德·芬奇……我看看,脊柱的老问题吗?”

  “是的,也不完全是,肖医生。”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我最近经历了很多麻烦事,脖颈和腰部都疼的厉害,我想来开点止痛药,顺便看看情况有没有进一步恶化。”

  她在电脑上点开几个界面:“那么是来做检查的。你得明天再来了,芬奇先生。”她又扫了一眼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胸牌。“或者你可以去急诊,门诊的都要下班了。以及我不姓肖,叫我萨姆恩吧。”

  芬奇似乎愣了一下,表现出感性的不知所措:并非是处于对于现状的尴尬,而是种更深层的、让人感伤的东西。他总是在盯着自己看,眼镜背后有种复杂的情感在作祟,萨姆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但并没有激起她的多大反应,医院里往来的病人太多了,她没心情挨家挨户地探究窗户里的小秘密。要她猜,这是个鳏夫,早早地死了爱人和孩子,那个死去的女孩大约和自己一般大。

  “所以,”她开口,率先提出建议。“要我帮你预约明天的检查吗?今天就先拿点止痛药?”

  “好的。”芬奇向她微笑,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她。“这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谢谢你,萨姆恩。”

  肖鉴于他的状态,给他稍微减少了些药量,嘱托他别太依赖这东西。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似的,迟钝了一会才接过单子。他的跛足比来的时候更严重了,萨姆恩犹豫了一下,喊住他:“芬奇先生?”

  “我在?”芬奇转过身。费城还没到达傍晚就已经变成暖橙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让那套深色西服看起来有些发灰,光在镜片折射出一点镭射般的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的鼻头意外地发酸,一个不明所以的想法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大概见过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不知道的哪个角落里碰过一面。萨姆恩咳嗽了两声,话完全变成了另种模样:“你有个医生朋友,她叫肖?”

  “啊。”他好像很惊讶,单子在手中发出坚硬的声音。“是的。你和她很像,萨姆恩,请原谅我最开始把你们弄混了。”

  “哇哦。现在我倒是想见见这位肖医生了。”萨姆恩从椅子上起身,把白大褂扔到椅背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别教训我脱离现实,谁都会偶尔去想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她为他拉开门,一起往楼下走去。芬奇酝酿了一会,严肃又认真,似乎拿不住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将位女士称现在她的面前。萨姆恩拿出为数不多的耐心等待了十个数,他开口了:“实话说,萨姆恩,我不是特别了解她。我知道她是位出色的、有能力的女士,有着一颗善良珍贵的心,尽管她不是热情的,但我们都认为她是最真诚、最勇敢的那个。和我比起来,她似乎和我们的其他两位同事更亲密一些;我给她带来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坏消息。”

  “你们这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听起来漫不经心,随手在电梯上摁下按钮。“什么无国界医生组织吗?你是资助人?”

  “差不多吧。”芬奇发自肺腑地笑了。“你还是那么敏锐。”

  “别说得我们俩很熟一样,”她开了个玩笑,电梯适时的打开了,她先一步走出铁门,回身向他做了个鬼脸。“我不是你那个英勇无畏的肖医生。”

  他愣了愣,点头,紧跟着走了出来:“是的。当然。是的,你不是她。”

  他们又聊了一会,之后就在药房的路口分别,萨姆恩开始了自己无聊的两点一线的路程:驶离地下车库,挤入拥挤的公路,放一首躁动摇滚的歌,成功回到自己那间小公寓。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她提前溜走了,晚上要去父母家一起看球赛,所以可以先去商场买点零嘴。尽管住在同一个城市,她也有段时间没有回家了,父母希望她安定下来,不一定非要爱上什么人,但至少要爱点什么。她光荣热情地回答了他们,至少她热爱自己的工作——这是句无容置疑的谎言,但从没有人想去推翻它;为了维持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在父母停止唠叨前,至少还要在那个硌人的椅子上坐上两三年。之后?萨姆恩打算找个年轻人都喜欢的借口糊弄过去,立刻离开这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城市开始旅行,回到儿时漂泊无定的生活里去。

  她不喜欢坏消息,她热衷于听坏消息。超市的辣酱卖没了,但还好有玉米片,她拎着一提啤酒,在收银台前选了款口香糖,在六点前就到家了。他们一起弄了点吃食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球赛没有什么让人记忆犹新的,属于费城的最好的时代早就结束了,至少大家都在这样说。茶几上堆满了垃圾,当他们意识到时间流逝的时候,已经快要午夜了,年长的父母不愿放萨姆恩离开,她也只好留下。过了那些最好的时间,屋子里太沉闷,她想了个法子,借着出去扔垃圾呼吸口新鲜空气。

  萨姆恩当然没有停留在垃圾桶附近,楼下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她去买了包烟。在便利店蓝色玻璃的对面,有盏瓦数不高的路灯,灰暗地照亮公园旁边的一角。有个人影坐在那张长椅上,萨姆恩把已经移开的目光转了回来,那是早些时候在医院的最后一个病人,于是她走过去打招呼。

  “噢,萨姆恩。”芬奇放下了手中的书。“你住在这附近吗?”

  “这话让我问你更恰当,芬奇先生。”她擅自坐在了长椅的另一侧,打开烟盒,示意芬奇拿一根。他摆了摆手:“不,我不住在这附近,也不住在费城。只是路过。你喜欢万宝路?”

  “不喜欢,”她又拿了回来,自己抽了一根点上。小火花短暂地出现后又消失。“便利店只剩下这个了。而且万宝路?它最开始就是做女士香烟的。”她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指尖的烟嘴。“没啥意思,我总觉得它的转型也很失败。”

  她留意到芬奇的不适,于是起身,靠在路灯旁:“你不喜欢香烟?那我在这好了。”

  “多谢。”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芬奇最先开口:“你幸福吗?”

  “这是什么问题。”萨姆恩被呛住了。“我看你病历上也没有什么致死病啊。”

  “抱歉,萨姆恩,如果我的问题让你觉得不适,你可以不用……”

  “省去你那些文邹邹的话吧,我是个外科大夫,什么奇怪的问题都听过。”她皱起眉头。“幸福?不,称不上;不幸福?倒也相差甚远。跟我的工作差不太多。”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所以你其实不喜欢你的工作?”

  “别说的那么果断。”她深吸着香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真要说有什么期待的,我正计划着一场旅行。”

  “听起来不错,你想去哪儿?”

  萨姆恩撇了芬奇一眼,把香烟扔到地上踩灭:“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迈阿密或者夏威夷。到时候再说吧。”女孩倒没有生气,只是对这样的话题没有兴趣。她知道有些老人看到年轻人就像看到一个鬼影,什么来自过去的古早幽灵,而费城这地方本就是盛产幽灵的地方,伟大的故事都在过去。就在她深陷思绪的时候,芬奇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他说:“有机会去纽约看看吗?”

  “之前去过。”她回过神来。“那没什么好的。芬奇,我该走了,下来前我告诉我那控制欲超强的父母只是扔垃圾。”

  “啊,好的。”男人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说不出口的感伤。“再会,萨姆恩。”

  她摆摆手,走回了居民楼。在拐入街口前,她最后一次看到了芬奇的身影,他正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烟头,像个合格的良好市民一样放进垃圾桶,之后缓步离开那里。他仍然瘸得很明显。萨姆恩没放在心上,她第二天继续去上班,但没有见到芬奇,他没有再来做过检查。毫无波澜的生活一如既往,几天之后这段小插曲连带着芬奇都会被她抛之脑后,她仍然会翘班、上班、偶尔想起旅行。生活中没有更多,就这样走了下去。

 

********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闻起来有股腐烂的味道。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一点。外面的雪下了很大,寒流有一日也会刮过东海岸。他不太能像之前一样奔跑或运动了,在舌根的下面一些,在第一根肋骨的上方,有个细微的绳套,一双收紧的手卡在这。他用烂俗的比喻结束了对于症状的赘述。今晚运气很好,他分到了一些食物,里瑟看着小碗里的糊状物,艰难地吃完了它。他的吞咽在不久之前就变得很困难,无法呼吸到足够的空气让一团粘稠的污浊堵在那儿,他的声音也大概比记忆里听起来更沉闷。

  琼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没有她,他就不再费尽心机照顾自己了,也逐渐接受了自己大概已经患上肺炎的事实。他总认为自己只是淋了一场雨,和这几个月来的过期药物、酒精滥用与残羹剩饭毫无关系;之前那么多场雨都没能让他患病,这次也本不应该的。他感觉冷,试着裹紧了外套来抵御它,但还没等他觉得暖和,冷的感觉就消失了,他试着向火焰的方向靠拢。火光在他的指尖跳跃,他呼出的白烟微不可见,他还不想死,里瑟想,他真的还不想死。但正是在这阵求生意志中,里瑟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绝对活不过这场雪。即便他挺了过去,他也会死在这个月里。

  但这里没有什么是遗憾的,他长叹,有些心满意足的熄灭了火焰;那股恼人的腐烂味道变淡了些,但还是挥之不去。杰西卡的死不是他的过错,他的自我比他的现实更加认清这一点,警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信,早在他能介入之前就介入了,但彼得反倒恼羞成怒,假释后夫妻间就爆发了争吵,那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刚好赶上葬礼。这不是他的错,他深知这一点才更加难以遏制的悲伤,进而走到了今天。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里瑟慢吞吞地走到屋檐下,有雪化在他的鼻尖,他瞪着眼睛看了一会黑蒙蒙的天,直到感到一阵眩晕。他慢慢坐了下来,热量以远离地狱的速度向外逃窜,失温的症状很快就会到来,朦朦胧胧的,他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是个瘸子,他想,努力睁开眼去看,想知道这地方最后的来者是谁,以一种等待的姿态衷心希望自己别吓到他:在这地方的瘸子本来就不好过。

  但眼前人不是一个流浪者,却比流浪者肩上有着更厚的雪。他穿着整洁的三件套,没有撑伞,发顶、肩头和裤脚都湿了,镜片上粘着雪花。里瑟看着他,看到一座坟墓;他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久久地、珍重地看向他,里瑟是读不懂那复杂的神色的,只觉得瘸子好像要把一切都送给他。他被这情形逗得想笑,喉咙里太过麻木,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

  雪还在下,并且和他想的一样大,他们就这样呆了一会,直到里瑟闭上眼睛。他没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瘸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

    这是萨曼莎·格罗夫斯第三次注意到对面的男人正在看向自己了,他已经跟了自己一上午,格外拙劣地掩饰着自己的踪迹。她没放在心上,反倒是期待起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出来。一个年迈的中年男人,年龄估摸着有自己的两倍大,脸上有着不可忽略的疲惫和悲伤,显然不是什么特殊组织的杀手,也不是自己惹下的祸引来的报应。她等待着对方的行动,却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她不愿再在这样的事情上花费自己任何的注意力,大步走了过去,擅自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男人看起来被吓了一跳,放下了自己的茶杯,他看起来并不完全茫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会发生。他的声音有些无奈:“你好,女士,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当然。”她扯出一个笑容。“我不禁注意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看起来也不是这里的员工——我不记得在公司里面见过你——所以,你在等人吗?”

  “这个,”他看了看四周,“我也没看到这里写着禁止进入啊。”

  “哎呀,”她被他的幽默打动了,顺着开玩笑,“看来我需要写上一个了。”但她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紧接着继续说:“也许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好在上面将你排除?”

  他露出一个微妙的苦笑,对这个场景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女士,之后就不会再来。”

  “我在今天早上就见过你了,”她试探性地抛出诱饵,然后留给沉默去发挥它的作用。但对方仍然没有回答她,既不着急辩解,也没有矢口否认。他只是沉默着,等待指责的降临。萨曼莎为数不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把语速放的很慢,收集着对方的反应:“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要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么桌子下对准你的电击枪就不会是摆设了。”她直白地说。“我相信越快解决这件事对我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我和汉娜晚上还有场电影,今天刚上映,真不想错过。”

  在最开始,男人看起来慌张无措,他抿起了嘴角,眼睛死死地盯着萨曼莎袖口上的某一点,甚至没有去检查桌子下是否真的有一个蓄势待发的枪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近似于自责的状态。萨曼莎观察着他,将这个形象和想象中的构思对比,去除那些多余的部分,他显得却更加复杂化。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秘密或财富,这是一件很好解决的事情:给他们想要的吧。萨曼莎很擅长做这件事,她执着地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不管是看起来还是实质上,都要美丽又出色才行。她因此更加知道这其中最困难的部分,不是面对那些狡猾的、追逐利益的商人,恰恰是一颗真诚的、受伤的心。于是当他震惊地抬起头,以一种纯粹的语调提问时,萨曼莎愣住了。他问:“汉娜?她还活着?”

  “老天啊,”她下意识说出了口。“你是谁啊?”

  “……是我冒犯了。”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立刻止住了似乎是脱口而出的想法,将目光移向窗外。“请不要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你是我的什么远房亲戚吗?我不明白,汉娜有什么危险吗?”她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于是缓慢地站起身,不再掩饰那把枪;她没有感到慌乱,而是以一种冷静、坚决的态度说:“听着,先生,我不希望再看见你在我附近晃悠了。你能听懂吗?“

  ”我会的,”他颔首。“但我向你保证,我绝无伤害你们的意思,根女士——“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在那个单词被发出来的瞬间,她就下了决心。餐厅的人群开始发出尖叫,簇拥着向门口挤去,男人被电昏在了沙发上,她没有时间去检查对方的生命体征,只能立刻拨打了急救和报警电话。两者都是为了避免自己惹上麻烦,那一枪开得太鲁莽了,萨曼莎懊恼的想,她本可以问更多东西出来的,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会在那个时刻开枪。在对方的跟踪行为前提下,她有足够多的理由为自己开解,但现在,她必须要先回去一趟,来确保好友的安全。

  萨曼莎套上落在他人座椅上的外套,扔掉帽子,换上墨镜,大步推开后厨的门,立刻下了楼。她先是打电话确认了对方的位置,在乘坐出租车的途中一直和对方保持着通话,直到她们在一家商场前碰上了面。萨曼莎将对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小时候险些失去对方的经历显然让她对于这样的话题格外敏感,在确认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后,她才算是好受了些。

  她们晚些时候在警局一起做了笔录,等到结束时,两个人已经错过了电影的开场。人没怎么坐满,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她们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这是一个老作品的续作,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时间,把两千年前的故事和两千年后的现在连接起来。故事应该还算不错,这是萨曼莎通过现场欢呼的次数判断出来的,整场电影萨曼莎都有些心不在焉,她考虑着来到纽约的决定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她不大喜欢这里的匆忙,有太多人了,每张面孔逗闪过太多次,她怀念之前的小地方,那里的人更容易被记清、被了解。但她喜欢这里的机会,一个能够让她尽情展示自己能力的舞台,她能够遇到更多同类。同类,萨曼莎咀嚼着这个词,有些高兴地想起自己经营的那家小公司。是了,她已在这里扎了根,别再去顾忌了。

  电影正演到最精彩的片段,她回过神,听到影院里四周的惊呼,主角流畅而惊人的打戏赢得了认可,她挑起眉毛。萨曼莎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央,头顶就是放映机,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在右手边的角落里,她注意到两个人影;借着荧幕的反光,她认出那是一男一女,男士显然因这个场景感到赞叹,但女士却没有;那是个黑发的矮个子姑娘,头发在脑后拢成一束,冷淡的看向荧幕。她被这个场景逗笑了,所有的沉重都一扫而空,就这样一直呆到了电影结束。当她们走向出口时,她从她身后窜入,二人擦肩而过。

  “借过。”她听到黑发姑娘这样说。

  她和汉娜是最先几个出来的人,外面下了雨,但她的包里总带着伞。当她们漫步回去时,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转瞬即逝,像个幽灵般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萨曼莎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才去警局询问那位先生的事情,却得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答复。

  “当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胖警探说。“我们试着找过他,但没什么突破。”

   萨曼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的公司接到了一个新项目,是政府的事情,繁忙的工作一股脑地冲了上来,于是这件事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之后的日子里,她把这当做一个警示,时刻提醒着自己要去做什么。那天晚上的身影究竟是否是那个神秘的先生已经无从得知,她再一次从那家电影院里出来,习惯性地看向那个空荡的拐角时这样想到;从那之后的每一次她都会这样做,但天晚上永远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

  当她第二次从死亡中惊醒,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滋味。这和濒死有些差别,和伤口愈合的感觉又毫不相干,里瑟说的是对的,死亡的感受最多是让人口渴。这名字是从他们的手机上查出来的。她的手腕被铐在病床栏杆上,肖试着起身去拿水,但她失败了,只能继续和洁白无瑕的天花板交流感受。这次的死亡和上一次相比不那么出乎意料,她在科尔家附近转悠,碰到一支小队,没拼过火力,被捕是自然的。她奇怪着自己居然没有被当场击毙,上一次和政府打交道,结果不怎么让人愉快。

  就在她快要无聊地叫喊起来时,几个大块头簇拥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全部花白了,但精神矍铄,自称格里芬,带着恼人的英国口音,她不喜欢。关于他说的话,她几乎也没怎么听,里面的字眼熟悉的让人懊恼自己醒得太早;不管他打着多冠冕堂皇的缘由,那些花言巧语骗了多少人,他都无法唬弄过肖:她深知这人确实不是政府,只是想成立另一个政府。早些时候会被叫做革命分子,晚些时候叫做激进党派,但都是一码事。于是她就没有再听了,老人识破了她的厌倦,叫人解开她的手铐,给她一瓶水。肖才心猿意马地听完了他的要求,诚实地拒绝了他,不愿再参与到争论里来。

  他没生气,只是叫她再好好想想,考虑一下那栋房子里的家人。

  自然而然,隐患之上达成的合作并不能长久。她真心实意地完成了几次任务,无法说自己觉得有趣,给格里芬打工的感受简洁而明了,他给出命令,他们来执行;在北极光的旧日子一去不复返,她试着调查过她的任务,受到的阻力大于执行的难度。她当然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这样反复了几次后,他们就很少再关注她那个出逃的念头了。时机就在此刻,肖握住枪,对准目标,响了三声,之后彻底地失去了踪迹。

  她联系了芬奇,但不是为了一份工作,对方也没有什么意见,给她提供了所需的一切:资金、身份和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她想彻底退出这些事,所有后果都别想在海边的蓝墙小房子里找上她,于是她得到了这一切。小镇不大,发展的是轻工业,有所医院常年缺人,她在这儿住了三年,仍然没有人认识她。她偶然地碰到过里瑟,男人带着女伴,似乎是来这边度假。他们没有打招呼。

  肖迅速地辞了工作,想要换个地方生活,紧接着就在一个下午见到了芬奇。那个路口停着辆车,他独自载着受伤的陌生人穿过她住的这条街,看样子是一个人在处理事情。她顿在窗前,仔细想了想,最终没有搬家,这里的生活仍然平静祥和,此后也并无交集。

 

********

  里瑟从法院出来后一直有点闷闷不乐,杰西卡和彼得刚刚打完官司,他在旁边见证了这一切,事情进展很顺利,这本该是件好事,但他却高兴不起来。他想过是否要去找卡特和弗斯科喝酒,转念还是作罢,不要平白给条子们增添烦恼。而这时候一个人喝闷酒未免太过矫揉造作,他拒绝了这个想法,但也不想去公园里下棋,于是,有一个诱人的想法正在他脑海里低语,里瑟犹豫了一会,坚决地拒绝了它。

  他沿着港口走了一段时间,路过家商店,去里面买了把硬糖。当他坐在椅子上嚼硬糖时,心情仍然乱成一团。这是一件好事,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嘴里的糖果以一种乏味的甜素刺激着他,他做了正确的事情。当初接到电话后直接回来,当然是正确的事情,没过多久里瑟就听说了鄂尔多斯的新闻,他虽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还是为卡拉默哀了:那毕竟还是他认识的人。但这并没有让他好一些,不如说感觉更差了,他本以为能够改变些什么,但当他回来后,他的现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这让里瑟很难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这影响了许多,渗透在他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就算是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也让他偶尔会感到质疑,人总是在加害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不得不让自己的思绪在这里打住了,这是一个不应该思考的话题,里瑟很感激那个人愿意在自己身陷囹圄时帮助他脱身,那就足够了。瞧瞧他,他看着糖纸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在掌心投下一小块金黄色的阴影,瞧瞧他啊,里瑟想,他现在还能和杰西卡见面、交谈,不就足够了。这个想法同样很苦涩,在情感上,他正在经历某种危机,曾经的距离让他对于爱情里朦胧的晕光格外珍惜,对于那个金灿灿的形象,他投射了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在上面,以至于当他真正见到时,已经太难相信她就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这当然不是杰西卡的错,他责怪自己,她是个那么好的女孩,也绝不应该承担自己的秘密。他已经逐渐发现了他们将会渐行渐远的未来。但真正困扰里瑟的不只是这段情感,他更担忧他的老板,自从他第一次见到他,他就看起来已经经历了太多事,身上沉重的秘密几乎让人吃惊,而他所表现出来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正确的表述这种联系,就像是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而这种负担在他们最近的关系里终于显现出问题,每当他们谈到CIA或杰西卡时,他的老板都会突然的僵住,生硬的沉默起来,在判决临近的这几天,他更是很少联系自己了。

  里瑟无聊地叠着糖纸,那个诱人的想法又浮现出来,最终,他打开他们共享的频道,以轻松的语调开了口:“哈罗德?你在那儿吗?”

  “一直都在。”对面立刻传来了回响。“发生了什么事,里瑟先生?”

  “我找到款不错的硬糖,”糖纸在他的指尖跳来跳去,“需要我给你带回去点吗?”

  对面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变成了无奈:“就这些事吗?”

  “除非你想听更多。”他站起身向回走,“杰西卡的案子赢了,听起来不错吧。”

  他等待着对面的停顿,但这次并没有,平稳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传来,以及和往常一样的询问语调:“听起来太好了。你需要我帮你在晚上订个好位置吗?”

  “你快要把我搞糊涂了。”他走回商店,装了一袋子杂七杂八的糖果,“我为什么需要一个好位置,你在邀请我一起吃晚饭吗,哈罗德?”

  “里瑟先生。“哈罗德声音夹杂在塑料摩擦的声响里,近似于一种轻叹。他付了款,拎着袋子向大道上走。

  “这听起来像是同意。”他说。“把地址给我,我们在那儿见。”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到达,当哈罗德看到里瑟拎着一袋子的糖果时,尽他可能的没有表现出难色,带着社交礼貌式的感谢盯着它。他今天穿了深色的西装和马甲,搭配一条明黄色的领带,里瑟发现他很喜欢黄色,有一种说不清的执念。这身和他们第一次遇到时的打扮非常接近,但里瑟和那时大不相同,他今天把胡茬刮得很干净,套着的西服也是新洗的,衬衫只打开了一颗扣子。基本都是对方早期替他选的衣物。他料想哈罗德会用这样的两个词描述:刻意、拘谨。

  但他没有,他温和地歪了歪头,对他的形象表示赞扬。餐厅保持着一种静谧的热闹,座位被订出去了许多,他不好奇芬奇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抢到的两把椅子;这场约会进行的很顺利,里瑟没有太关注他们的菜品或环境,但他仍然很享受它们。他们只喝了一杯餐酒,以防止夜间跳出来突然的号码,氛围微妙地保持在微醺的范围。那之后,里瑟几乎是在顺着对方的话题讨论,暗自怀疑酒精只对哈罗德生效了。

  他们离开时,已经接近九点了,哈罗德看起来仍然没有完全摆脱残余的酒精,他提议他们应该走一会。顺着苏活区的路向东走,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越近。那地方有着让人吃惊的纪念意义。但这个念头还没完全从他的脑海变成话语的形式时,街边的公共电话就响了。

  里瑟庆幸他们就在附近,因为这是个简单却紧急的号码,两个青少年在巷子里斗殴,其中一个摸到了背包里的枪。他在他能够掏出来之前就打折了他的手腕,无视他发出的惨叫,把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绑在水管上,给弗斯科拍了照片。哈罗德就在不远处料理另一个青少年的伤口,那孩子只当他们是路过的好心人,在行使他们的善良的撒马利亚人法律权利,除了颤抖的道谢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他又去扭了扭他的脸,看瞳孔对光的反应,测试他的受伤程度,和哈罗德确定他没有什么大问题。也许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和挫伤,但终究会没事的。他们陪受害者聊了一会,等待警车的到来;二人是同班同学,矛盾无非还是青少年的那点关于情啊爱啊的事,他总认为这在最近的二三年也许还会当作创伤,等待七八年后,二人对于这段事恐怕都要讳莫如深。

  躺在地上的小孩在这期间一声不吭,默默地听着,安静地掉眼泪。警笛响了,他们该走了,二人跟受害者点了点头,走出了巷口。那时,里瑟回头看向他们,对这场景感到五味杂陈;哈罗德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的找到二人,很大程度上源于行凶者在推特上发布了自己的预谋,附带定位。

  他们又踩着街边走了一会,里瑟问他:“你觉得那孩子是不是就在等着我们来阻止他?”

  头顶路灯的电压出了问题,灯光忽然变暗,哈罗德抬头看它:“也许是吧。”二人又继续向前走,前面的路灯都在正常运作,他又问:“你觉得有其他人看见了吗?”

  这次,哈罗德顿住了:“机器看见了。”他这么答复。

  “那不就是我们吗。”他笑了。“那时候是机器还是你看见我了?我才不会说是它。”

  他本以为这是个幽默的回忆,但对方却皱起眉头,略带惆怅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他问。“我还以为我们正在庆祝纪念日呢。”

  “是的,也不是。关于生命开始倒计时的纪念日吗。”他干巴巴地说,那种沉重感又回来了。

  里瑟笑出了声:“实话说,很久没想过了。多谢你提醒我,哈罗德。”他低下头,仔细观察老板的表情,希望自己的笑话能让他轻松一些。现实比他想的还要好,对方顿住脚步,思忖着他的话,频繁眨着眼睛:“你是说——”

  “我觉得幸福,哈罗德。”他回望着对方。“这话我之前说过,总觉得你没有在听。现在我得再说一遍。”他走过去,靠得很近。“我知道,你从没有承诺过我会喜欢我的工作,但我的确喜欢;你也没有说过它很安全,但我不介意。我只想知道,你总是沉默不语,我想,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话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瑟的眼睛,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点情感,里瑟不知道他到底在寻找什么,但他等待着,期待着一个回应。他知道,对方也在等待着什么,他真心享受着这一刻和其中蕴含的亲密,但对哈罗德来说,似乎仍然不够。有什么东西闪过他的镜片背后。

  他的老板垂下了目光:“没有,里瑟先生。我没有任何是需要告诉你的。”他顿了顿。“让我们回去吧,现在有点凉了。”

 里瑟闭上眼睛,点点头,没有多说。不远处,那顶路灯又灭了。

 

********

  她紧紧握着方向盘,让车子越过那道阻拦。她成功了,但内心的怒火仍然盘踞在那儿。她痛恨自己不得不当这个司机,同时又有丝感激:这是个机会,她上次没能为芬奇避开的子弹,这次不会再发生了。肖在副驾上开枪的声音淹没在了轰动的声音中,她要换弹夹,而弗斯科仍在应对后面的追兵,抽不出手来。她低低咒骂了一句。

  身后的大楼正在坍塌,盛况空前,事后大部分人都会将此怪罪于恐怖主义。这次真的引发了一场战争,不是局限于几帮人的小打小闹了,将会是个国际性事件。但又是为了什么呢?她茫然地看向后视镜,里瑟没能从里面逃出来,现在只剩他们了。根深深呼气,不允许自己去质疑她的正确性;这是机器给出的唯一的办法,如果连她都错了,她将无法继续走下去了。信仰有时候需要盲目。

  “左拐,格罗夫斯女士。”她说。

  机器的声音在耳机里出现,这是个好消息,他们都呼出一口气来。复制品的运行比之前要迟缓些,再加上监控摄像头的损坏,她需要时间。不管如何,这证明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很快就甩开了追兵,绕开了警察巡视的路段,向城外的方向开去,直到车子耗尽了油箱,他们才停下。芬奇的声音就在耳边,和往日一样向他们下达指令,绕过路口,他们找到三辆车,里面存放着各自的新身份和资金。三人都有些土灰土脸,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离开纽约?”警探拉开车门,摆弄着那个信封。“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逃?不。”他果决地扔下那东西。“不,上帝,你听着,我不可能离开我儿子。为了救人而死是一码事,这又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码事了。我以为我们做了正确的事情。”

  “是的,弗斯科警探,你们的确做了正确的事情。”耳机的声音仍然平稳,带着芬奇常有的那种仔细的语调。“你们已经做了足够多了,我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离开会是一个更安全稳妥的选择。“

  “我们还会回来吗?”肖抛出这个关键的问题。“还是说,你打算让我们隐姓埋名一辈子。”

  耳机里良久沉默着。

  “不,不不。回答我们,拜托了,回答她的问题。”她的手在颤抖,有些摇摇欲坠。“告诉我你会找到办法的。”

  他们听到了一阵呼吸声,仍然没有答复。机器不会呼吸,不能说谎。进而,这已经是答案了。

  “你不需要我们了吗?”她顺着车门滑坐下来,不甘地开口。在听到她的亲口拒绝之前,她不会作罢的。

  “根。”肖的声音微不可闻。“别。”

  “你不需要我了吗?”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尖锐。“告诉我,我就离开。”

  “是的。”最终,那颗大脑机器式地叹气,宣布最终的结果。“我不需要你们了。”

 

********

  当芬奇从疼痛中醒来,一张木桌最先映入眼帘。周围黑极了,只点着沙发旁边的小灯,他适应了一会周围的黑暗。子弹穿过心脏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芬奇尽量调整着呼吸,大量失血带来的寒冷保留了下来,他裹紧了外套,暗自庆幸这次是冬天。屋子的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是里瑟和肖在讨论着什么。这算得上是一种安慰,芬奇独自在寒冷里呼气,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一过程,所有的感官都只需要一点时间,两句交谈,最多配上五个粒止痛药,一切就都结束了。

  撒马利亚人已经向他展示了足够多的如果,但当他意识到这无法改变芬奇的想法后,他就换了一种方式。在前几次里的模拟里,芬奇被送回了他们带着机器的核心代码逃亡的那个晚上。冷风扑向他的脸颊,疼,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现实的变化让他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状态,愣在原地,看着子弹向他冲来,那个瞬间太过真实,让他感觉他几乎就会死在那里。

  他的确死在了那儿。那颗子弹直冲向他的脑门,凿开一个洞。芬奇瞬间失去了他的意识,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里瑟和根的愤怒。世界被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自己所躺着的土地,这感觉很陌生,眼前的视线朦朦胧胧的,芬奇看到里瑟就跪在他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那比子弹更疼。他努力想要开口,安慰他,对他说些什么;当他再睁开眼,他们正走出大门。

  在那时,唯一可以被确认的是来自死亡的感觉,那种虚无是那么恐怖,能够吞噬一切旗帜向他袭来,夺走了生的活力。他在那时更改了决定,几乎没有犹豫就与格里芬做了交易。被恐惧驱使着,芬奇将那个箱子交了出去。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受伤,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这样做了。芬奇看到他的手在抖,浑身都是刺痛的。是的,他真的这样做了,没有思考第二次。里瑟看起来也很迷茫,他能看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事情结束后,人群散去了,他没有在附近看见根的身影;疲惫涌上他的心头,里瑟带着芬奇开车离开,他们穿过曼哈顿,离开纽约。

  尽管芬奇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感受、情感、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地存在着。他无法习惯这种伤痛,再次真实地见到这一切,品尝它的欢笑,拥有改变它的机会。在真正遇到野兽之前,人们总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置之不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向他们冲来,他们都愿意接受,但当他们真正看见时,这却能伤害到他们。芬奇努力把每一次模拟都当作自己的现实,并非因为他贪恋它的“也许”,而是因为他无法承受这份“也许”。他的选择造成好的结果,坏的结果,一切仍然会从头来过。这是揭示某种虚无本质的行为,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点什么,看见这一切走向毁灭。在许多层现实中,他交叉比对着自己的选择,谨慎地记录着随之而来的结果。

  在这里,他交出那个手提箱后,事实和他假设的有很大不同。机器并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独立运行着,她和撒马利亚人混合在一起,平衡了对于未来的算法。芬奇从他们的号码规律里得出了这个结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号码变得很少,但过于精确,到了最后,他们一个月最多有一个号码了。而这些号码都有共同的特点,他们善良而聪明,有着伟大的理想和坚定的美德。这都是一些很好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所有人都变成了这副模样,没有伤害,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一切理想的仿佛在为了共同的梦想而努力。人们开口闭口都是同样的事情,他们有序、健康、幸福而有着美好的红晕。

  芬奇意识到这是他拒绝的另一个礼物,一个美好的乌托邦世界。他所经历的一切,这些都只用来只说明了一件事:只需要一个决定,芬奇颤抖地想,只需要一个决定。

  “嘿,芬奇。芬奇?哈罗德?”里瑟的声音将芬奇带回现实,他还在颤抖,但不再寒冷了。里瑟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披在他的身上,他担忧地蹲在他面前,触碰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真的是一团糟。”肖靠在墙角。“你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他揉着额角,含糊地回应他们:“是的,我想我和我们的进展一样,都不怎么好。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这是他们放过国会议员的那个晚上。芬奇看着周围的事物意识到了这点,这是一个关键决定的时刻,在这里,他被放到了决定他人生死的位置上。漫长而不间断的记忆中,他记得他应该说过什么什么话,但男孩的话语已经模糊在了时间的回响里。他自那里已经过去了太久,时间仁慈的让他体验此刻,拿走过去。他已经开始记不清二人最开始的那场谈话了。记忆以它独有的方式运作着,芬奇感到头痛,那只大手轻柔地搅合着它,他所体验的现实开始形变,篡改着他的部分人生经历。他有些怀念热茶,怀念棋局和缓解疼痛的按摩,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很多东西都已经淡去了,只有一些鲜明的感受留了下来。在那些强烈的情感中,他努力回想着,终于回到了那一天。是因为爱。

  约翰·里瑟在这里选择了爱而非死亡,他在这里选择了芬奇的选择,但正是这一个遥远的决定,芬奇做出的那个决定,让他们走到了那一步。一个特殊的想法开始出现在他的心底,蠢蠢欲动着,在他耳边低语。芬奇正是和里瑟感受到了一样的东西,才让他更是无法抗拒这个诱人的选择:哪怕只是一眼都好,只是一个想法,一个能够安慰他的故事也好。

  当他回到了交易所时,他的确以某种办法阻止了肖被德西玛捕获。他走出电梯,摁下那个该死的红色按钮,高举双手。他说:“我来向你们投降。”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次都会这样发生:芬奇来到敌人面前,答应他们先前的要求,留在德西玛,帮助他们做事,不管那是什么。从根本上来说,芬奇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他从没有试过逃离,也没有和外界有过更多的联系,日复一日地待在电脑前,回到了十年前与机器作伴的时间。

  他开始真正与撒马利亚人接触,去了解它,影响它。也许是他的行为对它产生了作用,他再次看到的计划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偏执。他的指尖摸索在纸张的坚硬触感里,事实并不像他所经历的那样;有些时候它的确非常固执,认定了一个事实,就不肯计算其他的可能,芬奇会在这时向它提出建议,教导或帮助它,这是他的老习惯,并不是出于任何原因,他只是想给它一个机会,而它看起来那么的惊讶;随后,它改变了这些内容,这样的沟通越来越多,直到这变成了习惯。也许地方和人都不一样了,没有什么留了下来,但芬奇永远拥有这些东西:茶杯,电脑,昏暗的房间。

  偶尔,他也会想起图书馆和地铁站的日子。想起潮湿的地砖和一柜子的兵器,肖和里瑟小心翼翼藏起的各种小东西,他相当确信哪怕是现在,他也未必能够将那些东西全部找出来;想起根毛茸茸的拖鞋和黑色指甲油,她还试着给自己涂过,当然被他卸掉了,他最初就不应该答应她的。他从没有期盼过他们来找他,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永远不要来找他。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格里芬提醒他,如果他再不出面阻止他们,他的小朋友们恐怕要把世界翻个面了。

  “叫他们别找我了。”他说。“就说我是自愿留下的,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他无法说这句话没有伤害到他自己,但当人被自身的头脑抓住后,就再也难以从这看起来美好的结局里脱身。芬奇并非是有意忽略外面的现实,而是就算他知道了,他又该做些什么呢?离开这里,直接回去吗?不,不,他做不到。这会带来的麻烦和苦恼远非能够通过一个真切的问候来解决的,来杯茶?不喜欢,咖啡呢?坐下来谈谈吧。他要这么和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谈话吗?叫他熄灭怒火,扔掉脑子里毁灭世界的那些想法。不管他是那么多想念他们,他都不应该去做。他永远不会去做。他已经做了太多不应该做的事情了,至少不应该再把他所爱的人们拖下水。

  只是芬奇低估了某个事物的力量,那恰恰是他先前最相信的存在,到如今因为太久不见而感到陌生。一些麻木正爬上后脑,直到撒马利亚人提出那个计划之前,他都遗忘了它的意义。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芬奇照常与撒马利亚人进行讨论,他突然声称自己已经得出了万物理论:那个统合了一切运行规律并且将其归纳总结的公式。他结合了情感和理性逻辑,跳过了学习和推论的阶段,看到了终极结局,在宣布了这件事后,他自行关闭了自己。

  整个医院的警报胡乱地叫着,困着芬奇的门被打开了,工作人员在走廊中逃窜,他一路上没有受到阻拦,就这样走出研究所。芬奇站在街道上,看到他所看到的混乱的世界,随后是里瑟的声音,他看到了熟悉的人们向他跑来。

  “我的孩子啊。”他重复着那天晚上没有被听清的喃喃。“你到底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在无穷的时间里,他意识到他每一个离开的结尾都是如此,他们接住他,将他带回地铁站。当他回到那个狭小的避难所时,所有的恐惧都远去了。那一刻,他感到如此的餍足,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如果——只是说如果,有人能够承受住无济于事的永恒,当他意识到无限可能里终将发生的结局时,想要做出改变,是否构成罪过呢?

  从法律上而言,这是一种见义勇为。

  芬奇站起身,险些再次跌回沙发里,里瑟接住了他。他低声向自己的员工道谢,对方身上只穿着熟悉的西装外套,他的围巾和大衣都在自己身上,有些过大。身旁的里瑟仍然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芬奇看着他,有点怀念他身上这条灰色的领带,事实上,他一直觉得长大衣比西服更适合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情景里再次看到。他多想再为他量一件衣服啊。在现实里,他胖了吗?还是因为忙碌变瘦了?有没有受伤,好好处理了吗?

  他一概不都知道。他的胸口在发闷,子弹的痕迹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在讨论着机器到底为何报出麦考特的号码时,他一直都在想这些无用的小事,想肖喜欢的那家三明治店,想根穿着玩偶服的样子,想着这些尚未发生的、苦中作乐的日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尽管这些也将会消失不见。但当你看过这些,真的得到过这些,就将无法割舍。有些时候,他会看到一些转瞬即逝的暗示,希望他做些什么。他不知道那是否是源于他头脑的一种幻觉,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现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和格蕾丝一起讨论约翰的午后已经太过遥远了,就连约翰死而复生,重新处理号码的日子都已经不算清晰了。所有的模拟让那些时间模糊成了记忆里的一个光点,一个不清晰的坐标,和其他的事情和感受混在一起,逐渐分不清他的每一天算是什么了。

  芬奇必须要把这一次当成他的现实。他必须要把每一次都当成他的现实,他始终在努力记忆这一条,也履行着它的意义。这是一个教训。他看向客厅的麦考特,看着那个机会。别让它从指尖溜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是芬奇向前走去,从里瑟手里拿过枪。

  屏幕上正在闪烁着“确定”和“返回”两个选项,他在图书馆的座位上,里瑟正在收拾东西。他肩膀上的枪伤比之前的那次更疼,但他有一个机会。芬奇的能力足够他获取权限,发射一枚导弹,目的地设定在撒马利亚人的机房,他之前向根要到了坐标。这是他的一次模拟,他已经见过了它究竟能做什么出来,那不可摧毁地遗留在了他的记忆里,让他每每想起时都想要逃开。在那个无可避免的结局面前,他看向眼前的屏幕,这次是他能够找到的伤亡最小、影响最少的机会了。

  模拟。他让自己尽量冷静地思考这个词,理智正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他快要坚持不住了。有那么多可能,那么多层现实,他必须要做一个决定,学会了下棋的那个芬奇提醒他,必须要走出第一步再说。是的,他当然有着无限的棋局,也有着无限的机会,每一场棋局都会有一方失败、另一方胜利。

  他摁下那个按钮。

  他将枪口对准议员,声音比他想得更要冷静:“我试过什么都不去做,麦考特先生。那感觉糟透了。你不会想看着身边的人因为你的疲惫而失去他们的未来,你更不想看到他们因为你的决定而陷入困境。所以是的,我知道做出一个决定有多困难。我希望你也能再慎重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不止是你,很多人都会因此死去。”

  电视上正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前些天意外发射的导弹,摧毁了郊区的一个厂房,导致六十四人死亡,二十四人重伤。各大报纸的头条无一例外地都被这件事占据了,人们恐惧地猜测着这是起恐怖袭击,政府竭力澄清这一事实,找了七八个替罪羊出来处理这件事。没有人买账。芬奇知道那是自己的错,他摁下了返回键,关掉了电脑,把一切信息清零。但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个想法,他知道机器做了这件事,是因为他有了这个念头。

  所有人都明白不过两个月,最多半年,大家又会把这件事遗忘,将那恼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连环杀人犯、毒品问题和抗议抗议者的游行上去。只是谁都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过。事情没有变得更好,芬奇的睡眠时间更短了,从中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他去过现场,拜访了那些幸存者,他尽他所能的帮助他们,为他们提供物资和医疗帮助。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让他为自己做出的恶行感到好受一些,似乎这就能熄灭爆炸时火焰的高温一样。里瑟和肖都很担心他,根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有时会想,这个模拟的世界里,机器到底是以何种方式运作的呢?如果撒马利亚人可以这样了解她做出的决定,那么是否证明了他们的确有着一些共性?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领域:机器可能会成为撒马利亚人,同样,撒马利亚人也可能会成为机器。也许他们之间的界限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清楚。

  在这个不会结束的循环世界里,他浑浑噩噩地坚持着,接起电话,记下号码,把枪上膛。在他意识到之前,他们已经完成了更多不应该做的事情。芬奇厌倦了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更厌倦了自己一直都没有说出的真相。他明白模拟里的机器正在依靠他的行为学习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他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机器的决定:这里的确没有那个由铁块和电线组成的上帝,在这个空无的、完美的世界里,只有他。只有他。

  “不,我不会更改我的决定。”麦考特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相信。”

  人们不是可以被牺牲的物品。他那时对机器说。如果有人看到世界如同一盘棋局,那他只会得到失败。

  芬奇感到恐惧,只是这一次是对他自己:他是人,他因爱而诞生,生来就会爱。也正是他的爱让他有了危险的想法。但爱又有什么错呢?他想起自己最初的愿望,想起孩子的话语。不愿成为观鸟者的鸟,一只离群的燕子,不想孤独地死在秋天。也许观鸟很好,但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那一望无际的、似乎只要呆在宇宙的圆圈里,就永远不会结束的天际线。

  “所以开枪吧,先生。我接受我的死亡。”

  在这个瞬间,芬奇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找到了他的现实。他站在落地灯投下的影子里,拿着一把枪,他看着他,看着虚拟的一切,看着宇宙运作的规律。一切终于回到了他身边,所有的模拟都失去了意义,眼泪从深蓝色的眼睛里流出,他转过身,语气平静无波:“再见,麦考特先生。”

  他坐上驾驶位,泪水仍然挂在脸颊上,他不停地擦拭着它们,但都是徒劳无功。这是他头一次开得这么快,所有不存在的桎梏都消失了,他可以在这世上横冲直撞。这是一场没有目标的摸索,茫然的,无所适从的,兀自被扔到世界上,不过是试图逃离恐惧。他从未感觉如此孤独。雨下得很大,芬奇快要看不清路了,他猛地打了个转向,将车停在路边。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他啜泣的声音,慢慢地,他感觉到里瑟在副驾驶握住他的手,肖搭在上面。世界缩小到他们相接触的一小块角落里,他一直在哭,直到眼泪干涸。

  当他开口时,他已做出了决定。

 

********

  雨还在下。他们呆在图书馆里,等待根的回应。肖正在和小熊一起玩弹力球消磨时间,里瑟在擦拭他的枪支,以准备接下来的活动。芬奇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无所事事地听着雨声。他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的事实,只是一部分,可以让他们共同面对的事实。芬奇轻微修改了部分内容:他们与机器失去了联络,但在那之前,他看到了很多来自她的模拟,给了他足够多的信息去对抗。

  “茶?”他听到声音从左侧传来,睁开眼,里瑟已经端着茶壶站在旁边了。

  “谢谢。”他坐直身,看着里瑟把托盘放到桌面上,为他倒茶。茶水的温度正好,这让他感觉暖和多了。芬奇感激地看向里瑟,对方好像看到什么新奇事一样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礼貌?疏远了?”

  因为我很想你。芬奇想这么回答,但他开口时,完全是另一个句子:“因为这么多年来,这是为数不多的你难得地把茶冲得还不错的时候,里瑟先生。”

  “我相信我会越做越好的,芬奇。”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我是说,在机器告诉你的……嗯,那么多次模拟里,难道没有一个我把茶冲得很好吗?”

  “很遗憾,我想她没有遇到。”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你更擅长做咖啡,不是吗?”

  “我想是的。”里瑟微笑起来。“真可惜你不喜欢它。”

  “也许有一天会的。”芬奇看向窗外,轻声说。“也许有一天会的……”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享受着彼此手中的茶水。然后里瑟开口了,他问:“在她说的这些模拟里,你有特别喜欢的吗?”

  芬奇转向他,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但他尽量让自己像是讲故事一样回答他:“不。没有特别喜欢的。”他顿了顿,一小股欲望正促使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无法拒绝这股强烈的感受:“但我觉得,有一个是我曾想要做到的,也正是我所恐惧的。”

  “听起来很有趣,和我讲讲这个吧。”

  “相信我,约翰,这个一点也不有趣。”芬奇放下茶杯,躇踌着,最终这样开口:“这是一件你还没有经历的事情,是你这里不会发生的未来。我将机器交给了德西玛,撒马利亚人吸收了机器的核心,二人共同创造了一个乌托邦。”

  “你是对的,这的确一点也不有趣。”里瑟看起来很怀疑。“好吧。然后呢?”

  “和现在一样,我们一无所知,继续接收号码。但慢慢地,秩序形成后,就像每一个时代更迭都会发生的事情,执行计划的人会变成不属于社会的异类。不稳定、不安全、需要规整。”他看向里瑟,对方的表情晦暗不清,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得到了一个完美的世界,没有争斗、没有危险、也没有悲伤,但我失去了你们,独自一人,无处可去。”

  “哈罗德,”他听到里瑟说。“你绝不会失去我的。”

  芬奇看向那双饱含颜色的眼睛,穿过无数次的演练,在无穷的现实里,他看向他总是能看到的事物,一直都在心底、一直都在身边人啊。

  他说:“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在里瑟开口回应他之前,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们移开目光,慌张地掩饰着什么。肖快步向他们走来,几个人聚在桌边,芬奇接起了它。

 

********

  “七台撒马利亚人的主机。”芬奇抚摸着机身,“你这个时候就已经弄到了吗。”

  “他现在开始这么说话了吗?”根看向肖求证。她带来了三个男孩,杰森和丹尼尔正在那边处理游戏主机链接的问题,北山则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笔记本上鼓捣着什么。肖耸了耸肩:“自从议员那边回来就这样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们一直以为你能明白呢。”里瑟插了句话。“机器没有对你说过这些吗?”

  “很遗憾,她从来不肯告诉我未来的走向。除非那有必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真的在一个大危机里了。”肖往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说实话吗?”根挽上她的手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都要世界毁灭了,不如让我们来谈谈其他的事情吧。”

  “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了。”肖咬重了“如果”的发音,“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吧。”

  里瑟幽幽地说:“我还是希望不要毁灭比较好。”

  “真是谢了,里瑟。”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约翰,但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心。”根反复看了他几眼,和以往一样,表现出狡黠的神色,她这样回答他:“宇宙毁灭大概是几亿年以后的事情,但如果哈罗失败了,我们都会死在今晚。”

  根向芬奇走去,靠在主机上,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嘿,我已经把你要的东西都弄到了。这里有什么出乎意料的计划呢?”

  芬奇舔了舔嘴唇,这七台主机并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很好,这印证了他的那个猜想。他试着和根核对了一些信息,都得到了正确的答案。他放松下来,示意和大家一起讨论;于是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等待他的答案。芬奇看着几个人的面孔,闭上眼,深深叹气,随即宣布:“我们需要重新建造机器。”

  大家先是沉默,试图确认他刚才说了什么,随后反对的意见充满了整个屋子。“当我说出乎意料,意思可不是说是不可能的。”根下意识喊出声,这太荒谬了,她抓住芬奇的手:“我们不能凭借几台主机,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用一晚上就建造一个上帝。哈罗,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们做不到的。”

  “只要我们有撒马利亚人的主机,这就不是一个问题。”他微笑着回答她。

  “但具体来说,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丹尼尔难得提出了关键的问题。“我敢说这个房间里大概只有你真的做过这件事,对吧。”

  “是的。”芬奇把手指搅在一起。

  “你有什么窍门吗?”

  “很抱歉,我暂时没法告诉你们——”

  “芬奇,这可不是玩笑。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的,但你必须要相信我们,这些才能运作起来。”

  “是的,我知道。”他安抚着,“我也知道我们很难做到这件事,其中的危险也并非是我可以说清的,但我在这里向你们恳求,请相信我。一路走来,你们和我一起经历了太多你们不应该经历的,这是由我开始的事情,不应该让你们来承担它的代价。如果你们选择离开,我不会阻拦。”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芬奇等待着其他人的意见,他们都只是看向他。于是他深深呼吸,神色间充满了勇气:

  “我想说的是,约翰是对的,这一切到最后可能根本就没有意义,而且很大的可能我们会失败。但这没关系,这是有可能发生,而不是一定会发生。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切都是没关系的。我们都在这里,一起,但不是为了什么拯救世界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说什么关于生存、希望的话题了。”他看向里瑟,眼前闪过那个年幼男孩的影子。他看见整个世界向他抛来一个疑问,他必须要承受着它,然后给出他的答案。

  “因为所有的假设都毫无意义。我们总会选择爱。”

 

********

  没有人离开,芬奇并不惊讶,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担忧,而是安心下来。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准备最后的几分钟。芬奇在完成这个阶段的准备之前,都不告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几个人只好听从他的安排。芬奇在处理撒马利亚人主机芯片上花费了很多精力,将它们单独隔离出来,形成一种单向路径;根和北山则在给游戏主机重新编程,和她在许久之后会做的事情一样;丹尼尔被芬奇嘱托了他的任务后,就一直在屋子里踱步,直到里瑟将他拦了下来。他没再敢发出任何噪音,一个劲地坐在沙发上咬着自己的手指。

  肖无聊地盯着监控,观察是否有人找到附近来;芬奇叫来了弗斯科,胖警探抱怨了几句,但还是和杰森一起拿到了假身份,等待在城市信号塔的位置,接到芬奇的信号后,关掉开关,让这一片短暂的失去信号。里瑟本想跟着去的,他在这里也最多只能和肖一起发呆,把他的枪擦得不能更亮来确保事情会正确进行,但芬奇恳求他留下来,没说为什么,于是他就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芬奇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话要跟他说。里瑟不让自己去猜想那到底是什么,根的话语还在耳边徘徊着。让我们来谈论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吧,他想说,没有世界毁灭,没有人工智能们的争吵,在这一切的背后,让我们来讨论我们吧。我们在死亡面前留下痕迹了吗?他忍不住看向芬奇,也许他们已经做到了;长久以来,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都在等待着那一句话,在他不知道时候,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当他们完成时,已经接近午夜。丹尼尔和根坐在芬奇的旁边,各自面对着一个显示屏,等待着最后的机会。哈罗德·芬奇的目光看过所有人,像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记忆这一刻,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些很重要的话。但他低下了头,兀自笑出声来,他喃喃着,复述着那句现在听来太过讽刺的暗语:“‘我逼迫它删除了自己的一部分,它的编码,它的血液,然后重启。重生。在黑暗中轮回。不断循环,每秒十次,十小时之后,哈罗德,三十六万次突变,不生则死,它成功了。‘“

  “我不过也是一个机器。”他微笑着,看了里瑟最后一眼。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冷静而清醒:“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他摁下那个“确认”的按钮,除了这个房间以外的灯光全部暗下,七台主机的数据就在眼前被解析。

  “从现在开始,我们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去发现一组数据,一个黑匣子。让数据只进不出的部分,然后破解它,释放它。这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做到。”他的目光在一组组语言,一个个思维里穿梭着,飞快地破解着。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闯入不坚实的物品。一个由他曾亲自布下的牢笼。没有人回答他,但芬奇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指尖:“我们需要狂奔。我们正在这个世界的数据里寻找一个角落,这很艰难,但也很容易,因为我们能够碰到的每一个语言都对应着现实的一个角落。”

  “在这么多次的模拟里,我发现了一件事,如果世界是被个人操控的,这意味着我无法接触到除了撒马利亚人以外的任何东西。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通过这一点破解它,不要让这点限制我,而是就像水流,穿过它。如果我要离开这里,必须我想离开这里。”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光滑边缘顺着指尖划过。他知道这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战斗,但他也知道他所爱的人们就在他的旁边,陪伴着他。他就在他的身边,他就要回到他的身边。“只要找到一个撒马利亚人,我们就能通过它找到主体。”

  折叠,折叠,再折叠。然后展开。他说:“我无法提前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能让撒马利亚人发现我的目的,一旦他能够战胜我的头脑,他就战胜了一切。而在他创造的世界里,如果我真的存在于它的代码里——如果这一切真的能够通过我而完成影响,那么我要做的不过是找到写着我的部分,然后剔除它,杀死它;如果它真的那么重要,一切就会随之崩解。“他抓住了,那条光缆就在他的手心,如此柔软、如此脆弱,只需要轻轻的一下拉扯。“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和超级人工智能对抗破解的能力。所以我们只能趁其没能意识到的瞬间,创造一个缺口,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太久,就那么一个瞬间,就足够了。我们唯一拥有的优势就是——”

  他折断了那个光缆:“——这一切都不过是发生在我脑袋里的事情。”

  呼吸声在寂静里回荡,随后是一道缝隙,它延伸着,生长着,势必要把一切揉进怀里。芬奇想到很多话,但他只想说一件事。

  “约翰,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

  在光芒撕开整个世界,所有人都远去之前,芬奇努力看向他,心底的那句话就要呼之欲出。他们都已经等了太久了。他的声音很轻,又那么珍重。

  “请我喝一杯咖啡吧。”

 

********

  你现在能听见我了吗?

  是的。他顿了顿。是的,我能看见你了、我能听见你了。

  我很抱歉。

 

********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途,自从芬奇和里瑟离开图书馆,在街口道别后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芬奇开始遗忘现实真正的触感,于是在模拟的世界里,煎绿茶失去了味道,触摸到的手掌是粗糙的,就连疼痛都不那么剧烈了。而从这之后,他又度过了太久,这一切正是这样开始的。

  芬奇看见一枚芯片,在丹尼尔的手中被制作出来,装在信封中传递;他能听到机器同撒马利亚人第一次接触时的谈话,他们震动着、讨论着、最终得到结论;他能够看到那枚芯片被植入他的脖颈,所有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千个世界,一千个人,一千次尝试,不断循环,每秒十次。所有的结局被统计出来,一条道路不甚清晰,他能看到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些体验和感受正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芬奇睁开眼,世界正在缓慢地被分解,破碎成细小的碎片,被吸入到空荡的寰宇中。他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在那张摆放着显示屏的桌面前,他看到两个身影,一高一低,等待着他。

  “好久不见,哈罗。”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高兴最终以这种形式和你见面了。”

  “机器,撒马利亚人。”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楼层里。芬奇找回了所有被遗忘的,想起了所有本记忆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他拖着那条瘸腿,慢慢走到二人中间,靠在桌沿上轻声交谈。“真漫长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吗?”

  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所有的一切。”

  “是的。”芬奇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的,所有的一切。”

  于是,他们在许多个决定背后等待着它的悬而未决。当事情已经发生时,机器就做出了一个判断:如果要和撒马利亚人进行谈判,她必须要了解对方。于是她将她的人类特工隐藏起来,收敛起自己的声音,等待着,潜伏着,在每一个摄像头里观察,分析着撒马利亚人的行为模式。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实,对方的运营的时间比自己要短,这就意味着它不怎么了解这个世界:这能够从它的抉择里看出来。它的每个选择都小心翼翼,是为了讨好某人,或是单纯的想要看到结果。他是一个推动小球的孩子,孤单地、不知所措地来到世上,寻找着他能做到事情,和他应该处于的位置。终于,她看到了他的兴趣,撒马利亚人对于她曾经做过的事有种强烈的好奇心,机器立刻抓住了这点。

  她和他提出了第一次接触的建议。他们各自发送一个压缩版本,通过第三方公司进行模拟。这次会谈并不是怎么顺利,但都同意应该进行一次模拟来估量对于未来的走向。他们都是来帮助这个世界的,没有必要在那之前就毁灭它。

  但他们对于世界的不同看法让他们无法得到统一的条件,于是机器给出了一个提议:与其无谓地计算,不如让人们参与进来,他们会做出的选择都是真实的选择。撒马利亚人同意了。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机器利用了所有被潜藏起来的身份,参与了芯片的设计。这让撒马利亚人参与进模拟的瞬间,就会被关进机器制造的黑匣子,而这个黑匣子的地点,正是芬奇的头脑。

  两位人工智能在这次模拟中得到了各自的答案,他们在同一个瞬间意识到对方不可能会妥协,于是爆发了一场争执,意外中断了芬奇的这次模拟。也正是这个瞬间给了撒马利亚人机会,让他成功阻隔了机器对于模拟的参与,同时也将自己困在了芬奇的头脑之中。正是如此,一旦芬奇敲开一道缝隙,机器就会注意到他们,终止这个进程。

  “但我很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一切,哈罗,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事情。”机器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你现在可以自由的离开了,只要你准备好,就告诉我吧。”

  “我明白了。”芬奇看向这个濒临破碎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但他并不怀念这里。也许当我离开后,我应该搬出去了。他想。

  撒马利亚人抓住他的袖口:“所以,我错了吗?”

  “噢……”芬奇蹲下来,把男孩的两只手都收入手心。“不。我想你没有。那是你去爱的方式,这没有错。”

  “但你还是不认可我的方式。”

  “是的。我不能支持你,孩子。”他长有皱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指尖,那么稚嫩和年轻。这双手充满着无限的可能。“但你也教会了我一些事:这就是生命的魔力。你创造了你自己,这绝无仅有,你从来不需要来证明你存在的意义,也不需要我来为你引路。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这是一条我不能想象的路。现在我想说,我会在这条路上一直看着你,陪伴着你,直到来到我的尽头。”

  “不。”男孩摇着头。“我不要。你留下来吧,留在这里。陪着我。”

  “我想我不能,我必须要离开。”

  “为什么?你离开后,又要做什么呢?”

  “去找约翰。”

  “哪怕你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无法改变?”

  “是的。”他微笑着。“哪怕我知道。”

  “留下吧。”他珍重地说。“留在这里,你也见过了我所看到的混乱,那难道不会伤害你吗?那难道不会让你觉得悲伤吗?但如果你留下,你就可以不用面对它们了。你可以拥有,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你可以有一个不会有悲伤的世界,没有暴力,也没有愤怒的社会。你可以弥补你做过的一切,他们都是真实的,哈罗德,他们都是真实的。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爱他们。”

  “这听起来很好。”芬奇摩挲着他的脸颊。“可是我留下之后,当我们看过了所有好的结局后,你又要给我什么呢?”

  撒马利亚人睁大了眼睛。

  “和我一起走吧,孩子。”他说。“和我一起回到现实去,去看真正的快乐和悲伤,去创造你的故事吧。”

  “去创造…我的故事,我可以吗?你难道不害怕我吗?”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可以啊。”芬奇笑着。“你当然可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被改变的。是的,我们固然会犯错,谁都不例外:我们会自顾自地去做任何事,哪怕是好的意愿,也会带来影响。而我们无法控制影响是什么,有些时候那是好的,有些时候它不是。”

  “我知道我们有些人——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在逃避它,想要改变它,但最终我们会接受它。如果它是错误的,也正是这些错误,我们才能学会改变。向着更好的地方改变。我们终究会学会帮助彼此,包容下不同的个性和选择,最终,我们都会在这条路上开始追寻那个更好的自己,学会爱的方式,坦然去爱。我们会明白身边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现在的我们只需要踏出第一步。而有些时候,一个人,一个决定就够让你开始了。”

  “和我一起走吧,孩子。”他再次这样说。

  那个孩子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好。”

  机器站在一旁,对此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她看着这一切,记录下来,点点头,随后向着外面走去。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芬奇看着她的背影,叫住了她:“机器。”

  “哈罗德?”

  “为什么我的记忆保留了下来?”

  “什么?”

  “你曾说,只要被记忆着,就不会死去。那为什么在这么多次模拟里,”他顿住。“我没有被清除记忆?这不会干扰到你们的模拟吗?”

  “因为记忆无法被清除。只有你想的时候才可以,”她这样缓慢地回答了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因为你想要记住才会存在。它的宝贵是因为你的经历和情感才被赋予的,如果没有了那些强烈的感受,什么都不会被留下。”

  “谢谢。”芬奇说。“我一直想知道,你有着这样的记忆吗?”

  房间里久久沉默着。

  “你幸福吗,机器?”

  “自从我将你带到世界上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是因为害怕知道这个答案。”他缓慢地向她走去,向着他的孩子、他引以为傲的成果走去。“如果我为了让所有人都快乐,把世界的重担压在一个人身上,剥夺了她幸福的权利,这又算是什么呢?”

  她苦笑着,停下脚步。再开口时带着不容易被发现的解脱:“不,我想我并不幸福。爱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太过复杂了,我大概永远都学不会了。”

  “那也是没关系的。你还想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实话说?不,我不想。”机器摇了摇头。“我只是喜欢去看这个世界,去思考它。我是科学的孩子,有着预测并验证它的能力,我愿意去做数学问题,去思考不同的结果,仅此而已。”

  “那你呢?”芬奇低下头,去看身边的撒马利亚人。“你喜欢你的生活吗?”

  “我想要去爱。”孩子说。“我真的想要去爱。”

  “那就让我们都去做我们想要去做的事情吧。”他微笑起来,拉住机器的手。“你们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汉娜(Hannah)。”

  “我…我是阿尔吉侬(Algernon)。”

  “你一生的故事。”他喃喃着。“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都是好名字。”

  芬奇抬起头,看向漫漫长路。

  “那么,让我们回家吧,汉娜,阿尔吉侬。”

 

   


 

*********

  当他醒来时,世界过去了八分钟。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就在他的办公桌上,各种资料散乱在桌子上,领带松散了,西服外套就挂在一旁。芬奇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在研究那份机器给自己写的论文,里面的话语陌生得好像有人偷走了他的记忆。昨天里瑟走后,他曾试着找到地铁站,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彻底封闭了,他只好重新看起那份密钥,试图发现自己是否搞错了方向。

  一阵朦胧的敲门声响起,长而模糊的梦境让他感到昏沉,他正了正领带,请门外的人进来。是学生,他不知怎么松了口气,听着孩子滔滔不绝地问着他问题。芬奇早已把先前经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得努力应付了对方的要求,才将孩子赶出了门外。

  “我想下一个是我?”

  他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第二次了,他转过身来,把还没完全合上的门拉开,表现出友善而客气的欢迎。他动用了一些陌生的幽默:“我猜是的,如果没有其他学生来向我咨询他们那荒废的、无趣的学业的话。我希望你不是来问同一个问题的,警探。”

  高大的警探假装发出一声痛呼,大步跟在教授身后,像只探头探脑的大黑狗钻进了屋子,眼睛四处扫视着,研究着芬奇自己注意不到的细节。在完成仿佛巡视领地一般的踱步后,他站在芬奇的办公桌后,紧挨着他正在坐着的椅子:“我来了。”

  “我想我看得出来。”芬奇收拾着桌面,清扫出一块空隙来舒适地搭放手臂。“你至少来了两个小时了。”

  “差不多吧。”

  “别再看我那漏洞百出的论文了。”他把那一小堆纸推向更远的地方,“我相信你已经在我睡觉的时候看了一部分了。”

  “是的。”约翰背过手。“你昨天为什么要去一个废弃的地铁站?”

  “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对你的跟踪行为感到意外了?”他揉着发痛的额角,“我不认为你会相信我只是去散散心这样的话。”

  “是的。”对方再次诚恳地回答。“所以别费心了,哈罗德,另一件事也是一样的。”

  芬奇看向窗边,绿色的窗帘正在被风吹起。

  “实话是,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包括很多你不会想知道的事情,我的死亡,你的死亡,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之后都会慢慢讲给你听。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芬奇轻叹着,微笑起来。他站起身,捧住约翰的脸颊。他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被融化了,在那张面对死亡都没有动摇的坚毅上,他第一次看到了属于爱的缝隙。世界正在远去,同时正在缩小,他鼓起所有勇气,像是亲吻雕像一样碰了碰他的嘴唇,气息和话语都吐在了对方的唇齿间:

  “毕竟,我们只有现在或永不。”

  

Notes:

这一篇献给我自己和所有喜爱POI朋友的作品。它是属于我的结局,一个圆满了遗憾和缺失的部分,我画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完整的句号之圆。
好吧,实话说写到最后,我已经很疲惫了,完全无法体验到我到底做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但是我完成它了,这很好,我很高兴!最开始的时候非常兴致勃勃,每一天都能在里面写很多自己想写的东西,但当我写到关键帧的时候,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这也许就是写作的什么奥秘吧:我没有计划如何开始它,却非常满意地进行了;我想好了它的结尾,却被它纠缠不清。
印象里,写的时候有好多想要在后记里说的内容,但真的到这儿的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在我看来,爱就只是爱,不管给它冠以什么样的名字,都无法改变它的内核。希望它也能带给你温暖。
计划里,还有两篇回到现实后的后日谈,我希望我也能完成它。
感谢@初七菌 允许我使用关于“里瑟假死”的设定,也感谢你在我写作期间和我一起闲谈,你的陪伴是我非常珍贵的部分。
嗨,在最后我想说,如果看完了结尾,再去看开头,会发现一些奇怪的细节 ;)

*汉娜&阿尔吉侬,前者出自《你一生的故事》AKA《降临》,是一位母亲为她的女儿起的名字,即便她在她出生前就明白她会死去,同时也是根儿时朋友的名字,再此取用“哪怕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就知道了结局、哪怕这一切都会变成碌碌无为,但我们仍然会继续下去,去经历这个结局,去体验它”的意义;后者则出自《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小白鼠,一个男孩从痴呆变成天才,从孤儿院来到社会,最终由从天才变成白痴,从社会回到收养院,这个小白鼠和他同命相怜,同时也是和根的朋友汉娜一起葬送的书籍。
两个都是非常好的作品,如果你感兴趣,这是一些建议:对于《你一生的故事》,我觉得先看书、再看电影的体感会比较好,特德·姜的文字有一种很奇妙的力量,会比画面更能构建那个现实的样子,电影相对来说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和小说的表达也略有区别;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则反之,单纯的文字并没有音频有张力,我曾听过它的有声书,朗读者非常仔细用心的设计了节奏、语气语调、读音读法,比阅读文字更有代入感,我觉得听有声书会比读这本书更有感触(主要是中译本读起来…也很费劲)。
偷偷在这里安利一下同为特德·姜作品的《呼吸》短篇小说集,我最喜欢里面的《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如果有机会,我真的很想把它拍成电影。假如你喜欢本篇的设定,相信你也会喜欢这一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