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秒。在五条悟和两面宿傩以体术、术式、领域和战术不断消磨对方实力之后,最终画下句点的那一瞬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除了真正对决的双方,没有人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最终的结局是明了的——当代最强五条悟和千年前的最强宿傩同归于尽,而被宿傩寄生的伏黑惠虽然昏迷不醒,但仍活了下来。
往前的历史中从未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战斗,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烟尘弥漫的战场一片阒然,只余下观战的众人兀自消化着这再难出现的跨越千年的最强对决。
乙骨忧太在骤然失去了老师的世界里感到格格不入、无所适从,仿佛被冰水浸没了口鼻,刺骨的冷意连灵魂都要冻住。一息之间他与世界的联系就这样被斩断,徒留孤零零一根蛛丝牵绊住他,使他能够勉强存续在人间,不至于成为一抹游荡的幽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那根蛛丝名叫“回忆”,多么荒唐啊,一个未来遽然漆黑一片的人,靠着咀嚼反刍过去而勉强能继续延长现在。
他感到自己是不祥的,否则为何所爱之人都先后离他而去?他曾经因为无法接受失去而将里香强留六载,使对方变成了那副样子。于是在老师死去时他心中充斥的不是拒绝老师死亡的心情,而是对自己诅咒老师这件可能发生之事的庞大无边的恐惧。
老师不会想要变成咒灵,绝对不会,所以不能那么做,无论如何都不可以。里香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才没有怪罪自己,但老师不会的,他自己也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他的爱把老师变成为咒灵,那么他就毁了老师,他就让那个拯救了包括他在内无数人的咒术界的守护神,变成了丧失神志的咒灵、变成了他自私卑劣的所有物、变成了咒术界的敌人,他就亲手给贯会颠倒是非黑白、一直妄图诋毁老师的腐朽高层们递上了毁谤的尖刀——他不愿再想下去。
绝对不可以,我不能让老师失望,我不能被老师讨厌,我不能让老师后悔救下我遇到我,我更不能让老师痛苦,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用绝望的告诫填满脑海的全部空间,不给诅咒老师留下来的想法空下一丝空隙。由负面情绪产生的咒力从未这般充盈过,他感到自己的那份咒力仿佛要将他撑破。或许自己已经像一朵烟花一样嘭地炸开,血肉飞溅,白骨横陈,他感到自己在世间四散蔓延流淌,直到行过千万里后再度汇集在一起。
过去多久了?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失灵。然后有一只手沉沉落下,压住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汹涌四溢的咒力几乎要将自身和周围搅碎。原来只过去了那么一瞬,身边的禅院真希按住了他。
他将咒力收回,浑身的力气都跟着丧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老师身前的。那么多的血,现在老师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跪坐着,一点点弯下腰将脸埋在老师怀中,感受到老师流出的血液流经他的面庞一点点变冷,他的体温似乎也被带走,那样深入骨髓的温暖再也不会有了。
他不受控制地将左手浸入老师的血液里,颤抖着张张合合,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除了血液他还能抓到什么?什么都不再有,于是能抓到血液似乎也是让他感到慰藉的。
起初他听不见声音,只有吞没一切的尖锐嗡鸣声,后来耳鸣渐渐缓解,他慢慢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老师已经没有流血,那不是幻觉就是他自己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吧。脸上和手上是血液蜿蜒而过的痒意,略微有些黏腻,鼻尖只有让他头昏眼花的铁锈味,却不像曾经闻到过的血液一样让他感到腥。
他的胃部如同洗衣机的滚筒一般不住地绞紧翻滚着,浑身冷的像铁,口中止不住的分泌唾液,胃部翻江倒海愈演愈烈,越是想要抑制就越无法控制,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随之抽搐,四肢虽然能正常活动,骨髓中却透出软绵绵的感觉。
冷汗如同春天解冻的溪水般流淌,他听到汗水滴落的声音,开始恐惧自己的冷汗会污染老师的血液。于是他下意识运转起曾复制的有关高温的术式,他精准的确保那份高温只覆盖了自己的身体,想要把冷汗蒸去,但那怎么可能?若是温度达到了水的沸点,他此时早该体无完肤。
眼前一片血红,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闭眼。异物进入眼睛的干涩、疼痛、麻痒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老师的血液在先前不知不觉间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视野里一片通红,他感到晕眩。没关系,他有反转术式,不用担心目盲。
但是乙骨忧太没在担心这个,他只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球、自己的脸颊、自己的手、自己的衣物会不会玷污老师的血液。
无论玷污与否,他都无法再放开老师,老师也无法拒绝了。就让我这样融化在老师的血液里吧,他这样深深地渴求着,渴求着自我的消融。
他的五感确实已经融化在这血色的海洋里,灵魂也在其中沉沉浮浮。心爱之人的血液给他带来了扭曲的安心感,如同婴儿泡在母体的羊水中。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也不想,构筑着一层与外界隔绝的壳。其他人的呼唤无法进入他的耳,里香阻止着任何人的靠近。
他用反转术式包裹着老师,一点点耐心地编织老师断裂的血管,接续被切断的血肉,最终伤口附近的皮肤延展开来覆盖了伤口。老师现在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当然知道老师不会再醒来,但是他仍然仔细地用咒力包裹着老师的身体,防止躯体变得僵硬。这么做没有理由和意义,他只是不能不留下些什么,既然不能是老师这个人,那么起码让他留下这副躯壳来了却残念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独一无二的只为一人设定的讯息提示音响起,微弱的声音在乙骨忧太的耳畔却如同刀刃一般,刹那间刺入他虚无的大脑,一道纤细光亮的蛛丝缠住了他。他浑身战栗着拿出手机,打开line,聊天室顶部设置的唯一的钉选、唯一的“我的最爱”出现了刚刚收到的新讯息,惊喜解冻了他的泪腺,泪水混着血液汩汩奔涌,模糊的视线中映着那条讯息。
那大概是条群发讯息:
“Surprise!最强的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就死掉呢?超级逊哎~
——开玩笑的啦。为了预防我真的早早死掉,我从狱门疆出来之后就制作了这个程序喔。什么,居然在感叹我怎么还会设计程序?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吧。(导致我死亡的事还有复活除外啦,要我做到才是强人所难嘛。)
我想说的话留在程序里了,已经设定多少天之后发给哪个或者哪些人,如果我连续24小时没有点开程序,它就会自动开始运行,所以收到我的讯息也不用吓一跳啦。
必要和有用的信息将于5个小时后发给对应的需要得知的人,其他无关紧要的话也有分别给大家留,至于每个人有多少条、什么时候会收到——这就是秘密啦,每个人都不一样,还是等大家自己慢慢探索吧。不要在收到我的最后一条讯息前就死掉了,不然我可是会好好嘲笑你一顿的。
不要考虑破解程序,先不说有没有人有那个能力,如果真的被破解了,这个程序就会自毁,你们就什么都收不到啦。不许说不想收到我的讯息,不然晚上我就跑到你的梦里整蛊你喔~”
此时正是黎明,乙骨忧太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流血,是空着的右手。他抬起小臂,让血液沿着手臂向下流,同时找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去血迹,防止自己的血液和老师的血液混在一起。伤口呈月牙状,大概是看到老师的讯息时手攥得太紧造成的。他下意识看向修剪整齐的指甲,上面果然有斑斑驳驳的血迹,他觉得很丑陋。
他终于有了仔细观察老师的勇气,老师的伤口已经被他治愈,但是血液曾从哪里流出仍然可以通过血迹来判断。他一点点用眼睛描摹着老师的身躯,发觉老师的右手先前也流血了。他于是注视着自己正在流血的右手,露出一个欣喜的细雪消融般的笑容来。都是右手,部位相同,一个多么可爱的巧合。*
他渴望梦见老师,但他绝不会说不想收到老师的讯息,那他能在梦中等到老师吗?老师会愿意进入他的梦中吗?
他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不动的身躯即使有咒力强化也有些不堪重负。眼前是不断跳动的黑色噪点,耳朵里传来耳鸣,骨骼咔咔作响,浑身僵硬酸痛,腿部已经麻木发软,他险些站不起来。血液从脚往上涌,在纤细的血管中横冲直撞,一窝蜂地涌入脑部,先前被压住的下半身不断传来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疼痛,头部因为充血而眩晕,犯着恶心,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部纠在一起。他不甚在意地缓了一会,感到状态稍微好转了些就抱起老师的躯体,收回一直守在身边的里香,这才发现了旁边有人留下的纸条。
“清醒了就赶快回高专。”
他紧紧抱着老师,几乎要将老师勒入他的胸腔,他不用再担心老师会痛了,反转术式也能保证老师的躯体不会受伤。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仿佛抱着一片雪花,轻飘飘又冷冰冰。
回到高专后他先简单地将狼狈不堪的自己恢复整洁,许久没住的寝室显然仍有人时常打扫,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布满灰尘。他铺上新床单,将老师的躯体安置在了床塌上,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然后前去同大家汇合。
没有谁试图安慰他,毕竟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况且能够安慰乙骨忧太的人已经不在了。
大家也默契地没有对他那明显超出了师生范畴的情感以及阴森扭曲的行为做点评。倘若把咒术师都聚起来填心理调查问卷,想必没有几个的心理状态能够达到及格线。而诅咒女王里香就是从乙骨忧太的爱中产生的,他的偏执程度可见一斑,论异常自然是个中翘楚。
五条悟没有当场变成咒灵想必已经是乙骨忧太极尽克制忍耐的结果了,谢天谢地——如果最强咒术师成了丧失理智的咒灵,咒术界乃至整个日本最大的灾难可就来了。以前没有过那样强大的咒灵,至于以后,大家想必都彻底玩完了,哪儿来的以后。
大家向乙骨忧太确认他的身体状态,以及是否也收到了五条悟的讯息。从他的回答中判断出每个人都是同时收到了相同的讯息,以及乙骨忧太的神志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清醒。
然后大家告诉他高专这一方不会跟他抢五条悟的身体,但是五条家那边估计不会轻易松口。他也得知了被家人硝子治好后伏黑惠忘记了一切,想必是老师害怕伏黑惠崩溃做的保险措施。
大家先前已经简单商议了后续的收尾工作,等乙骨忧太回来后补充交代了一番就散会了,大家都需要时间自行消化五条悟离开的事实。
乙骨忧太回到宿舍,给快要没电的手机充上电,收到第一条讯息后已经过去了4小时37分,他静静坐着,望向老师毫无血色的脸颊,感到巨大的割裂感。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七零八落的东西,我真的还能被称为人吗?
里香的死亡砸得他他布满裂痕,而老师的死进一步将他摔成碎片。本来已经彻底失去了期盼什么的能力,然而老师的讯息将他勉强黏合起来,让他重新产生了一点微末的希望,能够怀着忐忑的心情期盼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老师的讯息。
还剩2分钟,他拿起手机,点开老师的聊天框,有些恐惧的等待着。老师会交代自己什么呢?不管是什么,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地为老师达成,绝不能让老师对他失望。
还剩30秒,乙骨忧太停止了眨眼,他要在收到讯息的瞬间就读到内容。
讯息准时到来。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忧太。
你总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在我看来你已经足够好;你喜欢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实际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且,你还那样在乎你认定的重要之人,将他们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这样的种种特质让你很容易受到伤害。
你还未成年,本应好好度过属于年轻人的青春,但是总有意外,今后我无法再做你的伞,需要你考虑的事情骤然压上肩膀,我很担心你。
但是与此同时,你是特级咒术师,是我最优秀的让我骄傲的学生。与里香解咒后你只花了三个月就重回特级,我相信,以你的潜质和能力一定没有问题。
啊,对了,还没有说正事呢。要交代的事先前那次基本都托付给忧太了,还需要交给忧你的应该只有五条家家主的位置啦。作为菅原道真的子孙,虽然关系超远,但与五条家也存在着血缘关系,而且我之前有好好嘱咐过,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有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做后盾,那些高层应该会顾忌收敛一些。
记得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喔,如果真的存在灵魂,我会好好看着你的,我期盼着你们这些咒术界的新鲜血液彻底成长起来的那天到来,也期盼着看见大家的笑容。所以不要难过,时常微笑吧。”
就在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道雪白的蛛丝从高空而降。这道蛛丝很亮,很细,像一柄日本军刀的刀刃。*
那是他动荡情感里突然出现的,笔直的银色线。只要伸出手,掌心就能包裹住那根蛛丝。他用未来期盼着的东西是所爱之人在过去留下的,内容、数目和终结早已确定,银白的蛛丝反射出地狱的赤色。可他除了倚靠它外别无他法。
他闭了眼,眼前漆黑一片。蛛丝还在,他知道,它并非来自任何一只真实的蜘蛛,它只是他大脑里那根与世界联系的纽带。*
他害怕它断裂,害怕它像释迦牟尼救赎犍陀多的那根蛛丝一般倏然断裂。
他仰头,看着天地颠倒。他浸在血池里,头顶的天空像水镜般的池底。而池中绽放的花朵洁白如玉,花心的橙蕊赏心悦目,从中散发出的宜人芳香弥漫周遭。池边伫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雪一样白。蛛丝正从上空坠下。他残喘挣扎着。
他按照老师的叮嘱先填饱了肚子,然后去了五条家。老师曾经带他来过这里,但他对五条家的宅院和人都不算熟悉。只是他一到门口,仆人就向他行礼:“乙骨大人,请跟我来。”他安静地跟着仆从在这个典雅又陈腐的宅子里穿行,他见了几个人,对方说需要好好准备,一周后为他举行继任家主的仪式。
谈话结束后周围的仆从按他的要求毕恭毕敬地退下,他寻着记忆里的方位找到了老师的住处,周围的仆从看到他后纷纷行礼,接着恭顺地离开。他拉开门,除了老师不在,一切陈设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房间内没什么生活气息,入目几乎都是空茫茫的白色,让人看着只觉得寒冷。
那天之后,乙骨忧太每隔两三天就能收到老师的讯息,大多是与他分享曾经发生过或者看到过的趣事,有时候也会提醒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后来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过大家,方才知道其他人都是一两个月才收到一条讯息,只有他一个人的收信频率这样频繁。这个事实让他惊喜的无以复加,心脏如同融化的奶油一般甜蜜发胀,我对老师是不同的,我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他想着。
乙骨忧太是个矛盾又纠结的人,这种特质决定了他很难那样简单地获得幸福。他每次收到老师的讯息时都相当高兴,可是一旦这份喜悦渐渐退潮,难以言喻的恐惧就会攀附上来。即使告诫自己也没有用,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运作着,一遍遍怀疑并恐惧着这是否就是最后一条讯息。毕竟老师从狱门疆出来之后只过了短短35天就再次离他而去。那35天里老师很忙碌,能抽出的时间并不多,而且还要给大家都留讯息。他埋怨自己,能收到讯息已经是意外之喜,妄想把阶段性的东西扩展成永恒未免也太过贪得无厌。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相当贪婪,他对老师的渴望像是一个底部有孔洞的杯子,灌入多少水都只能短暂地填满。
乙骨忧太盼望着老师的新讯息,如同干涸了千年的莲子,一刻不停地渴望着水来让它重焕生机,再次绽放出花朵来。老师还想对我说什么呢?他无比渴望着获悉老师想向他表达的一切。
他同样也恐惧着老师的新讯息,那随时可能是最终的一条。那将是彻底的暗无天日的黑夜,代表着他将再也没有可以期盼的事物,他将被永恒的过去钉穿琵琶骨,吊在陌生的半空中里被他亲手堆积的柴薪炙烤,直到他的未来和他自身只剩一片余烬。
随着收到的讯息越来越多,他对这微妙的平衡即将终结的恐惧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黑夜将至,他害怕黑夜。*
他其实是害怕黑夜之后的黎明。他不知道,他每天怎么去面对那新的一天。*
第46条讯息在老师离开的第127天到来。正值春日,阳光晒得他浑身暖融融的,可点开讯息的瞬间,他打起了寒颤,仿佛吞进了一块冰,从口腔、喉管一直滑入胃中,他感到呼吸困难。那是一场倒春寒。
“忧太,这是最后一条讯息了喔。”
他站在那个寒冷的街心,孤零零地站着,丧失了作为人的形状,化为一滩液体砸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流淌着。怎么会呢?他恍惚地想着,本以为老师不会点明的,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老师还有讯息留下来,再等等就能收到。毕竟老师从未说过到底留下了多少条讯息。
“忧太大概不知道吧,其实我对花也很了解。小时候五条家曾培养我学习花道,希望我通过花道领会“天、地、人”三位一体的和谐统一。
虽然花道并非植物或花型本身,除三个主枝外,花儿往往并不担负重要的角色。但我不但喜欢静美的花道,也同样喜欢着充满生机和自然之美的花朵本身,所以连花也一并认真了解了。
那8朵卡布萨兰卡真的很美丽,每每回想起来我都感到被幸福簇拥着。忧太,我是喜欢它的。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是明天就是和两面宿傩对决的日子,我无法确定能否有机会留下新的讯息,所以现在就要告诉你。
从远方地平线升起的朝阳是我想对你说的,俏皮眨着眼睛的繁星是我想对你说的,洁白花朵的香气是我想对你说的,悄悄落在你手上的雪花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
这个世界上一切可爱的事物我都想向你倾诉,所以不要担心以后收不到我的讯息。只要你好好生活,身边的一切都是我在向你诉说。你一定能听到的,对吗?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 that I trust thy love.’”
卡布萨兰卡。他曾经怀着隐秘的心思将其送给老师,原来老师是知道它的含义的。
他待在非洲的时候总是盼着老师来看望他,但是老师实在太忙碌,他也只是想想,不敢提出来让老师为难。
那天接到老师的电话时他就已经感到分外幸福,接听之前他先点下录音键。每每想念老师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时,他就会听听保存下来的老师的声音,并且,无论是接听电话还是播放录音,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戴上耳机。那是老师对他说的话语,自然应该独属于他。
那次的电话比他想象中的要特殊太多——他听见老师笑着说:“忧太,快来机场,我有惊喜要送给你喔。”
他接到老师时正值黄昏,一切都被日光泼洒了血色。他和老师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然后乘上车,身后的夕阳在他们的一句句的话语和笑声中落下。天空渐渐变成黛紫色,车行至城区,他转头看老师的时候发现了一间不大的花店,于是他笑着请求老师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回来。
五条悟观赏着周围的景色,来之前他只知道乙骨忧太在摩洛哥的舍夫沙万,没有专门了解这个城市,毕竟他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学生,进入小城后他才发觉自己碰巧选了个好时机。
这座城市有着童话般的色彩,房屋的下半部分被漆上深浅不一的蓝色,上半部分则保留了白色,蓝白的配色像天空一样纯净,笼罩在暗紫色的夜色下也十分赏心悦目。许多房屋门口摆着盆栽,街边时常有慵懒的小猫在活动,此时并不是旅游的季节,因此没有多少旅者。远处偶尔有绵长的钟声传来,让人心下一片安宁静谧。
他愉快地想着:简直像和忧太一起旅游一样,以后如果有机会要带忧太一起去世界各地玩一玩,他也可以尝到各式各样的特色甜品。
没有让老师久等,乙骨忧太很快拿着6支纯白的百合回来,是卡布萨兰卡。它的花语十分特别,随着支数不断变化,6支代表一种永恒的美,并不会逾越那条不可见的师生界限。
他们一起经过了城中心四通八达的广场,这里的路灯很低矮,只到小腿,上面镶着一片片或圆或方、色彩不一的半透明薄片,散发着五彩斑斓的朦胧光彩。
他带着老师穿过蜿蜒曲折的街道,回到自己落脚的宾馆,隔壁正好有空房间,于是老师就住在了旁边的房间。他替老师迅速收拾了一番,床单被套都换上了清洗过的新品,老师一边说不用那么麻烦,一边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吃着乙骨忧太给他买的特产甜品,看着他忙前忙后。
最后他将花朵插进花瓶,放在床头柜上,希望百合的馨香能让老师睡个好觉。老师起身走了过来,用纸巾擦了擦他汗涔涔的额头,他面红耳赤地跟老师道谢。他们一起待到12点,然后乙骨忧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十分庆幸老师是今天来看他,舍夫沙万是他来到非洲后见到的最美的地方。第一眼看到这里的风景,他就想到了老师,想到了老师雪白柔软的发丝,想到了老师天空延展般的眼睛。老师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休息一下,能看到这样可爱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被咒力强化了的身体十分敏锐,宾馆的隔音不太好,他凝神听着隔壁房间老师均匀的呼吸声,难得的没有被阴森森的梦境纠缠,睡了个好觉。
他们昨晚商量好要一起看日出,于是第二天天不亮就已经起来。明明有自己的房间,五条悟却偏要到学生的房间里一起洗漱,两个人在狭窄的洗漱台前拥挤着活动,偶尔会产生难以避免的肢体接触。乙骨忧太只觉得这样美好的清晨与他幻想中的场景那样相像,不真实的如同阳光下泛着彩色光晕的泡泡,轻轻一触就会啵的破裂开来。
吃过早饭后他们沿着长满荆棘和仙人掌的崎岖山路攀到位于高处的清真寺,在这里可以俯瞰小城的全貌,是看日出的绝佳地点。
天空大部分是蓝紫色的,地平线处的天空渐渐染成粉色,粉蓝相接处是橘黄色的条带。粉色愈来愈红,愈来愈亮,大片的蓝紫渐渐被宝蓝取代。太阳像个白色的小球一点点探头,周围裹着红色,宝蓝逐渐向天蓝过渡。
乙骨忧太睁大眼睛盯着太阳,他喜欢太阳彻底升起前的并不灼眼的红色,即使预见了会被太阳升起的瞬间刺得眼睛发痛,仍舍不得错过一时一瞬。多经历几次,他都已经对什么时候太阳会骤然发光生出了预感,只是闭眼的速度赶不上光刺来的速度,他也就索性放弃了闭眼。
这次也是,他凝视着那轮正在升起的红日,知道马上就会绽出刺目金光,然而太阳发光的那一瞬,他的眼前腾起了一片朦胧的幽蓝色,有金色的日光透过蓝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色,他的灵魂仿佛飞蛾扑火般脱离他的躯壳,扑向了那抹蓝。
五条悟收起咒力,用柔和的眼神注视着他:“直视彻底升起的太阳很伤眼睛喔,忧太也不想在我面前流眼泪吧?”乙骨忧太只是再难自抑地一把抱住老师,用守护一朵蒲公英不要飞散开来的轻柔和小心将老师圈进自己的怀中。五条悟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任由自己的学生抱着他不放。
他们在干爽明朗的小镇里逛了逛,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的香气,聊天时乙骨忧太顺势提起了自己学会了新的甜点种类,五条悟当即说现在就要吃到。于是乙骨忧太采买了一些做甜点用的材料,也顺便买了些薄荷叶,准备制作这里特色的薄荷茶,两人从另一条路回宾馆。
路过一间花店时乙骨忧太还想要再买几朵花。五条悟疑惑的说:“昨天的花明明还开的好好的,不需要换新的吧。”乙骨忧太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的眼睛里露出失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五条悟立马缴械投降,从学生手里接过买好的食材,站在街边等他回来。
交接手提袋时手不不经意的触碰让乙骨忧太心跳加速,他转身走向花店,悄悄平复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在花店里他踌躇起来,害怕老师等得无聊,稍加犹豫后他还是买了两支卡布萨兰卡,花语是淡泊的永恒,这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他如果将这两支花也插入昨天用的花瓶,那就是8支卡布萨兰卡——他就越界了。乙骨忧太快速想着各种理由和解释,一边盼望老师发现他的这份不敢诉诸于口的迷恋,一边又更加恐惧老师知晓他藏在心底的感情。
他拿着花回来,五条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等回了宾馆看到乙骨忧太将花插入那个花瓶时,五条悟愣住了。8支卡布萨兰卡,那是“永不磨灭的爱情”。
五条悟脑海里闹哄哄,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乙骨忧太用公共厨房做了甜点,同时用薄荷叶和大量方糖煮好了薄荷茶,一并端到五条悟面前,甜点和茶的香气和热气氤氲着,为乙骨忧太视线中的五条悟加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乙骨忧太脸上蹭到了面粉,五条悟提醒道:“忧太脸上沾到面粉了喔。”随后指了指相应的部位,乙骨忧太擦了擦,没有擦掉。
五条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擦去了对方脸上的面粉。他仔细观察对方,乙骨忧太体温升高,脸颊和耳朵攀上粉色,呼吸变得略微有些急促,心跳也加快了。果然,自己的学生知道那瓶卡布萨兰卡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心里一团乱麻,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并不讨厌这份感情。相反,忧太喜欢他这一事实让他感到有些局促和十足的喜悦。
他端起乙骨忧太为他倒好的茶尝了一口,想用薄荷的凉意让自己醒醒脑。茶水的温度似乎被精心调控过,并不会烫到他的唇舌,茶水本身的热和薄荷的凉混在一起,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十分新奇有趣。
然而这茶不但没有帮他理一理乱糟糟的思绪,反而让他更加混乱,茶水的甜度精准的卡在他最喜欢的程度,他于是又试了一下甜品,果然也是如此,这显然不是什么巧合,乙骨忧太对他的口味相当了解,私下里想必早就研究了怎么放糖最合自己心意。
他认认真真地夸赞了甜点和薄荷茶,最后总结道:“忧太完全就是最合老师心意的烘培师,我很喜欢……”话语巧妙地断在这里,这样结束也并不会产生违和感。他想说喜欢什么呢?喜欢这个美丽的小城,喜欢这个短暂的假期,喜欢忧太做的甜点和茶吗?还是说喜欢那8支卡布萨兰卡,喜欢忧太对他的诚挚的爱呢?
他想着,其实都是的,也都不是的。他喜欢的是和乙骨忧太呆在一起的时光,无论一起去哪里、做什么他都喜欢。他喜欢的只是乙骨忧太这个人。
忧太还没有成年呢,果然还是等他成年后再回应这份感情比较好吧?五条悟想着。
而乙骨忧太听见老师的夸奖不由得庆幸起自己拥有的一点烘培能力,虽然称不上很有天分,但经过一点点调试还是能抓住精髓。他已经熟练地记住了做给老师的种种甜品每100克分别需要放多少糖,以及每升饮品应该加入几块方糖。虽然薄荷茶是第一次尝试,但是他根据薄荷的特性略微调整了一下糖量,放入时一块一块地仔细数着,防止加多或者放少,效果果然还不错。
两人身后的花瓶里,卡布萨兰卡安静地吐露芬芳。
在希腊神话中,卡布萨兰卡是悲剧之花。传说中,遇见它的情侣无不以死亡作为这段无望恋情的终结。乙骨忧太和五条悟并非情侣,不过当时乙骨忧太确实认为这份隐秘的爱会在他死亡时终结,或者说定格。他从未想过老师死去的可能性,可是怎么死去的不是他而是老师呢?
乙骨忧太认定那束卡布萨兰卡是他对老师的诅咒,他不敢再想起那洁白的百合。后来这份恐惧在他的自我审判中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见到白色的花朵或者闻到馥郁的花香,他的心都煎熬万分。
然而,老师说他为收到那束卡布萨兰卡而幸福,老师喜欢它。
他可以理解成老师发觉并认可了他的爱吗?既然老师是喜欢的,那么他会为老师献上永恒不变的爱,将全部个性和情感都投入不停燃烧的爱的心火中。
我会悄悄珍藏您的名字,一直 一直……
那蛛丝越来越明亮的闪动,他的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雪。*
标*的自然段参考化用了曾剑的《整个世界都在下雪》
文章中与芥川龙之介《蜘蛛之丝》相关的部分其实是忧太自己关联的。他将自己看作犍陀多,将老师看作释迦牟尼,所以他看见蛛丝、池水、白花(这里的花不是本来的白莲而是卡布萨兰卡)。伫立的模糊人影也是他的想象。他始终认为蛛丝会像《蜘蛛之丝》中那样嘭地断开,让他栽回到地狱里,实际上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