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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们被困在这里一天又五或六小时，维吉尔说。日光落下又爬起，简易的日晷只能大致判断时间，他更多凭借感官经验在推论。清晨的异界森林看起来像芭芭雅嘉的树屋，魔力探测杳无回音。幻境中能找到这间屋子属实万幸，但丁在此前的一战里失去视力，双目空洞，七大恶德在千年沉寂里汲取养料，与斯巴达也能勉强打平手。
封印住的恶魔名为恐惧，噩梦，此类称呼的总和，不是那些仅仅让人夜半难寐的创伤性应激，以感情为食的邪恶赘生物索求甚多，灵魂层面摧毁意志。他们兄弟二人的争吵给予了契机，是但丁擅自跟来的错，他没说出口，但是盘亘在两人周身的沉默如此道。偷袭中但丁替他挡了一爪，蓝色的眼睛变作孔洞，外界带来的伤痕在此持续存在，亦或者是恐惧自身的能力，伤口无法自愈。
日落前，他开始照顾但丁。
我不应该帮你挡那下的，但丁说，他表现出一种惊人的适应力。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副桌椅，一柄挂在墙上的来福枪；对于被与魔具切断联系的二者而言是唯一的武器，维吉尔如实告知，弟弟露出有些滑稽的笑，不知在想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是想怎样啦，有点太超纲了吧？搞不好老哥你得和我死在这里咯。
我一定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我不觉得。但丁咋舌。这玩意儿不是叫恐惧还是小丑什么的吗？照理说来不应该是我们找到什么核心，砰一下打碎，然后像爱丽丝那样从兔子洞跳出去。唉，放宽心，开玩笑而已，之前被你杀了一次我都没死，现在才来愧疚也太恶心人了。像先前所说的，你如果要和恶魔站在一块，我还是会杀掉你。
但丁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和碎肉，他在维吉尔巡视期间自己检查过眼眶，坏死的组织留太久会发炎。帮我擦一下，维吉尔。他说。
脸上传来潮湿布料的触感，但丁蹙起眉，冰冷，哥哥的袖口不时蹭到他下巴，几枚纽扣刮在他脖颈。凭触感就能还原这只手的动作，他伸手抓第一下，什么都没有拽到，遂不死心地左右挥舞。维吉尔肯定在捉弄他，像之前一样。
你在哪儿，维吉尔。你出去都发现什么了？我好饿。但丁大大打个哈欠，眼球和泪腺是分开的两个组织，因此生理泪水被挤入他脸上的抹布。你该不会都不需要吃东西吧，我不行。
陆地企鹅。维吉尔说。墙上有猎枪，那些生物不会轻易放弃根据地，你可以打猎。
不行啦。我眼睛瞎掉了，万一劳什子恶魔就是想让我掉进陷阱。
那么，我就可以出去了，如果你的自恋合情合理的话。维吉尔说。
混蛋。但丁嘟囔两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手脚当盲杖。维吉尔在旁默然。他摸索半晌，终于抓下墙上的枪，拉开木门，临走之时但丁朝屋内喊。我回来的时候不许把门锁上！
2.
但丁是空着手回来的。他听到鸟类走动的声音，循迹而去掉下了池塘。
你不知道那些鸟有多吵，叽叽呱呱，他们个头不小，挤挤挨挨擦过我的大腿和手背，把露出来的指头当虫子啄。枪也给它们弄丢到不知哪里去了！但丁说，皱着眉拧湿透的皮衣和裤子。屋子里有没有生火的地方？
有个壁橱，不过没有生火的工具。在正午但丁把椅子搬出门，让虚假的太阳晒干差点噎死他的幻觉池水，自己也在草地上摊成大字。维吉尔要出门去寻找丢失的来福枪，他没有阻拦，饥饿让他失去了和哥哥吵架的精力。维吉尔直到太阳消失，虫鸣响起才回到庇护所。
3.
你的肉。维吉尔说。
什么我的肉？但丁反问，鼻翼已经捕捉到火药味与其下无法掩盖的血腥。维吉尔发出耐心耗尽的叹息，什么东西被丢到他面前，咚地闷响。你的肉，快吃吧。手指底下是鸟类绒毛的触感，企鹅有着流线型身体，一处弹孔往外渗着血，不多，维吉尔应该有处理过，他看起来像深度洁癖。
维吉尔，老哥。你应该要知道，人类社会不会吃带毛的东西。但丁抓住鸟的尸体，还带着温度的死肉让他有些想起童年时分和维吉尔一起抓住的一只受伤麻雀，阴天出游，撞在他们老宅的玻璃上，嘴角和脑袋都渗着血，但丁惊慌地扯坏了鸟的翅膀，然而是维吉尔拧断了鸟脖子。它本来就活不长，哥哥说，但丁为此和他打得鼻青脸肿。这里是幻境，他把手覆盖上鸟的颈椎，向右扭动。
一堆魂石掉在了地上。
4.
但丁抄起椅子砸向来人。
来福枪发出嗡鸣，短暂的兵刃相见让他手腕发酸，椅子变回了叛逆的模样。幼年维吉尔冷酷且漠然的目光刻印在他的视网膜里，以及他哥哥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裸的上身和破破烂烂的披风。维吉尔没有停留，阎魔刀劈下，把摇摇欲坠的木屋化作两半。幼童的身形拉长，在他复苏的视神经里传达变化，散下的头发就像他的镜像。
企鹅肉，哈。被弹开的木屑在他脸上留下划痕，他的枪被维吉尔挑飞，项链从胸口滑出，落在刀尖。他想抢夺的，可维吉尔用刀刃缠住项链，勾回手心。哥哥将头发往后梳起，留给他一个事已至此的眼神。
维吉尔带着项链离开了恐惧的封印柱。
0.
大火和恶魔，多低俗的把戏，维吉尔用枪柄敲碎下等骷髅兵脑袋，残骸化作灰，其后还有层层叠叠涌上来。下一次来福枪瞄准骷髅头颅的时候卡膛，他明了，调转枪口方向，底座磕上泥地。是但丁失去眼睛的问题吗？还是世界仅仅对他一人不客气，究竟哪一方是正确且真实值得相信的。
或许这就是“恐惧”要他所体验。枪响，他从尸体上站起，捡起自己的脚踝，踏上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