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李轩合上笔记本电脑。
这是一个闷热的周五。办公室的空调不给力,李轩深吸一口气。半死不活的冷气从呼吸道灌进来,氧气被送进大脑,李轩终于能把这一整天的邮件、客户、ppt打成一包,扔出脑子。
时间已经不早了,窗外黑了个透,只有对面写字楼通明的灯火,映着李轩所在的这间写字楼,同样通明的灯火。
身后的组员们收拾着东西陆续离开。李轩做领导的时候也算有点良心,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组员还愿意喊他周五一起吃晚饭。李轩很识抬举,客客气气地把所有人都轰出了办公室。
李轩把西装脱掉,领带松开,衬衣也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笔记本下班了,组员下班了,工资意义上他也下班了,不会有人再付给他加班费了。
李轩自由了,但还有一件事没做。这件事没做,他就没有真的自由。
02
那是一家性质特别的酒吧。
那个酒保每周只有周五在这里。上班的时间是晚上五点到凌晨一点,九点到九点十五分会有15分钟的休息。
那是一个很守规矩的酒保,话很少,不窥探别人隐私,但李轩见过他给喝醉的女性叫出租车。
那是一个业务精妙的酒保。业务精妙以至于好评如潮。而在这如潮的好评里他几乎不说话,不笑,即使这样也不影响这家酒吧在周五的晚上爆满排队。
那更是一个很难讨好的酒保。过去的半年有26个星期五,其中7个星期五李轩要陪客户,所以缺席了。剩下的19次,李轩会出现在吧台上,点一杯自由古巴。
这酒保就只看过他19眼。
李轩觉得这恰到好处。他甚至希望这个酒保不要记住他。
03
李轩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币,放在吧台上。酒保这个晚上忙得很,在结账的间隙,伸出手来将钱收进收银机。
吧台上,客人们的鸡尾酒一杯接一杯。这酒保调酒的姿势敏捷又轻盈,手指修长而有力。
李轩知道他在周五晚上总是忙不过来。李轩一边喝,一边等。客人的顺序总被记得分毫不差,
等到他不忙了,他就会伸出两根手指,在你的酒杯旁边,叩一叩桌子,再指一指旁边。
04
酒保从吧台的木制格栅里开门走了出来,走到侧面,李轩已经等在那里。
那天的灯光昏暗。酒保穿着白色的衬衣,围着黑色的半身围裙,西裤和李轩的差不多,裁剪得稍微更窄一点,显得腿笔直修长。身高和李轩差不多高,或许更高一点点。射灯的聚光打在酒保的侧脸上,于是眼角的泪痣就更加明显了。
“左手还是右手?”李轩听到他问。
“左手吧,右手我怕进医院。”李轩的语调里甚至有点轻松。
于是那酒保就伸出右手来,捏着李轩的下巴调整着角度。李轩甚至觉得,那双总带着淡淡疲倦和冷漠的眼睛,也在对着灯光欣赏他。
紧接着就是凌厉响亮的一耳光。
05
李轩感觉自己半边脸都麻了,连耳朵都在耳鸣。有那么两秒钟他怀疑自己麻木的嘴唇在往外淌什么液体,抬手抹了抹,又什么都没抹到。
酒保递给他一条冰毛巾敷脸,自己也拿出另一条来擦手。李轩的视野里四处飞散着金色的星星,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脸,感觉自己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但这不妨碍他看着酒保用毛巾慢慢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他自己的手指。
麻木褪下去了,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充血的疼。李轩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从这时候才醒了,酒精和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搏斗,此刻他真切地活着。
他觉得那酒保也醒了,从收银台的客气、调酒时的冷漠里醒了,眼神凌厉中带着杀意,双眼在灯光下发亮,而那双眼在那一秒只看着李轩。
李轩甚至记得清这酒保在过去几个月里,对他出手打得越来越重。因为李轩给的小费越来越多。
妈的,我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进医院啊。
那酒保已经回身继续去调酒了。旁边的回收桶里放着用过的冰毛巾,短短几小时,已经攒了半桶。
这是一家性质特别的酒吧,有一个业务精妙的酒保。只要付费,就可以被酒保打耳光。可以选左手还是右手。
06
新的周一。
李轩在前一天晚上就改好了整套落地方案,周一早晨九点,已经西装革履地走进了会议室。
新的项目规模太大,要和隔壁组合作。李轩早有准备,对着合作方案娓娓道来,眼神迅速扫过隔壁组这一片黑白灰的西装领带,发现来了一个新人。
新人看着有点面熟,进门之后一直低头翻材料。李轩讲到第一个项目节点的时候,才抬头看他。
熟悉的泪痣,熟悉的眼神,独属于周一早晨的冷漠。
发型换了,西装换了,淡淡的死意没换。李轩靠着自己摸爬滚打七年的职业素养才绷住那一句卧槽,你也在这鬼地方当社畜呢?
一刹间,会议室鸦雀无声,李轩的讲演也中断了片刻。片刻后李轩回神,笑道:“到目前为止,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一只手举了起来。那是一只左手,很薄,很有力,指甲修得很好。绝不会不小心刮破任何人的脸。
李轩低头查找名单,说吴羽策是吧。欢迎新同事,有问题请说。
那只手扇在脸上的感觉又回来了,火辣辣的。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