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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陕西绥德县正是多日来连绵的阴雨后第一次放晴。
眼见着时间已走到了年尾,气温早就降了不少,但秋天里的那点儿暖意今日仿佛又回归了一般,赏脸给了个难得的好天气。被这些天的干冷气候冻得没精打采的野草都仿佛更嫩绿了些,在轻柔的风中微微摇曳着,同午后灿金色日光照耀下的婆娑树影相映成趣。
此时陕西虽已入冬,但尚未落雪,人眼所见之处大多是一片茫茫的黄色。然而城中疏属山头上却是一片盈盈的绿,远看过去如同是在从顶往下蔓延般,像谁掬了一捧浓翠的颜色泼在山巅。
离疏属山脚不远处,一位面留长髯的老人疲惫地倚靠在轮椅中,被身后高瘦的年轻人慢慢推着。两人都不怎么着急的样子,平常散步般缓缓向山上去。
老人看起来身体不佳,右手松松握着抵在腰腹前方,瘦削的身体佝偻着,时不时轻咳两声,许是胃或者肺有些问题。他瞧着原本该是身形十分高大的,但如今蜷在这不大的轮椅中,再加之脸庞之上苦气萦绕不去,颇有几分晚年病体支离的凄惨。
他身后的年轻人微微弯下腰,为他扯了扯身上裹着的外衫。就算是在今天这样的天气中,老人的穿着也颇为严实,和年轻人轻便的长褂相比之下,显出一种格外的老态。他在年轻人担忧的目光中又咳了两声,没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做出任何评价,而是一转之前的话题道:“这就是您当年种树的地方?”说话时他微微打量着那山巅隐约可见的八角楼影,神色当中显出些好奇来。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了声是,也抬头去望那片树影。
此刻他伫立远眺的身形是挺拔而年轻的,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山顶之上时,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之前的往事一般,虽然脸上神情不变,眼神之中却透露出一些不符合年纪的黯淡与沧桑。他这样默默望了许久,才又说道:“那时候我还小,只能称作个半大孩子罢了,想着种两棵树,一是陪着他们长眠,二是为我留个念想。却没想到两千年过去,我回来探望不过寥寥几次,这里却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长成了一片‘林海’了。”
他语气中的失落与惭愧不言而喻,叫人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老人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听了他这话不由得心情复杂:两千年前面前之人在绥德所受的锥心之痛并非什么秘密,是一笔一画写在史书上头的;而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此生都不愿再踏进这城中一步。更何况多年来他平日里时不时写信烧信,抬头处所写的称呼也并非无人见过,可见思念之心万千,不必怀疑半分。此刻就算是此处埋骨的那两人回魂,也是没有半句话可指责的。
老人一生为人精明诙谐,甚至常被人指责油滑,此时只得发挥出平生绝学,开了个不出格的小玩笑:“您不必如此想。扶苏公子借了您手植之树,还获封了个‘柏枝大王’的名号,若是他在天之灵有知,或许也会喜欢呢。”
年轻人面皮薄,被他这话说得连耳朵尖都微微发红,连忙道:“李大人可再不要提了!他性格宽厚,就算不喜欢也会包容我就是了……”
许是因为话语间提起了太久未见的挚友,他有些恼羞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神色却还是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年轻人有点儿急切了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避着地上偶有的不平坦,推着老人大步向前。
此时在绥德的一老一少,正是清政府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与虽不为常人所知,却闻名于全球权力高层的中国化身王耀。
他们前来探望的绥德山顶,便是多年前王耀痛失师傅与好友之后,将二人衣冠冢所立之处。他曾亲手洒下的树种,从两千年前他于墓前所落热泪之中盈盈生长,如今已是一片连绵的郁郁柏林。他推着李鸿章上山这一路所过之处,枝叶遮天蔽日,绿得让人几乎有些心颤,连头顶灼眼的日光也只能在地面上洒下零星的影子,像一颗颗浅金色的星辰一般,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疏属山并不高,说是山,实则更像个小丘,上山的路也算得上平坦,这才让李鸿章不用支撑着病体勉强步行,可以倚靠在轮椅里被慢慢地推上去。他七十九岁了,就算是在常人当中也称得上长寿,更不要说以他这一生的颠簸辛劳、心力交瘁,说句不好听的,能活到如今已是出人意料。
他半靠在被王耀垫得颇为舒适的轮椅中,仰头愣愣地望着树影间偶尔一闪而过的碧蓝天空,神思有些飘渺。这一生七十九年来,他自诩还算得上知天命、尽人事,除去个别细枝末节外可说得上是于心无愧——就算是那些个对大清,对中国虎视眈眈的国外列强,对他也不得不称一声眼光卓越,手段了得。可近些年来,随着国内局势江河日下,他作为北洋大臣不得不做出越来越多的妥协,不得不在越来越多丧权辱国的条约上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开始逐渐感到有心无力了。病中午夜梦回之际,也时常在模糊的迷思当中暗忖,是不是自己还做得不够好,做得不够多?曾经那些信心十足的决定,如今回过头去再看,是否完完全全做错了?当初那个他一念之差的拐角,如果曾做出另一个选择,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
李鸿章侧过头去瞧瞧王耀。他对王耀的身份是清楚的——老佛爷慈禧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基本上将他当作朝廷对外的代言人,这样一个事关国家命脉的大事自然更不会向李鸿章隐瞒。
王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专注地望着前方要走的路,并不像旁人一样偶尔四处张望。他眉骨鼻梁都高,线条更偏凌厉些,面部放松的时候会显得不怎么高兴。从李鸿章的角度隐约能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头,让人瞧不出他的心事。
“中国”,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作为神的他,是在忧心天下百姓,思虑如何保护国家?
还是作为人的他,此刻满怀一腔忐忑的心绪,在好友与老师的墓前近乡情怯?
又或许他也同李鸿章一样,正感到一种空茫的疲惫?
这千疮百孔的大清,正如一架老旧而破败的机器,被诸如李鸿章、王耀一样的人用一根细细的麻绳拖着,艰难地往前走。可那麻绳太细,机器太沉,拖慢了他们踉跄的脚步,佝偻了他们的脊柱,将他们或年轻或苍老的肩膀深深地勒得血肉模糊。而几月前他在北京,落笔在《辛丑条约》那薄薄的纸张上的一刻,或许就连这根麻绳也崩断了,让他们连伸手去抓一把都无能为力。
在这动荡不安的时代中,清政府大厦将倾。可李鸿章很清楚,王耀是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但他所眷顾的并非把持政权的那双手,而是这双手统治下受苦难的人民。可现在境况如此,纵使他再有千钧之力,也是难挽狂澜。
这样痛失所爱的无力感,王耀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他想。
此时他二人已快要走到尽头,山脚下本有的零星人流早已不见踪影,浓绿的枝叶掩映之中,只有远处一座石碑静静地立着。李鸿章看着那座碑:碑边的太子墓也不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黄土包,一边生着棵亭亭的古柏,比周围的都更粗壮颀长些,树梢温柔地垂着,在微风中时不时划过石碑一角。
扶苏墓到了。千年前那个曾在这里跪伏痛哭的,名叫“天枢”的孩子,如今已经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来看他没能救回的、最初的家人。
木轮又哒哒响了几声,李鸿章拍拍王耀紧握着轮椅的手以示安抚,两人就这样停在墓前。
他们这趟来得突兀,并未带什么东西——再加之王耀原话说过了,他们之间不需要客套——也只能是揣了一肚子的心事来,想要同挚友和老师诉说。但此刻站在这方土地上,望着眼前冰冷的石碑,又好像一时间万千思绪都打了个胡乱的结,叫人无从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在他们的沉默之中,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似乎是谁的吆喝,又或者是欢笑,又或者是尖叫。他们谁也没有听清,但都心知肚明那是市井之间,百姓还生活着的证明。
他们又同时想到七月底签署的那份条约。
《辛丑条约》当中条款的议定,花了有数个月的时间。当时北京已经沦陷,王耀与他拖之又拖,最终还是不得不北上与各国代表议定条款。
李鸿章至今万般清楚地记得议事开始的第一日,他看见许多议事大臣的身侧站着一个影子,正如王耀站在他身边一般;那气息、神情、甚至面容都与常人有所不同,叫早知晓国家化身之秘密的李鸿章身心都是一凛——他早年出访欧美时虽也多多少少见过几位“国家”,但如此大规模的会晤尚是头一次。更何况……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挺拔立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王耀面色平静,神情坦然,正有条不紊地同各个“国家”一一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并没多说什么,叫人看不出端倪。但李鸿章多年来与他共事,已经很熟悉王耀的情绪波动;而且现在眼前的情况,是连任何揣测分析都用不着的。
此次谈判整个儿就是对中国的羞辱与欺压,在座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但各位国家化身的出席,就是直接对王耀这个“人”的存在作出警告和威慑!
无论是在那时还是之后的这大半年,李鸿章都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一刻,王耀心里在想什么?
他当时平静的面容之下,掩藏着多少没有人能明白的爱恨情仇,汹涌波涛?
当他在七月底提出要代替李鸿章将自己的名字落在最终的条约上时,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做了什么打算?
他们都知道,无论签署这些条款的是谁,恐怕都将成为千古罪人。那条款上白纸黑字要朝廷低头道歉,要列强军队出入国土如入无人之境,要连本带利千兆两白银负债压在百姓头上。而如今木已成舟,未来这片国土上的悲惨生活仿佛已经可以预见。
最终还是李鸿章先开口了。他半是苦涩地玩笑道:“若是始皇帝看到今日境况,怕是拼了命也要从陵里爬出来给你我一个教训。”
王耀正半靠在碑上,出神地望着那个小土包,闻言没忍住笑了一声:“可不止他一个人吧。若是列祖列宗当真有灵,如今要和我们拼命的怕是比列强联军加起来都多。”
李鸿章长叹道:“生不逢时啊!若是先贤在世,也不知会如何应对当今大难。前些日子病重时我常感似有古人入梦,醒过来却又连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许是前人垂看今日乱世,专程入梦来责备我罢……”
他这显然是有些魇住了。李鸿章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一身才学用于乱世。但他肩上扛起的担子也越来越重,背后所随的骂名也越来越多。光是他身为北洋大臣,亲手签下的条约便已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就更不要提多年来他迫于形势和境遇,为了能保全大局不得不代表这个国家做出的牺牲了。
王耀无声地吁了口气,一时间也无话可说。这些当然不是李鸿章的错——要说错在谁身上,太后,皇帝,高官,乃至于他自己,都是责任沉重的。但是如今局势,又绝不是谁能一手造成,又或者一手解决的。如今只能尽己所能做到最好,生前身后事,俱要留待旁人评说了。
李鸿章又道:“我今年以来实在病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了。”他莫名笑了一声,“平日里议事竟也能犯困犯得厉害,怕是到了要死的时候喽。”
这话说得叫王耀忍不住皱眉,低头颇为不豫地瞪了他一眼。李鸿章这人有时候诙谐不看场面,惯爱拿自己开玩笑,说起病情也是挑轻拣重,净说那些个不重要的。而实际上他实在已经病重了:打从条款谈判后,他本就不怎么样的身体饱受刺激,甚至时有呕血;七月时更是几乎不能行走,连眼睛也不大好使了,却还是硬撑着病体签署了条约,自那之后便可以说是一病不起,甚至还被心怀鬼胎的俄国使节气得再度呕血。而如今他身体这轻微的好转,恐怕就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了。
之所以他主动提出要同王耀来一趟绥德,多半也是看王耀心中郁结,想着顺便催他出门散个心。而李鸿章大概是心中对自己的身体有数,此番亦是想要一吐胸中郁气,不愿连离世也带着满心愁苦。
他故作潇洒地挥挥手,同王耀说:“去看看你师傅吧。我便在这里陪你这位好友说一说闲话——希望公子扶苏当真和你说的一样脾气宽厚,能忍得了一个不熟识的家伙同他瞎嘀咕。”
碑边柏树应和般沙沙轻响,将浅浅的日影投在李鸿章苍老的手背上。
疏属后山隐蔽处,另一株苍柏沉默地伫立着。
树比王耀记忆中更高、更大,苍翠的枝叶像一片浓绿的云。一根横生的枝桠低低垂着,随着他走近的脚步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像什么人舒展开来迎接他的怀抱。
王耀在旁人面前从来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身体仿佛都被这阵柔软的风吹得化了。他整个人慢慢地依偎在主干上,将脸颊轻轻贴着树皮上他熟悉的纹路。
此时已近黄昏,所见之处慢慢烧起火红的云来,灿烂的红日染透了半边天。温柔环绕王耀的微风中裹挟着清而淡的气息,像树,像墨香,又或者是竹简间淡淡的清苦味儿。他不由微微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眉头却下意识舒展开了,静静闭目的姿态竟像个孩子。
他是少有这种时间的。
记忆中除了儿时尚能跟着阿婆亦步亦趋的年纪,以及在秦宫中那被王仪养大的二十五年,身边再没有过什么能让他全心依赖的人。可两千年过去了,他自己瞧着几乎也就是扶苏死去时的年纪——他们从小一同长大,如今扶苏早已化为白骨,他却还如此年轻。
可他却又感觉自己实实在在地老了。太多太多年已经过去了,连他自己都难算清分别至今到底过了几个昼夜几轮春秋,而如果世上当真有轮回,他们是不是早已在世上走过几十遭?可王耀回想当初,记忆里却连扶苏和王仪的身形面容都已模糊,只依稀记得曾牵过的衣摆残留在掌心的触感,并肩习字时隔着衣服传来的温度,和被春祭饺子烫到舌头时桌对面那人灿烂的笑容。
王耀埋着头,像终于回到家一般,骤然感受到了委屈。
他在旁人面前从来毫无动摇的硬壳在这里仿佛一击即碎,让他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仍属于当年那个孩子的,柔软的内里。
“阿耀,我得死,你才能活。”
两千年前,王仪这样说。
“小先生,无论您是谁,生为神抑或人,都没有一国之事让一人担下的道理。这笔,我来拿就行喽。”
几个月前,当他提出要签字《辛丑条约》时,李鸿章这样说。
从王耀显形至今,很多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无论知道他是人抑或是神,无论他能否、是否愿意一肩扛起整片大地上所有人的性命,总有会老、会死、会疲惫的凡人伸出手来拉住他,不顾一切地把王耀挡在身后。
他轻轻地问:“师傅,你为什么会因为我留在宫里?”
当然没有人回答。疏属后山此处林木稀少些,这一株古柏遗世独立地朝天生长着,在如洗的长空下罩住了王耀蜷缩着的身影,一如当年王仪曾将他护在膝下。
许是风太过温柔,王耀就这样在师傅的怀里小小睡了一觉。
梦中,他再一次听见了“声音”。
“请千万将他拦住。天枢武功了得,非要以人数方有可能取胜,是以千万不可放松警惕。屋内虽有铁链辅助,却难保究竟能拦他几时。但他若当真逃出屋来,便要靠各位的本事了。天枢从不随意伤人,你们将他拦住即可,万不能让他冲到了刑场去!”
“太史一门已死光,师徒两辈共五十年,也没能说清究竟是不是天枢下凡!”
“陛下震怒诛杀太史门徒,看来当年老太史嘴上讲什么‘能将天子命转到陛下身上’也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看来那什么星相占卜,恐怕都是吓唬人哩。”
“当初那被抓的小孩儿也是有够倒霉,兴许是养他的蔡阿婆惯吃素,孩子跟着长不高罢了,怪那邻里扯闲话,叫歹人听去了!”
“可别提啦,你都不知道,我丈母家有亲戚就住过那阿婆隔壁,小孩儿丢了的那日,阿婆把买的菜都丢得遍街都是,慌里慌张回家,一看孩子已经没了,阿婆眼睛哭得都快掉出来啦。”
“公子可是要给谁留信?”
“我有挚友尚在京城,怕是还不晓得父亲遗诏的消息。我此番去了,却只是不放心我那挚友。将军若是有机会,请帮我将这竹简送回宫中罢。”
“阿耀吾友,见信如面。一切种种,是世间人对你不住。我代父亲道歉,愿你今后不必再忍受禁闭苦难,可以振翅翱翔。”
“这小土包,也不知是谁立的墓?还晓得在坟边种棵小树,想来百年后绿影成荫,也能成个景。”
“这儿不是立了牌子吗!是扶苏太子的墓呢。”
“唉,扶苏太子死得早啊……若是当年太子即位,我们也不会过如今这苦日子!早该站起来,掀翻了现在这该死的皇帝!”
“李大人这病,怕是再难好转了。操劳过度,郁气入体,并不是喝药养身就能好起来的事儿。”
“唔,我晓得。七月底是同各国使臣讲好了签订条款的日子,多少撑到那时候还是行的吧?我若是到时候病倒了,还要连累别人代替我背骂名呢。”
“那可以倒是可以……可您千万当心自己身体,多留意着些!这病不可小觑,若是再劳心伤神,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哈哈……比起那条款的荼毒来,我这一条命也都是小事儿喽……”
李鸿章抬头望着天空。
他这“回光返照”得颇为实在,虽说实在要费些力气时间,但想活动活动走一走的话,还是可以挪上两步的。等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山头的那一边挪到这一边,却只是看到王耀在树下睡得发昏,不由得被逗笑了,只好裹着王耀给他披好的长衫,靠在王仪的树边看看天打发时间。
此刻太阳已完全落下了,疏属山边无定河的波涛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淡薄飘渺的浅紫和粉红,在晚风中微微荡漾着。云已经越来越多,正渐渐地聚集起来了,虽然一时半会儿瞧着还是个晴朗的天气,但恐怕今夜就会再阴沉下来,明日又会回到绥德普通的冬天了。
李鸿章半眯着眼,瞧见云层后微微闪烁的星斗。他想起王耀和自己提过一嘴他的身世,可他自己对天文实在没什么研究,可以说是左耳进右耳出,当下发表完感言后便记不得更具体了。
他记得有个璇玑……还是摇光?但他现在能勉强瞄见一小块儿的这个星座,到底不是北斗,李鸿章一时半会儿也是说不准的。
正在他百无聊赖地纠结之时,旁边传来王耀打呵欠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估计是睡得不错:“你现在盯着的那个是北斗的尾巴,我的魁星在另一头呢。”
王耀确实睡得不错,但他惯于在人前端着点儿包袱,此刻憋了个懒腰不敢伸,只好不动声色地抻了抻胳膊腿儿,借着背后靠着的树干直了直腰。他有点儿心生好奇,问道:“李大人跟扶苏聊了些什么?”
李鸿章调侃他:“交流了一下小先生小时候的轶事。公子确实脾气很好,有劳小先生引荐了。”
王耀拉伸的动作都僵在了一半儿:“你怎么跟他交流的?忽悠我玩儿呢?”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笑。等王耀气冲冲回头,看到李鸿章难得开怀的笑脸时,却一时噎住,要骂也骂不出来了。老头儿笑得胡子尖儿都在颤,喘气开始逐渐向拉风箱的方向发展时,王耀实在受不了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怒道:“可快下山回去吧!我是带你出来散散心的,趁还能溜达多走走,现在可倒好!等一会儿彻底冷透了,再教风一吹,你那伤风非要复发不可。”
李鸿章被他推着肩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山走去——可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却是眼前一花,一道绿影在面前一闪而过。王耀从他肩头探出个脑袋去看,一时间也愣住了。
那正是一根纤长的柏枝,生机勃勃地绿着,触手有种微妙的、茸茸的柔软,散发着王耀熟悉的清香。他恍然大悟般笑了:“李大人,拿着吧。这是我师傅给你的礼物。”他指指柏枝整齐新鲜的断口处,“柏树寓意长寿,我师傅是希望你能和他一样活上千年呢。”
李鸿章低头看着柏枝被塞进手里,很是珍惜地摸了摸,沉默了一会儿。他同王耀都清楚的很,这美好的祝愿怕是不会应许了。或许今晚,或许明天,或许三日后,他这条命也就差不多走到了头,而今天这个美得惊人的下午,和手心中单纯的愿望,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一般,或许只能在临死前给他带来一些虚幻的温暖。
他有些梗住了,只能简短地说:“那就有劳小先生为我也种一棵树了。”
去往北京的火车上,车厢中燃着昏暗的烛火,来往的人皆是护卫打扮,路过一处包厢门口时纷纷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些许。
“李大人如何了?安顿下来没有?”王耀擦了把手,轻声询问来包厢门口看守着的护卫。
他们今夜便要赶回北京。李鸿章的身体虽受不得太多颠簸折腾,但最好的医生都在京城,且火车上的床铺也算不得太过不适,于是从山上下来后便直奔回程。
那护卫轻声答道:“中堂大人累极了,上车后便歇下了。听里边照应着的大哥说,恐怕是有些发烧……”
王耀招招手,示意他离李鸿章正休息着的隔间门口远些说话。两人并肩走远了,在安静的车厢里尚能听见王耀絮絮询问的细语。
火车在铁路上缓缓地行驶着,窗外已经灰暗下去的模糊景色如同孩子胡乱涂抹的色块般飞快地掠过。天边的层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累积起来,在还没黑透的背景色下渐渐地染上了铅灰。风渐渐地也大了起来,一时间把地面上零星的碎石和破败的枯叶都卷上了天,有一些噼噼啪啪地落在火车上,打出一点仿佛落雨似的噪音。
绥德这个冬日里最后一个天赐般的温暖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隔间里头,李鸿章半睁着眼,望着窗帘掀起来的一角处露出的半边天空。出门这一趟仿佛松了他身上的某根弦儿一般,让他惯常下意识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连沉思的神情都有些空白。他显而易见是在发烧的,但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太虚,却不像旁人发烧般面色通红,却是有一种缺了血色般的青白,配上他瘦削的脸颊,眼看着已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外头风越来越大了。在第一点雨丝无声地打在窗玻璃上时,李鸿章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这场雨之后啊……这之后就再没有好日子啦……”
他翻过身去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缓缓闭上了眼睛,苍老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来,落入了他的白发。
拢着他的锦被之下,李鸿章手心中紧紧捏着一根柏枝。窗外风雨飘摇,他渐渐陷入了沉而绵长的睡梦。梦里他还坐在疏属山巅,山下无定河奔腾不息,山上是长青的柏林,有日光如同温柔抚触的手指,亲吻每一棵树的枝桠。
这是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夜,新历公元一九〇一年十一月三日。
两个月前清政府北洋大臣李鸿章受命签署《辛丑条约》,从此后中国土地再非中国人民自己所有;中国百姓头上更有洋人压着奴役。
四天后这位大臣将在北京府中溘然长逝。
后世对李中堂此人颇有争论,许多人觉得他签署条约是丧权辱国之举,亦有许多认可他在境遇艰难之中的选择。
但那都是身后事了。李鸿章最后一次入睡在回北京的路上,这个他一展此生抱负,也受过最多屈辱的地方,但梦里有他历经平生之后,最疲惫也最放松的一个晚上。
他再也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