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年一度的博覽會已然盛大開幕，救濟院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傳單上的項目。「有冰淇淋機誒！」一個聲音興奮地高喊。冰淇淋機是時下最新穎的發明之一，冰淇淋尚未普及，對孩子們來說是夢寐以求的夢幻食物。
當時，羅密歐和卡羅正經過孩子們喧鬧的中庭。
「冰淇淋是什麼啊？」羅密歐隨口問。
「你不知道嗎？冰冰涼涼像奶油一樣的甜點，很好吃喔。」
「誒，你有吃過嗎？」
「嗯。旅館的安東妮亞女士請我吃的。」
「真好。」羅密歐揶揄地用手肘輕輕頂了卡羅的肋骨。「你認識很多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嘿嘿。我們應該去博覽會看看。你也想吃看看冰淇淋吧？」
「嗯？好主意。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兩人默契地四下張望，確認沒有人留意到他們，便腳底抹油溜去了老地方，俐落地翻出圍牆離開了救濟院。那熟練的程度就像喝水一樣自然。
「卡羅！羅密歐！」遠遠看見男孩們的身影，街上烘焙坊的老闆熱情招呼。「又逃課啦？要不要來點長棍麵包？」
「不了！我們要去博覽會！」卡羅把手放在嘴邊隔著石磚街道衝老闆喊道。
「哦！好好玩！」老闆朝他們揮了揮手。
街上的浪貓對他們喵喵叫。卡羅湊了過去，浪貓柔順地任他撫摸，一面繼續喵喵叫著。
「動物很喜歡你誒。」
「因為我之前會餵牠吃東西。」
「哦，如果我餵牠牠也會讓我摸嗎？」
「不知道誒，你長太高大了可能不會吧。」
「啊，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羅密歐學著他俯下身，浪貓警戒地抽回身子退到了陰影處。
「吼，你把牠嚇跑了。」
「真是對不起啊。」羅密歐吐了吐舌頭說。
卡羅頂了他的肩膀，羅密歐跟著頂了回去。兩個男孩一來一往，互相推擠打鬧著回到了主街道上。
他們沿著一路上掛滿的廣告旗幟來到了博覽會的展場，被壯麗的景色震懾地停下了腳步。
「哇喔⋯⋯」
「嗚哇，好多人。」
他們排在長長的人龍裡，整條人龍都是衣著華麗的紳士淑女，和父母一起來的孩子們也都打扮得相當時髦，唯有他倆穿著學校制服，在長排中顯得格格不入。
「你們有票嗎？」門口的檢票員問。
「誒，要票嗎？」
檢票員嚴厲地點了點頭。
「呃，」卡羅墊起腳尖，讓手肘能撐到檢票櫃檯上。「我爸在裡面工作。」
「我知道你是誰。吉佩托家被寵壞的小鬼。」檢票員冷冷瞪了他一眼，大拇指往一旁的售票亭比了比。
離開了檢票處，卡羅癟嘴發起脾氣。「呿，那算什麼啊？」
「好了，不要生氣了。」羅密歐輕拍他的肩膀安撫。
兩個男孩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湊齊幾枚硬幣。
「嗯⋯⋯你覺得⋯⋯？」
「嗯，你也那樣覺得？」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綻出燦爛的笑容。
他們繞著展場跑了老遠，找到了一處空隙。兩人前後鑽過圍牆空隙，隨後遇上一道矮牆。羅密歐將卡羅托上矮牆，而後卡羅把他拉了上去。矮牆內有一處鋼架區域，卡羅撐開兩手，搖搖晃晃地走過狹窄的支架，羅密歐跳下了水泥地，搶在他前頭爬到了另一端，卡羅衝他擺了個鬼臉。
倆孩子從帆布下鑽了出來，來到人來人往的會場中。仗著個子小的優勢，他們在人群中肆無忌憚地穿梭，擠到眾人前方搶看展覽品，在路人的抱怨聲中，他倆已經往下一個熱門展品鑽去。
「這個好酷哦。」卡羅停在新型警官人偶的展示玻璃前說。他整個趴了上去，手掌貼著玻璃。
「你喜歡警察嗎？」
「嗯⋯⋯還可以吧。」
「有到第二志願的程度嗎？」
「啊⋯⋯好像也不錯。可是以後就沒有人類當警察了吧？」
「不可能的吧。」
羅密歐湊過去跟著他一起細看警官人偶的制服。
「我們也設計一套這樣的衣服吧！」
「誒，好啊好啊！被誤會成警官的潛獵者。」
他們兩個在腦海中描繪那個畫面：兩人穿著酷炫帥氣的制服馳騁世界冒險的模樣，癡癡地笑了起來。
一會，他們開始留意到附近的路人們手中拿著甜筒冰淇淋。
「看誰先找到！」卡羅拋下戰帖率先跑掉了。
羅密歐搖了搖頭，直接走向攤販旁的長椅上坐下。等會卡羅跑累回來，發現冰淇淋攤販就在他跑開的地點，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羅密歐猜想他會跺腳指著自己說「你作弊」，就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大概過了十分鐘，卡羅跑了回來。
「啊！你作弊！」卡羅指著他說。
就和他想的一樣。羅密歐笑了。
一支冰淇淋要價不菲。兩人商議後，擬定了一道計畫。
卡羅跑到攤販前，哭哭啼啼說自己找不到爸爸。
「嗯？你跟爸爸走散了？啊，你不是吉佩托家的孩子嗎？別哭別哭，我帶你去找人幫忙。」店主把攤販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領著卡羅去往服務中心。
羅密歐溜到了攤位裡邊。琳瑯滿目的物品弄得他眼花撩亂，他就著早先觀察到的，學店主的動作掀開蓋子，找到勺子往裡面舀。
另一邊，成功把店主引開老遠的卡羅突然聲稱自己看見了爸爸，溜到人群裡一瞬間跑不見了。
店主聳聳肩回到攤位，正巧撞見兩個孩子拿著冰淇淋正躡手躡腳離開。
「喂、你們在幹什麼！」
聽到店主的聲音，兩個孩子撒腿就跑。
「小鬼們，站住！」
他們利用人潮甩掉了店主，來到一處僻靜的溫室。
「要快點吃，不然會融化。」
「融化？」
「嗯。會變成水滴下來哦，而且會黏黏的很噁心。要小心不要弄髒衣服。」
羅密歐戰戰兢兢地試了第一口。「好神奇的食物。」
「對吧？好吃嗎？」
「當然。」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輪流拿過甜筒，很快就把冰淇淋吃完了，意猶未盡地舔著沾到手上的部分。
負責監督博覽會的維尼尼聽到消息前來巡邏，經過了兩人所在的溫室。「我聽說有熊孩子在偷冰淇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想當年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想吃什麼就會自己在廚房嘗試各種食譜。唉，果然一般人是沒有我這般的正直美德。」
「您說的是，少爺。」他身後的管家人偶附和。
維尼尼和兩個孩子對上視線，頓時停下腳步。他的管家也跟著看了過去，三人一偶就這麼相看了數秒。
「摩納德救濟院的制服⋯⋯是你們偷了冰淇淋店的老闆！」
卡羅連忙抓過羅密歐的手一同逃離。
「普欽內拉！」維尼尼對管家吼道。
管家人偶追了上去，把兩個孩子從背後抓著衣服提了回來。
維尼尼兩手抱胸正準備好好說教一番，可他看清了孩子們的臉，態度便軟了下來。「嗯？卡羅！」
「午安，維尼尼叔叔。」卡羅心虛地小聲應道。
「哈哈哈！原來是你啊！真是的。要吃冰淇淋就跟叔叔我說啊！要吃多少多少都請你吃！偷東西可是不好的哦。」維尼尼揉了揉卡羅的頭髮。
卡羅看上去十分不滿，但並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維尼尼看向羅密歐，「這位是？」
「您好，我的名字是羅密歐。」
「他是我在學校的朋友。」
「哦！我知道我知道。是要一起當潛獵者的那個朋友吧？哎呀年輕真好啊。」
維尼尼領著兩個孩子在博覽會裡逛了一圈，然後找來馬車讓人送他們到吉佩托的宅邸。本來維尼尼打算送他們直接回學校，但卡羅吵著要見爸爸。
好巧不巧，維尼尼找來護送兩個孩子的員工正是早先的檢票員。一路上，馬車內一片肅靜。
「我聽說你們逃票還偷東西是吧？」檢票員念著兩人，嚴厲的眼神卻很明顯只針對著卡羅。
卡羅咽了咽口水，縮到角落裡緊貼著羅密歐。
吉佩托在門鈴響了許久後才應了門。他的身上還穿著木工用的圍裙，褲管上滿是木屑。
他一開門，卡羅便衝上去抱住他，絲毫不在意那一身木屑。
「哦？怎麼今天突然？」
檢票員向他說明原委，並斥責他教育不當後便揚長而去。
吉佩托把兩個孩子領進了家門，而卡羅仍纏著他。
「你⋯⋯你是羅密歐嗎？」
「是的，很高興見到您！」
「哦，卡羅經常提起你。」
「誒，真的嗎？」羅密歐欣喜地望向卡羅。
卡羅扭捏地別開了頭。
「你們啊，不要老逃學，偶爾也要好好念書才行。」
「爸爸你好囉嗦！」卡羅頂嘴道，雙手卻還死抱著吉佩托不放。
「是的，吉佩托先生。」
「啊，不用這麼拘謹。我這麼問實在是有點冒昧，但你沒有雙親，沒錯吧？」
「嗯。」
「那就把我當成像是父親一樣的人吧！如果有什麼煩惱或困難就來找我。」吉佩托向羅密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說。
「誒？」羅密歐愣了，說不出話。
「啊，不要，爸爸是我一個人的！」卡羅在吉佩托懷裡扭動了起來。
「好好好。」吉佩托拍拍卡羅的頭安撫他。
看著卡羅對父親任性撒嬌，羅密歐不確定自己此刻的情緒為何。這一副溫暖家庭的畫面對他來說很陌生。
好不容易哄著把卡羅從自己身上拔開了，吉佩托向救濟院致電，請他們派人來接孩子們回去。卡羅在沙發上鬧脾氣說不想回宿舍。
「救濟院的人說明天早上會來接你們。看來你們今天晚上要待在這裡了。」
「耶！」卡羅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晚餐要吃什麼？爸爸晚餐要吃什麼？」
「嗯？客人想吃什麼呢？」吉佩托看向羅密歐。
卡羅轉過頭對著羅密歐用唇語說了一間店名。
羅密歐不懂美食，便照著他的意思。「我聽卡羅說過龍蝦客棧的煲湯很好吃。」
「啊，的確是。嗯，那附近比較危險，這樣吧，我打個電話去請他們送點菜過來。」吉佩托說著又拿起話筒。
羅密歐對餐廳的認知十分有限，他從來沒想過餐館會提供那樣的服務。
幾個小時後，一輛馬車駛到門口，幾名餐館的工作人員手捧罩著銀蓋的瓷盤，魚貫進入宅邸的用餐室中。他們彬彬有禮地對吉佩托和兩個男孩鞠躬。吉佩托寫了一張支票遞給帶頭的人，那人接過後看著支票上的小費數字，雙眼發亮。
「羅密歐、羅密歐？」卡羅喚著朋友。
羅密歐回過神來往餐桌望去。卡羅和父親早已入座，只有他還站在一旁。
吉佩托以邀請的手勢向他比了身邊的座位。他走了過去。吉佩托坐在主位，兩個孩子面對面分別坐在他的兩側。
晚餐時間幾乎都是卡羅在說話，滔滔不絕地講述各種冒險經歷。吉佩托偶爾給卡羅的故事送上一些表揚，偶爾轉過頭問羅密歐一些問題。羅密歐回答地總是很簡短。食物十分美味，但這餐他吃得並不自在。
「那個，吉佩托先生，今天晚上，我是睡在客廳嗎？」
「那怎麼行，等等我帶你去房間。」
「羅密歐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呵呵，那可沒辦法，你的床鋪太小了。」
晚飯過後，吉佩托把羅密歐領上二樓的房間。羅密歐盯著他的背影。這個人不管橫看豎看都只是個和藹的老先生，但羅密歐總感到哪裡不太對勁。
當他們來到房間裡頭時，羅密歐更加疑惑了。「請問⋯⋯這以前是誰的房間嗎？」
「哦，她不會在意的。」吉佩托聳了聳肩，答得很隨意。
從他的回答聽起來，這就好像只是一間保姆或佣人的房間。然而就房間的面積和擺設來看，卻像是一個女主人的臥室。
那晚，羅密歐躺在那張對他來說嫌大的床上，直盯著天花板的壁紙久久不能闔眼。他被太多思緒困擾著。
對有錢人來說，夫妻分房是很正常的嗎？還是說卡羅的父母感情不好？為什麼吉佩托這麼輕易地就把亡妻的臥室讓給他一個外人借宿？卡羅的父親真的跟表面上看起來的一樣溫和友善嗎？
稍晚，卡羅穿著睡袍、抱著枕頭被單，擅自打開了房門跑了進來。
「我要和你一起睡！」
也沒徵得他同意，卡羅便撲到了床上。
羅密歐挪了挪位置，讓出整半張床給他。
他們面對著面側躺在大床上。
「卡羅，這是你媽媽的房間嗎？」
「嗯？我不知道。爸爸從來沒有提過，我問他也沒用。我連媽媽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這樣啊，抱歉。」
「沒關係啦，反正我習慣了。」
他們陷入了一段沈默。
「羅密歐。」
「嗯？」
「明天又要被老師罵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羅密歐陪笑道。
「嗯⋯⋯」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餵貓吧？」
「好啊⋯⋯」卡羅應著，聲音聽上去快睡著了。
羅密歐看著他即將入眠的臉龐，總算是安下心，閉上了眼睛。
「羅密歐⋯⋯」
「是？」他又睜開了眼。
卡羅打起了鼾聲。
羅密歐知道他本來要說什麼。
「你也晚安，卡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