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常田大希在一个空气干燥的傍晚见到椎名裕美子。彼时他正值最潦草的青春期后半段,头发和胡茬在空白的皮肤上疯长,身上时常有汗水带来的刺痛感。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笔直的黑色长裤,逆着夕阳看向椎名裕美子佝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抽烟——她大概是个高年级女生,比他高一级,或者两级,瘦瘦小小,写歌、组乐队、和同级的男生恋爱,能喝一点酒,还有抽烟。
裕美子要离开学校,去东京,去英国,去那些未来像白光一样刺目的地方。
常田很早就抽过烟——小心地藏在床垫与床板之间的半盒烟,他深深明白那味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像是阳光里的谷仓,藏满闲书的地下室,塞满游客的东京,或者科特·柯本的头发。刚开始可能是为了酷,后面就纯粹是成瘾。但从裕美子嘴唇里跑出来的烟,悠悠地爬上半空,不像是烟,倒像哈出一口暖雾,还没正式露面就消失殆尽,分量轻轻,与自己口鼻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裕美子抬起双臂,手夹着烟晃了晃。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对着他晃。
他头脑一热,想走过去,想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想问她那支烟是否与自己私藏的不同;也有可能,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脸,确定一下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他站到湿滑的铁轨上,望着裕美子轻盈地摇曳着裙摆,走得愈远,背影愈模糊,看不真切的靛蓝色的裙子慢慢变成一团色块,然后是一条黑色直筒裤。她也变得没有那样轻盈,他能感受到她在铁轨上的震动。
常田急切地跑起来,鞋底和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好像他也是一列正在乡野间疾行的火车。四周景色瞬息而过,他要找的是椎名裕美子(毫无缘由地),椎名裕美子便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地。
他在哪,长野?他知道裕美子并非来自长野。他在埼玉?可他怎么会在埼玉。
裕美子自顾自向前走着。她头发有些干枯,发梢像蛛网一样飘在半空。常田越跑越近,近得足够了便伸手去抓那截枯死的头发。他很用力,却在指尖触到少女颈后皮肤的刹那过了电,脚下一滑倒在地上。他仓皇地爬起来,意识到胳膊上已经被硌得青肿,却也丝毫不想计较。就在此时,裕美子转过身,蹲下来看他,打量他与同龄人相比过长的发尾。他也看她,看她眯得狭长的眼和脸上的痣,视线如同起了水波一般,看着看着惊慌失措起来——那根本不是裕美子的脸,时空把那张脸扭曲成了另外一张——他每天对着镜子才能看到的脸,熟悉,亲切,诡异得反胃。
裕美子丢下半根燃烧殆尽的烟,烟雾悄无声息爬进他口鼻之间。
常田趴在床上,用手指弹着枕头上一根细长的发丝。他的胳膊上真的有一块淤青,不过他并不记得自己昨天做了什么,或者椎名对他做了什么(他对一切被赋予的疼痛表示理解和容忍)才导致这样。
椎名的枕头微微凹陷,洗发水的味道闻不真切,但他已极为熟悉,瞬间便捕捉得到。床一侧整洁一侧凌乱,常田发现这根头发时恍恍惚惚,就像发现自己刚才不过是在做梦。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锁屏界面上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没人找他,这似乎有些让人恐慌;除此之外,椎名没有找他令他更加惆怅不安。他大脑空空,急切地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从梦中彻底醒来,而不是掉入另外一个梦。
后来他发现自己关闭了网络。
椎名果然找过他,没拨电话,却发了七条讯息,不过这都是两小时之前的事了。世界上除了她以外还有许多人需要他,他把他们的需要收纳进随后再看的序列里等待。他手指微颤着拨电话,不通;在聊天界面上发了一串看起来很可爱的emoji,继续拨电话,等了三五秒才通。
“我刚想给你回消息。”椎名的声音有些沙哑,常田知道她已经去录音室了。
他咬着手指边缘,“姐さん怎么没叫我?”
“啊,你昨天喝多了,还摔了一跤。”
她陈述了一些事实,略有不忍,他心里有些雀跃地理解为纵容。他能看到她弯起的眉毛和眼睛。
“那也要去赶工……”他揉揉脑袋。
椎名忍俊不禁,发出赞许的声音:“不愧是你啊,常田君。”说完,听筒另一边空白了一下,轻微的骚动像浮萍在水面上走了一遭;尔后像是监听耳机放在桌上的声音,以及录音室门关闭的声音。他听到椎名的指甲敲击桌面:“常田先生不来,我还能偷偷懒。”她压着笑意,说着只有她才能说的那些俏皮话。
“喂……”
“好了,你快过来,记得带些团子?”明明只是嗔怪,入耳却已经成为命令了。
常田指腹摩挲着手机壳上的贴纸,话在嘴边徘徊了半晌。“那个,我好像,梦到你了。”
“……哎?”
“梦到了,裕美子ちゃん。”
椎名好像点了根烟,“呀,好稀奇呢。”她说话像呼吸一样轻,语气却是笃定的:“可是你没见过裕美子。”
“我见到的一直都是裕美子。”常田答道。
“这样吗。”
常田皱起鼻子,好像闻到听筒那边传来的烟雾,依然是分量轻轻,触手一般爬上他的鼻子、他的睫毛和眼皮,依偎在眼窝里。
“梦到你要离开去当歌手,”常田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之后是什么?我去追你,但是在你面前摔倒了。我抬起头发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吓了一跳。”
他听到嘴唇和滤嘴接触的声音,毛毛的,在他的听觉上爬行。他联想到她抚摸他的胡须,他想和她隔着电波接吻。
“啊,像荒诞小说一样……”椎名声音里埋伏着一点笑,对他的、来自观察者的笑。常田揣测她的心思:可能觉得他滑稽、混沌、自以为是,看他像看故作聪明打开笼子的犬只,反正最后还是会被送进去,只需要她打个手势。
常田就跟着她的手势,在晒了一天的铁轨上奔跑,摔在她面前。
“但听起来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她哈哈大笑,“这说明了什么呢……”
常田把自己摔回枕头里,对着天花板喃喃:“说明什么呢……
“说明我喜欢姐さん。”
“还有吗?”
常田沉吟一下:“还有,想成为姐さん。”
椎名笑得灿烂,坐在常田的椅子上转了一圈,“算是‘喜欢’的一种吗,更特别的那种?”
她似乎很高兴。
常田歪着头凝视镜子里的自己。
“很奇怪呢,”他摸摸胡须,“变成什么野生动物的话还好说,但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裕美子的脸。果然是做梦。”
裕美子的背影,也可能是林檎的背影,从他身后闪过。
“有机会让裕美子ちゃん来我的舞台上唱歌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