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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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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3
Words:
8,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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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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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

【花流】重燃

Summary:

多年分手,旧情人重逢。

Work Text:

当樱木再次见到流川的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今天没有刮胡子。

他的胡子长得很快,一天不刮就肆意生长,登上高地筑营扎寨。

瞥见流川的脸白得吓人,更羞赧自己样貌狼狈。一只几乎盖得住整张脸的大手,立马把鼻子以下包捂严实。视线下垂,盖上朝阳一般富裕色彩的视线,好像在愧疚。无形之中又失去了气势。

樱木吓了一跳。流川也是。

流川可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冷静沉着,惊讶到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把形似的人误当成是故人。倒也不是有意掩饰,只是他不像樱木那样,容易外露心思。想让他多透露一些情绪放在脸上,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一道难题。

快走快走。樱木在心里默念着,不想被流川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探寻。流川呢?

看不见流川,又让他心下若有所失。心脏突然加速飞奔起来,原本还故作镇定地强压,不光根本没用,也逐渐不再有精力顾得上,都一股脑投入到就这样失去流川的踪迹的焦急之中了。

就像做梦一样,怎么会突然遇见?当年分手之后,不是没有想象过,有时一个人在拥挤的人潮之中,意识逐渐将他从眼前的湍流带走,脑海之中描绘的画面比当下的现实生动百倍。流川黑白分明的形象会倏忽从人群中长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是以何种样貌与流川重逢,又是怎么处事不惊,对流川用尽潇洒。

在他的设想之中,他必定是更加从容不迫的一方。他的生活继续,一切都好,事业顺利。他对个人感情之事毫不在意,有其他目标更加引起他的兴趣,更别提一段早已结束的年少感情。

他会和流川简短交谈几句,他大方地主动开口,礼貌得体,证明他早已抛下从前感情。什么时候的事,都过去了。宛如老友再遇,过往嬉笑怒骂,纠缠眼泪,都是过往云烟。他终于也能眺望着远处的雾山青空,轻飘飘地说上一句,都过去了。

在人群之中,他变成透明的身体,一个个人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却毫无知觉,沉溺于随手拈来的想象之中,不能不说他享受这种实现梦想般的自由。

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以如此狼狈的样貌撞见流川,还对他余情未了,死灰挣扎着重燃。还没有多看一眼——先不谈亏不亏。

因为事发突然,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演技无从酝酿,派不上用场,傻乎乎地露出真实的惊慌失措的模样。既然被流川看透也就罢了,偏偏又自尊心作祟,本能地逃避流川的视线,只在惊讶的第一瞬间瞥得流川一眼。现在抬头再找,可能流川已经离开。一想到就这样擦身而过,樱木心里悔恨交加,竟然落得一个两边方向都是下下签的最差结果。

“看什么呢。傻子。”流川突然出现在樱木的面前,仿佛凭空浮现,把樱木吓得猛然向后仰去。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樱木抚顺着胸口,很快反应过来,在流川面前有所失态。但一想,情况已经不容乐观,这样就这样吧,陡然僵硬的手部动作才继续下去。

“你旁边。”流川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樱木,仿佛是在质疑樱木的智力。哪怕樱木深知自己精神健康、智力超群,也被流川盯得心虚不已。

“你故意吓我干嘛……”见无从辩驳,樱木只能主动出手,抱怨对方,为自己的失态正名。也是拐着弯地对流川说明,自己不是依然在意他,而是正常人的本能而已,都是流川的错。

“我远远就看见你,跟你过来打个招呼。”流川的头往另一侧偏去,打量樱木的意味更浓,“你怎么装作没看见我?”

怎么会有人拿这么尴尬的问题,当作多年未见的开场白?他都能辨认出自己是“装作”没有看见他,为什么还要执着地问出口?如果给樱木的内心一个话筒,他的心声势必会引发一场地动天摇。

“我……我……”糟了,天才的脑袋竟然有扭转不动的时候。快点想啊,快点想出来,不能再在流川面前这么丢丑下去。

“你不会还爱我吧?”流川几乎要皱起眉头,达到这么疑惑——或者说鄙夷也恰当——的地步。

樱木在刹那间抚平了外眦的毛躁,“你放屁。”

“哼,我想也是。”流川冷哼一声,意味不明。不知道在嗤笑谁,还是单纯习惯性的动作,毕竟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傲慢无礼。

被胡茬装饰的脸,已经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流川的眼前,樱木也不用再刻意捂住脸颊,闲置的手流浪一般不知归于何处。尽量做到不引起注意,但表现出来挠头的姿势仍旧局促。

不过,其他暂且不谈,流川如此大喇喇地过早揭示最为糟糕的可能性,这倒让樱木放松下来。再差劲不过如此嘛,有了对比,当下的情况也就容易接受。

“哎!你干嘛?”任凭樱木再才智过人,绞尽他的脑汁,也不会想到流川竟然会突然牵他的手。所以他如此小题大做,咋咋呼呼,也就情有可原。

想必流川也没有预料到樱木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他的手只松垮握住樱木的半个手掌,牵得并不实在。樱木只不轻不重地一甩,流川的手就自然松开。

大概是存在两秒钟的停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流川讶异于樱木的抵抗激烈,同时樱木半是惊讶慌张,半是自己也感到稍微行为夸张,不禁有些难为情。

不过这种让人忐忑不安的沉寂没有继续持续下去。流川反应很快,他又再次抓住樱木的手,这次明显施加了些许力气,几乎是将樱木拖拽着向前走。

牵手只是为了满足这个“抓捕式”的目的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必要动作。樱木对自己用力进行心理建设,他警告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在意,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过度解读。

啊……实在没必要嘛,简直就像个傻瓜一样。

“难道你想在斑马线上说话?”流川头也不回,声音却准确传达至樱木的耳中。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潇洒的那个人完全成为流川了啊,和自己预想的情况恰好相反。真是讽刺。

樱木不想在这种趋势的发展中停留太久,对现状诸多不满。但是,现实生活又不是不负责任没有代价的想象世界,情节继续到逐渐难堪的节点时,立刻就可以推倒重来,挥挥手捏一个崭新的梦。根本没办法嘛。

唯一的解决方法简单迅速,就是他离开和流川见面的世界,也就是说,不要再看见流川。

但是、但是……这是个非常狡猾的选择,他犹豫不决。好吧,他承认了,他勇敢坦诚他的心事!他不想要这么快就和流川分别,他还是想要看见流川,让流川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内,在自己的身边。仅仅是流川在自己的身边存在这件事,就会令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高低起伏都是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渺小的流川。

所以,这要怎么选择。根本没办法做出选择。他只能被流川拽着向前踉跄了几步,好像他的腿不是同样既长又直一样。

“不要这么拽着我。我有腿,我会走路。”樱木甩动被流川牵着的那条胳膊,但他轻柔控制力道,没有将流川甩开。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仗着喜爱,且对自己被爱有所意识的一个撒娇的孩子。

流川侧眼瞥了樱木一眼,“哦。”然后平稳地放开了樱木的手。不知道是对樱木声明自主能力的肯定,还是在奚落樱木的幼稚。

就算流川正常说话,听起来也很像是冷嘲热讽。即便时至今日,樱木还是很难分辨。这也不能怪他,完全应当由那个狡猾的狐狸承担全责。

被松开了之后,樱木不再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流川身旁。他刻意放慢步调,让自己外在的不急不慢证明内心的潇洒,将这种信息传达给流川。但流川也并没有回头等他,或者是配合他的步调,仿佛没有察觉地一个人在前面大步快走。樱木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把这种氛围延续下去,介于两者之间,半做不做,有些窘迫。

“要去哪里?”樱木落后了流川几步,担心流川听不见,特意说得很大声。

闻声,流川终于停下迅疾的脚步,转过头来,“我肚子饿了,先去吃饭。”

今天是休息日,樱木想起来自己连早饭也没有吃。

-

“我来陪你吃饭,肯定是你请吧。”樱木热烈地翻看着菜单深入研究。

“钱不够付的话,就把你卖给这家店。”明明说要来吃饭的人是流川,可他却不急着看菜单,似乎兴致缺缺。

“那岂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美食,这样也不错呀,哈哈!”樱木爽朗地哈哈大笑。

“店员,麻烦你!”樱木抬手向柜台的店员招呼。

在樱木报出一串菜品之后,店员刚想离开,就见流川问他,“请问你们的特色菜品是什么?”难道刚才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不是在给他们两个人点餐?一个人吃那么多?

“嗯……拉面和关东煮都很不错。我们还有自制的凉拌菜,在这样的晴天吃,口味非常凉爽!”还好很快反应过来,对业务相当熟悉。

实在都是非常普通的菜式,流川瞥了眼樱木放在一边的菜单,依然没有露出非常感兴趣的表情。他考虑的时间不长,“一碗拉面,和煮萝卜。”

店员离开之后,又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刚才用于点菜的注意力,此时自然转移到对方的身上,各种感觉也就尤其敏锐。

流川坐在更加靠近阳光的地方,脸颊像是打光板似的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恰恰是没有沐浴在阳光中,只是非常靠近,才显得深浅对比分外鲜明。樱木又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你不是说肚子饿吗?吃得这么少?”樱木的手指在上了漆的木桌上焦躁地敲击着,发出嘈杂的声响。

“我可以吃你的。”流川倒是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几乎没有过多停顿苦思。

“不行,我吃不饱的。”面对一张空空如也的餐桌,樱木作出护食的姿态。

流川像是百无聊赖地翻了个白眼,樱木怀疑他是不是要睡着了。

只有当食物端上来之后,都有了可做的事,席间不受欢迎如同腐臭的尴尬气息,才逐渐减淡。仿佛是见到了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恩人,店员还没有站稳,樱木热情地主动从餐盘上端来自己的吃食。因此,还不小心被烫到了手指,差点打翻热腾腾的拉面。

深呼吸了一口,热食的香气钻入樱木的鼻间,心情终于畅快起来。这是他从刚才开始,能好好呼吸的第一口新鲜氧气。

倒不是时隔多年,当年的悲伤经过沉淀和腐蚀,变形成扭曲的怨恨。如果说是怨恨,那刚分手的时候,倒还多一些。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着?肯定不是第三者,他不曾记得他们之间存在过任何其他人的身影。他们之间的空间太过狭窄,连心眼都挤不下。有时候迟钝笨拙,有时候又睚眦必报,有人敏感,有人不服输。

樱木只是,不知道如何与现在的流川坦然自若地相处,他好像已经失去了这么做的能力。他不是做不到,他也想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和流川不痛不痒地谈天说地,说几句现在,也能潇洒地聊几句过去,哈哈一笑,潇洒自在,他就会无比满足了。他只是不会。如果是本身就不具有的能力,又谈何主观意愿呢?说得能够决定当下局面的人是他似的。

饱餐一顿,樱木放下碗筷,脸颊更加红润。肤色哪怕深一些,也依然能够看出从中透出的健康血色。

“终于放松下来了!”本来只是感叹一声美食给他带来的慰藉,但在他脱口而出之后,却在一瞬间感到后怕似的僵硬。这岂不就像是在说,和流川待在一起很有负担吗?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还在吃面的流川,流川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动作的节奏和姿势都没有任何改变。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就好。

虽然流川的点餐比樱木少,并且樱木在一开始就声明每个人吃各自的点餐(当然主要为了他自己,他的点餐是流川的两倍还多)。但是樱木还是主动分给流川一份点心和一份小菜。他可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开口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不太自然,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打结。

他看着流川不紧不慢地进食,安静地咀嚼,沉静黑亮的发色还是那样,连发型都几乎看不出差别。但他对流川的变化非常敏感,还是能够在刚遇见流川的刹那,就发觉流川的头发短了些,发尾略薄,呈现修剪过后的层次感。非常符合流川已脱离稚气的当下,显得更加利落清爽。

少年时期的流川,头发更长一些,发尾琐碎,在急速运动时会整齐地向后掠去,像是劈开风的银刃。不知是时间的磨损,还是长发的遮盖,那时的流川,在樱木的记忆中,就像是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雾气。哪怕他就算记不清他们具体为了什么原因而分开,也留下非常明确的流川并不残忍的印象。流川从来都没有认真亲手给予过他伤害,唯有这一点,他无比笃定。

连他自己都变了很多,流川身上的变化却寥寥无几。此时,流川的视线不再对准他,他才少有余暇,谨慎又贪婪地观察着流川。那离流川更近的几盘小菜,和拉面的口味,都依然是流川以前喜欢的种类,没有趣味,没有新鲜感,称得上是无聊的流川。但却不知为何,令樱木生出万千感慨。

流川放下筷子,用衣袖顺手擦了擦渗出汗水的鬓角。明明有纸巾,却放着不用。这种随意甚至有些粗野的动作,但正因为是在流川身上发生,从樱木的视角看去,也变得洁白无比。不仅不被看轻,还充分表现出一种率性的清爽气息。

“哦,你吃完啦?那走吧。”樱木又回到与流川对视的尴尬境界中,全身都不自在。只想要下一步的进程快点进行,让他不被这份心虚窘迫拖累,露出苦苦隐藏的马脚。

“嗯。”流川只一点头,动作和话语都不啰嗦。起身带头向门口走去。

樱木也随之走出门外,但笔直地站立在店门口,没有跟上前去。

“你今天有事?”流川微微蹙眉,怎么一副总是想要逃离的样子。不过樱木由于有些紧张,完全没有发觉这一丝难得露出的焦灼。

身边突然走过一群彼此交谈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即使没有穿着校服,也仍然能够看出来是学生,如同一堆小体型的禽鸟簇拥着飞过。这就是青春的气息。对了,这让樱木突然想了起来,最近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我要去赏樱。”樱木的原意,是想要就此分别。他已经无法再继续承受,呼吸和流川单独相处之下这逼仄的空气了。

流川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表情没有丝毫讥讽之意,眼神甚至有些意料之外的赞赏。

“……陪我去。”明明是邀请,但因为过于羞赧,樱木表达得像是威胁一样。语出惊人,连樱木花道本人都惊讶于自己的行动。他明明不是这么打算的。脑子和嘴,各做各的决断专横。

公交车上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不是高峰期,他们可以随便坐。他们的行动力很强,即使当下的时刻对于出游来说已经偏迟,不很理想,还是立刻就踏上了行程。

流川先捡了张两个人的座位,并且坐在了靠近里侧的位置。樱木没有说话,但脸颊微微发热。要是此时再不解风情地刻意寻找其他座位,也未免太愚蠢。

不不,他们只是老朋友的身份,流川的行为并不意味着什么旧情未了。就算是普通的朋友,出于礼貌而言,这么做也是自然而然。

樱木以屏住呼吸的态度,在流川身旁坐下,视线笔直朝前,双手抓握住前面的椅背,仿佛他的身体会因为车身的轻微摇晃,就与流川过于亲近似的。旁边的流川看着窗外,不知道此时他的心里是否装有心事。

“你有恋人吗?”流川突然转过头,无头无尾地问起樱木。

不会吧,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难道说不仅是自己自作多情,流川也是,流川也同样对他旧情不忘?樱木的心脏咚咚狂跳,公交车时而遇到颠簸,比起内心的冲击可真不足为道。没有任何车祸的危险性,他自己就要冲出这辆狭窄的车身。

“没有。”樱木咽下因紧张而突然快速分泌的唾液,故作镇定地简要回答,一双眼睛却紧盯流川,仿佛在传达只有他们自己能够解译的密码。干干净净,他此刻的感情状况干净得简直如同一条笔直的银鱼。

“哦。”语毕,流川又转过头去,望着不断后退的窗外。看起来毫不在意,对此兴致缺缺。

流川的回应淡淡,非常意味不明,让人心焦似烤。可这片烤蚀之中,却隐含着一份潜藏不住的殷红甜蜜。

果然,流川没有猜错。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确定事实就如同他所想的那样,才大方问出口。毕竟就连流川自己,也感到在这个时间点询问,唐突了些。

樱木的语出惊人,樱木的傻气和朝气,樱木令人瞠目结舌的食量,哪怕在成年之后也依然没有缩水多少。在他人眼中,没有改变的人,又何止流川枫一人呢?

因为旧时的感情依然固执地寄托在对方的身上,妥善保存,自己看待对方的眼光都以对方为焦点,所以才总认为善变的人是自己,而经久不变、耐得住岁月磨损的人是对方。

窗外的行人顶着晴空行走在路上,但看在有心人的眼里,似乎每个人都是那么快乐,脚步是那么轻盈。真是爽朗的晴日啊,人生如此美好!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樱木突然想不起来,他们当初是如何分手,为何离别。好像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

那是他们还在湘北的时候。赤木、三井和木暮这些三年级的元老毕业,尽管还有二年级的宫城管理,但他们也都成为了别人的学长,在篮球队中更加具有话语权。

有一次,在玩惩罚游戏的时候,樱木恰好抽中了流川,他幸灾乐祸地欢呼雀跃。选中惩罚人之后,才揭示惩罚行为。不过那不重要,只要是惩罚流川,无论怎么样都令他兴高采烈。况且还是被自己抽到,亲手惩罚。樱木由内而外地发出开心的笑声。

惩罚是要求亲对方一下。

惩罚的对象是流川,所以被亲的人是樱木。樱木的脸色在一瞬间改变,像是抗拒地抿紧唇角,但却又破天荒地忍耐着,没有随意发脾气。

篮球队内除了经理,都是男生,但经理不参与这个游戏。所以这个“亲一下”,确实是惩罚没错。不过都是玩闹性质,当然只是亲一下脸颊就行,没人为难他们。

如果是了解他们那层关系的人,肯定会比樱木花道更加疑惑。既然比旁人都更加亲密,那为什么只是亲一下而已,却会露出如此不情愿的表情?难道是故意做戏,不让别人起疑心的吗?

流川倒没有拖沓,非常爽快地亲了樱木的脸颊一下。而且并不是飞快地掠过,好让人看不清他的嘴唇是否碰到,让他趁机浑水摸鱼。每个人都清楚看到了,樱木花道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靠他们最近的人,还自称听到了声音(声音?什么声音?)。

流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镇定沉着,众人没有一丝惩罚得逞的成就感。真无聊啊。

可出乎众人意料,或者说没有让众人失望的是,樱木羞红了脸,但是一脸不是生气、却是惊讶的神情。他先是狠狠瞪向流川,还没等流川看向他这边,又慌忙收回视线,仿佛有意避开流川那边的空气,朝相反的方向歪斜上半身。他捂着被亲的那半边脸颊,额头都红得耀眼,"你、你……这么随便的。"

是啊,让你亲谁就亲谁,也太随便了。

对了,那个时候,严格来说,他们还不能称之为恋人。除了相处时间更多一些,感情更加融洽,私底下两个人能够和平相处(或者说愿意二人独处),吵架大幅度减少之外,他们还没有牵手、亲吻,更不用提身体接触。既然朝夕相处,又何必缠绵悱恻呢。

樱木还没能习惯两个人亲密的肢体接触,所以流川第一次亲他,实在是太随便了。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亲,根本吃不消。纵使出现在幻想里,实际体验也是云泥之隔。

不光生理上的感受千差万别,心理上也受到颇为严重的冲击,真实的亲吻和想象中简单的碰触可实在无法相提并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感受都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可新奇被羞赧冲刷,只留下极少数的微妙丝状飘荡在汹涌的心海热浪中。

陌生感袭击带来地动山摇的振动,是脑中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皮肤迅速泛红、眼眶也被染红乃至于像是受委屈似的泫然欲泣,是失态、狼狈、局促、慌乱,是什么都无法再顾及的丢盔弃甲。只能露出内里红通通的肉,鲜艳、脆弱、真实,再也无处可逃。

惊慌失措让纯真的少年害怕,几乎要抵触起这次的经历。谁出的馊主意,让流川亲他?他忘记了根本就是个纯粹的巧合,没有人能够预料谁会亲谁,一切都是机遇,就像他和流川二人是命中注定那般。他怨责他人,怪罪制定规则的人、起哄的人、甚至其他没有能够阻止这种场面发生的其他参与者。哪怕他的另一部分头脑同时厘清,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旁人何罪之有。但是他在被心悸和慌乱冲昏的当口,必须得依靠这种抵消,平衡自身的情感涨潮。

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被亲一下罢了。还是那个臭狐狸,整张脸都会烂掉的。他捂着被“感染”的脸擦了又擦,但心跳还是乖张地冲刺着。

再也不要被狐狸亲了!哪怕在新一届的一年级进来之前,樱木一直是全队年龄最小的成员,但他却没有一天忠实地“履行”这个角色,也没有被他人用年龄区别对待过。但此时,他却显得非常“小”,小小的樱木,发出严厉的宣判,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命运宣判限制。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找个替“罪”羔羊。可要让其他人承担这份糟糕的“受罪”,他又犹豫嗫嚅,不情不愿。如果是那样,那样的话,狐狸亲其他人,或者被其他人亲,那样也不要啊……怎么可以……

结果就是,无论哪种结果,樱木都不满意,都能够找到坚实挑剔的弊端。一个机敏过人的脑袋,也会有蛮不讲理的时候。那你说吧,你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

樱木没有看着流川,愤恨地咒骂:“果然是狐狸,太狡猾了,竟然妄图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让本天才犯错,真是可恶!不过我是谁,哈哈,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通红的额头、脸颊、耳朵,躲避的视线,被新一轮的游戏冲淡,没有引起更多注意。但仍不减其新鲜清爽生长出的气息,让人想到窗外小树上青绿的枝叶,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抖动,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悸动。

流川垂着头,一声不吭,其他人都已习惯他的闷不做声。在旁人的视角看来,他也应该习惯樱木的胡乱挑衅,安之若素,不和他一般计较,省心许多。

却没有人注意到,在下一轮游戏开始之后,流川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他并没有完全抬起头,而是朝侧下方转过脸,下颌依然内收,确实不容易察觉到他的动作变化。细碎的黑发挡住他的前额和鬓角,如同保护他的目光不为他人所窥视。只是恰好,恰好,樱木处在他视线所及的大概方位。

很快,他再次端正了脑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们的关系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即使当他们确定关系之后,这种情况依然不可避免。有时竟然还有回溯的症状。

天地良心,流川见到泽北的次数和樱木见泽北的一样多,可在樱木口中,怎么就变成自己喜欢泽北了呢?

“你竟然喜欢那个爱哭鬼!”樱木窝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转向墙壁,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脑袋茂盛的红发。如此高大身材,只能像个鸡仔似的,窝在被子乱成一团的窄床里。

“我什么时候喜欢他?”流川的语气倒不软弱,也不无奈叹气,而是反过来质问樱木,口气梆硬。说说看啊,你倒是拿出证据来,为什么平白无故污蔑我?

“那你还和他一对一,都不和我一对一……”裹着他上半身的被子,和健硕的身体一起扭动了下。

“你有他强吗。”流川不是为了奚落樱木才这么说,他的嘴就和鸟类的肠道那么直,有什么说什么,背后没有太多深层含义,不值得仔细研究,也就不要添油加醋。这次和泽北重遇,樱木也是从头到尾的参与者,应该说,主角并不只是流川和泽北,而是他们三个人。

“果然你就是喜欢他!”

流川见无法沟通,在房间门口踱了两步,最后还是坐在樱木身边。这倒不是说明他服软,毕竟他无处可去,樱木睡的可是他的床。

“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

但是樱木有立刻关上耳朵的方法。听不见。

诸如此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但倒也增添几分趣味性。都是无伤大雅的插曲,没多久,两个人还是头靠头在一起观看比赛了。

不清楚是明确那些事和那些人都是无法触礁他们这座岛屿的流云,才毫不在意,还是单纯无忧无虑地容易忘记。

-

晚樱的颜色浅淡,几乎呈白色。被下午的春日阳光透过娇嫩的花瓣,远处看真的像是浅粉色的云。况且就在触手可及的高度,怎么能不让人心情大好。

樱木甚至要觉得,那是为了他此时糊里糊涂的绵甜心情,这一片片轻盈柔软的雾樱,才会恰到好处地折射出浅粉色的光线,既不过分甜腻,也不清冷疏远。

一阵略带微凉的清风吹过,树下人的发尾和花瓣纷纷应和,好像一场温暖的雪无畏地向他奔来,把他的脸染成纯白色。他情不自禁地由衷感叹,此刻的他,无比快乐。他能真切体会到幸福的滋味。起码此时此刻的幸福,是真情实意,没有一丝掺假。哪怕是他过分夸大,也是他真实得到过的东西。

所有的狐疑徘徊、愁肠百结、徘徊未决,此时都烟消云散了。待在一个人身边,仅仅只是这样的安心,就已经足够。似乎是否每日形影不离、朝夕相顾,用哪种关系的名义相处,彼此之间是否保持严格的承诺,都急速向后撤退,作为微不足道的背景,被忽略,被遗忘。

“流川。”心情平定下来,樱木突然轻松地获得了一直打不起的勇气。

流川侧过脸,平静地注视着他,无声地将对他的注意当作回应。

“当时……我们是怎么分手的?你还记得吗?”樱木羞赧地挠了挠后颈那段长着些微发茬的地方。

那时必然存在了某些隔阂纷争,最终导致了分手。如果那些矛盾现在已不存在,他们是不是能够拥有再回头的可能?

“是你提出分手的。”流川停顿的时间不长,看起来不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而是在疑惑樱木为什么想起这件事。

“是吗?我不记得了。”樱木讪笑了两声。

流川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脚踏在落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擦过人群团簇的缝隙行走。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樱木因其简单纯粹,就是经常做出这些愚蠢滑稽的事。所以,他不会为此错愕介怀,甚至也失去了嘲讽樱木的劲头。

倒是只有樱木花道一个人,为自己的善忘感到羞愧,对流川那头的一切动静又小心翼翼起来。他凝视着流川的背影,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轻缓,不敢疏忽大意。迟疑地没有跟上前,依旧停在原地。

等待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觉什么异样,樱木才拾起步伐,但依然不放松谨慎。

流川停在一颗较小的樱花树下,竟然能给他找到清静的位置。

他盘腿就地坐了下来,也不顾潮湿的青草打湿衣物。樱木当然也不是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人,也坐了下来,身体比他更加后仰,靠在了树干上。

流川的双眼目视前方,并不看他,视线也不随着活动的人而作出反应。沉默不语,却不见半分因无言而窘迫的神情,似乎是在愣神。樱木想起来他以前会有这样的毛病,惴惴不安的情绪逐渐被抚平。

樱花树周围的人三五成群,恰好遇上一个放晴的休息日,嬉闹声不绝于耳,但随着樱木开始惬意享受的时刻,悄然隐退,混迹于悠然的风声之中。流川的大半个后脑勺侧对着他,那被透黑发丝覆盖的浑圆头部,樱木油然升起想要用力抚摸一把的心情。不知为何,心脏又突然怦怦跃动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脑海中闪现一种莫名的醒悟,这岂不就是……约会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