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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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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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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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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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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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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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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0

【成御】餐桌

Summary:

餐桌两端的距离。

Work Text:

成步堂龙一,今年24岁。要说年纪,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说工作,已经是个持有专业资格证的社会人了。有能力、有担当,还有在缴税。离那种每顿要吃两碗米饭、放学前半个小时就盘算着去便利店买咖喱包子吃的青春期男生形象,已经很遥远了。

“可是饿扁了的时候,肚子就是会咕噜噜叫嘛。”真宵安慰他。

“我听庭审的时候还睡着了呢,没事的!”矢张说。

糸锯很实在,问他:“要我去把那个画家拦住吗?”

成步堂悻悻地望着法庭画家远去的背影。对方听完了关于御剑怜侍涉嫌杀人的所有庭审,画了很多,但以成步堂为主角的只有寥寥几张,更何况其中一张是他辩护中途因为肚子咕咕叫、一惊之下咬了舌头的场景。

“退一万步,他别特意给我看不就好了!”成步堂嘀咕。

“那你别同意他把那张画发给报社不就好了。”御剑说,“你为什么没拒绝?”

“刊载那张画也算是给成步堂法律事务所打广告嘛,”成步堂解释,“可以省推广费。”

“我不觉得有人看了那种画还会觉得可以放心委托你。”

“……这是刚刚收获无罪判决的被告该对我这个辩护人说的话吗?”

“唔嗯。”御剑闭了闭眼睛,至少看起来非常真诚地说:“抱歉。”

成步堂盯着对方两秒,扑哧一下从鼻腔里笑了出来。御剑此时此刻非常真诚地脸红了,跟小时候一样,一害羞就有要躲起来的倾向;但终究是已经24岁了,于是御剑只是眼神躲闪了一下子,然后对休息室里所有人说:“我请大家吃饭吧。”

“好耶,”真宵高举双手,向钱包投降,“我要吃味噌拉面!”

对于真宵来说,热腾腾且芳香四溢的拉面比凉飕飕又不会转的豪华寿司更有吸引力。而对于在场的几个大人来说,小孩开口提要求了,即使自己再想吃豪华寿司,也不好意思提出异议。糸锯附和真宵,说警署附近有一家拉面店,虽然他们从法院出发得走上个十几二十分钟,但是绝对值得走这么一遭。那两人像年龄差很大的兄妹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远了。成步堂还在跟矢张纠结3800円午餐费的冤罪,矢张一拍胸口,对御剑说:“这样吧,你们加的卤蛋算在我账上!”

谁在乎啊!再说怎么只有卤蛋?其他加料也一并算上,才叫有诚意吧!成步堂心想。他看了一眼御剑,对方显然也没有把矢张“豪气冲天”的宣言放在心上。

这家拉面店点餐用的是自助机。矢张居然真的打算付加蛋的钱,捏着一个比青蛙肚子还瘪的钱包,盯着他们点餐,在结算的时候摸出相应金额的硬币。真宵和矢张在糸锯的强烈推荐下迅速点好了餐,成步堂随便点了碗招牌的黑酱油味噌拉面(当然,没忘记加蛋),拿好结算票,看了眼等在最后的御剑。

对方正用审视重案案卷的严肃目光打量这台机器。

“御剑……你不会是,”成步堂忍不住说出口了,“不太会用吧?这个,自助机。”

“……!”

御剑凶巴巴地盯着成步堂。这里可不是法庭,所以成步堂一点都不害怕——话说回来,即使是在法庭上,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他没有和真宵等人一起离开,而是稳稳地站在了机器前面,一只手悬在面板上,对御剑说:“你想吃哪种?”

“你要帮我点吗?”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喔。”

御剑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说:“那就……和你一样的那个。”

“粗面细面?”

“粗的。”

“硬的软的?”

“软的吧。”

“要加什么?有卤蛋、葱丝、叉烧、凉拌木耳……”

“不要了。”

成步堂当机立断,按下加卤蛋的按钮。矢张在旁边尖叫:“他不是说不要吗!”

成步堂置若罔闻,继续说:“这家店还有猪肉煎饺卖呢。”

“也不要。”

“加饭呢?小碗、大碗、生鸡蛋拌饭……”

“不要。”

“好稀奇,还有特制酱汁猪肉盖饭!”

“成步堂!”御剑的脸涨红了,“不是你说有人在后面等、要我快点的吗!……饮料,”他指着最下面的一排按钮,“我要红茶!”

“是拉面店的红茶哦,不是板东酒店的红茶哦……”

“快、快点结算!”

吵吵闹闹一番,终于在后面排队的客人发火之前结束了点餐。他们落座的时候,真宵和糸锯已经拿到拉面开始吃了。真宵啜着面,口齿不清地说:“御剑检察官点餐用了好久啊。”

“这家伙不会用自助机呢!”矢张轻飘飘地大笑。

“我不是不会用,是不熟练,”御剑冠冕堂皇地说,“是成步堂催得太紧了。”

“这样讲起来,每次请我吃拉面也是我来点餐的说。御剑检察官完全没碰过那个机器的说。”糸锯说道。

“因为是我请你吃饭,所以是你来点你想吃的东西,这是基本礼仪,你不服气吗?刑警!”

真宵同情地拍了拍已经被御剑的目光杀得冷汗直流的糸锯:“糸锯警官,我的叉烧可以分你吃。”

成步堂没有参与这场毫无营养的斗嘴,他看准时机,抓住一个路过的店员:“有纸围裙吗?”

店员点点头,走近桌子,伸手到桌面下方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拉了一下,矢张尖叫着“我的膝盖”原地蹦了起来。店员一边道歉,一边从隐藏抽屉里取出纸围裙,递给成步堂。成步堂转手就给了御剑。

“围上吧,不然你胸口那块布会垂到面汤里。”

“拜托你,这叫领巾。”

这时他们点的拉面送上来了。成步堂取了筷子,随口问:“你平时应该不常吃这些吧?”

“什么意思?”

“呃,感觉你像是有高级法国餐厅的会员卡。而且有好几张。”

“我没有。狩魔老师确实有。”御剑系好纸围裙,很不放心地拨弄了一下被卡在围裙内侧的领巾。提到狩魔豪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成步堂不知道该不该聊下去,转念一想——总不能永远不提那个人了吧?于是继续说:“不会一日三餐都吃那个吧。”

御剑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笑了,“铺张浪费可不是‘完美’的品质。”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完美’这个词听起来不那么令人生气。”成步堂嘀咕道。

“不过,如你所说,我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的确不经常吃这些……比较‘普通’的餐点,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去外面。”御剑夹起一筷子拉面吹了吹,“自己一个人住之后,去得最多的餐厅是检察厅食堂。”

成步堂一针见血地指出:“异议!那根本不能算是‘餐厅’。首先,营业性质就不同。”

“我当然知道!我的常识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御剑反驳,“这是一种讽刺的说法。”

矢张插嘴道:“浪费!太浪费了!如果我是御剑的话,就会去超级多不同的高级餐厅,认识超级多不同的漂亮女生——”

“矢张……你之前不是标榜自己是纯情挂的吗?”

“我只是说‘认识’而已啊!成步堂,你脑袋里在想什么肮脏的事呢!”

成步堂一巴掌推开试图趁乱抢自己面碗里叉烧的矢张。御剑在旁边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稍微歪过头,单手撩起一侧的头发,动作优雅但略带紧绷地吸溜起拉面来。之前点餐的时候,是担心让其他人久等,才盲目地跟着成步堂选了这一款,要吃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点的是哪一种;御剑被黑酱油的浓厚味道吓了一跳,眉头皱了起来,在吞咽的过程中迟钝地认识到刚才究竟吃了什么东西。

“不好吃吗?”成步堂问。

“不会,”御剑回答,“只是不习惯……很香、很烫。是好吃的。”

“……御剑,”成步堂犹豫了一下,顺从内心指引,开口说道,“以后多和我一起吃饭吧。我知道的‘普通’的饭菜,绝对更美味。”

真宵鼓起腮帮:“真宵我啊,有朝一日也想去高级法国餐厅见世面。成步堂哥,请客。”

成步堂大叫:“那种冷冰冰没有人气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才不是因为没钱!

“狩魔家的餐桌也没那么不堪。”御剑淡淡地说。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下次也吃拉面,我要自己操作那台机器。”

成步堂愣了愣,笑了:“好的。要是被后面排队的人骂了,我可不会管你。”

御剑不理他,继续吃面。兴许是因为真的太烫了,脸颊和耳朵完全涨红。成步堂以为对方没看到已经端上来很久的红茶,指了指茶杯,反倒被瞪了一眼。

 

说是“多一起吃饭吧”,实际上很难达成。御剑很忙。洗脱杀人嫌疑后,检察厅像是要把他坐拘留所那几天补回来似的,疯狂给他分派工作。成步堂打过几次电话,要么是语音信箱,要么就是御剑本人用一听就知道没有休息好的疲倦语气应答,似乎在害怕他又带来什么珍奇案件似的:“怎么了?成步堂。”

然后他问出要不要一起吃饭;御剑总是说“没有时间”,听起来像敷衍,但是紧接着会对他说“抱歉”。反复几次,成步堂也不好意思再打。对着总在加班的人问要不要去吃这个、吃那个,就好像在炫耀自己的私人生活有多么丰富多彩似的。虽说御剑如果听到他的顾虑,当着他的面,会冷冷地笑一笑、说“我和喜欢虚张声势的蹩脚律师不同,可是被很多人依赖着的”,但那家伙——御剑那家伙啊,成步堂想:比看起来的样子,要柔软许多。说不定,真正喜欢虚张声势的家伙,是御剑才对。

他完全清楚;他相信他完全清楚御剑的另一面。

因此,在多田敷谋杀案落下帷幕的那天,成步堂一鼓作气,冲到了御剑的办公室门口。象征性敲了两下门,他就自己走进去了。御剑看起来正在写东西,一句“请进”被他推门而入的动作堵在了喉咙里,看见是他,脸上出现意外、慌张和生气混合的表情,但是完全愣住了,嘴唇张合、说不出话,翻折纸张的动作重得仿佛要将办公桌一道折起来。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成步堂走近,举了举手里的外卖袋子。

御剑无话可说,低头揉了揉眉心。成步堂趁此机会,直接把袋子放在了办公桌中央。御剑从袋子下方抽走那张纸。

“是压到文件了吗?抱歉。”

“不是。没关系。”御剑将折起的纸张轻轻扔进垃圾桶,“谢谢你。”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

“要我提醒你吗?把岩徒署长送进去可不是件小事。更何况还牵扯到他在任期间经手的其他事件,曾经与他搭档的宝月检察官也不会再回到工作岗位了。为了精确地裁定这两人应得的刑罚,非得拉一个调查组起来不可。”

“好大的工作量,”成步堂打开餐盒,把炒饭和三明治推到御剑面前,“你也要参与其中吗?”

御剑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建立调查组和成员遴选并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看后续工作安排吧。”他没有碰离自己只有一寸的餐盒,而是伸手拿起了印有连锁咖啡品牌标志的外带杯。“今天,我得先交情况说明书。”

成步堂看着御剑喝了一口、脸上浮起了疑惑的神情,才慢悠悠地揭示答案:“是热牛奶。”

“我以为是咖啡。”

“我希望你今晚能好好休息,别管工作了。”成步堂解释,“过去这几天,我们都过得很不容易。”

“感谢你为了扰乱法律界秩序所做的一切努力。”御剑嘲讽道,但是紧接着喝了第二口。

“话虽如此,你还是帮了我一把,”成步堂笑着说,“就算是‘扰乱秩序’,也是你和我一起扰乱的。”

“别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话把我拉下水……”

“御剑,律师和检察官,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成步堂坐到访客用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扣在一起,望着御剑啜饮热牛奶的侧脸说话,“我知道啊,为了维护系统运行,需要有罪判决率、有情况说明书等等,这些制度上的东西。可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达成’或者‘未达成’去评判的。”

“现在我不想和你聊这个。”御剑放下杯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追寻真相是更正确的目标。但我不认为你的阅历能支撑起你说出的这句话。成步堂,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运气稍好一点。”

“运气?”成步堂皱眉。

“至今为止,你接到过委托人真正有罪的案子吗?没有!”御剑说,“所以你才能说出‘相信委托人’这几个字,才能大大咧咧地说要追寻真相。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委托人完全有罪,作为律师的你该怎么办?继续辩护?那跟真相相去甚远。拒绝辩护?他完全可以再找别的律师,你就等同于放虎归山。是啊,你可以告发他,但这不会进一步坐实他的罪行,除了证明你自己是个好公民以外,毫无建设性。”

“到那个时候,”成步堂说,“我想,我会去找你商量。”

“咦……?”

“咦什么啊。我才觉得奇怪呢。御剑你啊,明明都被宝月检察官说了‘你不是一个人’,为什么还在用孤狼的思维考虑事情呢?”成步堂无奈地摇了摇头。

御剑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

“好啦,快点吃吧,不然都要冷了。”成步堂催促道,站起身来,“我要先回去了。这几天累死我了,不早点睡觉不行……”

“你好歹也是在做‘律师’这份工作吧!”御剑说,“两个月不开张,接一个案子就说要休息?真的能按时交上房租吗?”

成步堂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御剑:“两个月前为你拿到无罪判决之后,我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所以才一直没提起劲来接新的案子。毕竟,我一开始就只是想要见到你而已。”他笑了笑,“不过,经过这次的辩护,我重新感受到了……嗯,帮助他人的成就感?即使与你无关,我对这份工作也还是很有热情的。”

御剑听完,表情略微凝固了。就在成步堂心慌地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一部分时,御剑开口说道:“那就好。”

“我会继续当律师的。”成步堂望着御剑的脸,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他说话居然失去了底气,每一个字都像气球似的往天上飘,“我走了。记得要休息。”

御剑颔首,与他道别:“再见,成步堂。”

成步堂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肺里好像有一只小鸟在胡乱扑腾。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御剑了;这个念头刚一成型,他就猛地打了个寒颤,小鸟也无声地尖叫了起来。这是毫无证据的推断啊,成步堂心想,压下自己的不安,大步走向电梯间。

此时,办公室内,御剑捡起垃圾桶里的那张纸,捏了捏被外卖沾湿的一角。还是重新写一张吧,如果成步堂知道自己留下的信,就是今晚的这一张的话,一定会伤心的……他这样想着,重新抽了一张纸,转抄上面诀别的语句。

 

御剑坐在检察厅食堂的一角,望向落地窗外湛蓝的天光。从这里能够看见被政府枢纽机构环绕着的喷泉公园。据说里面哪怕一个小小的喷水装置都有百年历史,但御剑认为那是无稽之谈——只要有扭下过浴室花洒,亲眼见到里面的磨损和锈迹,就会清楚知道这一点。可是,很多人还是把这个公园和周边的建筑作为身份显赫的象征,好像只要在这处车站下车都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他也曾为着很浅薄的事情执着。这一点上,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

他扭过头,看见出言戳破他那片薄薄的骄傲的人。成步堂从食堂的大门探出头,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了他,才走过来。

“那两个孩子没跟着你?”御剑说。

“真宵和春美去逛街了,”成步堂在御剑对面坐下,“今天,事务所附近的小学举办跳蚤集市。再说,她们也不想来这种死板的地方。”

御剑苦笑。这时工作人员端上了两杯红茶。他道了谢,端起杯子,发觉成步堂稍微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红茶,只是呆呆地望着外面。

他想了想,提醒道:“红茶是要趁热闻香气的。”

成步堂如梦初醒,很快地喝了一口,被烫得吐出舌头。

“你还好吗?”御剑忍着笑问。

“不太好……”成步堂垂头丧气地抿了抿舌尖。

“工作上?和我的案子不冲突的话,可以说说。”

“不,还是那件事。”

御剑知道成步堂指的是特摄明星杀人事件。前段时间刚结束庭审。真宵被那位有名的杀手挟持为人质,而成步堂被迫为杀手的雇主争取无罪释放。他抿了口红茶,说:“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如果你介意杀手仍然逃亡在外,我提醒你,抓捕犯人不是律师的工作。”

“我没有要让糸锯警官失业的意思。”成步堂解释,“我这几天总会想起你说过的话。……你留下‘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的纸条,消失不见的前一天晚上,你对我说了一个假设。”

御剑想起自己口不择言地说成步堂仅仅只是运气好,有些尴尬。

“到了真正面对有罪的委托人的时候,我却没有第一时间找你商量。”

“那不是因为被杀手威胁了吗?而且,你那时候还在生我的气嘛。”

“你可以不要把这事说得那么平淡吗?”成步堂压低了声音。

御剑不由得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还好,面前的刺猬很快垂下了无形的尖刺,重新变回他熟悉的一团。成步堂转着茶杯,声音带了点鼻音,听起来很是委屈:“那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了。”

“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我不是还在这里吗?不然,前几天陪你在庭上唱双簧的好心检察官是谁啊?”

“你一开始根本没向任何人说明情况。”成步堂指出,“糸锯警官说,他是后来接到你的电话才明白过来的。我呢?什么告知都没有!你就突然出现在警署,然后说什么‘要恨我是你的自由’,不用你说,我也会恨个痛快!”

“等一下,”御剑察觉了成步堂讲述中的微妙之处,喊停道:“成步堂,你不会一直以为我是真的死了吧?”

“不是‘一直’!”成步堂硬邦邦地说,“我知道那句话是‘检察官身份死亡’的意思。这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我还是很生气。成为检察官是你选择的人生道路,你自杀或是不再做检察官了,对我来说都一样是背叛……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御剑看着他揉了揉眼睛,随着叹息垂下了肩膀。

“真宵被绑之后,杀手说如果不照他说的做就杀了她,我才意识到,那完全不一样。”成步堂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会被灵媒召唤回来,还能出现、还能说上话……”

“你居然敢在检察厅提毫无根据的超自然现象。”御剑尖锐地说。

成步堂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死了就是不在了。”他一把抓住御剑搭在桌上的手,“如果你死了,我就永远碰不到你的手了。”

御剑静止了两秒,慢慢抽回手,“成步堂,做出行动之前,观察一下周围环境。第一,别把法庭那套‘先异议再想’搬到生活中;第二,别给我惹出奇怪的传言来。”

“呜……”成步堂这才注意到食堂里还有别人在,立刻蔫掉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成步堂不停地喝红茶,杯子很快见了底。御剑注意到天空中有鸽群飞过,看了一眼手表。

“你又要走了。”成步堂抬了抬下颌,示意他放在座位旁边的行李箱。

“嗯。”

“这次不留什么信吗?”

御剑直视成步堂的双眼,坚定地回答:“不。我已经不再感到迷茫了。”

成步堂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听懂这句话。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御剑在漫长的国际航班期间,睡了又醒,乘务员送上红茶时,他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回忆起湛蓝的天光、飞过高楼大厦的鸽群、坐在他对面的成步堂。他记得成步堂说过,他们要多在一起吃饭。成步堂邀过他好几次,但他都因为工作忙拒绝了。也会为自己找借口:给人看见了检察官与律师交往过密,说不定要怎么编排。他吃过被新闻媒体大肆渲染的苦,不想再吃第二次、也不想让成步堂尝到。

凌晨,接到矢张语无伦次的电话后——“成步堂死了!”——御剑靠本能从床上跳了起来,即使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也在房间里努力摸索必要的行李,准备回国。因为一时找不到护照,气得几乎哭出来。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意识到矢张是个颠三倒四的家伙,说话不能全信,于是赶紧拨了成步堂的号码。没人接。不会真的死了吧?矢张难得靠谱一次?和自己那封与检察官身份诀别的信不同,说是死了,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彷徨一直持续到他真正在医院见到成步堂。对方围着一个怪模怪样的迷信头巾,说两句话就咳嗽,鼻涕狂流,没一会儿就用完半包纸巾,但是完全讲清了案情,也往他脑袋里强塞了“精灵枷锁”的概念,然后不由分说地将第一天的庭审托付给他。

“要是被人发现检察官替律师站上辩护席的话,你我都得完蛋。”御剑虽然这么说,但却不感到害怕。他说完,垂眼望向成步堂的脸。对方苦笑着点了点头,撇开了视线。他无意识地转动手心的勾玉,听见周围传来轻微的锁链摩擦声,赶紧停手、闭上眼睛。

“御剑?”成步堂担心地呼唤他。

御剑睁开眼,握了握成步堂垂在床边的手。他说:“案子结束之后,再一起吃饭吧。”

几天后他们带着苦涩的胜利在吐丽美庵相聚,又因为吐丽美庵的菜品,心情变得更加苦涩了。席间唯一美味的只有香槟,两人坐在角落喝了很多,一直到同样喝醉了的狩魔冥甩着鞭子前来提醒御剑还要赶明天的国际航班,告诫他不能落下国外的检察官助理工作。“你用说的就好了,干嘛抽人呢!”成步堂以酒壮胆,公然同狩魔冥叫板,横过手臂尝试为御剑挡下攻击,却一肘子撞到了他胸口,差点让他完完整整地吐出那份超级难吃的龙虾料理。鞭子么,也没少挨。

久违的相聚在一团乱麻里被迫散场。他们像明天还能见面似的,简单地说了再见。案件尘埃落定,目标不再模糊不清,暂时而言世界还没有要陷入战争的迹象,不会出现困在国外回不来那般天堑难越的状况。想见的人怎么样都能见到的,26岁的御剑天真地想:只不过,国际包机的价格实在令人肉痛,仅此而已。

此后不过两个月,他在堆成山的文件中间,听到成步堂因提交伪证而失去律师徽章的消息。御剑自己也琐事缠身,双方所处的境况都令人头痛地绝望,他们匆忙地见了一面,连杯水都没喝上。明天,或者不久的将来,还能再见面吗?还会在法庭以律师和检察官的身份相遇吗?这个问题,竟然完全得不到答案。成步堂不是轻易对他人敞开心扉的类型,御剑猜想自己可能已经将人生中有限的、听取成步堂内心证言的次数,全部都用尽了。

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到彷徨,就像那天凌晨找不到最紧要的护照,又明知道它就在身边不远处。这份感情那么微小,又不动如山,御剑只好怀抱着它,于正义女神左手那柄摇摇欲坠的天平下,独自前行了很久。

直到一束阳光落在她右手的剑上。

 

临近日出的时刻,室内仍然非常黑。御剑摸索着打开了起居室的灯。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提醒他,还有牛肉饼和贝果。御剑重新确认一次时间,选择先泡一壶红茶。

在他因为尝试用单手颠锅给贝果翻面而差点把平底锅砸自己脚上之后没多久,卧室门打开了。成步堂满脸惴惴不安,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飘出来,坐在餐桌的一侧。御剑没有搭话,而是开始烘第二个贝果。这一次他选择用铲子翻面。

阳光穿越百叶窗,一行一行地铺满起居室的地板,很快将成步堂的发梢也染成金色。小麦、黄油和肉的香气飘出厨房,但并没有撼动对方紧盯电脑屏幕的目光。

御剑抬头看着挂钟。分针和秒针静静地越过12的黑字,来到新的整点。成步堂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刷新键。随后,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冲御剑露出一个松软的微笑。

御剑说:“去刷牙。”

“好的。”成步堂愉快地起身。

“我煎焦了一个牛肉饼……给你吃。”

“怎么这样……”

成步堂垮着脸进了卫生间。御剑把卖相不佳的那份早餐放在成步堂刚刚坐过的位置上。电脑屏幕中映着查询法考成绩的网页。他看见了“恭喜”,就没有往下看了。这结果对成步堂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他轻轻合上电脑,将自己的早餐放在成步堂的对面。

御剑怜侍,今年34岁。曾是检察院头号的天才,也曾被指责为玩弄证物的恶魔。想过死亡、想过正义、想过法律是否存在唯一的答案,但是从未想过餐桌的这一端到另一端,会是十年那么远,又是一伸手这么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