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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间里空气黏得很紧,充斥着清洁剂的味道。
郑棋元身上的T恤和短裤已经湿了一半,膝盖在大理石面上跪出红痕。海绵逐渐擦过置物架,下水槽,调节温度的旋钮,玻璃拉门,莲蓬头,他在机械的律动中感受到久违的平静。
打开手持的花洒,温热的水流冲走白色的泡沫,蒸汽再度氤氲又消散。
刚和徐均朔分手的时候,郑棋元的家里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一尘不染。
与他合作多年的心理咨询师知道他的习惯,波澜不惊地坐在沙发对面听他讲自己不停在深夜购入各种品类的消毒水,打磨纯木的切菜板,浸泡成套的餐刀和餐叉直到铮铮发亮。最初只是为了彻底抹掉徐均朔停留过的证据,到后来他忘记了这一切的缘由,只是一次次抹掉想象中的顽垢。
"也不像是我甩了他,"郑棋元笑着说,"更像是我杀了他,在毁尸灭迹。"
或者是杀了我自己,他后来补充。
偶尔有不了解事件原委和他习性的朋友来家里聚餐喝酒,都或多或少地在这样的房子里感到局促和拘谨。为此,他买了几组高低错落的长烛,用摇曳的火光和影子去融解那些骇人的无瑕和齐整。
他的家变成了一幕完美的舞台布景。
在徐均朔之后,他一直生活在虚假而光鲜的秩序中。
走出淋浴间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爱人在客厅里唤他名字,提醒他明天澳门将有一场大雨。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前:"还在打扫吗?"
"刚完事儿,"郑棋元摘下橡胶手套说,"我还得收拾行李,太晚了你就先回。"
我在咖啡桌上给你留了一把伞,他完美的爱人说,完美地懂得进退和分寸,从不提问或索求。
有的时候我不懂我在痛苦什么,郑棋元跟自己的咨询师说。
齿轮正在完美地咬合,每一块拼图都首尾相连。事业、名誉、积蓄、房产,性、爱和自由。
拿起麦克风的手已经不会骨节泛白,安定换成了橙色的褪黑素软糖,给妈妈打电话时没有了沉重的负罪感。
但我仍然说不出来,想不明白。
你听过这首歌吗?郑棋元问。这是我的歌。
他的咨询师摇了摇头。
你只是我的来访者,他说。
屋子回归寂静。衬衫,内裤,电动牙刷,大大小小的长方形内胆落入箱子,俄罗斯方块的背景音乐反复循环,他的动作再次变得机械而流畅。
证件,卡夹,耳机,钥匙,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背包,一生都在被掏空和填满。
他的褶皱里始终有淋过雨后未干的水渍。
徐均朔第一次来他家里时兴奋了好久,大惊小怪地感叹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这阳台好宽敞,这厨房好贵,这床单是埃及棉吗?他的走廊里挂的是自己拍的风景照,徐均朔一张张凑近端详,还不忘问你当时和谁去的、这是在哪。
客厅书架上有更多的相框,和莎士比亚全集摆在一起,颇有震慑力。小孩儿巡查到那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要打印一张合照放在这里。
这确实是他惯用的表达方式。试探伪装成欲望,欲望伪装成命令。
更聪明的人不会在游戏开始时就露出武器,而徐均朔在爱里只会率先拔出利剑,然后笨拙地褪下铠甲。
我需要跟你唱一首歌,不,我想要跟你唱一首歌。
其实他的意思是,我想让你想要靠近我。
那天郑棋元给他们做了晚餐,青酱意面上撒了罗勒叶和辣椒碎,还有摆盘和厚重华丽的餐巾。他打扫了家里每一个角落,给门厅的香薰多添了一根扩香的藤条,放了一张适合捕猎的黑胶。
但小孩儿曾在上周的一次视频通话里惊讶于他从未吃过南方很爱的桂花酒酿圆子,带了材料过来执意要做给他尝。
他站在岛台另一边看着徐均朔专注的眼神,耐心地搅动灶上一碗温吞的月球,像时针转动一圈又一圈。
四周犹如台风过境,水池里脏盘子堆得很高,地上有破碎的冰糖,他价值五位数的锅具丢了盖子,面粉倾倒了半袋,落雪一样。
他绕到徐均朔的身边,小心地把他的手带离滚烫的锅沿,和他接吻。
关灯,断电,打包将要腐烂的湿垃圾,他的航班会在三小时后准时起飞,一切都一如既往。
然后郑棋元吞下今日份的B族维生素和鱼肝油,站在餐桌旁无声地流泪。
"我会在同时体验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郑棋元望着墙上的某点,"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四十三岁是失败的恋情无法摧毁的年纪,但郑棋元也确定无疑地在经历毁灭。
我可以感受到快乐,可以工作、吃饭、微笑,默念下一句唱词,直到大厦不再崩塌,撑起这仪器的运转。
我确实好了,痊愈了,朝前走了。我确实在腐烂,在流泪,像笼中的困兽在原地呜咽。
齿轮在咬紧,他只能得体而木然地叙述这一切,藏起裂纹。
庆功宴一如既往地吵。他的体力已然耗尽,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夹菜。徐均朔整晚没怎么看他,和身侧的年轻演员聊着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游戏,也许是动漫。
他想起家里几乎全新的Switch,跟几叠花花绿绿的SD卡盘一起闲置了很久,突兀地躺在他的电视下作伴,像小丑来到墓园。
他的爱人调情时曾戏谑地问他,你这样的人也会玩塞尔达吗?真看不出来。
郑棋元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主创来桌上敬酒,他们纷纷站起来斟满玻璃杯,然后徐均朔被撺掇着说祝酒辞。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眼睛睁得很大。
"有段日子没见了,看起来大家都过得挺好的,"他毫无新意地讲,"希望之后的演出顺利。"
他们在今晚第一次对视,郑棋元喝光了杯里的香槟。
"最近出去玩儿了吧?跟家里那位吗?"有人问郑棋元。
他迟疑了两秒,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补充其他的细节。
郑老师真是来到了人生的巅峰啊,周围的人趁机附和。
齿轮在咬紧。
徐均朔低着头,手里反复摆弄一张发皱的餐巾纸。
郑棋元不是没有看过那些直播,他甚至很羡慕。
二十七岁还仍然是可以肆意心碎的年纪。他可以痛苦得很赤裸、很直白,而郑棋元的人生已经不会为痛苦让位,没有余裕绝望。
"他可以冲几千几万人直接吼'欢迎加入失恋共和国',而我在分手第二天就要申报个人所得税,去医院取我妈的CT结果,"他笑着对咨询师说,"没办法的。"
没有办法。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徐均朔经常在他面前看他的唱段,故意要他害羞似的。
你唱歌像是炼金术,小孩曾说。
"什么意思?"郑棋元问。
"你唱'久久不见',就像是你真的很久没有见到我。你唱'缠绵',你我的记忆就真的在缠绵。你唱'实现',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实现,你唱'化烟',人们就真的看得到这故事在化烟。"
怎么做到的啊?你唱动心,我就真的心动了。徐均朔说。
当时的郑棋元耳朵都在发热,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掐他的后颈,很幼稚地说,再唱十年你也可以。
现在的郑棋元惊惧地发现这一切用不了十年。徐均朔唱"沉醉"时就像是他真的无法忘怀,唱"痛快"时就像是真的曾因为痛苦而畅快。
他唱"期待"时是真的没有了期待,唱"残骸"时就是真的大梦初醒,捡起被雨淋湿的风筝转身离开。
有人在问徐均朔过得如何,听说那部剧的女二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郑棋元拿起手机,回复他未读一天的消息。
他完美的爱人给他发来自己的午餐晚餐,问他澳门是不是很潮?要记得去吃某条街角的蛋挞。
他挑了一张用来营业的自拍发过去,告诉他在吃庆功宴。
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发起了视频请求,被他拒绝了。
这里人很多,他说。
对方陷入沉默,比任何其他的话都让郑棋元感到内疚。
其实那个人没做错什么,郑棋元和徐均朔也是。
他花了很多年才可以在感受到爱的时候选择纵身一跃,那感觉是金色的,像壁炉里的火。
他知道自己已经足够勇敢、足够用力,徐均朔也是。
可他们还是失败了。
郑棋元接受了结局,但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个正确的选择可以得出错误的答案。
凌晨一点,他放弃入睡站到酒店门外点烟,思索片刻,还是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街灯下空无一人,他恰好站在光晕中,影子溢得很远。
爱人的声音在接起来的时候就是软的,知道这意味着安抚,求和,知道自己在这时应该完美地接受、退却、未战先降。
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了几句。
"你嗓子好哑,"对方说,"唱得太大声了吧?"
对,郑棋元停顿了一下。确实。他没说自己放弃了戒烟。
"你要在外面散步吗?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喝得有点多了,醒醒酒再睡。"
郑棋元看着徐均朔的背影说。
其实不很确定那是他。
郑棋元只是恍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在四月的夜风里引燃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跟了上去。
他只落后了不到五步的距离。
对话还在继续:"哦对了,你的兰花要开了,临走浇水了吗?"
"好像忘了。"
"那……我过去帮你浇?"
"可以啊,"郑棋元说,"你知道门锁密码的吧?"
你没跟我讲过。语气变了,一种嗔怪。
"我微信上发给你。"
"好,"对面开玩笑道,"下个月就有希望留宿了。"
郑棋元闭上了眼睛。
"别这么说话。"
再次沉默。
郑棋元想说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我无法忍受生活空间再次被入侵,我害怕再次陷入病态的清扫成瘾,我害怕无休止的追问、向下螺旋式的争吵,我害怕自己竟然再次产生害怕,多么幼稚。
他想说亲密关系是通电的围栏,我撞到过一次边界,就会始终留有胆怯。
如果徐均朔可以痛苦得如此坦然,那么我的伤口也不难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屏气,吐气,咨询师教他的平复情绪的练习。
"我回来的时候你来接我吧,我们去吃那家你喜欢的火锅。"
他的爱人回答了一半,听筒里突然没了声音。
郑棋元把手机拿下来,一通来电。
号码他早就删掉了,但胸腔还记得。
记忆在缠绵。
他摁下了红色的挂断。
"信号不好吗?刚才卡了好久。"
"嗯,"郑棋元艰难地讲,"有个电话进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徐均朔的背影低着头,手机的荧光照在颧骨上。他瘦了一些。
"都忘记了我刚在说什么了,你——"
寂静。挂断。
"又是电话吗?谁在找你?"
"剧组的人。"严格来讲,并不算说谎。
窄街上鸦雀无声,变绿的红灯形同虚设。
"徐均朔过得还好吗?"他突然问。
郑棋元看着徐均朔的发尾,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你忙吧,我要睡了。
晚安,郑棋元说。
把手机锁上时他才发现自己在抖。
金属持续地振动,那人很执拗、很狠厉,以至于绝望。最近通话列表上方同一个号码的未接来电不断堆叠,他攥紧那些血红的数字,像攥紧自己泥泞的心脏。
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在愤怒,愤怒他的现实还是可以被徐均朔随意地暂停,愤怒自己的允准,愤怒自己的愤怒所指代的无法释怀。
愤怒小他十六岁的人分手时还会引用瑞克和莫蒂,僵硬地笑着问他,爱对你来说真的只是化学反应吗?
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住了脚步,四尊佛像矗立在月光中。
徐均朔站在沉默的神明面前,他站在徐均朔的身后。
他突然想到有段时间很忙、心情很复杂,徐均朔除了分享很傻的段子之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了很久之后去静安寺里给他买了一个开过光的法物,说,这个很灵的。
也许那个时候郑棋元就看到了结局。
他会在每一个宇宙非化学式地爱上他。
他会一次又一次爱上徐均朔,但他的爱人不会是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离开我,他才可以心无旁骛地爱我。
徐均朔转过身来,看着郑棋元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