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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紧随着解散的指令,成步堂龙一从“决斗”的紧绷场面里抽身出来。他朝着台下望,径自朝观众席走去。周遭男女的轻笑和问候长着羽翼般,迅疾地掠过耳际。自方才他就看到了,红色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座位间尤为显眼,正如重逢那天,行色匆匆的人群里,迎面而来的那一簇。
“御剑!”他唤着对方的名字,清晰分明的音节自舌间淌过,从再次相逢伊始,短短几个星期,那样的呼唤已然习以为常,乍听之下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风风火火的课间与黄昏。
“你去过图书馆了?”
御剑怜侍点了点头。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份资料,之后从图书馆折到剧院,又看了大半程的彩排。
“爱神蒙着眼睛,却会传入人们的心灵”成步堂龙一在台上诵读着。爱情故事总是自此起始,之后的发展却偏离了轨道。御剑并不喜欢这出剧,缺乏理性又多少带些命运对凡人的狎玩。但一个他未曾见过的成步堂站在那里,以大学生这重身份,他便不由自主地驻足,去体味信纸之上,用笔墨勾画出的,属于成步堂的生活。
那是生命中缺失的一块,甚至他自己的大学生涯,都是不顾其他,只求尽早毕业,走上检察官的道路。
今天并非带妆彩排,成步堂依旧是原本的面貌,穿着大学生的便装。可他分明在故事里,置身于舞台,被赋予了别样的人生。
而脱离了舞台,他就只是成步堂龙一,御剑怜侍暌违多年的旧时好友。
“下雨了啊……”成步堂看向座位边的湿痕,低声道。
他们并肩朝着礼堂外走。已经是春天了,大雨的侵袭结上寒意,无声无息地攀上衣角。一把把伞像花朵似的绽开,雨水砸在伞面上,像沉闷的鼓点。
重逢那天也是下雨,浓墨重彩的夜空缀着晶亮的雨,取代了耀眼的星。雨珠缘着伞骨滚落,为每个人开辟出一方小世界。
隔着雨水织就的透明幕帘,成步堂龙一见到了自己念想的那个人。他抓住那双手,一双被寒风和无情的雨水浸染的手,将那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是你,御剑怜侍。”
单单叫出对方的名字,就仿佛用尽了成步堂龙一所有的想象,所谓近乡情怯大略就是这种感觉。
反倒是御剑怜侍先行打破了无言的局面。他说,你衣服都湿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御剑怜侍思及自己为何允许那个人踏入自己的住所,或许是自己的公寓刚好毗邻,或许是因为那半片伞荫的温柔,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可笑的粉色毛衫实在不像样。
那天过后,他们时常见面,成步堂龙一总能找到由头,将他们的联系延续下去。
“我可以来看你的庭审,你也可以来看我排练。”在某一天的晚餐时刻,他如此道,眼里写满了真挚。
“没必要,我很忙,你也有你的生活。”御剑不假思索地回绝,于他而言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
“可是,你现在也在陪我。”成步堂的笑容挂上了嘴角,看似无心地道出事实。
现下也是这样,虽说是顺便路过,但他终究是被排练告示所吸引。
大理石的走廊上,脚步掷地有声。稀稀落落的足音渐渐远去,方显出寂寥之感。
他们没有往外走,而是站在门后,看雨丝填满眼前的光景。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成步堂轻快地问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等到回音。一片寂静下,成步堂甚至一度以为,雨声盖住了御剑的答复,又或者是,他沉浸在一扇门外的景色中。
“那我们……”
“成步堂……”
这一次,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未竟的话语搁在那里,无着无落。最终,成步堂龙一退了一步,示意御剑先说。
拳头握紧又松开,铺陈和建设需要很久,说出口却只是几秒钟。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2
铅灰色的天空沉闷异常。
天气预报说全天放晴,起初也的确如此。春日的暖阳照及每个角落,青翠的绿茵和鸟雀的啼鸣相映成趣,一切都是那么烂漫可爱。
傍晚却急转直下,淅淅沥沥的雨将白日里人们的欢欣淋得透湿。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御剑怜侍说。
他的一字一句就像是判决,随着法槌落下,简短又沉重。确实,他在法庭上浸淫了一年之久,旁观过的、模拟过的现场又无法尽数,言语间早已沾染上那里的腔调。
这里不是法庭,此刻的成步堂却好像再一次站到了被告席上,与上一回不同,这次的结果并非他所乐见。
“为什么?”成步堂嘴唇动了动,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神色却无可抑制地黯淡了下来。
“因为你已经见过我了,”御剑看向他道,“所以不需要再费周章站到法庭上,继续学你的戏剧,去英国,或者哪里都好。”
“这样……”成步堂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就是理由吗?”
“是的,这是我的理由。”他低着头,注视着地上斑驳的湿印,重复道。
“你知道我为了见你参加司法考试,也知道我原本计划去英国。这些我从没有和别人提起过,”成步堂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冷厉,宛若结了冰。御剑怜侍被迫望向那双眼眸,星芒似的光虽不刺眼,却变得锐利,“你看过我的信了。”
一切不难厘清,即使是绫里千寻,他也从未提及过想要见的那位朋友是谁。至于身边的同学,无需解释,他们便会自行寻觅。选择走上法律的道路有太多的理由:演员生活的不稳定性,还有相较之下律师不菲的收入……这些浮于表面的事实就足够杀灭可能生起的议论,终结于“难怪如此”的感慨。他说起这件事,也单单是在给御剑怜侍的最后两封信中,一封说是想要见面,另一封则是,那就以律师和检察官的身份再见。
至于去英国深造戏剧,更是一个只存在于他心里,刻画在信纸上的,刚刚成形便抹去的计划。
御剑叹了口气,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却不要妄想在他这里蒙混过关。他是认真的,只要抓住一点纰漏,就会进攻到底,直到对方露出更多的破绽,说出真实的来龙去脉。若是在法庭上,他一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生硬地点头,别开了视线,说:“你信里那些幼稚又琐碎的东西,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人已经散尽了,走廊上只有两条身影,隔开了几步,就像他们之间空缺的十余年。成长真是一件讨厌的事,少年人的争吵转眼即过,成年人的僵持却是漫长。
“这就是你所有的想法吗?”成步堂问得很平缓,纵是如此,其中的愠怒任谁都捕捉得到,他攥紧了袖口,手背的经络分明可见。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做律师的梦想,帮助他人的梦想……”隐隐的疼痛刺探着神经,御剑怜侍深吸一口气,竭力甩掉那些无端的惆怅,“那是小学作文里的事了。”他朝前迈了一步,撑开伞,迎向那片阴霾和混沌,茫茫的雨丝几乎立时迷住了他的双眼,他知道成步堂龙一在注视着他,那道目光灼烧着。可是他不能回头,这一次,是御剑怜侍把成步堂龙一隔绝在他的世界外。
3
御剑怜侍做了一个梦。
与以往浓黑的底色不同,这一次的梦境是敞亮的。眼前是恢弘的剧院,耳边奏起激荡的乐章。成步堂龙一站在舞台上,身着绣满金线的袍子,用吟诵般的悦耳声腔,迈着坚毅的脚步,诉说着心底沉重的情感,演绎着一段跌宕起伏。在二楼包厢的,是御剑怜侍,他遥遥地望着台上的成步堂龙一,从开场到谢幕,被潮水般的掌声环绕。待到这场夜戏终了,有人敲开了包厢,熟悉的气息与面容不会错认。盛放的红色花束落在了他的怀里,妍丽的花瓣上,那凝结的露珠像极了重逢的那个傍晚,成步堂发梢上坠落的雨水。
再后来,无边无际的惨白占据了视野,御剑怜侍从梦醒的失落中回神,苍白的墙面映入眼帘,梦里梦外的落差被无限扩大。他一度习于公寓、法院、检察署三点一线的生活,直至成步堂龙一的闯入。没有了那个人的声息,简约风格的装潢在深夜里显得冷清而沉闷。纵使他只造访过一个晚上。纯白的底色便是如此,一旦有人着上色彩,哪怕一个圆点,都显眼到不容忽视。
那个晚上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动人的故事,唯独茶几上的热茶给生活气息匮乏的房间添上暖意。
粉色毛衣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成步堂草草披上一件衬衫。他们身材相仿,即使对于版式的偏好有所不同,也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这是第一次,御剑怜侍认真地去打量成年后成步堂的身量,纵使面容与少时相差无几,眼前的却毫无疑问是成年男人的身量,倏忽间切切实实地过去了那么多年。
“你还是穿着这件衣服。”御剑扫了眼那件毛衫,说道。
“啊这个,谁让最近都是雨季呢?光是遭到能穿的衣服就已经很难了,”成步堂抓着湿漉漉的发尾,神色有些窘迫,他犹疑着问,“你……知道了?”
“略有耳闻。”确实只到这个程度。在过去的几个月,他不得不与数桩棘手的案子周旋,分身乏术,唯独难得一次碰上同事,听他们说起法庭上某个难缠的被告,那个人的孤注一掷,还有最后的无罪宣判。他不屑于某位同僚糟糕的业务水平,又慨叹于成步堂龙一的好运气。
“还好只是这样。“成步堂飞快地答道。
之后,他们坐在沙发的两端,间或饮茶。成步堂在影碟机上播放影片,调低了音量,御剑则低头翻阅手头的资料。
雨还在下,累日的疲乏和着雨水的白噪声像一层温润的纱,笼罩在检察官的身上,为他营造出一个安眠的处所,他在电视的背景声中阖上了眼。
又是一片浓重的黑,远处有幽冥般的兽眼,灌木丛沙沙地响,忽而他的周身添上了四堵墙,冰冷又摸不到窗口,脚下似舢板摇晃,自从九岁那年以来,这已经不知第几次发生,也不知是第几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梦境。他几乎放任了自己在梦中的际遇,等候着自己跌入万丈深渊。可他软软地着陆了,源源不尽的温暖与光亮自皮肤传递,无声地告诉他,你是安全的,他恍如寄生于母体之中。
流逝的生命与力量回到了身体,飘渺不定的心逐渐平静下来,龙卷、骇浪、野兽都消失不见,御剑也再次拥有了触到地面的实感。睁开眼,他面对的并非独自一人醒来的荒芜,在一米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平缓的呼吸。
许是他的动静大了些,又或者这本身是个浅眠的夜晚,成步堂几乎是同时醒来的。他伸了伸懒腰,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最近很忙吗?”
御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也是啊,三年级就是这样。还好,不用谈恋爱之后,能空出些时间。”他那副轻松的样子,仿佛经历的不过是一场普通又和平的分手,而不是对簿公堂欲置之死地的厮杀。
没有分毫的不自然,盘桓在方才那场浅眠的,似乎只有御剑怜侍一个人,皮肤上那点熨帖的暖意仿佛还在,那昙花一现的温存无法辨明是虚幻还是真实发生。
在那往后,成步堂龙一总是发出邀约,最初的说辞是“至少让我把衬衫还给你”,再往后便是亲近又不越界的交往和寒暄,直至白天里御剑怜侍单方面的回绝。
天色已近灰白,御剑起身移步到卫生间,掬起一捧水,困意瞬时消散,镜中的面目逐渐清晰。他开始反刍方才的梦境,那一室流光溢彩之下,成步堂龙一的璀璨人生。在“梦想”于他们来说言之过早的年代,即使写许愿瓶,那家伙写的也不过是友谊长存之类,童年的成步堂万事普普通通,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平日里的表现。历经十多年的分别,他透过薄薄的信纸,还有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拼凑出一个现今的、成年后的成步堂龙一。而在勇盟大学,他握住了拼图的最后一块。舞台上的成步堂龙一是闪耀的,他的世界披着温柔的暖光,缠绵悱恻。与之相反,御剑怜侍的世界是生硬的、冷色调的。两者泾渭分明地划开界限,彼此不交融,直到成步堂为他打伞,他们自此有了更多的交汇点。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他将舞台上的成步堂看得分明,也就越发不愿让他体会改弦易辙的阵痛,那即使得不到回应却依旧不曾变改的执着,连御剑怜侍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值得,如今的他尚不能若无其事地承载起与另一个人的交集,无论是哪种感情。他希望成步堂龙一回归原来的生活,像换掉那件毛衣一样,挥别与御剑怜侍这场出乎料想的邂逅。
只是,他也不得不慨叹,自己会很遗憾,因为曾经拥有过。
4
临近周末,上班族纷纷放慢了步调,去赴各自的约。连日的淫雨终于告结,夕阳斜斜地洒下,柔和了万物的线条,以无声的方式倾诉美好的时光。
对于御剑怜侍而言,这般画面原本与他无关。可这一向偏偏闲了下来。过马路的人群熙熙攘攘,若是不小心,恐怕会撞到或者踩到,他暗自思忖,过两年应该有足够的存款去买一辆车。等过了闹市区,再拐一个街角,便豁然开朗。巨大的企鹅滑梯边上,孩子追逐的嬉闹声无忧无虑地响着,还有稚童专注地坐在地上用石头堆砌小型的堡垒。
成步堂曾经提及,当年他们所青睐的某个小吃摊如今设在这里,不妨某天抽个一小时去走一趟,应允下的当口,御剑怜侍也一并把狩魔家对于路边摊和油炸食品不成文的禁令。
此时这里没有传闻中的小吃摊,御剑怜侍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缘何要闯入这番与他的装扮格格不入的景象,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了一般。要说何时开始乱了节拍,大概是从打开成步堂龙一的来信开始。自那场不期而遇开始,那个人的话总是无声无息地印在心上。
成步堂龙一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几天以来,他未曾发过短信或是打过电话,似乎那段为期不长的闯入,正如御剑怜侍所期望的那般,就此画上句点了。
是时候回去了,让他们各自归位。御剑怜侍这样想,就在挪开脚步之际,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收摊了,真是不巧。”他回过身,对上一张满是热忱的脸,除了他方才念及的那个人,还会有谁?
御剑不禁自嘲,所谓作茧自缚大略如此。
云霞更加绮丽了。
“我以为,你会很生气。”即使相遇了也会掉转头去——御剑怜侍将后半句咽了下去。长椅上,他们并肩坐着,谁都没有看向对方。远处的孩子依旧锲而不舍地寻觅着石块,让堡垒更高些。他的朋友蹲坐在他的身侧,两人的脸上都爬满了尘土的印记。
“是啊,我确实……很生气,”这句话重重地落下,沉淀着许多复杂的情感,有期待,有执着,也有被拒绝后涌上心头的不甘,“但我想,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能光听你嘴上说什么。读书的时候就是,那时候你丢了画笔,表面上若无其事,放课后却拒绝了和我们同行,一个人偷偷……”
“别说这些!“御剑忙不迭制止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人瞄准了痛处。
成步堂反倒像是从这里得了些兴味,连语调都轻快了些许:“我记得也是在这里。”
确实,这里也曾经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那时候,这里没有滑梯,没有细软的人造金沙,也没有那么宽阔的场地。九岁的他弄丢了父亲送的画笔,历经了一个下午的兜兜转转,依旧一无所获,他被愧疚压得顾不上思考,站在空落落的广场上无声落泪,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他的朋友搭上了他的肩。那个晚上,他们循着走过的路,回想着经过的地点,一直到夜灯点亮,像一颗颗珠子缀在天幕上。最终,他们在讲台的桌脚下找到了那支笔,月光照下来,内心也随之变得安宁。在后来的许多年,世事变迁,孩童长大成人,褪去了少年气,那支干了墨水的笔却留在了抽屉的一隅。
“现在的你又了解我多少呢?“御剑轻声地叹息。如今的御剑怜侍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成了纸媒上无血无泪没有悲悯的检察官,一个与过往的自己全然不同的形象。
“我试着去了解你,尽管那很困难,”成步堂说,“你那个时候不回我的信,这么多年避而不见,都是因为你的噩梦吗?”
这个话题终究是开启了,打开了沉重的匣子,拨开层云笼罩的谜团。
“你知道?”
“是啊。”
“就在那天晚上?”一个答案慢慢地现出了雏形。
“就在那天晚上。”
那个晚上,睡着的只有御剑怜侍一个人,他睡得很不安稳,像是被魇住了。觉察到他的苦痛,成步堂龙一移步到他的身侧,踟蹰再三,无限贴近,那只手还是轻轻地落下,拭去他额角的冷汗,也按下了“是否过于唐突或者冒昧”的担忧。他冀望着,可以让御剑怜侍平静些,再平静些,就像是……小学时代,在午间的草坪上,他端详着御剑的睡脸,曾经的小大人与他们相处久了,也逐渐露出稚嫩的、无防备的模样来,他直到很多年后都非常喜欢。
“果然是你啊。”御剑轻咳了一声,睡梦中的亲昵不是幻觉。多少年没有人触碰过他了,最末一次是父亲,在开庭前抚摸着他的额发,对他说,等结束找信乐哥哥吃饭。他等来了庭审的结束,却再也等不来三人聚首的时刻,漆黑,惨白,血红,再一睁眼,什么都失去了。
再作隐瞒已无意义,因为这个人是成步堂,知晓他最为狼狈的时刻,见证过他的泪水和笑容,绝不会耻笑他或是施舍怜悯,所以他可以放下心来。他开始诉说,故事的开头成步堂早已知晓,再往后也是令人毫不愉快的展开,唯一的嫌疑人被无罪释放,散乱的记忆时时拼接成恐惧的形状,被噩梦萦绕的御剑怜侍下定决心不让犯罪者逃脱,哪怕终点是自己。
成步堂听了很久,久到天色渐晚,远处孩子的城堡垒得更高。人声渐趋静谧,他转过身,凝视着阔别十年之久的旧友。
“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他的手指轻抚着对方的眼眶。
御剑愣怔了一瞬,随之轻哂道:“呵,你以为我会哭吗?这是你表达安慰的……”他的质询被堵住了,在此之前,他甚至不及收起嘴角的弧度。
起初是蜻蜓点水般拂过,检察官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在他有余裕说出异议前,第二个吻紧随其后,一泓温水润泽了干燥的唇,踟蹰不前的心,在他们之间潺潺地流淌,怀抱收紧了,久违的安逸之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我记得你不是……”指尖压在唇瓣上,慢慢地染上余温,连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么你呢?”成步堂反问道。
自然也不是,御剑怜侍从未对任何一名异性或同性产生过亲吻的冲动,若是被人吻了,他大概会在脑中飞速搜罗法条,想方设法把对方钉死在被告席上。
可他偏偏没有推开成步堂,反而任由成步堂的臂膀圈住他,将那个晚上的朦胧记忆重现。一切早就乱套了。自决意成为检察官的那一刻,他便自认斩断了过往的一切,可重逢那天偏偏下着雨,雨水是斩不断的,它将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坑洞被填满,待到天明,太阳升起时,折射出炫目的光。
他们相顾无言地对视了片刻,不知是谁的耳根先染上红色。金色的沙地边,高高垒起的城堡哗啦啦塌了一地,男孩扯着嗓子哭出声,他的朋友凑到他身旁,手足无措地安慰他。
这样的场景宛如他们间流淌过的时之砂。成步堂望着御剑的眼,搭上了他的肩膀:“我不会说,当时你是个孩子,错不在你,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相信你是无罪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在噩梦结束前,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他的声音只回转于他们两人之间,像清风拂面,在晚霞的渲洇下动听异常。
5
庭审终了,结果在意料之中,如果忽略稍显坎坷的过程的话。
如果不出意外,最多再过两小时,狩魔冥就会打来越洋电话,用质询的语气问他,为何让审判拖到了第二天。
在第一天如此明显的破绽面前,若是草草了之,那恐怕只会是“千疮百孔的立证”吧。御剑对自己说。换了从前那个心无旁骛的他,简直难以想象。一年前,他初入法庭,在堆积如山的案件中日趋麻木,对于恶评不屑一顾,对于成步堂龙一的信件也单单是束之高阁。直到某一天,他又一次斩获了一场有罪判决。
他已经习惯于耳边那些“我本无辜”的宣称,声腔凄厉。又或者是对于他恶毒的诅咒,可那位被告的妻子全然不同,她端坐着,一言不发地用淡漠的眼神看着他,双手紧贴着隆起的小腹。
他无法安歇,个中有对罪犯的恨,也有对其身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恨,便终究是想依靠什么去度过不眠之夜。那也是第一次,他拆开了成步堂龙一的信封。
那家伙像是写了许多遍,比拟了无数次,薄薄的信纸上,前一页笔迹的印痕清晰可见,那许许多多划去的踪迹透了过来,辨不清眉目,历经了修改和推倒重来,最终留下的,只有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就好像是久别重逢后的闲话,黑色的字像跳跃的音符,谱出成步堂龙一的中学时代、那些关乎“矢张失恋诉苦会”的无可奈何,还有他的大学生涯。
御剑怜侍嗤笑于他的谨小慎微,纠结的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别样的平和沁满了肺腑。
成步堂……御剑轻声念着。
他与成步堂约好了见面,算起来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两个吻是出于对他的疗愈,对于成步堂龙一情伤的疗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感情,它更类似于一个信号,开启了更为亲昵的相处。
算是这样吧。
说起要做什么,两个人还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要做什么之类的……从前就是聊天,温习,她会给我做便当之类的。”当时,有过恋爱经验的那位托着下巴卖力思考。
御剑冥思片刻,慢慢地说:“我可能,不会做这些。”他咬着牙,艰难地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生手。
“你不需要做这些啊,”成步堂咕哝道,“我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于是,所谓的约会变成了在法院碰面,然后去御剑怜侍家看书。
“真是……”不符合狩魔家对约会的定义。他的老师对于“仪式感”的执着就如同他对繁复着装的执着,自然,他追求着完美,仪式感也是其中的一环。然而御剑怜侍面对的是成步堂龙一,一个对他知根知底的家伙,由此,他可以脱去名为狩魔的华丽袍子。
一只手在此时捉住了他,打断了他的冥想,肌肤相触的瞬间,闪回了许许多多的过往,还有稍显稚气的“御剑君,我们一起回家”。当然,是成步堂龙一,他自小手劲就是这样。他们就这样拖着手去往鲜有人至的角落,热度覆上了嘴唇,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一下一下地啄,情意绵绵,将稍纵即逝的幸福时刻拖得漫长。
“喂——”
“放心,不会有人的,”始作俑者自信满满,指腹轻抚着御剑怜侍紧拧的眉心,“我那天逃出法庭的时候,无意间闯到这里,他们……”他的声音压低了,渐渐听不见,发生过什么却不必言说。
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任谁提起都要咂舌。成步堂龙一逃出了法庭,吞下了证物,连性命都不顾,尽管最终证明他到底是被辜负了。
总是这么不计后果。御剑怜侍的手指点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心脏的搏动清晰有力。
“放心,”成步堂轻巧地说,“我没事。”他微微抬手,拾下御剑发丝间的纸屑:“你们流行这种仪式吗?”
“啊,是啊,”御剑从一瞬的僵立中缓过神来,纵使有过了亲吻,他依旧不习于太过亲昵的情感表达,“糸锯警官想出来的。”
“我们这边没有,”成步堂轻声笑起来,“我希望有一天这个仪式是属于我的。”
“别自信过头,”御剑怜侍抱起手臂说道,“你今天不就知道了,要赢下一场辩护有多困难。”
成步堂龙一重回法庭,自然是为了旁听绫里千寻的庭审——如今的他已经习惯于那些少有掩饰的窃窃私语了。
“是啊,虽然赢了,但感觉就像夹缝求生一样。”成步堂舒了一口气道。
“所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御剑怜侍挑起了嘴角,颇有些自得,“辩护人在法庭上,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而且结果未必如意。”他的对手们就是例子,强词夺理到最后往往落荒而逃。
“但是,即使一度陷入被动”成步堂又说下去,“到最后,就有光照进来的感觉,所以我不会放弃的,为了那样的时刻。”
铺满云霞的天空映在他眼里,还有一个柔和了线条的御剑怜侍,检察官的心似乎也被他牵引。他耸肩摇了摇头,晃动的手指像猫的尾巴:“哼,不切实际的幻想,是专属于年轻人的奢侈。”
御剑的故作成熟让成步堂有些无言:“别这么说,你还比我小四个月呢,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话到一半,他忽然变得搪塞起来,别转了视线,装作去看墙上的海报。
御剑怜侍偏偏不罢休:“是什么?”一时间,他仿佛又变身无血无泪的魔鬼检察官,大有拷问追究到底的架势。
然而,成步堂龙一同样被称为证人席上撬不开嘴,不发一言的难缠角色,检察署某年某月谈天活动的风云人物兼重点关注对象,他打定主意不说,也就套不出什么。
走下长长的阶梯,回过身望去,手执利剑与天平的女神雕像伫立其上。步道边的绿植郁郁青青,盛放出生命的光彩,他们迈着一致的步调。说来也奇妙,分开这么多年,一个早早毕业,开始工作,另一个按部就班地继续大学生活,他们的脚步依旧是同调的。
6
饭局到了尾声,推杯换盏的声音凑成杂乱无序的曲调。业界一位前辈退休在即,先行办了小型的聚餐。
在老师看来,这大概会是一次无用的聚会。御剑怜侍想。他并没有参与太多的话题,说得多的,总是那些经历相仿的人,有共同走过的路,并肩战斗的峥嵘岁月,他们屡屡碰杯,给战友,家人,还有曾经的对手。
在嘈杂的背景声里,御剑怜侍的思潮涌向很远的地方,在可以预见的两年或三年后,他和成步堂是否会在退庭后坐到同一张桌上,轻轻碰杯。御剑怜侍惊觉自己开始认真设想那种可能,尽管数周之前,他的说辞还是不要再见,不要放弃戏剧的道路。尽管他从未想过会与对手有法庭之外的交集——相比之下,让他们自惭形秽才是最现实的。他的法庭初次登场是一次太过不堪回首的体验,自那往后,也从未遇到过值得尊重的对手。
散场时月亮已经高悬,皎洁明亮的一弯,像嘴角的弧线。晚风吹得醉人。御剑拿出手机,查阅新的讯息。他近来添上了新的挂绳,是成步堂抽到的某部剧集的限量版。
“千寻姐有一个刚读国中的妹妹很喜欢这个。”当时他们收拾完餐桌,成步堂忽而想起了这件事。
这样的时光几乎成为日常,在生活中一点一点地浸染另一个人的气息,从一个人享用勉强够上桌的食物变成两个人。
由此,也分享了其中一份好运气。
街边的小店亮着灯,三三两两的学生驻足在新贴的海报前,上面赫然是手机挂绳上的那个形象。
御剑怜侍有十多年没有看过特摄了,在狩魔家,毫无疑问,这件事被视作浪费时间。成步堂也是同样,他对特摄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当年的红黄蓝。潜意识里,这是他们共同珍藏的记忆之一,锁进了黑暗厚重的匣子,如今方得以拭去尘埃,御剑怜侍走到那一整排的货架前,年轻的店员如数家珍般地介绍每一部作品,饶是只言片语都写满了热忱、钦佩与欣喜。
关于爱与光明还有拯救的故事屡见不鲜,历经时间的洗练,依旧让人津津乐道。
回到公寓,御剑怜侍留了一盏灯,自第一集开始,慢慢步入那一方虽趋于套路却纯粹的天地。
故事的初始往往乌云蔽日,从旗鼓相当到弱势,再到绝处逢生,最后在激越的曲调里落幕,太阳照下来,一切又恢复了生机,温暖和煦如昨,无论历经过怎样的洗练。
无端端地,御剑想起成步堂的某一封信中曾经提及,他们年少时认养的一棵树——他们曾经还在那棵树下埋过愿望瓶,在御剑怜侍离开的第二年历经了暴雨和狂风的摧折,在旁人看来几乎活不下去,未想,经过了十载光阴,悄然长成了。
成步堂从不曾问及为何御剑怜侍没有回信,他所做的,就是在言语间捍卫他们之间的回忆,又播种希望,仿佛他只是去远行。那薄薄的纸张有时握起来几乎烫手。
他无法将这份烫手的情意丢进碎纸机,就像他无法对眼前套路化的剧情说不,光明总能驱散暮霭。
当第五遍片尾曲响起,御剑起身关了电视。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天了,浓黑的夜幕沉得令人昏沉,他的心底却澄明了起来。
7
表演系的汇演半年一度,每一次需要历经整整四个月的密集彩排。
但对于久别重逢的人,总要偷出一点晚餐时间见面。
他们坐在店里,成步堂的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影子。
店主上了年纪,却与成步堂极为熟络,亲昵地唤他作“阿龙”,热情地送上亲手制作的点心。
御剑凝神听着成步堂的搭话,他提起诸多的近来可好,细小到花草的名字。酸甜的果酒像是凝着许多故事,一段历史。
出门时乘着习习的凉风,成步堂舒展着肢体,说起他与这一家人的渊源。
“那是发生在中学时候的事情了。”成步堂说,他的眼里映着星群。说来也简单,不过是那家的孙子在捉迷藏时走丢,刚好路过的成步堂龙一便加入了找寻的队伍,缘着可能的足迹,直至天黑,在废弃的林子找到了那个孩子,当中费了些周章,当他背着因为疲倦睡着的孩子回来,将他交给家人时,那孩子的脚踝和膝盖还淌着血,而他自己也划破了手掌和脸颊。
但若是说及交情,他和那个孩子也不过见过几次,陪他打过弹珠。
“仅仅是这样吗?”御剑怜侍问道。
“是啊,”成步堂捋了捋头发,仿佛额头的伤口还在似的,“但是我很担心,非常害怕,那种感觉就像九岁那年失去你的时候一样。”
“所以这样很好,至少我帮助了一个人,然后逐渐熟悉起来。”他始终将那句“帮助无助的人”埋在心底,像一颗种子,逐渐抽芽,发荣滋长,与他在信中提及的那棵树何其相似。许是酒精催生了勇气,成步堂龙一那些年来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和纷乱的心绪终于得以一一道明:“一个假期过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行动电话,甚至连这种联系都做不到。”
饶是过去多年,他的诉说依旧浸满了苦涩:“后来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总想着,如果能联系上你……要是我家可以收养你那该多好。我是独生子,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开始思索怎么做一个哥哥。”
四个月的年龄差微不足道,那句“哥哥”却像是有着神秘的力量,御剑咬住了嘴唇,心弦被拨动,奏响旧日的曲子。那个时刻的孤独和如影随形的痛苦一时间又涌了上来。在被狩魔收养后的某一天,打着买习题集的幌子,他悄悄偷跑去了父亲落葬的墓园。一个个名字印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深黑的底色书写着无边的孤寂与凝重,新鲜花束上的露水就像泪水——他知道赠予者是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墓碑边上,直到天色渐晚,血色的残阳灼痛了双眼,凉意从脚趾蔓延到周身,小狗在他脚边打转,呜呜叫着,像是肚子饿了。他起身,入耳的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对于他的晚归,狩魔并没有追问,仅仅是冷淡地重复了一次规则,他无需给予一个寄居者太多的关照。
御剑怜侍思及自己当年的反常,无需探究便看得分明,在那个时候,他是希望有人可以找到他的,可是几天之后,杀死父亲的梦魇第一次造访,他开始把那个无助的自己隔绝起来。
然后,成步堂龙一出现了,冲破了雨幕,将他拉了过来。枝叶繁茂的树上,那点着翠绿的枝丫,终于有一天触到了御剑怜侍的世界边角,用尽所有的力量,将闭锁的罩子打开一线。
晚灯铺满了回归的路,在静默当中,只希望它延长些,再延长些。可这座城市那么小,步履再缓慢,他们始终要在下一个路口分别。
“快到了,”距离路口还有数十米,成步堂顿住了脚步,缓缓地,轻声地,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真遗憾啊,每一次见面都感觉很仓促。”
他想要挥手说再见,御剑怜侍却抢先拉住了他。
“今晚……或许可以不要那么早说再见。”检察官盯着自己的足尖说道。
8
沐浴后的潮湿和香气占据着感官,温度攀爬而上,蒸腾着水气,仿佛要将触及的一切融化。
这将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一个共处的夜晚往往自接吻开始,成步堂喜欢亲吻,有时柔情,有时激越。有那么一次,在亲吻过后,他慨叹道,再据理力争的人,嘴唇都是软的。御剑怜侍恼火于这个男人的轻慢,又愤愤于自己该死的配合度。
如今亦然,接吻的空当,御剑怜侍侧过脸,成步堂灼热的吐息掠过耳廓,他们的分身隔着裤子相贴,渐渐起来。一束火苗落在原野,顷刻点燃,灼烧得炽烈。
绵软的床铺承接住了年轻人的身体,还有热情与潮湿的欲望,床头柜上的塑料袋被扫落在地,那是他们刚在便利店买的东西,至少在未来,短时间内,没有人会去理会它。
“御剑……”前额抵着前额,成步堂的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确定吗?”他问。
“混蛋!”御剑拉下成步堂的身体,环抱住他,如今他已经拥有了一副可靠的肩膀,“事到如今,你还要问这些吗?”
于是,最后那些微末的踌躇都被抹灭了。
完全接纳另一个人的东西,整个过程就像受刑,只是刚刚没入了前端,几乎灭顶地昏黑就压了上来,占据了视野,纵使有了润滑液的开拓,也缓和不了几分,御剑低声呼痛,他的防线脆弱如斯。
“怎么了?”成步堂的神色里的惊慌掩不住,这分明是一小时前还宣称要做御剑怜侍的哥哥的男人。
御剑怜侍想要说没事,甫一睁眼,面前成步堂的模样却化开了。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成步堂急切地追问,疼惜一并流淌出来。
是啊,这个过程全是艰涩,唇齿间的铁锈味又增添了局促和紧张,但这一切的一切比起精神上长久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他们相触的每一寸都是热的,此刻的成步堂就是他的安全岛。御剑抬起腰身,让他更深地埋入,去了结因磨蹭而放大了的痛苦。
他们本可以选择便于承受的后入姿态,可御剑怜侍的自尊心不容许动物那般原始的承受姿势,无法看清成步堂的表情又会成为一种遗憾,然而这个时刻,他的选择又成了别样的羞耻,只要一睁开眼,便可以看到自己如何双腿大张地接纳另一个男人的分身,那傲人的,剑拔弩张的姿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缠绵的,掺杂着咸涩的吻稀释了钝痛,深深浅浅的进出消磨掉了不适,温柔的刺探与耐心的磨合之下,酥麻缘着脊骨流窜,在四肢百骸游走,御剑怜侍彻底沉沦了,他的身体远比他的言语坦率和痴缠,恋恋不舍地想要吞得更多更深。
你在落泪啊,成步堂呢喃着。若非他还插在御剑怜侍的身体里,会让人错觉他在念诗。
为什么会落泪呢?御剑怜侍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成步堂太过念及他的感受,又或许是因为他无从面对失控的自己。他料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泪水恣意地淌,成步堂的面容一次次聚焦又涣散。温热的水珠打在他脸上,不是下雨。他抬眼去看成步堂的脸,目光定格在对方泛红的眼眶。那滴落的水珠与他脸上的眼泪汇到一起,那是生命长河的相拥与交融。
9
“真美好啊,可能会存在这样的两个我们吧,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临到入睡前,成步堂说。伴着浓到化不开的睡意,御剑怜侍向他提起了那个梦,那座剧院,还有那束鲜花,肌肤紧贴着,呼吸近在咫尺,稍稍偏过头去便捕捉得到。
太阳透过玻璃窗洒在窗帘上,清晰鲜亮的图景聚拢在眼前。身体好像被硬生生地碾过,干涩的喉咙,沉重的眼睑无一不昭示着前一晚做到忘情时,有过怎样的辗转呻吟。御剑怜侍揉着腰,哀叹自己良好的出勤记录可能就此作古。
成步堂同样醒了,向恋人道了一声早安后起身,小麦色的后背坚实有力,这也是继重逢的雨夜过后,御剑怜侍再一次看到成步堂龙一赤裸的背脊。不同的是,这一次上面纵横着血印,放在工作里,大概能算作直击人心的罪证。御剑扶住了额头,在这时候想这些未免煞风景。当然,他自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将颈项交给了成步堂龙一,火苗灼烧过的痕迹一一印于其上,他庆幸当初舍弃了狩魔家繁复的外袍,却保留了领巾。
他们交换了一个临别的浅吻,延后的告别终要来临,再过一小时,学校的排练就要开始,检察署的工作也将如常开展,他们会去往不同的方向。
不过,那也是一时的。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成步堂龙一会身穿西装,走上法院门口那道漫长的阶梯,走到御剑怜侍的对面。
而御剑怜侍开始认真地企盼那一天。
